1.

小宥加入健身房幾周了，整個累到沒有其他感想，程度簡直比當兵還操，而且他的教練總是在要求他多做兩組時理直氣壯地情勒他。

這是你的自由意志，你決定。不過，我也要提醒你，除非你不想要被看見了。

健身房本就競爭，從品牌到會員之間都要比。小宥選擇的這家，是甫加入運動市場的後進，起初外界評估它對當下由兩大品牌瓜分的戰局應不會有太大影響。主要是看它雖有野心準備走連鎖發展，其店面的選擇卻多半偏小，店內亦無設置一般是婆媽人氣保證的有氧教室。選址更似乎偏好以租金較低的區域優先，目前開張的幾家門市原址多是陳年未清掃，堆積雜物的舊倉庫之類的邊緣空間，因此綜合判斷，他們目前的經營方向對吸引年輕新顧客將會構成極大的觀感障礙。

而這乍看在夾縫中求生存，沒有太多競爭力的新品牌竟然取名為自由意志，起初還引來業內行銷老手一陣訕笑。

兩大品牌持續拓點，且每新開一家店，必定安排幾名壯碩教練在店門口一帶，沿路散步攬客。相對來看，初登場的自由意志堪稱行事低調。搞得那些大佬，明明穩佔市場大片江山，嘴裡也說不在意，卻仍好奇他們如何拓展業務。

回到幾個月前，自由意志的第一家創始店開張，那是一個舊社區在巷弄間的地下室，不但離大馬路有點遠，店門前的空間勉強只夠兩輛機車會車。後來他們陸續拓展的點也依循類似邏輯，不但難找，也讓人很難從外窺視其生意狀況。同業曾派員蹲點，發現那幾家分店在三小時內進出人次竟堪比自己旗艦店的熱門時段。當時情報回傳後，兩家龍頭的高層頗不以為然，認定那低調不做廣告的品牌之所以半年不到就網羅到一批核心族群，肯定有花錢買暗樁。

彼時自認正派經營的他們尚不明白，自由意志不斷開設，外觀看來都很不體面的分店，每一處原來都是通往頂級私人派對的秘密入口。

2.

咬著牙做完最後兩組的小宥從踏進來第一天就知道這不是一般的健身房。

平日穿梭大街小巷送貨跑業務，小宥很快意識到城裡有他暫時看不見，宛如平行宇宙般的垂直結構，暫處下層的他從沒有機會與上層產生交集。直到有次他幫同事代班送貨，按地址前往一家酒吧。當時天還沒暗，離營業時間還有幾小時，他扛著兩箱酒進場，那空間由貨櫃改造而來，尚看不出入夜後會如何熱鬧。倒是準備離開時，入口旁多了一群人抽煙聊著天，除了他們的身形俐落很像模特兒之外，其他諸如長相、衣服顏色之類的印象很快就模糊了，可是他們的對話裡卻有些訊息，如跳蚤般，沒兩下就朝小宥耳朵跳來，似乎要捉弄他般，不斷翻來覆去，搞得他耳道裡又刺又癢。

問到了……是在…大鵰國宅……那……社區……最後一棟後面……路很窄……停車……難，離……捷運…..沒有……狀況也都差不多……一定要找到……派對唯一……

小宥定期為一對退休的夫婦送酒，他們就住那國宅，那一帶他再熟悉不過了。當天交班後他特別循線繞過去，果然在牆後方找到一條他先前沒注意過的小巷。與前面連棟華廈形成的寬敞與秩序感相比，這裡確實髒亂且陰暗許多。他下車徒步繞了一圈沒有任何發現，循原路回程才注意到一處階梯往下的陰暗入口，旁邊磁磚脫落的牆上突兀懸掛著約兩個巴掌大的招牌燈箱，用卡典西德割出四個字：自由意志。

好奇心能殺死貓，可小宥覺得自己比較像故事裡的兔子，即將冒險跳進一個未知的世界。

即使建物外觀破敗失修，內部空間只要重新裝潢搭配燈光，其屬性、命運乃至價格都能轉生投胎，小宥一踏進店裡，眼前的接待處毫不掩飾展現它只服務特定人士的姿態。隨即有位小個子從櫃檯後跳出，肢體眼神皆帶著強烈的防衛氣息。闖入的小宥在他眼中顯然不是隻小白兔。

怎麼有一股這麼重的油耗味，哎呦，是你的肚子嗎？？我們這裡沒有母豬之夜喔，你趕快離開走，不然等一下你被剁碎當飼料。

小宥第一次聽到人類這樣講話，覺得超級新鮮有趣。話裡原先尖酸刻薄來勢洶洶的子彈瞬間化成彩色棉花糖。

這可不是櫃檯小個子期待的反應。

你是什麼人？我的攻擊竟然無效？

你剛才是要攻擊我嗎？為什麼？小宥真心好奇。

你怎知道這裡的？誰告訴你的？

等一下，這裡不是健身房嗎？？難道我真的找到傳說中的私人招待所了嗎？哇～～

小宥趁勢四處觀望，步伐緩緩滑入店裡。

好了，你再怎麼裝傻裝可愛我也不會放你進去。你不可能通過我們的標準。

櫃檯小個子發現小宥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瞬間朝他前方飛奔而去，阻擋住他繼續前進。兩人之間，距離縮短至一個拳頭不到。若看彼此的唇，只相隔一顆熟成的大草莓。這意謂著小宥的身體有些部位勢必已經頂到對方，比如肚子。櫃檯小個子無法抵擋小宥人高馬大肉多份量足之熱氣交流如此貼身的攻擊，導致他內心的防衛系統開始融化。

跟著開始冒汗的櫃檯小個子反覆告訴自己必須矜持，不能這麼早就讓人看穿。他板起臉，卻藏不住笑意，盡力維持住語調平穩，把店內的運作規矩稍微描述一遍。

像我們這裡，的確是通往派對的入口，不過它們更重要的任務是擔任檢查哨。不同於一般健身房教練狀甚關心帶你測量身高體重順便驗BMI然後語帶鼓勵表示現在開始還不遲立刻買他四十堂教練課。自由意志對一名成年男性的外型與肌肉量訂有嚴謹的標準及審美偏好，它根據每個人的出廠條件及預期的可發展性，交由人工智能運算出最完美的體態，再以三D列印為每位成員出一座天堂艙。如果訓練結束的你已經全然符合標準，躺入時你將會精準嵌合在為你打造的凹槽裡，彷彿你是一隻最新款的高階智慧手機。反之，若身上仍有任何部位未達標，艙底將會像碰觸到髒東西般將你彈出，在約定期間內遭拒絕三次，只能十二個月後重新再來。

那我要怎麼符合標準？

好啦除了肚子，你的手跟腳跟胸其實有基本水平。仔細看的話，臉長得也蠻可愛，哎呦！而且你比昨天敲我的律師友善多了。

剛剛是不是有人想把我趕走？

你現在可以得到店長頒發的道路救援卡，每個月只有一張，非常珍貴，每一張都是由店長親自審核，為的就是拯救那些流浪在外面的潛力股，把他們一一送回保養廠維修，也為派對的多元性做足準備。

講到這裡，基於權限也顧及心慌程度，櫃檯小個子猛踩煞車閉起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向小宥透露更多派對訊息。

(待續）

你並不是刻意要說謊。你知道自己不擅長。

回想故事的起點時，你簡直無法想像有人對那些想法認真。

當愈來愈多人當真，而你只是眼睜睜。

困擾你的不僅是犯意的轉移，明明不是你主動欺騙他人。然而事情愈發不可收拾，愈來愈恐怖，是當你置身相信的力量之中，連你也開始覺得對啊為什麼不可能。

於是它們像傳說中到了半夜會醒來的紙娃娃那般，自己動了起來。

你是嚇死的作者，故事長了手腳離你而去。

1.

你愈來愈不知道你是誰。

你內心給自己設定價值不是正在崩落就是已經萎縮，結構體滲水鏽蝕坍塌的建築無論其外在再如何時髦終將撐不住刻意豎起的體面。

你常想誰在乎你是誰阿？但你倒是逢人就傾倒大量情緒垃圾，那些朋友幾乎每一個都得充當清潔隊，幫你將夾雜著尖銳物的雜物打包丟入車後張開的金屬大嘴，就怕傷害市民。

然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你的故事悄悄溜出家門成了一個老同學每回約人喝啤酒時必點的烤雞串。

(清喉嚨)

每個人在自己的一生裡其實至少能完成一次以上的變身，真的，就像美少女戰士那樣！什麼？你沒看過！沒關係，那不是重點，只要你在日常生活中認真對待自己，一定就會在那些看似無聊反覆的時刻發現你想像不到的神奇。

（你無法理解老同學為何要講自己的事）

就以我為例吧！你們看我這樣子，如果現在走開，混入捷運的下班人潮，你們一定無法在一堆男子之中辨認出我。

你們可能會想，認出我要幹嘛？這樣吧，我加上一個條件，剛好我跟你在同一個捷運車廂，人超多，彼此前胸貼後背，你很幸運，有位子坐，還打起瞌睡。我下車時順手摸走你放在大腿上的購物袋，我知道裡面有個禮物，我站在你前面時稍微打量了一下，感覺是你買來犒賞自己的。車廂門打開，我把你的購物袋抱在胸前用力鑽出去。你這時才回神，瞬間驚呼，人群被你的情緒擾動，面露疑惑，四處張望，有女性靠近想幫忙，有個男子看似正朝你手指的方向奔去。這些動作看在旁人眼裡，無疑很溫馨但也都沒有用。因為我十分熟悉最好的隱身方法就是不慌不忙不逃跑，緩緩加入人群，與他們的節奏同步，如此一來，我的動態與模樣便與人潮中的每一個都沒有差異。你就算腎上腺素全力噴發了也找不到我。

平凡是種保護色。而我們都平凡，它完美稀釋我們小奸小惡的念頭於茫茫人海。

但請不要忘記，我們數量龐大，當我們同心一致，立刻就能匯集出一股令人畏懼的力量，你看是我們造就了捷運平日的尖峰時段，是我們讓馬路上的公車與機車彼此怒吼。

儘管我們每個人的出身與職稱都不一樣，社會也通常是以集合名稱來定義我們，比方：上班族。有人偏好更慘的稱呼：社畜。

沒關係，也不重要。組成的名稱差別完全不影響這一趟發現之旅。他們的小腦袋絕對想像不到單一小分子能幹出什麼大事。

我有個朋友就是個這樣被小看的上班族。暫時就叫他小卓吧。

隱去你本名顯然無關良心，是社交天性。跟逢人都叫寶貝一樣。

他跟大家差不多，唸書時功課普通，畢業後乖乖當兵，退伍後靠學長介紹進了一家不錯的公司。不過年輕氣盛，竟然不到一年就離職了。之後輾轉於同業間各種公司，幸好他專業上還有點實力，稍稍累積出一點成績，接著便迎來他人生的第一個突破。業界知名大公司老闆耳聞其名聲約他吃飯，兩人相談甚歡，隔幾日他便正式報到。當時他進那家公司時頭銜跟薪水都比原先翻了一倍，堪稱是職涯一次大躍進。消息傳出後，自然有些業內前輩認為他少年得志，這類雜音，完全就是世界的常態，像馬路上難免有坑洞或狗屎一樣，不具任何警示意義，只需要見怪不怪就好。

小卓的人生並非因那時的風光而提前見識到人生多神奇。他的時刻可是遲到了十多年，在他應該要知天命之際才終於姍姍來遲。

講到天命，離題一下。跟古人比，尤其是比年紀與相對應的心態，我們這些壽命大大延長的現代人簡直個個都是巨嬰。上一輩不是常這麼說嗎？我們在你們這個年紀時早就在拼命工作養家同時養活你們了，你現在還給我躺在床上哀怨不出去找工作？

小卓當時看著同學同輩不斷換工作換領域心裡還真有點慶幸，他在那個眾人欣羨的位置上穩穩當當地坐了好幾年，合作案紛紛主動找上門，他也開始出入一些都是業界大佬的場子。幾次調薪後他整個心態漂浮得簡直像是加在冰咖啡上面那球香草冰淇淋，他忍不住偷偷竊喜，想著自己如此平凡出身，是不是默默地就實踐了階級翻轉？

要是一切都這麼順利，還值得講這故事給你們聽嗎？

後來他的確起飛了，只是過程與抵達的地方跟他預期的完全不一樣。

2.

我們需要你回到九零年代去拿個東西。

如果把句中的九零年代換成自己家、公司倉庫或就讀過的學校，而我的職稱是秘書或執行製作，一切會非常合理，日常地淹沒在日常裡。

但就我所知，我與眼前這位男子之間沒有任何上述的關係，我們目光首度交會不過是三十秒前的事，對方似乎一與我要確認過眼神，便毫不遲疑朝我丟來那句話。

我猜想自己此刻被設定的位置可能接近一位接案的殺手，不需要知道案主是誰，確認目標與付款方式即可。

但九零年代可不是一個容易的目標。

而且怎麼回到九零年代？你偷了布朗博士的車嗎？

我本想端出平日極少出場的客套，笑稱哈哈哈好久沒聽人提起那時代，好意外啊！

雖然九零年代對我再習慣不過了，根本是我的浴缸，近年愈來愈常沉浸於那時代的回憶，且只要一踏入，從頭到腳便如同噴上了一層頹靡的霧氣，整個人即刻與現實斷開連結，若即若離。

不過我得立刻停住畫面，回神。再次看向那位發話者。

剛才對方的口氣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成分。

我自認不容易大驚小怪，世面也算見得多，非常明白天地萬物之廣大難免有自己知識的漏網，一旦遇上沒碰過的，切勿慌張，以沉穩呼吸緩緩拖延之，當對方節奏也隨之放慢，幾乎無可避免地會洩露出些訊息，趁機掌握之，通常能得手個七八成。

你要我回到過去？

別擔心，技術上很容易。

但你把九十年代講得好像是我家的一個房間。

你很敏銳。

為什麼是我？

主要是你看起來非常沉迷其中，甚至到了有點抗拒現實的程度。先別急，這些描述並非對你的批評。而且顯然正是因為這等時間的投入，給了你十分完整的理解與觀察。之前我們所能找到的，大多數對九十年代的懷念皆停留在概念與氣味的層級，一點都不實用。

你們在九零年代鎖定的目標很明確是一個東西？

你曾寫過一篇小說，描述自己回到老家的房間，在書架上發現失落的筆記，你一邊翻閱，擱置腦中角落多年幾乎都長了灰塵的青少年時期記憶開始活躍重整…..

