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不一定對於閱讀經典有興趣，但在這一期的電子報中，我想跟你分享，我在閱讀聖經經文與教父們的註解時，認識到經典能夠幫助我理解人性。

最近，我感覺到，能讓我想要持續分享的人文學內容，除了儒學以外，就是聖經以及歷代教父們的註解。在這一期電子報中，我想暫且不分享儒學，而是跟你分享我閱讀聖經的體會。

以下所分享的內容，也許只是基本道理，且只要有一定年歲，大概都能夠明白那些事。但對我而言特別的是，透過教父們的註解，我學習到閱讀經典不只是尋找自己喜歡的格言，或是批判其中刻板且不合時宜的教條，而是從中讀出活生生的人性。

價值觀念固然有東、西方之間或不同宗教、文化間的差異，但經典對於人性的刻畫，往往在那有些隱微不顯之處，喚醒了你、我的某些經驗，使我們得到啟發。

耶穌的門徒們身上的權力慾望

在新約聖經的《馬太福音》中，記載兩件關於門徒「勾心鬥角」的事情，這兩件事情都與門徒們身上的人性有關。

在耶穌和祂的門徒的互動中，祂的教導有時針對「人性」而發。

而我們也可以看到，即便是耶穌的門徒，也可能「勾心鬥角」，使「屬靈的」事物成為權力慾望的對象。

一、「凡降卑自己像這小孩子的，這人在諸天的國裡就是最大的。」

在《馬太福音》第十八章中，耶穌曾跟祂的門徒們說，要像小孩子一樣，惟有像小孩子的人，在諸天之國裡才是最大的。

但是，為什麼要像小孩子一樣，才能擁有最大的地位？耶穌是在什麼樣的情境下，對門徒們這樣說？

有一次，猶太人問耶穌的門徒彼得，你們是否該納「殿稅」？彼得回答，該納。

「殿稅」是什麼呢？就是「遮罪銀」。在舊約時代，參與為耶和華神爭戰的軍隊的猶太人，都必須繳交半舍客勒（重量、貨幣單位），以「為自己遮罪」（《出埃及記》，三15）。

當彼得走進屋裡，耶穌直接問彼得：怎麼看這件事？

耶穌與彼得的問答細節，在此省略。

從其他門徒們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表明，老師可能偏心，對彼得比較好。這就像是老師常問最優秀的學生問題，而其他同學會感受到老師可能較喜歡誰。

這件事情發生後，門徒們就到耶穌跟前來，問說：「誰在諸天的國裡是最大的？」

這個問題是接續著耶穌與彼得對話後發生的，門徒們意有所指地問這個問題，目的是想知道，究竟在老師的眼中，誰的地位最高。

身為門徒們的老師，耶穌當然很清楚他們在想什麼。於是，祂將一個小孩叫過來，讓他站在門徒們中間，並說到：

「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像小孩子一樣，絕不能進諸天的國。所以凡降卑自己像這小孩子的，這人在諸天的國裡就是最大的。」（《馬太福音》，十八3-4）

耶穌這話的意思相當清楚，小孩子是很單純的，對於地位高低這種事情是不在意的，但你們眾人卻在爭奪彼此間地位高低。

諸天的國，和合本聖經翻譯為「天國」。在此，我們不咬文嚼字，只要知道，在屬於神的國裡，是不依照「人性」而行，重要的是「降卑」而服事他人，而不是看誰的地位高低。

這就是「人性」。即便是跟隨耶穌而行，門徒們還是表現出「人性」。

耶穌又說：

「凡絆跌一個信入我的小子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掛在他的脖子上，沉沒在深海裡。」（《馬太福音》，十八6）

這句話可以被理解為：門徒們彼此爭奪地位高低，看在其他接受福音的人眼裡，就等於絆跌了他們，他們在使徒們身上看不到良善的顯出，反而是赤裸裸的「人性」。倘若如此，這些人反倒可能離開信仰。

除此之外，耶穌又加重地說：

「世界因著絆跌人的事有禍了；絆跌人的事是免不了的，但那絆跌人的有禍了。」（《馬太福音》，十八7）

這個世界充滿著引誘人的事，如爭奪地位高低，而有些人雖然看起來像是門徒，卻仍然屬於世界。他們愛這個世界的事物。

耶穌要說的是，雖然門徒們活在世界上，而引誘人的事，如爭奪地位高低，總是免不了的。但既然身為門徒，就不應該涉入那些引誘人的事，而絆跌他人。

在這個故事中，門徒們的「人性」清楚地彰顯出來。

二、「你們中間無論誰想要為首，就必作你們的奴僕。」

另一個記載在《馬太福音》第二十章中的故事，凸顯耶穌批判世界的權力關係及其運作方式。

耶穌與門徒們往耶路撒冷去時，暗暗地向門徒們說到，祂自己將被猶太人定罪，並被他們交給外邦人審判，最後，祂會死在十字架上，但三日後會復活。

門徒們聽到這件事時，其中兩個門徒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門徒中的兩位，約翰和雅各，疑似慫恿自己的母親，帶著他們倆到耶穌面前，求祂一件事。

「請叫我這兩個兒子在你國裡，一個坐在你右邊，一個坐在你左邊。」（《馬太福音》，二十21）

這兩位門徒知道耶穌將要受死，但他們希望，自己能在神的國裡有較高的地位。

同樣地，請仍然容我省略一些細節。

其他的門徒們聽見，這兩位門徒居然慫恿自己的母親，向耶穌提出這樣的請求，就感到相當「惱怒」！

為什麼其他門徒們會「惱怒」呢？因為他們知道，那兩位門徒希望得到較高的地位，而他們對此感到不滿。

一邊是主動爭奪地位，另一邊是不滿於那兩位爭奪地位。這就是此時發生的事情。

身為他們的老師，耶穌有意地要教導他們，想讓他們知道，在神的國裡，和在世界上所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耶穌將門徒們都叫過來，說：