你看過那小說？怎麼會？

那篇真的寫得不錯，相當動人。也因此，當時我們不能把獎給你。

我不懂。

你寫出了我們的現在，於是我們必須斬斷你的未來。好確保你與我們的關係只能私下進行。

與那人的對話一路推展得過於迅速，夾雜其中的驚人內幕像一輛改裝車超速從我耳邊呼嘯而過，脫落的零件瞬間擊碎我的眼鏡側架，聲浪轟耳，驚嚇的我根本來不及發脾氣。

你們完全可以自行前往吧。

我弱弱地吐出一點抗拒，如擂台上撐至第三回合的選手，已然鼻青臉腫，僅能勉強回嘴。

根據我們所知的範圍的確是可行，如果只是去玩玩，像逛百貨公司一樣，很足夠了。我們想要的不僅止於此，我們有明確的目標，可是思維不夠細，無法對那畫面與細節清楚描述，以致我們空有技術亦無法抵達。

那是哪裡？你們要去那幹嘛？

說來有趣，這也就是你之所以在這的原因。

3.

假設你們現在都很好奇我的小說。

你一直在尋找一起破關的夥伴始終都在你身邊（老天這什麼輕小說標題）

一名中年男子結束了一段感情。

若串流上某部電影的簡介就這樣寫，它最好祈禱平台為它呈現給觀眾的縮圖還有點吸引力。

可惜沒有。沒有誰要來為這中年男子的生平事蹟加油添醋。這城市若是一本厚達千頁的百科。時代的風已經翻撫過他那頁，為讀者吹開更多尚未發黃的內容。

畢竟描述他的字數別說撐不了一頁，連註釋小邊框也塞不滿。且搬出紙本書來比喻整個太過時了。這風格與中年男子本人倒是十分相符。

那段關係始於一室高溫。當時雙方都烤得熱呼呼。

對方帶著十二歲的差距而來，當他離開時，兩人之間的距離擴大至簡直不同世紀。

多數的共同朋友也都是打入對方交友圈後認識。雖然他們並沒有明顯選邊站，他自覺不好意思與那些朋友聯絡。

他活在一個對同志愈來愈開放的城市，提供給年輕同志愈來愈多的去處。這個時代氣氛對中年男同志的隱形壓力是經濟條件，酒吧與俱樂部只能偶爾去，對這個年紀的需求而言，是有餘力建立自己的場所與社交圈。

這位中年男子從來也不是長袖善舞的社交型人物，遂愈來愈常待在家裡。回到年輕時一個人探索文藝的時光。

他坐在自己的書堆與音樂收藏之間，重溫當時初次欣賞它們的快樂與疑惑。有些作品他當年不得其門而入，無法理解。現在有些空檔，似乎應該給他們第二次機會？順著這個念頭，他想著要是當年看懂了，是否會受影響而走上不同的路？

僅管好奇，他以為這問題沒有人能回答。此時翻到一本舊書，可是他完全沒有印象，不記得買過它。

他繼續翻著，感覺這本書裡頭藏著發現另一個自己的秘密。

這本陌生的書，似乎講述著一個找到夥伴的故事。書頁裡不時夾雜著筆法與主題都很奇特的插畫，像描述著帶著吉普賽人般流浪感的科技世界。他想起某位已經失聯的朋友，他們曾有過一段彼此探索的關係，後來無疾而終。但結束並非他們不喜歡彼此，是自己當時認定的男同志目標，性的主導性大過一切，也就是如果撞號，這段關係就不會有未來。他有感覺這本書是對方當時留給他的訊息。

從那本小書引導去另一本目錄，彷彿有人早就在他老家佈好探索路線等著他回來，而那本目錄是這中年男子刻意藏起的同志情色錄影帶記憶，一翻開古書，中年男子在中年的此刻竟然找到另一個世界的入口，重新開啟他一直抱怨自己錯過的同志生活。

書本輕薄，中年男子很快讀完，除了前述驚喜發現，並沒有真的找到什麼線索，最後留下一句夥伴已經在你身邊。他也不知道如何聯絡這位他幾乎遺忘的對方，而他們之間共同認識的人當時多以綽號稱呼，失聯多年，線索太少，幾乎無從找起。想到這裡，他竟然有種自己丟失了一個世界鑰匙的懊惱。

夥伴已經在我身邊嗎？當他準備把那本書插回發現它的位置時，旁邊是一整排當年他們的很喜歡的作家，其中在林耀德跟紀大偉之間，夾著一本明顯開本不同的印刷品。

他拿起在手中攤開，不敢相信。

4.

小時候，爸媽通常會要求孩子讀報。

目的自然是學習，而這麼多兒童的學習還因此養出一份事業叫國語日報。

在一般家庭客廳的場景裡，能悠哉讀報的通常是男性長輩。他們讀頭條讀社論，好大發議論。

母親在家事空檔抽空翻閱影劇版讀些明星緋聞與歌手動態。那個年代發唱片是大事，動輒全亞洲銷量破百萬。然而對於文藝青年來說，報紙裡的副刊才是他們留戀的地方，每日拜讀名家散文與連載，不時還抄寫且認真嚮往一個日後文以載道的身份。

現在的人不看報紙了。連同翹著腿雙手開張的閱報動作一起消逝的時代洪流裡。

雖說是現在，好像能再往前追溯，好幾年前就是這樣了。儘管部分便利商店裡報架還沒撤，偶有幾份在天亮後仍躺在架上，並呈現出曾遭隨意翻閱的不潔，直到中午後它魔法盡失，時效性過期，卸下它媒體的使命，還原紙質印刷品的本質，成為包油條燒餅包便當及墊餐桌的夥伴。

報紙如今被視為過時的載體，論時效比不過網路媒體。不過世人都低估了報紙。

現在透露這些完全沒有問題，畢竟此刻要特別找來一份報紙還真不容易。況且這個秘密及其路徑，它所要帶領前往的地方多半已經不存在或者就算還健在多半已殘敗在時代的腳印裡。

做為一種曾經所有人都能接觸到的媒體，竟然多數人不曾發現它有一種廣告版位，叫做小啟。細究它的意圖及通往的地方，相比整份報紙的宏觀氣氛，簡直就像在立法院後巷拉皮條。

一則郵票尺寸的小啟就是一個入口。若借用當下的動漫術語，一個通往異世界的傳送門。回想起來，原來那就是同志玩壞主流世界的開始。

那一天，普通的日子，沒有人得到預告自己人生將會有所發現。你盯著由雙手在面前攤開的報紙，目光走過那些嚴肅的或嚴重的粗黑體，有一股引力流竄其間，想誘拐你進入小巷。隨著它，快速翻過紙面，走過國際與社會再來到地方，心中逐漸明白：報紙的主體根本不是上述那些恐嚇的筆觸或文藝的想像。支撐它印刷費並支付員工薪水的，是廣告。而廣告有大小牌之分，視版面位置與大小定價。但小巷還在後頭，現在只到半路，深呼吸，鎮定，繼續鑽研下去。

一如城市裡某些秘境，有時就在最熱鬧的建築物背面。生命會找到出口，慾望會掙脫枷鎖。

5.

高度給人的感受經通常是相對的，就像小邱比阿國高但阿國已經是他們班最高的了這種。

每當我們跟著流行歌一起唱出人生歷程難免有起有落，除了是與自己波段前後的波形相比，不免還會看向左鄰右舍，如果你的高峰只趨近隔壁的低谷，心裡關於高的描述與價值將難以避免如放置烈陽下的便當迅速發酸。

或者像不少原本處於未開發狀態的國家經投注資源後經濟飛速躍進那樣，其成長幅度之所以驚人，主因之一當然是起點偏低。

從行業裡那個認真的小朋友獲得業內長輩特別拔擢，短短幾年之間小卓大幅跨越了一般新進人員的發展階段，當時他的位置，其高度的確顯得有些傲視同儕。

天時地利加上小卓自己，九零年代與他簡直是一對大展拳腳的好搭檔。

聽故事的朋友，若是完全不熟悉九零年代的，這裡給你們一點基本概念，九十年代與之前年代的差別，大概就像你家有人比方媽媽很會做菜，在鄰里朋友間小有名氣。經旁人鼓吹，你們不但開了自己的店還進一步發展成連鎖。你們一家人的幸福模樣畫成了餐廳品牌的底圖，一家人則開始受邀出現在各種電視節目裡。

後者就是九零年代媒體空前擴張並積極參與我們家庭生活的模樣。

從小就是電視兒童的小卓因此更常窩在客廳看電視了。那時每個人的家裡除了老三台也都裝了第四台，百來台的選擇五花八門，從那四方螢幕播放出來的，似乎真正做到了什麼都有，按選台遙控器一整晚以為自己在打遊戲。

音樂也是那年代開始不得不委身於影像，好一起結盟繼續打天下。

無論從什麼角度回頭看，那都是一個煙火般創意爆炸的年代，小卓從中得到的歡快感卻愈來愈無法維持，快速流空。他逐漸察覺，無論眼前瞬息萬千多麼繽紛，似乎是他心底破了個洞，有隻不明生物蟄伏在暗處，小卓儘管大量吸收，卻怎麼無法都無法填補無法安撫無法滿足它的需求，有時在夜裡，小卓能聽見它因飢餓發出低吼。

年紀還小的朋友大概不知道那種生物是什麼吧？熟悉九零年代的可能會猜，難道小卓身體被異型產卵即將產出下一代嗎？這麼說吧！小卓的故事的確會逐漸走向科幻，但不是那一種。目前我們還在人的範圍裡繼續探索。

根據某些宗教的世界觀，源自人類肉身的生物飢渴，也就是慾望，只會讓人無盡墜落，沒有例外。

6

你們都熟知天堂地獄前生來世，不過我很確定絕大多數你們不知道這裡。畢竟曾經走進這裡的應該不超過十個。

他們還活著嗎？我竟然企圖挖苦。

老實說，我沒有辦法假裝我有關心過這些。

前面說過你不用知道也不會知道我是誰，同樣的，你也不用了解這裡，了解這裡是沒有意義的。你無法看出此刻我們共存的空間其大小位置時代風格甚至是我們之間的距離。你也不會感覺到我們有時就漂浮在世界上方，這是我所能告訴你最具體的描述了。至於那是在多高的位置，得取決於你對崇高與神性的感受，簡單說你的宗教觀會給我們不同的高度或直接否認我們的存在。

如果你曾期待一個堂皇壯麗挑高的大廳，由兩名士兵挾持著你穿過門廊，在走道盡頭也就是在我面前將你扔下的畫面，我不會特別開心，我曾經非常好奇即使在科幻片裡世人為何還是需要擺出古代皇帝的派頭？很快我明白那種政治思維深植你們DNA時，稍微為那樣的命運感到了一點點哀傷。

於是在各種影視作品協助誤導之下，你們就更無法傳述這裡了。

等會你慢慢回到地面，不用多想，你不會查到關於這一切的一切，我們不登記在下面那個世界。

你只需專心想著九零年代，我們期待與你一起回到你老家的房間。

聽到那精準目的地時，小卓最先感受的情緒竟然是心虛。

7.

小卓回到地面後高燒了好幾天，他一度以為自己要死了，沒有機會再回到九十年代。

昏迷之中他好幾次承諾自己，如果活下來，他應該要先去買套新西裝，畢竟是他苟活至今好不容易被看見被選上，不能不慎重。且他被告知執行一趟這樣的任務會耗費三百個同胞一個月所需的能源，這讓他更加緊張。

況且在上個禮拜的事件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早已有時光單人艙可供專家及資深研究員申請使用。

說到這裡他必須暫停一下，嚴格說來那機器並不存在於他的世界。

上禮拜的事件等於向他說明了三件事，完全動搖了他人生認知。

第一，他努力半生自以為是的位置原來屬於世界下層稍微偏上而已。原來世界竟然一直都有上下層之分，而不是死後才有可能去的天堂。為了政治經濟的安定，下層的居民絕大多數不知道，以為自己所看見的就是全世界。是以他以及他的同類根本沒有可能階級翻轉。

第二，上下層除了階級與財富乃至文化的差異，更重要的是連科技進展亦有驚人的時差。他的世界沒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獨家技術掌握在上層成員手裡。

第三，原本他以為自己之所以被看見是因為他在下層無處發揮努力的哀怨獲得理解。怨天是不會有人理會的，帶他上去的接待這樣說。上層每日排掃地機器人執勤，定時在下層世界的幾個區域反覆繞圈，雖然他們不抱期待，偶爾機器人的確能從中挑出些能用的東西來。

這種心情不難懂吧？我們不都是社會大工廠裡的小螺絲？少了我們還有千千萬萬個我們，那我們真的是有用的東西嗎？有個真正屬於我們的位置嗎？

8.