「你們知道外邦人有君王為主治理他們，也有大臣操權管轄他們。但你們中間不是這樣；反倒你們中間無論誰想要為大，就必作你們的僕役；你們中間無論誰想要為首，就必作你們的奴僕。」（《馬太福音》，二十25-27）

耶穌告訴他們，不應該像外邦人那樣，認為不同地位的人彼此間有轄管與被轄管的關係。想要為大的人，就必作眾人的僕役。

事實上，耶穌強調，就如祂來到地上一樣，「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馬太福音》，二十28）。

無論是否相信耶穌捨了自己的性命而拯救世人，我們仍可看到，居於奴僕的地位來服事人，是不同於我們慣常的（屬世的）思維。

以上兩個故事不僅表明耶穌揭示不同於這個世界運作的原則，更凸顯出門徒們「勾心鬥角」更凸顯出真實的「人性」：即便是「屬靈的」事物，也可能成為彼此爭奪的東西。

人性不是完美的，甚至與利益、權力慾望糾結的某些面向，而如果你要認為人天生就有原罪，也沒有問題。

但是，不論教義立場為何，耶穌的門徒們將「屬靈的」事物作為個人權力慾望的對象，與其說彰顯出宗教可能淪為追逐一己利益的手段，不如說是它作為映照人性的基準，讓我們還能有想像不同的可能性的機會。

若要說人文學有什麼意義，對我而言，意義之一就在於此。

2026.08.10

Chun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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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個教歷史通識課的老師，我一直相信，歷史思考未必能夠創造具體的、可衡量的成果，但它能讓我們更了解自己。

如何在虛構的事物中，看到特定的人在他自己所身處的時空環境中，透過論述來表達特定的目的，及其所達到的效果，遠比我們去判斷何為真偽要來得更重要。

透過了解過去以對比我們既有的認知，了解既有的認知是如何構成的，正是歷史思考所蘊含的批判性所在。

認識傳統儒學思想史，對我們有意義嗎？

本學期的課程在六月下旬結束，幾天前將學期成績結算完畢、繳交出去後，想到兼課已達十二學期。

六年前開始兼課時，我沒有任何教書經驗。第一次踏進教室後，我很誠實地跟學生們說：「你們是我教的第一班學生，我以前沒有教書過。」我還記得自己很緊張，有些學生們則是露出有點訝異的表情。

因為是教通識課，屬於營養學分，加上內容又是傳統儒學思想史，有興趣的人自然很少，多數學生大概也選得不太甘願（開歷史課的老師很多，但總是會有人選到我的課）。

也許不少學生光是聽到「儒學」這兩個字，就直覺地覺得無聊，而這門課居然還是「傳統儒學思想史」。

在我自己受到學術訓練的過程中，對於「故事」類的文獻幾乎沒有涉獵，因為思想史研究本來就很少去關注那些素材，多半在乎抽象的觀念變化。

為了有機會能夠引起學生的興趣，我在選材上也花了很多時間，希望能夠透過有趣的小故事，帶出傳統儒學思想史上的重要論辯。

同時，我也開始有了個念頭：既然是教書，應該要讓學生學到有用的東西，即便對於歷史沒有興趣，至少也要能夠「感受」到歷史思考的特質。

歷史思考的特質之一，是假定事物總在特定的時間、空間中變化，因而它所關注的不只是過去的事情，而是藉由觀察過去來對照我們所看到的現在。

當我們站在現在認識過去時，很容易以我們既有的理解來認識過去，這往往使得我們在認識過去時，投射過多的想像，使得歷史被我們扭曲。

於是，我給自己一個挑戰：如果能透過一些有趣的故事，甚至是虛構的傳說，帶出思想觀念的變化，那也許有機會讓思想史變得比較平易近人吧？

孔子早已聽聞西方有佛陀？

在講述儒佛互動的問題時，有個被佛教徒用來表達「孔子早已知道西方有聖者」的文獻，常讓我用來和學生分享，歷史學者如何看待虛構的說法，以此呈現歷史思考的一個特徵。

太宰嚭問孔子曰：「夫子聖人歟？」

對曰：「丘也，博識强記，非聖人也。」

又問：「三王聖人歟？」

對曰：「三王善用智勇，聖非丘所知。」

又問：「五帝聖人歟？」

對曰：「五帝善用仁義，聖非丘所知。」

又問：「三皇聖人歟？」

對曰：「三皇善用時，聖非丘所知。」

太宰大駭曰：「然則孰為聖人乎？」

夫子動容有間曰：「丘聞西方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人無能名焉。」

據斯以言，孔子深知佛為大聖也。時緣未升，故默而識之。有機故擧，然未得昌言其致矣。

（《廣弘明集》，〈歸正篇第一〉）

商太宰嚭問孔子，你是聖者嗎？孔子說自己只是博聞強記之人而已。商太宰嚭又繼續追問，古代的三王、五帝、三皇等，是聖者嗎？沒想到，孔子說他們都不是聖者。孔子的回答令商太宰嚭非常訝異，商太宰追問：究竟誰是聖者？沒想到，孔子說自己聽聞西方有聖人，不需透過治理就能讓人民不亂，不透過言說就能使人信服，不施行教化就能政令實行，其了不起的程度無以名之！

商太宰嚭與孔子的對話，是出自《列子．仲尼篇》。有些學者懷疑，《列子》書可能抄襲佛經而作，因為佛陀出於中國的西方。不過，也有學者認為，西方有聖者本就是道家傳統中即有的觀念，如據說在周穆王時，西方即有「化人」來到，能夠「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硋；千變萬化，不可窮極」（《列子．周穆王》）。

在周穆王時，西方是否有這樣具有特異能力的人來到中國，不易判斷，但作為一個藉由文獻流傳下來的傳說，卻被佛教徒用來佐證，孔子早已知道西方有聖者：「據斯以言，孔子深知佛為大聖也。時緣未升，故默而識之。有機故擧，然未得昌言其致矣。」引用這段文獻的佛教徒認為，既然「孔子聽聞過西方有聖者」，那這個聖者必然是佛陀了，只不過當時機緣未到，孔子沒能見到佛陀，僅聽聞過而已。

我們今天可能會認為，「子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既然孔子不語怪、力、亂、神等事，則儒學自然與佛教有截然的區別。

然而，從佛教徒的角度來看，孔子「不語」，不意味著孔子否定那些在我們今天看來是超自然的事，僅是不熱衷於談論那些事而已。

雖然孔子不談那些事，但與其讓人們因為對那些事感到好奇，甚至因缺乏正確的認識而有種種錯誤的觀念，還不如以佛學的義理來正確地解釋那些事情。

「周孔何以不言」？在那些儒家聖人「不言」的層面上，佛學試圖向中國人提供明確的答案，並努力地表達：「其實，儒家聖人都了解這些事，且在儒學經典中，可以找到一些痕跡」，如《易．繫辭》中最常被佛教徒引用的「游魂為變」這四個字，就被視為是儒家聖人知道「人死之後，魂不會消散，而是游離於形軀之外，且能夠『變』，因而儒家聖人知道輪迴的道理」。

孔子真的知道西方有聖者嗎？孔子所說的聖者就是佛陀嗎？乃至於儒家聖人是否早已類似靈魂不滅的觀念？儒家聖人是否相信輪迴？這些都是難以判斷其真偽的問題。

歷史思考的特徵之一，是去探究這些論述是誰提出來的？他的目的是什麼？其論述形塑出對於特定事物什麼樣貌？而那個論述是否被當時或後來的人所接受？

佛教徒引用中國原以的傳說來佐證「孔子聽聞過西方有聖者」，目的是要為佛教作為外來宗教找尋能與中國進行對話的可能，而倘若孔子早已聽聞過西方有聖者，則這點就有可能成為佛教據以與儒學會通的前提。

即便我們今天可能認為，這樣的論述是佛教徒刻意在中國文獻中，以一個很可能只是傳說的東西，來證成一個佛教徒心目中的儒家，正如「孔子聽聞過西方有聖者」並不存在於儒學經典，如《論語》、《大學》、《中庸》等書中，因而不可信。

但是，在傳統文獻中，卻可以看到，佛教徒形塑出來的孔子，歷史上不乏相信者，且有些人更以此為前提，以佛學的義理來闡發儒學，進而形塑出不同的儒學形象。

歷史思考的批判性在於理解自己

從歷史思考的角度來看，與其判斷「誰才是真正的儒家」，不如先問：「當我說誰才是真正的儒家時，我據以判斷的前提是什麼？」

儒家，對於不同時代的人，甚或不同時代中特定的一些人而言，其心目中的儒家不僅可能與我們今天的理解有別，也可能與他們所身處的時空環境中的其他人不同。

從歷史思考的角度來看，儒家，是被不同時空環境下的不同的人們持續地形塑的東西，他們帶著不同的前提來論述儒學的內涵，而那些前提可能來自於儒學以外的東西（如道家、佛學等）。

當我們在觀察「儒家傳統」時，它不僅關乎儒學經典所表達的儒家是什麼，還關乎那些經典所呈現的內容如何被人閱讀、理解、闡發、接受等問題。

嘗試納入「時間」、「空間」的向度，讓我們能夠看到儒家是持續地被表述的對象，而不同的表述也總能呈現出不斷地返回經典，但卻也有些新、舊元素被納入其中的痕跡。

儒家，就在這些不同的閱讀、理解、闡發、接受等方式中，展現出它自身內蘊的包容力，或說是生命力。「孔子聽聞過西方有聖者」的小故事，很能讓我們感受到這點。

我總相信，歷史思考能讓我們因為對於過去的事物的認識，而對比我們既有的認知與古人如何地不同。

如果說學歷史的目的之一是批判思考，那麼，認識過去，以此對比我們既有的認知是否有某些局限，或理解到我們既有的認知是奠定在哪些前提上，而那些前提並非不證自明的，就是學歷史的積極意義所在。

2026.07.11

Chun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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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期的電子報中，我想跟你分享一個我在信仰中得到的啟發，以及關於天主教傳教士如何在中國傳教的一些事。

在上個月中，因為教會事務的需要，我被安排要負責一次福音短講。

我之所以想跟你分享這件事，不是要向你傳教，而是在準備短的內容時，我對於「什麼才有永遠的價值」的問題有些思考。

以色列的所羅門王，一般被認為是《聖經》中《傳道書》的作者，而他在那卷書裡面，對於人生許多問題的思考，發人深省。

所羅門王曾有如日中天的權力，且「財寶與智慧，勝過地上的列王」（《歷代志下》，九22）。

當時，示巴女王聽聞所羅門王的名聲，刻意帶著許多難解的問題來求問，隨從他的還有許多僕從，並帶上許多香料、金子、寶石等。也許，他對於所羅門王的名聲有所懷疑。

然而，當示巴女王在聆聽所羅門王的回答，以及他的宮殿中的種種，居然感到「詫異得神不守舍」，更讚嘆地說：「我先前不信那些人的話，及至我來親眼見了，才知道你的大智慧，人所告訴我的還不到一半；你實在超過我所聽見的傳聞。」（《歷代志下》，九6）