你懷疑人生有真的給誰過位置。

說到老家，儘管當時附近不遠處仍有田，並非三合院那樣的風景，是好多棟幾乎一摸一樣的公寓形成的大社區。而其中一戶，位於第三棟雙拼五樓公寓右邊三樓那户，童年時期你的家，是一套基本小家庭格局，兩房兩廳。

後來才知道這種型制，沒有電梯的建築叫步登公寓。

兩房兩廳（或寬裕一點的三房兩廳，其格局差異，從外觀就看得出來。前者就是陽台旁邊一個窗。一旦開到兩個，表示坪數不小），順著政府標準，給了那個世代一個何謂都市家庭的完美答案：一對夫妻兩個小孩，小孩應該要有自己的成長空間，但是不準鎖門。聽來也許還不夠尊重小孩主體，殊不知，在這個期待裡最恐怖的其實是，進入夫妻及父母角色的那兩位，社會將會立刻要求他們交出自己的個體身份，進入兩人一間的模式，沒得討論，沒有轉圜，必須為國家社會妥協，明明是極容易生摩擦的狀態，還不準吵架給小孩看。因為之後這對男女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大兩個生產力，好好當個爸媽。

後來你開始有點同情爸媽。

同棟公寓裡其他住戶，與媽媽有往來的，幾乎都是兩個小孩的家庭，彼此年紀相仿，同個學校，下課後或假日在各家之間來回奔跑，從來沒有覺得需要電梯。

幾個月前去砲友家，爬五層樓梯，進房時他整個喘到不像話。

人總會老，而其心理症狀，不僅是經常陷入回憶，還不停與現況比較，好向世界證明自己真的老了。

過四十後他便自認老了，長年單身的他倒是有一特殊狀況，爸媽生給他的肉身，經他折磨糟蹋這麼多年後，像彷彿是件很耐洗的T恤，領口等處都仍未見鬆弛脫色。

第一次遇見他的人總是驚呼看不出來。

儘管剛開始他對於那些誇張的反應覺得害羞，內在的自信卻同時悄悄被灌了氣。他愈來愈常在出門前記得擦點保養品，並期待得到讚美，以致後來有時碰到沒有反應的，他發現自己竟然很失落。

你想多了，不要離題。對方斥責道。

8.

你不記得自己三十歲左右時有煩惱過記憶力的事，一方面可能那時很幸運得到不少機會，總是飛揚向前奔跑，完全沒想過要回頭。

也是這幾年，每次回想到那個毫無眷戀的狀態裡，或許早在當時的貴人心裡，留下忘恩負義的評語。

包括那位失聯的朋友。

你們的連結是始於網購同志色情錄影帶。

那年代的影片僅簡單分為歐美跟日本，尚無台灣中國及東南亞國家產品。內容則完全比照盜版音樂大合輯，一部給你四至五段性愛，每段都來得直接乾脆不囉嗦，一推開房門，兩名或更多壯碩男子互相打量幾眼就開幹。

為此你們一起租了郵政信箱方便收件。然而過程中你幾乎都在意淫對方，自從聽說他有隻大老二。他說總有一天你們要一起去國外的三溫暖探險，後來他突然得到家裡支持決定出國留學，似乎還在那個城市變得很受歡迎。

這樣的回憶令你自己十分尷尬，你不願相信自己曾經這麼差勁。

對不起。錄影帶是你幫我整理的嗎？

他當兵前最後一次來你家，第一次跟你說了很多不符合你認識的他的話。

你可以發現小啟那樣的入口，為什麼不能發現別的？

我們當時想像的世界，幾乎沒有一個成真。

世界正往很最不性感的方向走去，你也是。

誰要困在他們解殖的夢裡？

他知道你把他視為一個骯髒的秘密，對外你追求體面，偶爾參與爭取平權，那時候的你完全不明白自己，選擇一條現成的路。

（待續）

（序）

你就喜歡我老二大而已！

不然呢？

欸你很傷人！

平常刀槍不入的，怕我這美工刀？

沒關係，我就當塑膠懶給你用，用到你離不開我！

喂，我要報案，對，這裡有人販毒！

幹！

1.

亨利跟阿成第一次碰面時，他們相約開房，才開始不到半小時，亨利抓起衣服跟背包奪門而出。

阿成看傻了眼，等反應過來抄起手機時，亨利早沒了蹤影，甚至已經在軟體上把他封鎖。

聞此騷動，左右鄰房皆開了小縫伸長脖子探情形，見赤身裸體站在走廊中央的阿成忍不住發出驚呼。阿成沒有理會那些，他專注於眼前浮出的一排數字。撥了過去。

你怎麼知道我號碼？

之前聊天時你給的啊，我有背起來。

你找徵信社喔？

不是啦，我像那麼惡質的人喔？

你要幹嘛啦？

欸你很誇張，直接就跑掉了，好像我強姦你。

差不多吧！

沒有讓你爽到嗎？

自以為砲王喔？都是靠髒話稱場面，有夠下流。

幹，你這麼不爽。

不準再打來。

好啦對不起啦！以前有一些女生很喜歡……

你很噁欸！

阿成沒有被男生掛過電話。他覺得自己應該要生氣，還要衝過去給對方一個教訓。

衝過去好像可以，想給他一個親親。

可是要衝去哪裡？

2.

阿成的交友檔案上寫著職軍退伍。一上線就收到不少私訊，讓他一度誤會自己換個市場照樣很熱門。

那些私訊的內容有先是口氣挑釁，後來承認自己太欠揍，要阿成穿著制服懲罰他的。也有二話不說直接送上菊花特寫的。總共三朵。加上好幾個約？找？砲？等單字元生物。就是沒有來自可愛男生的招呼。

亨利是阿成到瀏覽紀錄裡才翻到的。

資料顯示，亨利大阿成好幾歲，從照片就散發出難相處的讀書人氣質，長相跟穿著也落在阿成所謂可愛男生的好球帶之外。

可是阿成反覆滑著亨利檔案上兩張照片，決定私訊他。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這位先生！

說到可愛男生，阿成其實還沒個標準，畢竟他才剛踏進來，是個菜鳥。

（待續）

1.

艾爾文在警局拘留室過了一夜。

碰上警察臨檢，一般人難免緊張。畢竟對手是公權力，而一般人從來都不清楚自己有哪些權利。

邁入中年的艾爾文不喜歡驚喜，日常裡他不奢求美好，能過上如平靜的湖般無事的人生最好。要是不幸碰上風浪，他則備有一套戲精人格，必要時用抓馬對付抓馬：那個搜救隊或還是什麼災難應變小組的麻煩快一點好嗎？湖裡有水怪，對，你沒聽錯！水怪！

剛才從大聲公傳來的命令是每個人站在自己置物櫃前等他們走過去再打開。至少半小時過去了，還沒有人來抓這隻從他心底竄出的水怪。使用抓馬招數時最怕的就是後座力，一旦跌進這種時刻，心神不寧將迅速淹沒艾爾文。

面對違法濫權的警察該如何自保？網路常見一種風涼話：如果你沒有做壞事幹嘛怕警察查？

艾爾文祝他們天天被臨檢，天天開心。

那當然是玩笑話。重點是必須有人提醒他們，人權從來不像爸媽給的愛那麼理所當然。我們別忘記，有不少人類身上的特質、傾向與認同，雖然從未對他人造成危害，在更早的年代，他們僅僅是存在，便已犯法。再回頭看看那些說話不經腦子的，可能就因為自身爹不疼娘不愛，使他們長大後的德行看來有些傾斜有點銳利，感覺隨時都能對社會造成危害。不過即使如此，我們也仍要強調，警察不能因此任意臨檢他們。

隔壁排置物櫃那邊好像有人被帶走了。

馬上就要輪到艾爾文這一排了。他所在位置與門口之間無障礙物，他點人頭般數著到底來了多少警察，荷槍實彈，全副武裝，超過二十個。他們以為這家店是什麼幫派組織，打算一次將它夷為平地嗎？

一位年輕警員走來，那明顯花費不少時間維持的身形，吸引了艾爾文及周遭的目光一擁而上。

對方似乎朝他使了個眼色。

我們接受過家庭教育及國民教育，知道要對萬事萬物以及一個看起來很欠打的人類，給予基本尊重，不能因他的外表，歧視或霸凌。就算後來那種傢伙的確涉入案件，在判決確定之前，我們的態度是保持懷疑。

這類漂亮的話說久了會產生一種漂浮感，發話者會因此微微漂離世界的真實面。

那不是個有意思的眼色或根本什麼也不是。

但艾爾文內在的慌張卻開始變質，從他心底更下方的區域如氣泡冒出的興奮感已經接手主導局面。剛才鋪天蓋地的驚慌轉成無處不冒出頭的驚喜，他的表情因而散發出一種與當下氣氛十分違和的期待感。

等到年輕警員喝令艾爾文打開置物櫃，他的內在沒有因此搖晃。

他竟然開始想著他灰白的人生牆面上終於有一道塗鴉了。

老朋友小蔣接到艾爾文通知，隔日一早立刻將他保釋出去，小蔣看著有點狼狽的艾爾文，竟然沒有半句關心，不知是怕艾爾文趁機傾倒情緒，或嫌他穢氣，最後以一種玩具壞了就拿去丟的口氣，叫他自己搭公車回去。

我壞掉了嗎？

艾爾文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沒有想到什麼突出或出錯的時刻，確實是平淡無起伏，這五個字就能說完全部。

在拼圖世界，他會是城市風景裡藍色的天或海的其中一片，安分守己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無痕融入其中。

相比有些同輩曾經小時了了的，艾爾文可是從幼稚園開始一路貫徹這個精神到大學，無論是學業表現或課外活動，他都沒有過人之處。

如此合群，不搶風采，並未替他換來互相扶持的友誼。以致當入伍服役全連首次跑五千公尺他就因換氣不順而明顯落隊時，心裡竟有一絲放鬆感。

臉皮比包租公隔間更薄的他並沒有從此學會放鬆，進入職場後更是一路戰戰兢兢，唯恐給父母同事惹麻煩。表現像品質優秀的老牌家電，在漫長的時光裡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存在。自認行動力與外表絲毫沒有因為年紀拖累城市的運作，畢竟連常年坐姿不良，他的椎間盤都沒有因此突出，實在是不爭氣。像他這樣的人，如同一塊磚瓦或一根鐵欄杆，是城市必要而堅強的組成零件，他也明白，沒有人會為此歌頌。

艾爾文突然驚覺，流行歌裡都是小三在情勒，根本沒有人想到要照顧像自己這樣的人。

隨時都能哼上一首應景的歌是艾爾文的絕活，點唱機般的他此刻竟然語塞。

抬頭發現公車站就在前方不遠處，他把微微的怨念收進口袋，緩緩走過去。候車亭的座位上有個身穿制服的男孩晃蕩著。時間快要中午了，艾爾文猜是翹課的孩子。

一個人翹課不寂寞嗎？艾爾文試探地問。

男孩仍垂眼盯著自己的腳。有人很沒義氣，跑回去了。

你怕他告狀嗎？

隨便他。

你們本來要去哪裡？

看電影。

哇你們還願意進電影院看電影？

男孩斜眼看他。那才叫看電影吧！

艾爾文硬撐著笑容，內心感動地想哭。

如果方便，我很想跟你一起去看電影。不過這時間很不巧，而且我們要是一起去應該會很奇怪，看我現在的樣子，人家可能會懷疑我要綁架你。

男孩笑出來。

不要讓別人欺負你，但最常欺負我們的就是自己。你以後就會懂了。我的車來了。

2

年紀會分隔彼此，讓彼此即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亦未必看見對方。而非尖峰時段的公車，則是少數留給老年人的舞台。

艾爾文匆忙上了車，把自己安穩放進後方的雙人座，稍微整理凌亂的外表，掏出手機，登錄公司出勤系統，這是多年來他首次請假。他猜有些同事難免感到驚訝，可能還被帶進午餐成話題。不過到了下午就不會有人在提，不如想像男孩的朋友會是哪種樣子似乎更有趣。

隨著年紀增長，膠原蛋白會流失。其實想像力也是，艾爾文曾好奇怎麼沒有廠商拿這點來威脅大家？終究大家還是討厭被別人說想太多。如果又太敏感太往心裡去，可能落得不成熟沒有肩膀之類的評價。

那些艾爾文自認已逐漸不在意了，可是企圖在腦中召喚畫面卻忽然由不得自己，似有個外力強行切換成戲院暗燈開場，自顧自地播放起昨晚臨檢的段落。艾爾文不明白為何整個場景的衝擊性似乎經過重新編輯及混音，變得很娛樂，那些荷槍實彈的警察竟隨之扭腰擺臀，不但跳起舞來還開口唱歌了。

（待續）

1.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小愛不知自己何時開始把那句話掛在嘴邊。把日子倒帶，推測可能是前一陣子太常聊到從前，一群老朋友個個宛如枯井逢春，回憶泉涌而出。但再也回不去了各位，情懷無解只能以感傷作結，有時還要逼時代給出一滴眼淚。忘記誰補刀說其實時代好可憐大家都沒關心它哭到已經乾眼症。眾人大笑。

都怪那個淺綠色的手提包。幾名男子，都有點年紀了，一見到隔壁桌客人帶著它，像小時候吃到第一口小美冰淇淋，手牽著手，繞著圈，跌入一段戀愛綜藝與短劇的回憶。

都是電視兒童呢這些人。

如何向喜歡的人介紹自己？哪些外在條件是加分題？內在好像不重要畢竟看不到。交往跟同居每個人的認知怎麼差那麼多？這些學校不教爸媽不講但我們滿滿好奇的事，我們得到第一次啟蒙，誰能想像地點就是在自家客廳，就在我們爸媽的眼前，雖然他們應該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見證了什麼。

然後我們轉進在自己的空間自己的電腦前探索，從此失去了共同的娛樂，再也搞不懂別人在笑什麼。

倒帶至此，小愛認定大概是從那次開始，回望青春時彼此的喜好成為他們聚會時固定的感嘆。曾經皆是各自世界裡年紀最小，創意最奔放的代表，相識往來多年後竟一起被送進世代的倉庫，細數著他們之所以是他們的傳統。

有一陣子我跟著前男友聽爵士Big Band，才發現以前三家電視台都有大樂隊跟指揮好屌。不像現在滑手機只會看到毛頭小鬼隨便作個beat，咕噥幾句，就等著別人來拍手。

倉庫好大。世代把我們的收藏都送來這裡了。

你們這些物質女孩都過氣了！結束了！

這裡有迴帶機！

後來才加入蔡依林歌友會的小朋友知道什麼叫倒帶嗎？

再也回不去了，他們只需要知道這個。然後他們就可以大方走開，去煩惱自己世代的煩惱，天真的我們以為世代就是要傳承，即使前輩遞來的不是聖火是大便。我們接手，不想直視那坨被榨乾營養的渣，玩味著什麼叫共體時艱。

綜藝節目口袋空空叫不來歌星，家人們各懷心事也紛紛離開了客廳。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大概是這種感覺。

是否感覺很像突然懷念起某任老二很大的前男友？

哎呀好像是這樣但又不是這樣，也許就不要再追究了。

2.