所羅門王回顧自己的過往，卻發出令人意外的感嘆：「我轉看我手所作的一切工，和我工作中的勞碌；誰知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在日光之下毫無益處。」（《傳道書》，二11）

為何所羅門王有這樣的感嘆？因為他發現，即便他擁有許多物質，也有極大的權力，但這些事物是否能夠繼續留存，實在令人懷疑。

「我恨惡一切的勞碌，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的勞碌，因為我所得的都必留給我以後的人。那人是智慧是愚昧，誰能知道？他竟要管理我勞碌所得的一切，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用智慧所得的。這也是虛空。」（《傳道書》，二18-19）

如果連最有智慧的、最有權力的君王，都不能保證他的繼位者是否能和他一樣，那麼，究竟有什麼事物是能存到永遠的？

在《傳道書》中，所羅門王說過一句很有智慧的話：「神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遠安置在世人心裡。雖是這樣，人並不能參透神從始至終的作為。」（《傳道書》，三11）

所羅門王回顧自己的一生，固然有許多感嘆，並相信人的一生都在神的手中，但他的這句話啟發我的是，我們總是在追尋具有「永遠」的價值。無論對於你、我而言，那個價值是什麼，我們卻總是在尋求。

在社群平台流行的當下，許多人總是將「流量」與「價值」畫上等號，並宣稱「為受眾創造價值」自然能夠帶來「流量」。我無意爭論這個說法是否正確，僅是覺得，我們也許可以想想，在諸多「價值」之中，什麼才是能留存到「永遠」的？或者，至少思索哪些「價值」不會像「流量」一樣地轉瞬即逝？

在過去幾週中，我在課堂中和學生分享，晚明清初天主教傳教士來華傳教的策略轉變。天主教傳教士身處於自身傳統與中國傳統「之間」，而那個模糊的「之間」如何影響傳教士的傳教策略，是我一直感到相當有趣的課題。

過往，我雖然知道，在利瑪竇（Matteo Ricci，1552-1610）出版《天主實義》之前，羅明堅（Michele Ruggieri，1543-1607）就撰作過《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這本書，但若非要備課，我大概不會將這份文獻拿出來讀。

這兩本書之所以重要，不僅是因為它們是有名的闡述天主教教義的文本，更表達傳教士的傳教策略的不同。

羅明堅在《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中，就自稱為「僧」，如他明說：「僧生於天竺，聞中華盛治，願受風波泛海，三載方到明朝，今居于此，非為財利，惟奉天主而已。」（《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真有一位天主〉）

在翻譯「上帝」時，羅明堅向中國人表達：

「天庭之中，真有一位為天地萬物之主，吾天竺國人稱之謂了無私是也。」（《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真有一位天主〉）

「了無私」，是以音譯的方式表達「Deus」（上帝），但同時又兼意譯，讓中國人知道，在「天庭」之中，有一「無私」的上帝主宰萬有。

在這本書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中國版本的《聖母經》，裡面將聖母瑪利亞稱為「仙媽利呀天主聖母娘娘」。也許，這會令人想到類似觀音娘娘的形象？而事實上，有些藝術史的學者就發現，在中國曾出現有類似觀音娘娘的聖母瑪利亞與聖子耶穌的畫像，而在日本，也有瑪利亞觀音這樣的塑像。

此外，羅明堅曾籌措資金，在廣東的肇慶蓋造樓房，讓傳教士可以居住，又可作天主堂使用。當時的肇慶府知府送給羅明堅兩個匾額，「仙花寺」與「西來淨土」，這兩個匾額上的文字很能表達中國人對於這位西來傳教士的認識。

對羅明堅而言，上帝降生拯救世人，類似於佛陀度化眾生：

「天主至尊神，下來化肉身。將身釘十字，下度世間人。」（〈天主生旦十二首〉，其七）

從後見之明來看，二者難以相提並論，但若從文化交流的角度來看，如何以能夠適應中國人的語彙來表達信仰，體現出傳教士摸索傳教策略的過程。

後來，利瑪竇在《天主實義》中，表達清楚地「闢佛」的立場，仔細地辨明天主教與佛教二者間的觀念差異，並主動地借用儒學經典的語彙來表達天主教信仰。

值得注意的是，對中國人而言，自古以來從未聽聞天主降生之事，但利瑪竇為了表達天主教信仰的普遍性時，他曾「改造」東漢明帝遣使西行求法的事。

按照中國史傳記載，漢明帝遣使西行求法是為了帶回佛經，但利瑪竇卻說，漢明帝當時聽聞西方有天主降生，且知道天主降生與「古聖所記」相符，又聽聞有「四聖錄」（聖經中的四福音書）記載天主降生之事，故遣使向西方求經，然因半途「誤值身毒之國」，將佛經帶回來，導致中國人一直沒有機會聽到福音，而佛學更因此敗壞中國學術（《天主實義》，〈總舉大西俗尚，而論其傳道之士所以不娶之意，並釋天主降生〉）。

顯然地，利瑪竇的做法是刻意的，但這類做法卻也在中國歷史上出現過，如《列子．仲尼篇》孔子曾知「西方有聖人」，惟因孔子當時沒有機會見到佛陀而已。關於這件事，雖有人懷疑《列子》一書為偽造，但也有人不以為然。不過，暫且不論其為真偽，佛教經書常以此事來強調儒、佛之間有某些共通性，則是相當清楚的。

因為自上個月初開始，決定刪掉Threads帳號，於是我將原本在Threads上分享的人文學內容，轉移到電子報中，在上一期和這一期的電子報中，我都放入人文學的內容，希望與你分享我在人文學中感到有趣的東西。在接下來的電子報中，我也會繼續這樣嘗試，而若你有什麼建議的話，也歡迎告訴我。

分享人文學內容大概無法創造流量，但在過去的歷史中，那些讓我感到有趣，甚或讓我受到啟發、感動的東西，也可能對我產生不同程度的改變。我漸漸地體會到，人文學的價值可能在於，它讓我們在感到好奇、有趣、甚或驚訝的同時，提供理解人事物的不同方式，而我們有可能因此受到啟發。

Chunwei

202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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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意識到Threads對我的影響，但我也再次問自己：沒了Threads帳號，是否還要繼續分享人文學的內容？

這個理念是我當初建立Threads帳號的初衷，而我現在依然想嘗試做這件事。在如下的內容中，我增加了一個部分，是與儒學相關的內容，放入這一期的電子報中。我希望你會覺得這是一個有趣的小故事。

在體驗演算法的過程中覺察自己

回顧過去幾週，寫在筆記本中的daily review，我知道Threads影響了我對於透過它分享人文學內容這件事的感受。

大約一年半前，我建立Threads的帳號，除了希望認識社群平台外，主要是想分享自己的學思經驗，以及人文學研究中有趣的內容。

回顧分享過的內容，從一開始的卡片盒筆記，到研讀史料、投稿論文，以及到將近半年內集中分享儒學研究的心得，雖然這些都是我真的願意分享的內容，但我卻漸漸地感覺到，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在上個月某天的daily review中，我寫了一句話：「Threads對我造成一些影響，自己變得較沒耐性，難以專注在學習、思考上。」

其實，在更早以前，我就已經感覺到Threads對我造成影響，只是沒有放在心上，但當自己親筆寫下那個影響，這意味著我需要認真地面對它。白紙黑字的紀錄，非常真實。

在Threads上發文一段時間後，只要當文字發出去的15分鐘內，愛心數的多寡，我就大概可以預測那篇文字的流量可能會有多少。甚至，我也會預先購想要寫的內容、排定發布的時間，目的就是要提高文字的觸及率。

這使得我後來每次要發文時，會有意識地考慮一些問題，如第一句話是否要有爆點？什麼樣的用字淺詞才能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要不要將某些事物用來類比，讓看到的人能更快地進入情境？諸如此類。

從文案寫作的角度來說，其實這些都是重要的寫作技巧，很多經典的文案確實值得臨摹，但對我而言，因尚不具備足夠的駕馭文字能力，卻為了得到演算法的即時回饋而耗費心思。

此外，在題材的選擇上，我也因為考慮可能的流量，而選擇重複、但自己未必覺得那麼有趣的內容來寫。

即便有的人或許會強調「為受眾創造價值」、「以滿足受眾的目標為優先」，這都沒有錯，但過猶不及，這已對我造成過多的束縛，使我在分享內容時，考慮許多讓我難以應付的事情，而忽視分享的初衷才是最重要的事。

其次，我回想自己使用Threads的方式：時常被其他同樣有趣的內容吸引過去。雖然它的演算法會優先推薦使用者感興趣的內容，但紛雜的推薦內容也可能會耗散我的注意力。當我被演算法吸引到相關但略有不同的內容上時，我的注意力就漸漸地轉移到其他內容上，導致過一段時間後，演算法推薦的內容截然不同。

各樣的內容都可能引起我的注意，但也因為接收的內容過多，難以真正刺激我深入思考。注意力持續地轉換到不同的內容上，加上內容相當碎片化，我感覺到自己只是在注意很多內容，如此而已。到最後，我甚至開始厭倦演算法推薦的內容。

這讓我不由地想：即便演算法為使用者推薦最有興趣的內容，但若使用者的興趣隨著時間改變呢？

從Threads提供的數據來看，即便我發同一個題材的內容，有看到該則文字的追蹤者，往往不及所有追蹤者的一半。這其中固然有許多不確定因素，但這應該也與Threads的演算法特性有關。也許正是因此，有經驗的經營者時常說到，跟著某些熱門的話題，提供自己有深度的觀察，較容易吸引流量。

講究發文策略並沒有錯，但我意識到，在這個過程中，我應該注意自己受到什麼影響。

如果在演算法當道的現下，我難以不受到它影響，即便換一個平台，但過去一年半的經驗，至少能讓我對於「自己受到演算法影響」這件事更有危機意識。

孔子原來就是至聖先師嗎？

最近上課，和學生分享孔廟的相關歷史。每學期教到這個主題時，我都會先問學生：「你們知道孔子原來不是至聖先師嗎？」學生聽到這個問題，沒有什麼反應，我猜想也許是他們覺得問得莫名其妙。我曾試想，如果不了解孔廟歷史，換作是我的話，我也可能會有同感。

在中國歷史上，不少讀書人總想推尊孔子，即便孔子講究「正名」，但支持封孔子為「王」的讀書人絕非少數，而事實上，孔子在唐代已被封為「文宣王」，後來宋、元兩代更將孔子的封號增添為「大成至聖文宣王」。

孔子的「大成至聖文宣王」封號一直到明代中葉時，才被改為「至聖先師」。從當時的政治背景來看，孔子從「大成至聖文宣王」變為「至聖先師」，對於讀書人的士氣是很大的打擊。

因明武宗無子嗣，明世宗嘉靖皇帝即位時，是以明武宗的堂弟的身份入繼大統。為解決帝位承繼的問題，以明孝宗（明武宗的父親）的嗣子身份即位，就成為解套的辦法。然而，明世宗對此不滿，執意要推尊自己的本生父親朱祐杬（1476-1519）為興獻帝，以表示重人倫的意識，因而掀起大禮議的政治問題，並引發政治鬥爭。