往事可以回味，然而歲月不打算饒過誰。小愛當然記得唸書時多害怕被同學跟師長指責娘娘腔，如今大家倒是很期待旁人得知他們真實年齡後不斷發出驚呼，太會保養了吧簡直不老妖精！是啊妖精！彷彿終於拿到奧斯卡最佳女主角。

尤其在同婚通過那天下午，小愛直接穿著熱褲與背心回到公司，引起女同事們驚呼連連。

原來你屁股這麼翹！

偷練喔！

我的天啊！你的背肌！你的手臂！

聲聲簇擁，他索性在公司裡走起台步，路徑刻意經過隔壁部門，他知道裡面坐著另一個男同志叫艾迪。餘光掃過，不在座位上。轉頭要走，迎面差點撞上端著瓷杯沖了熱茶回來的艾迪。兩人都退了一步。

照例穿著格子襯衫的艾迪終於對他開口，是兩人同事多年以來第一次。

瞧你那對奶子！

可惜外觀維護得再好也阻止不了內心的衰老，他們愈來愈常陷入回憶，對往事裡的人事物頻頻悼念，而體力如手機電池，總是充不滿，半天就見底。酒友群成團的次數因此日漸減少，先前還有一次，對，就那次，有人提議續攤結果不成反而草草解散，三天之後大夥陸續收到消息，當晚有人騎車跌落荒山野地一直沒回到家。

知情的不說，局外的猜疑。隔閡跨不過，他們回想起來，彼此竟已接近一年沒見。

決定再相逢，眾人說好不喝酒，他們相約一起做件難得的事：去彼得家看電視。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小愛那群朋友裡就屬彼得住得最寬闊，衝著那幾乎跟整面牆一樣大的電視及負荷得起大家激動時蹦跳吵鬧的客廳，如果這群人要一起看電視，實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彼得熱切歡迎，從雙臂張開的角度判斷，他那時的枕邊人是唯一顧忌。果然在聚會中途其伴侶如報時般精準現身，每次約三十秒，像遊園車繞場兩周半，口氣親切但面無表情，一個一個問大家是否還要再喝點什麼。

我們都是懂事的大人了，不要給你製造家庭糾紛。

小愛趁上廁所前，湊進彼得耳邊說。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3.

那個上街向國家爭取來的東西，像小時候跟爸媽吵著養寵物，到手兩周後再也無暇理會的那隻狗。圈內人並不意外男同志完成登記的數字會遠低於女同志，且多年過去了，兩者的比例始終沒有變過。

曾經市場期待同婚通過將帶動一波彩虹經濟，結果婚顧禮服場地等公司最後等到的，差不多就是把異性戀世界崩掉的部分補上。

同婚不是平權這一路公車的終點站，但司機無法攔阻眾人紛紛下車。

欸，當初那麼多人幫同志爭取權利，現在我們這些男同志好像沒有在管這個世界死活。

沒有人可以逼死gay結婚，除非他纏上一個活生生的帥哥。

不過彼得說他們分手了。

總要有人負責故事的轉折。

那些年我們在吧裡勸過的女孩，不知道妳們現在好不好？

女孩們，再次提醒，男生就是男生，男同志也會尿得到處都是。可能妳真的有認識優質男同志，那些正好包裝得比較精緻的版本，算妳運氣好。

不要因此受傷，在激情過後，男同志變回男生。那身體所反應出來的，可不是一點點倦而已。

電視不會告訴你這些真相。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小愛對自己又說了一次。他吞吐著話中那幾個字，感受它們宛如奧運選手一口氣跨越了他好幾個人生階段，終於他嚐到兩個跨欄之間的距離與每個跨欄的高度原來並不相同的滋味。

當語言帶領他再跨過另一個金屬欄架，他以為是此階段最後一個。順利落地，步伐姿態還算安穩，他環視整個區域，尚無人跡。似乎從前的同儕與他在某次跨欄之際便各自邁向了不同的賽道。

在這裡沒有教練沒有說明書，在這裡學習到的經驗也不再適合公開分享，除非確信對方將與自己同行。

離開客廳，離開了家人，小愛好奇哪些人會跟上他走過的路，陸續來到這裡。他預見自己會從他們之中選擇並建立新的家庭。

記得都是在陰暗的角落。

交換硬碟與其他。

這麼快就跳過錄影帶、VCD跟DVD，像講不出中間幾任男朋友的名字，好狠。

到了這年紀，不只無法倒帶重溫過去，感覺時間還被快轉了。

就說你的手機吧光是在捷運上打開它就足以構成公然猥褻罪。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面對觀眾大量流失，電視台決定跟進網路潮流，推出男同志交友節目。這些事雖然不常發生倒也稱不上新鮮。之所以驚動小愛他們，是早在該節目開播近一年前，圈內便盛傳有好幾名頂流菁英代表陸續收到邀約，尤其是以圈內八卦最多的艾文確認參與第一季的消息最叫人不敢相信。眾人品味著傳聞中的那份名單，好奇電視台突然這麼內行，究竟是找了誰當顧問？

可能製作團隊給出場費很大方吧？

講得人家好像是酒店小姐。

那些高貴雞真的有辦法在鏡頭前釋放對平民的善意嗎？

4.

夜裡近十點，大夥陸續抵達彼得家門口，小愛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沒想到會這麼快再訪此地，還得知遊園車已經撤走。

角色可以扮演，報告可以捏造。上回小愛得知阿標出事，表現出嚴重自責，痛哭，在社群上連發了好幾篇慎重的哀悼，文長情深，沒有人會懷疑那些懷念是假的。

客廳燈亮，依序就座，小愛看著大家，內心激動。對他而言，這簡直像重操舊業，彼此熱情擁抱，面對災後齊心修整，將斷橋重新接起，手牽著手迎接那節目正式開播。

親愛的朋友們，準備好了嗎？

《可以認識你嗎？》

在節目前半段，眾人忍不住邊看邊罵，內容多半是針對製作品質：把圈內最搶手的帥哥都找來了怎麼還擺脫不掉老電視台的氣味？那個攝影棚跟景片是上個世紀留下來的嗎？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廣告過後登場的後半段，局面翻轉。鏡頭拉開，七位嘉賓在舞台後方的高台上坐成半圈弧形。個個寬肩厚胸，體型壯碩同時五官精美。絲毫不顧慮其他身型及類型也需要感情投射。

男同志喔，好啦，部分男同志，他們總是得意忘形。你看現在這場面，根本不知道把多元價值丟去哪裡了。

我們來賭這個畫面多久會被網黃抄走。

要是落入海另一邊的人類手中，配音就只能是此起彼落的叫爸爸了。

剛才那一段的父權濃度根本可以點燃兩打平權訴求，危險危險！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才真的看得他們驚嚇連連。其實恐怕不只他們，稍微認識節目裡幾位紅人的一定都不敢相信，平時眼睛長在天花板上的傢伙，尤其是艾文，身段竟然如此柔軟，看得小愛目瞪口呆，激動叫：他們絕對是被節目組下藥了！

他們碰巧找到一個長得很像艾文又剛好叫艾文的人.....

比中樂透的機率還低吧？

活過禁忌歲月的上一代男同志經常懷念從前不打量外表不過問家境不好奇尺寸不挑剔奇型怪狀的同袍情誼。挾其輩分脾氣頑固的他們難免不滿到底是誰把內在認可的驕傲用金粉列印貼滿全身，搞得大家好不容易吞下社會的苦還得再吃一點族群的苦。

回溯此派作風，艾文，這圈內食物鏈頂端的男子，正是將其發揚光大的代表人物。

據聞他初登場在一家如今已載入史冊的酒吧，即使圈內的常態之一本就是帥哥如雲，他高大但（當時）笑容甜美的風評仍舊輕而易舉在江湖耳語裡卡位。

短短幾年間，他與幾位條件相當的朋友們開始辦起活動，自立規矩，通過審核者歡天喜地。多數不得其門而入者意圖煽動群起嘲諷，見他全然無視之，反而掀起漫天好奇。

直到艾文察覺派對裡部分規矩與互動方式如遭盜印的武林秘笈外流，他遂轉趨防衛。此後但凡他現身的場子，總是被帶槍侍衛官及隨扈團團圍起。鮮少見他與其他人類的互動。小愛曾嘗試靠近他們的包廂，即使他自認公關性格靈活海派，那裡門禁森嚴的程度他一時也難以突破。如此的傳說角色竟在節目上對一名年輕阿宅表達了好感，差不多是動搖國本等級的大事。導播鏡頭特寫艾文的眼神，強調那罕見的溫柔，另一機隨即捕捉他給對方一個紮實擁抱的畫面，小愛感到自己長年累積的認知瞬間天崩地裂。

不可能，比恐龍當年閃躲隕石如閃躲避球般靈巧所以侏儸紀公園其實是紀錄片般還更不可能。

如果電視台這麼厲害，沒道理大家不看電視。

大家都還記得電視台當時發布的新聞稿。

一家老牌頻道破天荒首度推出男男聯誼企劃，徹底突破開台以來的作風，從確定嘉賓名單、資格審核到體檢，層層把關，嚴謹程度完全媲美遴選奧運國家代表隊。為此他們更在製作上砸下重金，力拼國際頂標規格，希望大家看見傳統媒體的努力。

這類的長輩情勒我們算是見多了吧？

節目上線前製作單位還釋出了一集街訪暖身，找了個活潑的底迪擔任特派員，在圈內最熱門的健身房門口攔下幾位明顯剛運動完，渾身還散發著熱氣的年輕男子。

像你們把體型練得這麼好，找另一半的標準也會要求是條件相當的嗎？

有運動習慣就好。

我不會，主要還是看整體的感覺。

我比較在意聊不聊得來。

局外人可能無法察覺異樣，那些對話把小愛他們整個逗樂，笑到差點踢倒彼得家客廳新購入的環繞音響。

最好是啦！他們明明有向老天申請保護令，絕對禁止身材不好的人靠近。

眾人互戳身體，笑鬧成一團。

小愛環視這一切：彼得家的客廳真的比所有他們混過的夜店都舒服。大家好像真的可以在這裡重拾久違的嘻鬧，想著忽然內心又一陣激動，笑出了淚。

如果阿標也在。

他在，沒有人告訴小愛。

5.

圈內流傳著一份據稱是電視台內的公文，主旨寫著：端正國內青年交友風氣。原發文者特別備註是朋友的哥哥在裡面上班，偷偷拍照傳給他的，他沒有跟朋友求證過，大家看看就好。

喔喔喔聞到陰謀論的氣味了。

意思是說電視台收到公文，必須照辦，才有了那個節目？

應該也是那時候，一家研究當代青年行為的跨國非營利組織因密切追蹤著亞洲各大城市裡某類性格的流變，聽說找到了源頭艾文。

小心點，說不定你也被盯上了。

屁啦！

小愛這群以前的原則是哪裡酒便宜就混哪裡。隨節日活動特價四處轉，唱歌吧也去。曾經有一家見他們總是成群結隊來，長得也清秀，有次私下給了熟客價。那晚老闆加入他們聊到打烊，趁著醉意，說出了自己眼中看到的他們。

他們如果是小虎隊，那你們就是紅孩兒。

拿兩團偶像組合對比艾文及小愛他們，解釋空間很大。

這題太簡單，我們從小就是看電視長大的，他們的歌誰不會唱！

可惜當時所有人陸續被免費的shot撂倒，在店裡東倒西歪，就算有人聽清楚了也沒氣力追問。事後小愛反覆琢磨其中深意，幾乎像是意外宣布了他們的名次，或許也是鼓勵他們繼續在圈內男團競賽中努力拼到一軍地位。

以為自己還是男孩團體嗎？直到有次阿標忍不住質疑，他盤算著自己該從這過時的組合單飛。

之後幾回約喝的氣氛開始變調，互動常飄著酸味，那次晚到又準備早退的阿標與小愛起了口角衝突。

小愛衝著阿標：你去死啦！

那就當我死了。阿標甩門離開。

6.

你好，我們是一個非營利組織，正在進行亞洲青年跨國潮流的研究。

請問你什麼時候踏進圈子？或者說出道？有認識其他國家的同志朋友嗎？方便請教透過哪類管道認識的？曾參加過同性婚禮嗎？

隱藏自我曾是前代男同志必備的生存技能，習慣將心聲與稜角收起，隱身於異性戀世界，假意走在通往結婚生子成家立業的指定道路上。

直到抵達夜裡，換上漆黑的星空為我們掩護，探索他者肉身的慾望脫籠而出。

當目光渙散，當視線失焦。艾文貼著另一名男子，渾然不覺暗處裡非營利組織的研究員距離他不到一根菸。

7.

那時還有幾個網路平台押注娛樂世界即將變得更寬廣，爭先恐後推出男男向戀愛綜藝及競技運動會，他們滿心期待在拿掉電視尺度的規範後，一切將變得更性感多汁。然而連男同志自己也沒料到，熱浪如此快速退潮，除了遊行尚有餘溫外，整個場子人走茶涼，那些企劃根本還沒有機會打對台，就紛紛宣布收隊，投資轉身，倉皇撤退，腳程愈跑愈快，彷彿害怕被感染恐同症。

拋頭露面還是挺麻煩的，就算搞定爸媽那關，天曉得會有什麼遠方親戚看不順眼。

於是他們繼續徘徊在夜裡，像從前一樣。部分女孩更大方地與他們站在一起，站在社交的高台，交換彼此愛的教訓。

而艾文，毫無疑問，始終位居中央。

看來導演組得到的情報與我們的認知是一致。

可是艾文的臉跟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平常想見到那七人除了勤跑酒吧碰運氣之外，要不就是想辦法混進他們的名流趴。沒想到現在竟然是一家無線電視台的節目向世界一次完整展示了他們的存在。

圈內秘密突然變成闔家觀賞這樣。

像以前速食店常推出點餐加價送玩具，於是你每天吃，一心一意想把整個系列給蒐齊。轉頭卻看見店家推出了一個都不少的全套組合含精裝收藏盒。

好懷念。

還有什麼也在懷念清單裡的？

肉貼肉擁抱。

無論什麼年代，電視台都不能播這個。

抗議，他們交流的明明是愛，不是互相比較，也不是個人的爽。

（待續）

平台因而對此調整充滿信心。

那次網紅測試結束後不到三小時，該平台趁日常更新之際，在所有使用者後台悄悄加上此一動態變因，並使它的存在感，稀薄得像原有程式碼身後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它在工作單上沒有正式名稱，開發小組暱稱它為大小眼。

追溯開發動機，源自一位新進工程師日常的觀察。他發現當使用者被另一名使用者草率對待時，前者通常不會立刻關掉或離開平台。他們雖然沒有即時公開抱怨或隔空開火，那口氣一時的確難以吞忍，再進一步追蹤便會發現，帶著這類情緒的帳號通常會轉往其他用戶處大吐苦水，若備有裡帳號的則會立刻切換至小帳發文開罵。

大家一定很好奇，工程師是怎麼判斷兩個帳號之間發生草率對待？

未讀，自然是最基本的。有時儘管讀了，沒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其他或自己，也常給人很草率的感受。

陸續追蹤一段時間後，工程師驚覺，若同一時間發生多起草率事件，平台導購裡的中低價商品的交易就會特別熱絡，總體結帳率接近七成，不可思議得高。

平台高層自然不可能放過這送上門的商機，要求盡其所能提高平台用戶彼此草率對待的機率，延長停留時間並達成交易，大小眼於是誕生。

首先它鎖定往來無白丁，只聽行內音的帳號，意即朋友數追蹤數回應數皆落在同一量級，他們對於下方平民級帳號的互動向來都有延遲處理或完全不回應的習慣。

工程師稱這類帳號為天龍帳，當他們每達成一次上述行為， 他們在平台中的排序便會有感逐步上升，帳號擁有者將誤以為自己越來越受歡迎，直到爆破日來臨……

微微新增

1.

等產品回收部專員終於找到蓋比時，它看起來已經壞掉好一陣子了，尤其那一套安裝在它掌心根部，一路連動到腹腔兩側的加熱系統，其裡外包括零部件及保護盒無一處完好，疑似遭多次外力撞擊而嚴重破損，幾乎當下就失去功能，導致維持蓋比自體恆溫的緩衝設計短路。因而全身有多處直接暴露在嚴寒空氣中，沒有等到救援抵達，殘餘動力流失，所有防護終止，人機原地涼去。

蓋比是台孵化器。人機世初期的舊款，人類成分佔多數，且意志具主導性。與它同期的實體多已自然死亡，曾有一批激進升級的全機版亦在幾年後因技術無法銜接而盡數淘汰。整個世代就蓋比一台因辨認功能的異常被留了下來。

回收專員伸出雙手將蓋比夾起時直接略過比對程序。他並不知抓在自己掌中的是孵化器，畢竟那概念伴隨著功能停用消失已久，他憑著蓋比身上明顯厚重得多的金屬部件僅能判斷它年代久遠，不過歷史與古物在此只是名詞，無需珍惜不會增值。做完基本清潔及大部拆卸等處理步驟之後，專員將它一塊一塊扔進揹在身後的分解槽，即算完成任務。

在這個世界，只要親眼看過分解槽，不可能無視其設計者對生命的嘲笑。它的外型如一盞花朵放大數十倍，蕊瓣能自行感應回收專員的手部動作，瞬間充漲變成血盆大嘴朝四方裂開如吃人怪物，並精準吞下各種朝它拋來的物體。

當分解槽吞下最後一塊蓋比時，發出了回收員從未聽過的嗚咽聲。回收員心想果然是太少吃到這麼厚的金屬板噎到了嗎？

他回報訊息：任務完成。隨即轉身離開，移動間隱約還聽到一點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可能是在哭吧？

2.

人類演化的歷史破天荒走進了史無前例的融合階段，人工智慧與實體機械確定加入血肉之身，儼然昔日的多元成家，從此攜手發展不分彼此。

想像一下混雜著牛豬雞等肉類不論比例皆可稱之為漢堡排的情形，就像那樣，這個時代第一個特色便是個體已不再質問什麼是人，何謂靈魂 ？無論組成為何，只需自視為人的認知，能連上意識雲，展現出相對應的智性狀態，應答及互動皆表現流暢即可獲得認證。

若自身成分的機械比例較高，也無意朝人類模式發展，完全可以另行自訂為機器人或人類機等型態，取得與人類完全同等之社會地位。

結果鄙視鏈發生翻轉，身而為人的純粹後來竟淪為某些對潮流適應不良者的過渡期身份。從整體趨勢看來，猶如一場反向的革命，眾人紛紛拋下普羅米修斯之火，都不想再當人了。

起因是各方日漸厭煩於無止盡的深度分析反覆辯證，視智慧與抽象思考為過渡耗能之舉，認為正是眾家哲學的高度纏住了整體社會的活路，曾經銀翼殺手及攻殼機動隊所帶出的省思，開始被斥為兩道如山盤據，擋住去向的腦中風暴，一旦捲入只剩胡說八道，為阻止再有人盲目跟隨，直接將它們從高塔上扯落。

作為一台孵化器，蓋比的命運起伏就這麼任由時代巨浪擺盪操弄，既催生之又隨手將其覆滅。

尋找蓋比指令發出時，共有三名回收員接單。系統同時批准，要求他們立刻出發，循著蓋比的回報訊號，他們的目的是一處遺世者投靠所。人類比例急速下降之際，那裡似乎守護著一種特殊品味。

當回收員三人彼此確定離目標不遠時，訊號驟然減弱，他們頓時在荒蕪的城市邊緣失去方向，使命急迫，他們協議分頭前進。

時代如此掌握著孵化器的命運，那麼蓋比被賦予的任務究竟是什麼呢？

難道它要去保護認知為人類及其文明的火不至於完全熄滅嗎？

在決議過程中，曾有一度是就此把人類徹底放下，不再獨尊其智慧與文化。人類這個項目，將由曾經的人類做出決議集體放棄。

即使是最激進的倡議者也要倒抽一口氣。

終於他們推倒了知識的高牆，推翻了自己。

3.

關於蓋比，故事只能從他死後開始說。稍早回收員正式摧毀了他的人機身，最終切斷該個體與意識雲連結，是它第二次死亡。

作為孵化器，比較像是他無職轉生後被賦予的新身份，在正式投入初期，他有段時間非常不能接受自己變成一個溫暖的人。

這個時代的第二個特色：世界處於永恆的現在進行式。個體的過去再也不重要，面對各種性格差異、行為特色以及情緒狀態，不再從昔日的生命階段找答案。所有曾經難以預測的舉動及無法看穿的動機都被高速運算窮究了各種排列組合的可能，生成一份適用於所有個體的樂活指南。

曾經佔據人類文明史最重要位置的歷代典籍與各類著作，也在交由人工智慧全數收編後將實體盡數銷毀，除了斷絕珍本炒作、版本比較等無盡延伸，對現存社會釋出更多地理上的風景，配合每日如發放糧食般配給一日知識包供個體運作，讓他們得以專注於當下，愈來愈少孤獨與憂鬱情緒發作。至於音樂等昔日稱之為藝術的東西，有干擾時空順序之疑慮，也規劃要逐漸從感受系統中抹去。

如果前述的推進與改變看來直率又堅決，蓋比便堪稱是整個大計畫中，最三心二意的部分。

如果年代判讀無誤，蓋比是第一代人機世代原民。他們即使多為普通降生之人，對生成與創造卻開始擺脫孰真是假的執著。

系統挑選了其中十二名，作為文明柴薪，也就是相關人士稱呼的孵化器。這個計畫沒有對外公布，不存在整個社會的認知裡。

他們所保有的人類眼光與感受，就此帶上微小的使命，遊走世界各地，持續搜尋失落的人類才華。期待他們能找到脫俗的創作，持續餵養系統以維持整個社會活力。

這些是在孵化器計畫的機密文件檔裡找到的。

唯一可補充的，蓋比成為孵化器的路徑與其他十一台很不相同。他在人類紀年即將滿五十歲之際意外出了車禍送醫不治。

那是他第一次被宣告死亡。

究竟是誰即時趕往醫院做出將他改造為孵化器的決定，連機密檔案裡也一片空白。

4.

回收員喜歡自己的粗線條。那不僅是尋常對性格的形容，他近期動手調整了每日知識包的感受細緻度，目標是快樂跟難過不用分太細，在將畫面中幾條平行排列的直線條拉粗後，忽然好些惱人的噪音就消失了。他很滿意調整的結果，也對操作介面如此直覺給了大大的讚。

當回收員卸下分解槽繳回工具室時，現場那一聲異狀不知已被他丟落何處，自然他也沒有回報，更不會知道分解槽其實在那一刻便停止運作。

5.

蓋比曾經是無憂無慮的快樂少年嗎？不知道，系統沒有標註。蓋比的確在生前就被系統鎖定，目的為何，同樣沒有留下任何說明。

從孵化器的任務嘗試回推，在目前已知的故事裡，他所走的路徑幾乎從一開始就與其他人徹底分開。

蓋比是否因自身特質在同儕間顯得怪異遭排擠，目前同樣無人可回答，這項推測是基於他在孵化器期間，周遭似乎都對他保持一定距離，沒有殘留任何互動紀錄。

根據孵化器回報資料，蓋比總是很快選定搜索區域，獨自前往，並帶回最多最好的作品。

（待續）

1.

等產品回收部專員終於找到蓋比時，它看起來已經壞掉好一陣子了，尤其那一套安裝在它掌心根部，一路連動到腹腔兩側的加熱系統，其裡外包括零部件及保護盒無一處完好，疑似遭多次外力撞擊而嚴重破損，幾乎當下就失去功能，導致維持蓋比自體恆溫的緩衝設計短路。因而全身有多處直接暴露在嚴寒空氣中，沒有等到救援抵達，殘餘動力流失，所有防護終止，人機原地涼去。

蓋比是台孵化器。人機世初期的舊款，人類成分佔多數，且意志具主導性。與它同期的實體多已自然死亡，曾有一批激進升級的全機版亦在幾年後因技術無法銜接而盡數淘汰。整個世代就蓋比一台因辨認功能的異常被留了下來。

回收專員伸出雙手將蓋比夾起時直接略過比對程序。他並不知抓在自己掌中的是孵化器，畢竟那概念伴隨著功能停用消失已久，他憑著蓋比身上明顯厚重得多的金屬部件僅能判斷它年代久遠，不過歷史與古物在此只是名詞，無需珍惜不會增值。做完基本清潔及大部拆卸等處理步驟之後，專員將它們一塊一塊扔進揹在身後的分解槽，即算完成任務。

在這個世界，只要親眼看過分解槽，不可能無視其設計者對生命的嘲笑。它的外型如一盞花朵放大數十倍，蕊瓣能自行感應回收專員的手部動作，瞬間充漲變成血盆大嘴朝四方裂開如吃人怪物，並精準吞下各種朝它拋來的物體。

當分解槽吞下最後一塊蓋比時，發出了回收員從未聽過的嗚喑聲。回收員心想果然是太少吃到這麼厚的金屬板噎到了嗎？

他回報訊息：任務完成。隨即轉身離開，移動間隱約還聽到一點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可能是在哭吧？

2.

人類演化的歷史破天荒走進了史無前例的融合階段，人工智慧與實體機械確定加入血肉之身，儼然昔日的多元成家，從此攜手發展不分彼此。

想像一下混雜著牛豬雞等肉類不論比例皆可稱之為漢堡排的情形，就像那樣，這個時代第一個特色便是個體已不再質問什麼是人，何謂靈魂 ？無論組成為何，只需自視為人的認知，能連上意識雲，展現出相對應的智性狀態，應答及互動皆表現流暢即可獲得認證。

若自身成分的機械比例較高，也無意朝人類模式發展，完全可以另行自訂為機器人或人類機型態，取得與人類完全同等之社會地位。

保留純粹認證為人類，後來變成某些適應不良者的過渡期身份。從趨勢來看，維持認知為人類的比例急速下降，很快萎縮成一種特殊品味。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刪除？

還是通過此一冷清門檻後的個體會派任特別使命？

一度在決議中是完全沒有了，不再獨尊人類。人類這個項目，由曾經的人類做出決議集體放棄，放眼歷史，其震撼絕對是滔天巨浪。

人類自視擁有智慧，能思考，位居食物鏈頂端。然而在那決議之前，各方皆有感於無止盡的深度思考反覆辯證纏住了整體社會的思路，那時銀翼殺手及攻殼機動隊所帶出的省思對他們簡直就是兩道如山盤據，擋住去路的腦中風暴。一旦捲入只剩胡說八道，拖著大家原地打轉，無法前進。

於是他們推倒了知識的高牆，推翻了自己。

3.