關於這場政治鬥爭，並非此處的重點，我想凸顯的是，明世宗重「人倫」的立場對於孔廟制度的影響。

嘉靖九年（1530），明世宗身邊的朝臣張璁提到，在當時孔廟的制度安排中，對於「人倫」的重視不足，因為孔子及顏回、曾子、子思等人的父親，當時僅位居「從祀」的地位。張璁建議，應該別立一室，祭祀孔子等四人的父親，這樣才能彰顯「人倫」的價值。

對於張璁的建議，明世宗深以為然，於是連帶地提到，當時孔廟祭祀禮儀皆屬「祀天」等級，實在不對，所以要求要一併改掉。張璁順勢建議：「孔子宜稱先聖先師，不稱王。祀宇宜稱廟，不稱殿。祀宜用木主，其塑像宜毀。籩豆用十，樂用六佾。」（《明史》，卷五十）

當時，有朝臣力爭這些改革不合理，卻因此被貶謫。明世宗於是「御製」《正孔子祀典說》，強調孔子既然在世時堅持「正名」，則其在天之靈必然不會贊同後人以超越應有的的禮儀等級來祭祀自己，封號這回事自然也不應例外。

然而，隨後又有朝臣表示，孔子自唐代以來就已封王，宋、元兩代還增添封號，甚至有人主張封孔子為「帝」也沒問題。既然如此，那麼，皇帝就不應該特意對孔子的封號有意見。按照《明史》的記載，明世宗懷疑那位大臣是藉此駁斥自己追尊本生父親為興獻帝為非，於是讓法務部門辦他，並褫奪其職（《明史》，卷五十）。

最後，明世宗執意貶抑孔子的文化象徵地位，孔子的「大成至聖文宣王」封號因此被改為「至聖先師」，許多相關的制度也有所更動。關於這個部分，也許以後再來分享。

孔子從「大成至聖文宣王」變為「至聖先師」，這件事讓讀書人大受打擊，晚明時就有人說「儒者至今飲恨」（《萬曆野獲編．補遺》），反映明世宗對於孔子封號的更動，彰顯其以皇權壓抑孔子所象徵的文化權威。

如上的故事表明，當我們尊崇孔子為「至聖先師」的同時，也許也說明我們與傳統讀書人如何想像孔子的方式有所不同。孔子的封號為何，也許沒有正確的答案，但稍加回顧孔子封號改變的歷史過程，卻讓我們知道，傳統讀書人的視角與我們不盡相同。對於這個差異的認識之所以重要，正是我們學習歷史的重要意義之一，它表明事物總在時間中變化，而處於不同時間點的人們，往往賦予同一個事物以不同的意義。

在撰寫這一期電子報時，我的心情很不一樣，一方面感覺到我卸下了一個「重擔」，另一方面則是仍想堅持自己的初衷，分享人文學。我不確定在電子報中分享我的學習、研究心得是否適合，但這是我的初衷，也是我想做的事情，更是我作為一個人文學研究者賴以維繫自我認同的方式之一。希望你會喜歡這個關於孔子封號的小故事。

Chunwei

2026.05.09

在過去一個月裡，我重新拾起紙筆，刻意練習一字一句地寫下學習筆記。

手寫筆記肯定不是了不起、獨特的經驗，很可能你在這方面比我更有體會，但對於從大學以來就習慣近乎無紙化學習的我而言，這個經驗算是特別。

刻意練習手寫筆記，讓我反覆衡量我是否有正確地掌握閱讀到的內容。不僅如此，這個經驗也讓我反思AI對我們的影響可能是什麼。

我不太記得為何會有以紙筆手寫筆記的想法，但當時的確有過一個念頭：「強迫自己斷線」。

雖然社群平台沒有全面地佔據我的生活，但只要在使用手機或電腦時，就會不自覺地打開社群平台看。即便我不會在社群平台上耗費很多時間，但「打開社群平台」的次數多了，就有個奇怪的感覺：看到很多不同性質的內容，思緒會黏著在那些內容上。不可否認，有些內容確實可能引起我的興趣，但多半也只是稍微想一下，如此而已。

很少有社群平台上的內容引起我高度地感興趣，並促使我去讀相關的書。

我漸漸地注意到：也許我應該專注於我真正有興趣的內容，而不是任由注意力隨著演算法而耗散。

有別於過往高度依賴數位軟體記錄自己的想法，以紙筆手寫筆記迫使我在寫下每個文字、每一句話時，都得「專注在當下」。

刻意選擇手寫筆記，並非完全拒絕數位筆記軟體，至少，當我要寫論文，或在社群平台上發文時，我還是得依賴它。然而，應付較短的學習筆記，內容大約兩、三百字而已，紙筆還是沒問題的。

「專注在當下」，倒不是我得精雕細琢每個字的筆劃，而是我得思考適合的字詞，衡量句子彼此間的關係。

就學術研究而言，精確地掌握作者要表達的意思，是極為重要的。

我研究傳統儒學，閱讀的文獻都是文言文，時常會遇到我讀不懂的內容，除了需要多次閱讀、完整地掌握內容外，當要將那些內容形諸文字時，我也時常因不知要如何以自己的文字來表達而停頓。

每次寫到一半而停頓下來時，我就重讀相關的段落，再想想作者的意思是什麼，確認有否我以為看懂、但其實沒有理解的內容。

經驗顯示，我的確時常遇到沒有清楚理解的狀況。也許是某個字詞被我忽略，也許是沒有認真看待某句話。

正是因為反覆閱讀文獻，我才有機會釐清沒有理解清楚的段落。

相較於敲擊鍵盤或按下虛擬鍵盤，手寫筆記的速度非常慢，且若寫錯字的話，也不是一、兩秒鐘內，就可以刪去、修改完成。

事實上，每次在撰寫筆記時，我的確懷疑，是否耗廢太多時間？若以同樣的內容而言，用電腦打字大概只需要五分之一左右的時間。

即便我也多次自問：「同樣都是記錄文字，用電腦不是更方便嗎？」但我知道，反覆衡量自己是否有清楚掌握文獻的內容，讓我的思緒變得更清楚。

因為增刪內容不易，也因為寫下每個字、每句話時，需要付出較多的心力，原來在鍵盤上敲擊出來的一段文字，在那緩慢移動的筆尖下，可能變成為幾句話而已。字數雖少，但卻顯得精要一些。