關於蓋比，故事只能從他死後開始說。稍早回收員正式摧毀了他的人機身，最終切斷該個體與意識雲連結，是它第二次死亡。

做為孵化器，比較像是他無職轉生後被賦予的新身份，在正式投入初期，他有段時間非常不能接受自己變成一個溫暖的人。

這個時代的第二個特色：世界處於永恆的現在進行式。個體的過去再也不重要，面對各種性格差異、行為特色以及情緒狀態，不再從昔日的生命階段找答案。所有曾經難以預測的舉動及無法看穿的動機都被高速運算窮究了各種排列組合的可能，最終生成一份適用於所有個體的指南。

曾經佔據人類文明史最重要位置的歷代典籍與各類著作，交由人工智慧全數收編後已集中銷毀，對現存社會釋出更多地理上的風景，配合每日如發放糧食般配給一日知識包供個體運作，讓他們得以專注於當下，愈來愈少孤獨與憂鬱情緒發作。至於音樂等昔日稱之為藝術的東西，有干擾時空順序之疑慮，也規劃要逐漸從感受系統中抹去。

如果前述的推進與改變看來直率又堅決，蓋比便堪稱是整個大計畫中，最三心二意的部分。

如果年代判讀無誤，蓋比是第一代人機世代原民。他們即使多為普通降生之人，對生成與創造卻開始擺脫孰真是假的執著。

系統挑選了其中十二名，作為文明柴薪，也就是相關人士稱呼的孵化器。這個計畫沒有對外公布，不存在整個社會的認知裡。

他們所保有的人類眼光與感受，就此帶上微小的使命，遊走世界各地，持續搜尋失落的人類才華。期待他們能找到脫俗的創作，持續餵養系統以維持整個社會活力。

這些是在孵化器計畫的機密文件檔裡找到的。

唯一可補充的，蓋比成為孵化器的路徑與其他十一台很不相同。他在人類紀年即將滿五十歲之際意外出了車禍送醫不治。

那是他第一次被宣告死亡。

究竟是誰即時趕往醫院做出將他改造為孵化器的決定，連機密檔案裡也一片空白。

4.

蓋比曾經是無憂無慮的快樂少年嗎？不知道，系統沒有標註。蓋比的確在生前就被系統鎖定，目的為何，同樣沒有留下任何說明。

從孵化器的任務嘗試回推，在目前已知的故事裡，他走的路徑與其他人徹底分開。

蓋比是否因自身特質在同儕間顯得怪異遭排擠，目前同樣無人可回答，僅能推測他在孵化器期間，周遭似乎都對他保持一定距離，沒有殘留任何互動紀錄。

（待續）

小吳有次在回家路上撿到一把吉他，他沿路把玩，不斷發出噪音。

回頭看，他與他的聲音，從那時起就沒停止過。

國中時小吳長得就比同學高了。走路時他兩隻手沒有習慣跟著步行擺動，有時會亂甩，像沒有支撐的戲偶。那次雙手撿起了吉他，立刻跟它成為好朋友，彼此打鬧嬉笑，旁若無人。

當天經過機車行的騎樓時，小吳看到地面有機油殘留，想起家裡伴唱機裡一些畫面，好像那些機車跟主角都不開心，越想越多，忽然整個回憶上心頭。可是他不知道怎麼用吉他跟上自己嘴巴哼出來的歌，叮叮咚咚，錚錚鏦鏦，賴在店裡跟新來黑手師傅聊天的阿姨嫌他吵，叫他趕快走開。

回到家，是媽媽開的門。媽媽問他哪裡來的吉他？

撿到的。它從回收車上掉下來。

媽媽臉上有小吳看不懂的表情，他要再長大幾年才會看懂那是覺得好笑跟有點緊張的特殊時刻。

媽，這是什麼意思？

小吳把吉他翻了身，指著琴身背面下緣處一張貼紙，印著四個字：信徒捐贈。

緊張的部分來了。

喔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是聽你阿公說的，聽說他們年輕的時候大人都有交代，出社會之前要供奉樂團，這樣年輕人比較容易出人頭地。所以那時候樂團都很紅，家家戶戶都在搶。而且以前鄰居都記得，我小時候才剛剛會講話，立刻就吵著要跟大家一起迷，但是等到我上國中，好不容易可以開始自己供奉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欸，就突然不流行了，好像到畢業之前就已經完全沒有了。

要國中才可以喔？

滿十五。

有供奉樂團就會出人頭地？

主要是祈求小孩子出社會不要遇到小人，也不會變成平凡人。希望他們有個性，有想法，他們的意見世界會聽見，保障他們有一個光明的未來這樣。

可以自己組團供奉自己嗎？

亂來！

那媽媽會彈吉他嗎？

2.

已經有三個人輪流來跟阿民說不要那樣陰陽怪氣，而那時才剛過中午，他的團員每個都在呻吟沒有力氣練習，抱怨便當為何還不來。

阿民前一年組了這個團，旁人全都認定他們就是湊熱鬧，尻洗他們一定會有人比較沒辦法最後只好撿你們這種剩的。

剛開始真的沒有人關心阿民會不會彈吉他。阿民其實彈得超好，這個秘密全世界只有阿龍知道。阿龍是阿民的親弟弟，但前者帥到沒有人會相信他們是一家人。

阿民就是利用這點，順理成章讓阿龍當門面，自己專心寫歌彈吉他。找來的鼓跟貝斯純粹是傭兵，技術了得的公務員，團在這兩個人心中根本沒有地位，他們隨便約來睡的床伴可能還得到比較多溫暖。

不過第一次業內發表會很轟動，阿龍準備要介紹最後一首歌時，後台休息室有經紀公司已經帶著合約在等。

回顧歷史，這場是多數人不知道的秘密起點。要談供養樂團與供養者之間不能有血緣關係的神話起源，如果沒有追溯到這裡，就是純粹背資料的外行人。

3.

小吳經常功課寫到一半就摸起吉他，從旁盯寫的媽媽也很自然一路從數學、國文教到吉他。

作為課間娛樂，學習是藏在肉絲炒飯裡一點青菜，用鑊氣與油香掩護真正的目的。小吳的天份和企圖心在掌握速度上展露無遺，每一首伴唱機裡的老歌只需來回播放個幾次，他便能悄悄地跟上，把那些裝飾彈得一模一樣。

為此，媽媽聽著看著微笑著，並不鼓掌，她視它與完成其他作業一樣，是這年紀求學孩子的基本。

直到有天，闔上模擬測驗本，準備開啟伴唱機電源前，小吳聽見媽媽隨口哼出歌，他宛如小時候那樣蹦蹦跳跳，向前跑去牽住媽媽的手，媽媽回望如一朵金花，眼神燦爛而溫柔，他輕巧撥弄吉他，將剛入耳的旋律完整複述了一遍。

琴聲落下之處，微微有風捲起，帶來了更遠處的消息。

4.

那篇記載流傳超廣的，說什麼阿民與阿龍是英雄惜英雄。哎喲，胡說八道。後面還有好幾篇論文不約而同跟著這論點去發展。是不是有個成語正好形容這個的？

道聽途說。

對，沒事不要在馬路上逗留，很危險。除非你是準備好靈魂跟惡魔相約在路口。從此揹起吉他之人必須明白凡事皆有代價。你沒有被記載騙過去，一路追查到我這裡，很厲害。說吧，你想找什麼？要拿什麼跟我交換？

金花。

5

阿民被帶去拜土地公時有點心虛，明明廟就在他家旁邊只隔兩條巷子，他也在這住了七八年，為了樂團事業第一次來，擔心神明覺得他勢利眼。

帶他來的那幾位不會留意阿民那些心思，他們跨過戶橂後就忙著張羅儀式擺放祭品，阿民跟在後面看，彷彿他們心中有一本流程，每個人都照著走，十分熟練。阿民感覺他們就像電視上那種大人物，有長官的尊嚴有老闆的派頭，卻常跟阿民說，音樂走去歌舞昇平那裡太奢靡了，離一般人太遙遠。我們要貼近社會，唱土地的歌，你們的作品就有那種誠懇的氣息，正是這個時代最需要的。

最後那幾位向土地公確認，替這群年輕人取名地瓜葉好不好？

聖筊。

6.

當電視及廣播日日放送阿龍隨著阿民的吉他伴奏鏗鏘有力地唱出阿民寫的歌，所有人像是忽然良心發現，紛紛丟下股票跟賓士車，跑去買唱片。

報載有名高中生帶著專輯與自己的準考證去拜土地公，投了一百塊香油錢，還在供品盤裡放一盒牛奶糖。結果大學直接第一志願。

愈來愈多人湧進唱片行指名要買地瓜葉，店直接站上櫃檯拿出大聲公：地下樂團，小本經營，數量有限，每人限購一張。

7.

撕去琴身背面的貼紙，一道約成人拇指長的裂痕顯露出來。小吳抱著吉他，第一次走進樂器行。彷彿護送它回到家，兩側牆上好幾把琴全都跟著嘰嘰喳喳。

小吳繼續朝店內走，忽然一道音浪從前方角落竄出，混著鐵鏽味的氣息，阻擋他前進。

走到哪裡吵到哪裡，你就不能安靜點嗎？

一名中年女性站在櫃檯後厲聲斥責。小吳沒遇過如此槍林彈雨，惟有撤退。視線逐漸拉遠，他終於比對完成，是在機車行嫌棄他的同一張臉。

逆行至門口，有位青年攔下他。

交給我吧！

小吳沒有想過命運這種事，自然不曾解讀生活裡曾給他的暗示。

（待續）

小吳有次在回家路上撿到一把吉他，從那時開始他就沒停止發出噪音。

國中時小吳長得就比同學高了。走路時他兩隻手沒有習慣跟著步行擺動，有時會亂甩，像沒有支撐的戲偶。雙手撿起那把吉他，立刻跟它成為好朋友，他們沿途嬉鬧彼此把玩，完全不關心會吵到人。

經過機車行的騎樓時，小吳看到地面有機油殘留，想起家裡伴唱機裡的一些畫面，好像那些機車跟主角都不開心，越想越多，忽然整個回憶上心頭。可是他不知道怎麼用吉他跟上嘴巴哼出來的歌，叮叮咚咚，錚錚鏦鏦，賴在店裡跟新來黑手師傅聊天的阿姨嫌他吵，叫他趕快走開。

回到家，是媽媽開的門。媽媽問他哪裡來的吉他？

撿到的。它從回收車上掉下來。

媽媽臉上有小吳看不懂的表情，他要再長大幾年才會看懂那是覺得好笑跟有點緊張的特殊時刻。

媽，這是什麼意思？

小吳把吉他翻了身，發現背面下方有貼紙，印著四個字：信徒捐贈。

緊張的部分來了。

喔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是聽你阿公說的，聽說他們年輕的時候大人都有交代，出社會之前要供奉樂團，這樣年輕人比較容易出人頭地。所以那時候樂團都很紅，家家戶戶都在搶。聽以前鄰居說，我小時候才剛剛會講話，立刻就吵著要跟大家一起迷，但是等到我上國中，好不容易可以開始自己供奉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欸，就突然不流行了，好像到畢業之前就已經完全沒有了。

要國中才可以喔？

滿十五。

有供奉樂團就會出人頭地？

主要是祈求小孩子未來在競爭中脫穎而出、讓他們的聲音被世界聽見，同時遠離小人，取得一個不平凡的人生。

可以自己組團供奉自己嗎？

亂來！

那媽媽會彈吉他嗎？

2.

已經有三個人輪流來跟阿民說不要那樣陰陽怪氣，而那時才剛過中午，他的團員每個都在呻吟沒有力氣練習，抱怨便當為何還不來。

阿民前一年組了這個團，旁人全都認定他們就是湊熱鬧，尻洗他們一定會有人比較沒辦法最後只好撿你們這種剩的。

剛開始真的沒有人關心阿民會不會彈吉他。阿民其實彈得超好，這個秘密全世界只有阿龍知道。阿龍是阿民的親弟弟，但前者帥到沒有人會相信他們是一家人。

阿民就是利用這點，順理成章讓阿龍當門面，自己專心寫歌彈吉他。找來的鼓跟貝斯純粹是傭兵，技術了得的公務員，團在這兩個人心中根本沒有地位，他們隨便約來睡的床伴可能還得到比較多溫暖。

不過第一次業內發表會很轟動，阿龍準備要介紹最後一首歌時，後台休息室有經紀公司已經帶著合約在等。

回顧歷史，這場是多數人不知道的秘密起點。要談供養樂團與供養者之間不能有血緣關係的神話起源，如果沒有追溯到這裡，就是純粹背資料的外行人。

（待續）

家人當然擔心小威去大城市唸書會學壞。

小威在她們眼中，雖然膽小保守又不善交際，但耳根子特別軟，不堅持己見，很少抵抗，這樣的孩子是不是特別容易被欺負跟陷害？而且開學過去好幾個月了他整個沒消沒息，該不會真的被壞孩子帶去當小弟？

當媽媽緩緩吐出她心中的煩惱時，沒有人感到荒唐而笑場，那句話儼然是名情緒的指揮，帶領大家的表情整齊地凝結成憂愁。

翹課？偷竊？霸凌？傷害？還是跟上流行搞詐騙？

她們腦中盤點著一個又一個可能的罪名，宛如站在主角身後的歌隊高聲接力唱和。

想到詐騙，想到老本，想到她們的極限。歌聲瞬間轉進尾端，漸弱，哀傷仍漂浮在半空。

兩週後小威終於寄了封信回家，內容僅簡單說明自己求學順利跟室友相處融洽在這過得很好時簡直把全家嚇壞了。

信件裡那個人是誰？對，他是誰？

怎麼可能沒有抱怨？沒有哀怨？沒有怪罪整個世界？

媽媽再度說出她的擔憂：我們得去救他。

2

北上求學的確是個幌子，小威心底真正的目標是玩團。他如願搬進跟朋友合租的老公寓，在走道最後一間房佈置未來音樂生涯的起點。

小威告訴自己必須想得很遠，還在老家時就躲進倉庫練鼓的事他決定從自傳裡刪掉。

翹課？與我的通告衝堂沒辦法。

偷竊？多拿了室友一片巧拼。

霸凌？又不是國中生。

傷害？隔壁女同學聽他哼的旋律沒有反應。

詐騙？宣稱家裡也很支持他就跟團裡的大家一樣。

3.

依照行動綱領，小威等一夥人確定學校搖滾音樂研究社定期有經費辦成發後便迅速入社，並趁迎新活動的空檔把他們練團的側錄放給學長聽。

檔案播完，學長幽幽地起身，微張口，氣直如牌尺。

現在青春的腋下都不炸毛。

語畢，彷彿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貼了上聯。轉身離去。

我們惹毛他？

我們不夠惹毛他？

我們不夠資格惹毛他？

或者歌不要修毛？

還是他暗自喜歡吃到毛？

隨著團員彼此交互詰問，如此一來一往，宛如一首前衛搖滾歌曲的人聲輪唱。小威立刻明白他們的確走在偉大的英雄旅途上，神秘的學長是他們故事中必須遇見的斯芬克斯。

總有一天我們會解開那道題。

在此之前，當他是提前老去的靈魂愛打啞謎。

他記得自己當時前去應徵，抵達該營業空間所在的大樓時，在一樓電梯前徘徊許久，腦中浮現各種傳言轉譯成他不安的神色，即使路人擦肩而過也能看出他十分緊張，彷彿他要加入黑幫，從此開始做壞事。

第一次？沒看過你。路人真的朝他看來。

小飛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頓時湧入鬧區住商辦混合大樓的氣味，他後來才明白那是長年未清洗的空調吹拂著各樓層壁紙地毯毛巾及每日施用之漂白水芳香劑加上人類體屑、排泄及嘔吐物等日常綜合堆疊出的舊大樓特調。

他們一起上樓，那路人似乎是常客，入場時還跟櫃檯閒聊了幾句。

雖然那地方並不是什麼藏在公路旁炸雞店地下室這類的神秘組織。但一般人對不只這裡，對這類地方都所知甚少，連小飛自己也是。

第一眼望去，除了櫃檯，整個場地似乎真的不太明亮。但面試者很快打斷他的好奇，直接問能不能當天上班，接著帶他快速繞過全場一圈，叮嚀了些注意事項後，他就開始跟著前輩折毛巾聽他們聊天。

小飛總是在聆聽，很少想過要談自己的事，也沒有人問過他要什麼，日常層面的需求如點餐買手搖，他也經常在店員開口詢問前就直接告知。

小飛以為自己，不像那些亮眼的朋友們，沒有太多機會選擇。他想起學會折毛巾並穩穩地將它們疊起的隔天，一位健壯的阿公連浴巾也沒圍，幾乎裸身走向櫃檯，低聲說裡頭有大便，櫃檯值班老鳥立刻指派他進入暗房清掃。

那時第一個浮現在阿飛腦中的，竟不是想像那臭味而掩鼻，所有別人輾轉描述的淫聲浪語、所有他曾反覆播放的抽插段落，都在他頂著頭燈掀開塑膠簾子緩緩摸索前進，腳掌踩中第一攤精液開始化為具體。

一般來說，人都怕黑。曖昧讓人受盡委屈，看不見令人心生恐懼。然而伸手不見五指不知道正撫摸著的肉身是人是鬼的暗房原來能誘人放下羞恥心。

阿飛感到興奮又緊張，微微出汗，頭燈緊貼著額頭，光線所到之處，眾人肢體交纏的動作停止，像考古學家照亮岩洞裡的壁畫。他沿路欣賞，差點忘記原本的目的。直到有人悶聲發出抗議他才回神，不好意思請大家先離開，等他清理完，五分鐘後回來。

假日時間這裡經常人馬雜沓，清掃的次數便得增加（當然不都是因為大便，經常是例行清掃，收拾大家隨意仍丟的毛巾及套子），阿飛盡量降低自己打擾客人的程度（但有種反應他實在控制不了），有時幾乎摸黑進行。他意外發現自己夜視能力挺好，可以快速找到目標，撿起，丟入垃圾袋。

黑暗中的他沒有想過自己竟然也成了目標。

1.

不少人都記得那天很熱。

雖然晴空展示著大片大片的藍，它後面的日頭卻沒有要客氣，一口氣衝出來的架勢猶如同時踢翻好幾個湯桶，整個無差別潑灑，又刺又燙。

然後幾乎是突然，一個黑色的東西就出現了，穩穩地漂浮半空中。

Bryan 跟 Tim 停在公司騎樓下，他們鞋子的前緣正好踩在陰影處的邊界上。

紅燈。

欸那是氣球還是無人機？

好像都不是，它看起來方方的，而且沒有搖晃，比較像…黑盒子？

黑盒子什麼時候會飛了？

可能又是從外星人那裡偷的黑科技。

剛過中午十二點，從他們身後陸續湧出更多準備午餐的人潮。

其他人好像也注意到了。

幸好不是我們的幻覺。

那個怎麼看都有點怪吧？

它的高度停在大概就路燈再上去一點點，而且讓我們看得這麼清楚，超怪的。

所以不算是不明飛行物嗎？

欸應該就是吧？

飛碟有這麼小一個？

人潮愈來愈多，堵住了準備轉彎的車輛，佔滿馬路兩邊的騎樓。

那個黑盒子似乎轉了方向欸？

我們到底要不要過馬路去吃飯？

等一下，我怎麼覺得它要講話了？

像是接到遠端遙控訊息，黑盒子自轉了幾圈後戛然停住，凌空傳出刺耳的通訊雜音。接著便開始播送一段口氣嚴肅的語音，儘管品質稍差，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訓導處報告，訓導處報告，王永傑請立刻到訓導處報到。

隨之又重複一次。

誰是王永傑？

眾人目光朝騷動處追去，彷彿大公司尾牙，抽中了陌生的隔壁部門不認識的同事，好奇那人模樣。

只是那時沒有歡呼聲，微微能聽見些驚呼。

欸被喊到名字的那個好像在對面。

這是在幹嘛？訓導處？

2.

隔日，全城豪雨，地面積水。公車駛過，簡直像用水柱沖洗湯桶，噴濺得到處都是。

辦公室牆上的鐘顯示剛過十一點半。

欸上次來跟我們開會的那個副理 Roger，是不是本名就叫王永傑？

他名片不知道丟哪去了？應該不是他吧？他們公司又不在這一區。

欸對，只有發生在我們公司前面這十字路口嗎？我們這裡是什麼試辦區嗎？

如果被叫到是你的名字？

我可能會哭。我就是那種無聊學生。我沒有這種時刻。

去訓導處報到很恐怖欸……

我前同事從昨晚就一直敲我，問我有沒有拍到，說如果有一定要借他發在脆！

昨天黑盒子什麼時候離開的？

趁大家在找王永傑的時候就溜了吧？

哎呦，是懂變魔術的。不過下雨天欸不知道它等一下還會不會出來廣播？

3.

陰天，整個城裡像不開燈的房間。

綠燈。

前方的人忽然停住腳步，擋住 Bryan 跟 Tim 的去路。

在那！

十字路口一帶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原本準備穿越的汽機車亦不再動作，甚至熄火。駕駛們紛紛下車加入行人，匯集成眾，安靜看著天空。在他們四周稍遠處，喇叭聲四起，伴隨著疑惑的咒罵與叫囂，如被隔絕在外，打不上岸的浪。

眾人彷彿站在結界中，目光一致，似見證神蹟般仰首凝望黑盒子，聽它發出刺耳雜音，再好整以暇地開始廣播。

4.

訓導處該不會是一家新開的夜店？現在做生意都要玩這麼大嗎？

你很失禮欸，這麼神聖的事…..

不然你知道訓導處在哪？

當他面向北方，訓導處會在他右邊。

為什麼這訊息我沒有被通知到？

（待續）

不少人都記得那天很熱。

雖然晴空展示著大片大片的藍，它後面的日頭卻沒有要客氣，一口氣全衝出來的架勢猶如同時踢翻好幾個湯桶，整個無差別潑灑，又刺又燙。

然後幾乎是突然，一個黑色的東西就出現了，穩穩地漂浮半空中。

Bryan 跟 Tim 停在公司騎樓下，他們鞋子的前緣正好踩在陰影處的邊界上。

紅燈。

欸那是氣球還是無人機？

好像都不是，它看起來方方的，而且沒有搖晃，比較像…黑盒子？

黑盒子什麼時候會飛了？

可能又是從外星人那裡偷的黑科技。

剛過中午十二點，從他們身後陸續湧出更多準備午餐的人潮。

其他人好像也注意到了。

幸好不是我們的幻覺。

那個怎麼看都有點怪吧？

它的高度停在大概就路燈再上去一點點，而且讓我們看得這麼清楚，超怪的。

所以不算是不明飛行物嗎？

欸應該就是吧？

飛碟有這麼小一個？

人潮愈來愈多，堵住了準備轉彎的車輛，佔滿馬路兩邊的騎樓。

那個黑盒子似乎轉了方向欸？

我們到底要不要過馬路去吃飯？

等一下，我怎麼覺得它要講話了？

像是接到遠端遙控訊息，黑盒子自轉了幾圈後戛然停住，凌空傳出刺耳的通訊雜音。接著便開始播送一段口氣嚴肅的語音，儘管品質稍差，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訓導處報告，訓導處報告，王永傑請立刻到訓導處報到。

隨之又重複一次。

誰是王永傑？

眾人目光朝騷動處追去，彷彿大公司尾牙，抽中了陌生的隔壁部門不認識的同事，好奇那人模樣。

只是那時沒有歡呼聲，微微能聽見些驚呼。

欸被喊到名字的那個好像在對面。

這是在幹嘛？訓導處？

隔日，全城豪雨。像開水柱沖洗那幾個湯桶，噴濺得到處都濕了。

辦公室牆上的鐘顯示剛過十一點半。

欸上次來跟我們開會的那個副理 Roger，是不是本名就叫王永傑？

他名片不知道丟哪去了？應該不是他吧？他們公司又不在這一區。

欸對，只有發生在我們公司前面這十字路口嗎？我們這裡是什麼試辦區嗎？

如果被叫到是你的名字？

我可能會哭。我就是那種無聊學生。我沒有這種時刻。

去訓導處報到很恐怖欸……

我前同事從昨晚就一直敲我，問我有沒有拍到，說如果有一定要借他發在脆！

昨天黑盒子什麼時候離開的？

趁大家在找王永傑的時候就溜了吧？

哎呦，是懂變魔術的。不過下雨天欸不知道它等一下還會不會出來廣播？

陰天，整個城裡像不開燈的房間。

綠燈。

前方的人忽然停住腳步，擋住 Bryan 跟 Tim 的去路。

在那！

（待續）

宇宙在大霹靂之後，逐漸發展成如今的模樣。百億年過去，有一派生命想要重整宇宙秩序，他們聽說第二次大霹靂按鈕在地球，但被層層屏障保護著。他們來到地球，發現那屏障，是人類的語言。

那屏障，正是現今宇宙的主流派所設下，數百萬年前他們丟了批猿猴來看管。數十萬年前，他們在空氣中加強電流，讓他們直立，開始說話，大大強化了屏障效果。

後來那些猿猴發展成人類，發展出各種語言，並且愈來愈吵。如今連主流派自己也找不到按鈕在哪。

這派生命化為眾多小隊，分派至各國執行搜尋任務。在出發之前，他們得知人類是有肉體的，他們得穿上可操控及變化的肉身塑型衣（就像人類探勘宇宙得穿上太空衣一樣），方便以人類可理解的外觀融入地球生活。

來到台灣的小隊，發現他們的外衣延展變化很像在地的麻糬，進一步認識了更多同類的產品，於是各自選用了一種樣式與顏色做為自己的標示。

他們分別是：

A綠色軟糖（最擅長扮成人類）

B粉紅色口香糖（很快學會人類脾氣）

C白色年糕（想要變成人類）

D黑色波霸粉圓 （對一切抱持懷疑）

目前沒有一個小隊確切知道按鈕位置，因此他們的首先任務是得讓地球人安靜下來。

第一場

地點：自助洗衣店 時間：白天

人物：A與他的夥伴們

A站在人行道外側，看起來剛下車。他個子不高，學生樣，背著一個與他的身形相比顯得很大的洗衣袋，等了一會，才能從人行道上幾乎不斷流的上班族人潮中穿越，走進一家洗衣店。

門關上後，店裡頗為安靜。

A走到店中間的大桌子旁，門口的鐵卷門隨之降下。他把洗衣袋甩在桌上，發出巨大聲響。此時這空間裡的各個角落紛紛竄出各種奇型怪狀的的東西，無論顏色與形體，他們每一個都看起來軟趴趴黏呼呼的。