學習是個複雜的活動。以閱讀而言，涉及掌握作者的論述要旨、內容組織的方式，乃至於能否以自己的文字精確地表述等。

多次在作者的字裡行間衡量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將那些內容精確地形諸於文字，並組織出屬於自己的理解方式等，這都是學習的必經之路。

衡量學習的成效，不是閱讀的數量多寡，而是理解的程度。

看懂一份文獻的文字，與讀出作者的關懷是不同的。讀出作者的關懷，與藉著作者所言，進一步地聯繫到自己已知的知識，從而擴大知的範圍，也是不同的。

這個學習過程不是只能靠手寫筆記做到，敲擊鍵盤也行，但正因為手寫筆記的速度緩慢，促使我更需要確定自己有否讀懂作者的文字。

在AI當道的時代，學習的過程可能逐漸地被忽視。

在社群平台上，時常可以看到有些人以AI快速獲得內容摘要，並透過AI來幫助自己聯想，形成屬於自己的知識網絡，發表自己的觀點。

在此同時，我也曾看到有人明講，其實不需要理解作者的思想體系，而只需要關注自己在解決什麼問題時讀到某些作者的書，以及該書的哪些片段有助於解決自己的問題。

知識如何幫助自己解決問題，固然彰顯知識的價值，但也因為知識的獲得僅在幾秒之內，有不少人也感嘆知識的價值正在下降。

我無意判斷這些觀點是否正確，但不妨反問個簡單的問題：如果AI摘要的內容，其實不是作者要表達的重點呢？如果AI組織的知識網絡，不是本於對作者的想法的正確理解呢？

即便我們總有機會在每一本書中的不同段落中，得到一些啟發，並促使我們擴大閱讀的範圍，並更深入地思考我們所關注的問題。然而，當我們考慮的是，自己的理解是否貼近作者時，這其實無關乎我們能否從書中得到啟發，而是我能否清楚地表達作者的想法。

與文本「搏鬥」，從讀不懂到好像有讀懂，以反覆閱讀來確認自己的理解，這樣的掙扎，是不可或缺的。這正是為何在經典研讀的課程中，老師們總是要帶學生們反覆衡量某個段落的要旨，原因無他，因為思考總得基於正確地理解作者。即便我們可以主張，作者已死，文本都需要被詮釋，但這也不意味著任何的理解都是好的、有深度的。

學習是很個人、很主觀的事，它讓我們擴大視野，提升思考深度，然而，我們很難用具體的指標來衡量學習這件事。即便作為大學兼任老師，我能以具體的分數衡量學生的學習成效，但那終究只是反映最後的結果而已。在文本的字裡行間的掙扎，只有自己才能親身體會，而能否將閱讀的內容形諸文字，則考驗我們的理解能力。

當筆尖在紙張上停頓時，我正在思考。

Chunwei

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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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有看我過去的幾份電子報，應該可以感覺到，作為畢業數年的博士後研究者，面對高教環境的劇烈變化，我的心裡是有不少焦慮的。但也因為近幾年的經歷，讓我思考，究竟這條自己走過的學術研究之路，可以怎麼幫助我面對人生的困境。

在這次的電子報中，我想跟你分享，我過去所做的研究，如何帶給我啟發，並讓我因此感受到一些「情緒價值」。我之所以說自己感受到「情緒價值」，是因為我在研究中體會到思維的轉變，讓我知道找到屬於自己的信念才是最重要的。嚴格地說，它其實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道理，但卻給我很大的啟發，讓我以不同的態度來看待自己的現況。

當面對不可掌控的時勢時⋯⋯

在從事博士後這幾年的心路歷程，最大的體會是：「認清現實」！

本以為拿到博士學位後，能夠找到教職。雖然我知道，身為本土博士，以及研究傳統中國思想，機會比較少，但從沒想過，教職如此地難找。若再加上近幾年少子化趨勢、AI迭代速度等因素的影響，高教環境大概可以用「劇烈惡化」來形容。

現實變化如此，自己因此感到困頓，也不令人意外。回顧這幾年的心路歷程，我清楚地發現，面對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有時難免會想依循某些既成的路徑、他人的成功經驗而行，認為自己如果具備某些條件，也能如此。

事實上，我身邊也有一些人這樣告訴我：「成功上岸」的例子，往往「有跡可循」。

雖然如此，但就現實狀況來說，即便是「有跡可循」，也不能保證什麼，況且，說不定有我不知道的因素發揮關鍵的影響。

「時不我與」，很可能是最大的心結，但這個心結很往往不會幫助自己往前，反而更讓自己受到束縛。我檢視自己，發現過去我常陷在某幾個陷阱中：

• 時常自我懷疑，並會問自己：「是否當年選錯路？如果不選這條路，那現在是不是⋯⋯」

• 聽到很多學術界的「鬼故事」，也常讓自己懷疑，是否我也該像那些成功的例子一樣？我做得是否遠遠不足夠？

• 因為常和同事們聊，發現大家也都面臨類似的問題，為此感到焦慮，是常見的狀況，於是大家又一起感嘆⋯⋯

對於這樣的現實狀況，我自然是無可奈何，畢竟我改變不了什麼。

因過去幾個月，我嘗試在社群平台上分享我自己的學習、研究心得。本來，我只是想藉此了解社群平台的特性，並探測自己所學能否讓一些人感到有趣。然而，讓我始料未及的是，在社群平台上分享，必須以常民語言來表達，而為了讓學院外的人能夠理解，我常得練習問自己：「這個學術研究上的問題，可以如何帶出生活上的啟發？」