此時A的容貌也開始瓦解，像一塊遇熱的軟糖。

「扮成人類真的好累哦！為什麼有靈魂還要有肉身啦？」

「他們說很爽。」一塊從牆角洗衣籃裡爬出來，像拉長的白色年糕的東西回應了A。

「這堆衣服還留著好多肉身摩擦的激情……」

「你又知道什麼叫激情了？」回應的來源是一台生鏽的投幣洗衣粉機，本來黏在它下方的東西忽然滑落，那東西在地上把自己收拾成一塊巨大的粉紅色口香糖。

「而且人類就是有太多激情，才會這麼吵死人。」

「所以我又抓了一個名嘴。」A用他融化得快不成型的臉跟嘴丟出這句話。

第二場

地點：國小教室 時間：白天

人物：三個小孩與三位女老師

女老師們依靠在教室外的牆邊，興高采烈地聊天。

老師1：對！那個很棒對不對，我就跟你說了啊！

老師2：真的真的，我立刻就推薦給我朋友了！

老師3：哇！我昨天才在電視上看到有人說這個欸！妳們好厲害！

老師1：我超懂這個的啊！我跟妳說啊……

三個小孩從走廊另一頭準備奔進教室，忽然在老師面前停下。

小孩1：老師，妳們好吵喔！

此時走廊天花板的燈閃了一下，雖然他們都抬頭看了，但沒有人發現燈罩正在扭曲變形。

第三場

地點：交流道旁 時間：白天稍晚

人物：太太與警察

一輛豪華轎車卡在路旁的草坡上，雖然車基本沒有損害，但駕駛座的門彷彿是被一種巨大的力量拉開，呈現出不自然的反折，整片搖搖欲墜。

警察：我們一發現車就通知您了。

太太：你們有去附近的草叢找人嗎？說不定他正在旁邊打野砲欸！

警察：請問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有異樣嗎？

太太：這死人不會有事啦！

警察：據我們所知，您先生今天沒有準時去上節目，電台立刻派了另一位接替，他叫做……叫寶傑，您認識他嗎？

太太：那個垃圾。

警察：方便多說明一下嗎？

太太：我不是對他特別有意見，我的意思是他們那些愛亂講話的都是垃圾。

警察：因為您的先生羅索是第三個忽然消失的名嘴，所以我們懷疑這是針對特定行業，有計劃的犯案……

太太：那不是正好，有人想要把社會打掃一下，垃圾清一清。

（鏡頭從太太與警察的全景一路推進車內。附著在後照鏡上的東西像開始融化的冰棒，慢慢滴落在排檔桿上，同時副駕駛座上有東西慢慢浮出……）

第四場

地點：自助洗衣店 時間：白天

人物：A與他的夥伴們

在洗衣店中間的大桌子上，洗衣袋像受到了什麼指引，彷彿跳起脫衣舞，緩緩解開自己，露出裡面是一塊不規則形狀的巨大冰塊凍住了一個中年男子。

雖然冰塊並未融化，但桌面四處就忽然浮現了好幾顆水滴狀的東西，顏色慢慢變深，看來像打翻了一碗粉圓。

「他好像很不受歡迎的欸？」粉圓迅速集結成一個勺子狀。

突然又有兩塊不規則形狀的巨大冰塊憑空掉落桌面，發出轟然巨響，整個空間感覺都晃動了。

「這兩個好像也是。」綠色軟糖在他們臉上彈來彈去。

「他們的男性長到中年變得好像。」白色年糕擠進冰塊之間。

「這裡的人好奇怪，願意花時間聽討厭的人一直講話。」

第五場

地點：國小教室 時間：白天

人物：十幾個小孩與一位女老師

女老師：同學們，今天來複習一下我們上週學的英文……

小孩1：（舉手）老師，我們為什麼會講話？

女老師：因為要溝通啊！你看你說了剛剛那句話，我才會知道你有問題想問。

小孩1：所以我們會講話，也要會聽別人講話，對嗎？

女老師：對啊～

小孩1：那為什麼我爸爸都不用聽別人講話？

女老師：你爸爸沒有聽你講話嗎？

小孩2：老師他爸爸好愛講話！（同學大笑）

小孩1：（對小孩2，不耐煩的口氣）你很吵欸！

女老師：你爸爸沒有聽你說話嗎？

小孩1：他說我們很吵。

第六場

「該怎麼處理這三個啊？」

「我們的做法是不是有問題？我們嫌人類吵，有些國家給他們電視看就安靜了，但在島上，我們抓了名嘴還有更多名嘴……」

「美國分隊那邊聽說是把吵死人的總統弄掉……」

（忽然數十道光束插入這空間，A等紛紛退散）

「台灣分隊，你們的成效太差了！」

（待續）

多年前大家開始委託它遞交訊息給朋友，那幾年都還算認真。

最近半年它常給不少人包括我臉色看，把我們發送的訊息丟在腳邊，毫不猶豫搭著各家機器人上路，將那些機器人拼裝出的文字陣挨家挨戶植入住戶的眼睛裡。

惹得他們眨啊眨的，瞬間便起風了。

這一陣，那一陣，沒來由的，好幾陣風，吹散了心智。機器人哈哈笑，面冊也跟著笑了。

1.

老人家真的很奇怪欸，你看。

她很認真在翻你們家的菜單，欸，幹嘛排斥長輩？

她們每次經過都會停下來，剛開始我還想說趕快跟她們說明一下。但你知道她們其實沒有要聽別人說話，重點是她們根本不會進來！

阿嬤可能看這裡很多年輕人，想了解一下孫子喜歡吃什麼啊！

那個很久沒換了。

原來放在店面口只是擺飾喔？

反正也沒有人在看，現在大家都掃QR Code了。而且主管也沒說要換。

2.

老人家真的很奇怪欸，你看。

沒想到開車肇事的人竟然是一個阿公。

他是有什麼事一定要自己開車？而且他看得到標示嗎？

欸你們店旁邊巷子不是有個髒髒的早餐店？

喔那家收了。莫名其妙就收了，感覺很像跑路。

他們鐵門上是不是有貼了幾張紙？

好像有，我沒有看。

我前幾天來找你的時候，路過那家店，就看到有個阿公很認真站在鐵門前，盯著那幾張公告看，感覺那是法院判決之類很重要的東西。

你為什麼看那麼清楚？

本來是我好奇，想靠近看一下。不知道阿公從哪裡冒出來，兩三步就給他捷足先登。

你走得比阿公還慢喔？

而且他好像就是新聞裡面那一位……

3.

老人家真的很奇怪欸，你看。

你哪來這種影印的宣傳單？喔字體好大，欸是一套兩天一夜的國旅？

聽說里民免費，不過行程排了好多站是觀光工廠，這樣有什麼好玩的？

不用錢啊，阿公阿嬤當作去聯誼也很好。欸單子下面有一行字：老年也要加油！用力踩下去！

這裡也有？

還有哪裡？

那天不是看到有個阿嬤在看我們店門口的菜單嗎？當天打烊後我就把它收起來了。要放到休息室的櫃子時我順手翻了一下，食物照片都發黃了，菜名跟介紹的字也變得很模糊，我邊看邊笑想說那些阿公阿嬤到底是在看什麼。

所以她們真的不是在研究菜單？

然後最後一頁，幾乎整頁是空白的，我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我們店裡弄的，雖然紙張跟前面的完全一樣。

你們就放在店門口，什麼時候被人動了手腳也沒發現。

那一頁的下方就是這行字：老年也要加油！用力踩下去！

4

如果在假日要通過那條大街，我通常會用跑的。像後面有鬼在追那樣死命跑。

我也會。為什麼用爛音箱放卡拉唱得又難聽的街頭藝人會佔滿整條街？

太恐怖了，一定要跑，折磨能少一秒是一秒。

所以一開始我以為那個阿公重聽，他靠近我們攤子的時候，我問他需要幫忙嗎？還是想瞭解什麼？他都沒有理我。但他有轉頭看一下那幾個唱歌的，說了年輕人忘記怎麼唱歌了嗎之類的話。

老人家平常愛唸我們很吵，原來是真的聽得到喔？心機很重欸！

他人看起來是蠻慈祥的，只是那個行為有點煩，你可以感覺他就是慢慢地在找東西，但我們那個攤子就一頂帳篷兩張桌子，配合公益活動擺在廣場旁邊，不知道他要找什麼？

阿公一個人逛那條百貨街？

很怪吧！結果他指著帳篷角落的紙箱，裡面剩下一些之前印的手冊，我給他一本，他就站在那條吵死人的大街上讀了起來。

這是什麼反社會的角色？

那天我們攤子斜對面有展示一套爵士鼓，請了年輕妹妹親自帶路人教學。阿公翻完小冊子收進口袋，轉身就朝鼓走過去。

哎呦，阿公怎麼這樣子？老不修！

可是妹妹跟阿公感覺有事先說好的，阿公坐定之後突然就開始打了。妹妹配合阿公的節奏跟著喊：老年也要加油！用力踩下去！那時我心想這句話是不是有點沒禮貌…..

就後來我們看到那個新聞，才知道，厚，以前阿公好像是藝人超有名賺超多錢 。

對啊，什麼臥病好幾年身體終於康復，現在要重出江湖，搞個事業第幾春麻煩大家賞個臉。

都那個年紀了而且不缺錢，幹嘛搞這招？

你看，老人家真的很奇怪欸……

1.訂披薩

欸，想不想跟我一起探索人生？

你撞到頭哦？

大家每天在這棟大樓上下班，幹，這麼無聊，可是每個人進電梯時都很有衝勁，一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

如果你只是要抱怨那些人沒有禮讓你先出電梯的話，我要去找財務請款了。

你的人生只剩下錢了嗎？你對這座城市這個社會這片宇宙都沒有好奇心了嗎？

我相信有外星人。你看看你。不過宇宙為什麼是片來計算的？

就太空望遠鏡傳回來的那些照片，把點點放大後，星雲看起來都好像剛抹上幾圈番茄醬的披薩。

好，晚餐就選這個。

除了錢就是吃嗎？

如果讓我吃飽一點，我可以多忍受你十分鐘。

你上次明明也抱怨大樓打掃阿姨差點撞到你。

是她的拖把差點戳到我。

對不對，大家到底在急什麼？該不會其實有個都市傳說：只要電梯門一開，你不顧一切衝進去，速度夠快的話，衝破了音障，就可以……

衝破音障你差不多也聾了。

只是一種比喻。

好啦，就可以得到金幣，升官加薪？

想不想跟我一起探索人生 ？

2 快遞先生

你知道電梯裡的鏡子怎麼了嗎？

聽起來好像是你暗戀的人。

剛剛發現它被一張很醜的海報貼住，如果要遮醜幹嘛用一個更醜的東西？所以一定是出狀況了。

欸難得你的推理是一站一站停的，今天所有的陰謀論應該都會撥雲見日。

可是我們仍然不知道為什麼大家要衝進電梯。

聽說早上有一個快遞就是用衝的，煞車不及，連人帶貨撞上那片鏡子。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你該不會要唱歌了吧？

難道歌詞藏著解謎關鍵？今天幾號？

三月五號禮拜四。

那位快遞呢？

你期待的都市傳說裡有這個角色嗎？

3. 公司在101

感覺已經過了一輩子。

拜託，如果是我不要跟你。

雖然好慢好慢，不過堅持下去也是會到頂的。

你不要把電梯講成什麼登天之路。而且就算這棟樓有一百層，你的天花板還是太低了。

如果是用衝的狀態進來，上升體感卻十分龜速，心裡要怎麼調適？

沒有想像的病症就不需吃安慰劑。

今天不可能只有我覺得被宇宙滯留在這裡吧？

欸你要發明新的陰謀論了嗎？上次的都市傳說你還沒把句子說完欸？如果速度夠快，你就可以…

就可以邁向……成功？

那是一個地方嗎？

我以為你是冷靜的朋友。

你還有哪些分類？有沒有冷酷這個部門？我想轉調過去試試。

只要電梯門一開，你不顧一切衝進去，速度夠快的話，衝破了音障，就可以……

由於你還沒有完成都市傳說，以致於我們還在這裡，這裡沒有金幣，也還沒有成功，這裡是你的人生。

1. 訂披薩

欸，想不想跟我一起探索人生？

你撞到頭哦？

大家每天在這棟大樓上下班，幹，這麼無聊，可是每個人進電梯時都很有衝勁，一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

如果你只是要抱怨那些人沒有禮讓你先出電梯的話，我要去找財務請款了。

你的人生只剩下錢了嗎？你對這座城市這個社會這片宇宙都沒有好奇心了嗎？

我相信有外星人。你看看你。不過宇宙為什麼是片來計算的？

就太空望遠鏡傳回來的那些照片，把點點放大後，星雲看起來都好像剛抹上幾圈番茄醬的披薩。

好，晚餐就選這個。

除了錢就是吃嗎？

如果讓我吃飽一點，我可以多忍受你十分鐘。

你上次明明也抱怨大樓打掃阿姨差點撞到你。

是她的拖把差點戳到我。

對不對，大家到底在急什麼？該不會其實有個都市傳說，只要你搭電梯時，不顧一切衝進去，只要速度夠快，衝破音障，你就可以……

衝破音障你差不多也聾了。

只是一種比喻。

好啦，就可以得到金幣，升官加薪？

想不想跟我一起探索人生 ？

2 快遞先生

你知道電梯裡的鏡子怎麼了嗎？

聽起來好像是你暗戀的人。

剛剛發現它被一張很醜的海報貼住，如果要遮醜幹嘛用一個更醜的東西？所以一定是出狀況了。

欸難得你的推理是一站一站停的，今天所有的陰謀論應該都會撥雲見日。

可是我們仍然不知道為什麼大家要衝進電梯。

聽說早上有一個快遞就是用衝的，煞車不及，連人帶貨撞上那片鏡子。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你該不會要唱歌了吧？

難道歌詞藏著解謎關鍵？今天幾號？

三月五號禮拜四。

那位快遞呢？

你期待的都市傳說裡有這個角色嗎？

3. 公司在101

感覺已經過了一輩子。

拜託，如果是我不要跟你。

雖然好慢好慢，不過堅持下去也是會到頂的。

你不要把電梯講成什麼登天之路。而且就算這棟樓有一百層，你的天花板還是太低了。

如果用衝的速度進來，龜速上升，心裡要怎麼調適？

沒有想像的病症就不需要吃安慰劑。

今天不可能只有我覺得被宇宙滯留在這裡吧？

你要發明新的陰謀論了嗎？上次的都市傳說你還沒把句子說完欸？如果速度夠快，你就可以…

就可以邁向……成功？

那是一個地方嗎？

（待續）

欸

老師你講那滾石是什麼？可以去故宮免費看嗎？

世界那麼亂，到處滾很危險欸！

我妹妹那天給我看一個影片，她說我們光是原地不動，把自己保護好就很棒了。

原地不動也是會被鳥拉的屎砸中。

就像老師說的那些話一樣嗎？

阿彬曾經以為人會變，青春的定義不會。

在身體與知識成長的過程，因自身與世界的距離發生劇變，情感起伏也隨之激昂起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通過這個時期，以飽滿的情緒及探索慾望描述自己的感受。

回頭觀看那些風景，縱使有傷痕有眼淚，都是日後的養分。

直到他接下這一班學生。

他們不衝撞不嬉鬧甚至有禮貌，明明一群男女不到二十歲，坐進教室後整個空間氣氛變成安養院。

他們不介意阿彬推來的是每日慢箋藥物或午後的點心，只要不打擾他們原地腐爛就好。阿彬走過他們身邊，試圖看進他們的眼睛裡，結果忍不住懷疑每個人的體內是不是都塞滿回收的床墊跟棉被。

青春怎麼變成這樣？氣象預報沒有警告。

這還是一班要做流行音樂的學生，幾堂課下來，他們似乎沒有要出發到一個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