每次在分享內容時，我都必須問自己這個問題，而經過一小段時間後，我漸漸地注意到，分享學術研究的內容，看似只是將嚴肅的內容轉成常民能適應的語言，但其實裡面也蘊含著我對於某些問題的困惑。

如果不是出於我自己的困惑，那為何我會對中國思想的某些內容感到有興趣呢？

我忽然想起我的指導教授常跟我說的一句話：「從事思想史研究，要做到你有興趣、能夠感動你的問題。」是呀！能夠感動我的問題，不就是我持續地在研究的問題嗎？

從撰寫博士論文到現在，我一直都在研究儒學如何思考天與人的關係的問題。這看起來也許像是宗教問題，但從我自己近幾年所經歷的一些事來看，這方面的研究讓我深受啟發：如何面對不可控的時勢？

以下，我想先跟你分享，在儒學思想史上，這個問題如何被討論？以及，研究這個問題讓我得到什麼啟發？

聖人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嗎？

在儒學思想史上，堯和商湯是兩位儒者眼中了不起的聖王。然而，堯在位時，遇到了九年的水災；商湯在位時，遇到七年的乾旱。對於傳統讀書人而言，德政超絕的堯、湯，為何會遇到水災？

這個問題之所以令人感到困惑，是因為一般來說，施行德政應該能夠成就天地萬物的和諧運行，這是儒學對於治理的核心理解。但因堯與商湯的例子，使得有人懷疑，堯與商湯分別遭遇水、旱災，是否僅是非常情況？

如果人們相信好的德政能夠使天地萬物和諧，那麼，不就意味著堯與商湯在德政上有欠缺嗎？而若他們在德政上有欠缺，那還可以被視為聖王嗎？

反過來說，如果堯與商湯所遭遇的水、旱災，其實和德政無關，那麼，這是否意味著，災害和施行德政與否沒有關係？

在儒學的經典《尚書》中，曾說：「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暨鳥獸魚鱉咸若。」（《尚書．伊訓》）這是商代統治者太甲即位時，大臣伊尹告訴他的。這段話的意思是：以往夏代中好的統治者有德政，能夠做到沒有天災出現的程度，而天地萬物也都和諧運行。

至此，我們似乎可以看到，存在著兩種看法：其一，堯與商湯在施政上做得不夠好，所以才面對災害；其二，災害與施政沒有關係。

如果是持前一觀點，則視堯與商湯為聖王，就變得沒有道理；如果是持後一觀點，則會使得治理者不畏天，而將災害的發生推諉給不可控的時勢（在傳統文獻中，有時會稱其為「氣數」）。

這個爭論在儒學思想史上持續地存在，但除了這兩個觀點外，其實也有些學者相信，關鍵不在於這兩個立場哪個有道理，而是「聖人如何面對災害」，才是最重要的。對於災害為何發生，他們不去追究為何會發生，反倒相信聖人能在面臨不可抗的災害時，仍然相信能藉德政來扭轉氣數、挽回造化。

堯與商湯所面對到的水、旱災時，最後是以舜命大禹治水，以及商湯向天自責自己在施政上是否有缺失，而使災害不復存在。即便關於其中的細節，我們無法知道很多，但盡人事以扭轉氣數、挽回造化，是不少傳統讀書人認為堯與商湯能夠教會我們的事。

人事未盡，卻期待奇蹟出現？

天人感應觀念，是儒學思想史上極為重要的觀念，每當皇帝面對災害時，人臣總會以天人感應來勸誡皇帝。作為勸誡，天人感應總是體現在皇帝表現出反躬自省之心時。

在歷史上，有不少例子顯示，當皇帝面對災害，如乾旱時，透過反躬自省，上天即會降雨，讓災害過去。

唐太宗貞觀二年夏四月，蝗蟲出現。在皇城內，唐太宗抓了幾隻來，並說：「民以穀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隨後，唐太宗想將那幾隻蝗蟲吞下去。

可想而知，大臣立刻阻止他這麼做，怕皇上吃了會生病，但唐太宗說，這是「為民受災」。於是，唐太宗還是吞了那幾隻蝗蟲。結果，蝗蟲當年沒有造成什麼災害。

這類事例或許不免讓我們懷疑，倘若透過善念即可感格天，那皇帝是否可以在平時的施政上「合理擺爛」，等到災害出現時，再表現出反躬自省的樣子就好？

傳統讀書人其實也知道這是個問題，所以，有的人就以鼓勵的方式強調，倘若一念之誠都能感格天，則擴充一念之誠於施政，也就能使天地萬物和諧運行。

善念能夠感格天，表明天人感應觀念的真實性，但其意義不在於表達「善念出現 = 奇蹟出現」，而是為了讓皇帝知道，倘若一念之善可以感格，則若恪盡治理之責，則更能夠成就安頓天地萬物的職任。

若用我們現在熟悉的語言來說，就是：盡最大的努力，才有機會改變命運，那才是真正的奇蹟。

找到屬於自己的信念

在如上的研究中，我究竟學到什麼？

即便對於人事能否轉移造化，也許會打上問號，但與其說這是科學與否的問題，倒不如說這更像是一種主觀的信念。

儒家聖人之所以為聖人，未必總是因為他們成就德政，更是因為他們在受限的環境下，仍然堅持理想，持續地做他們能做的事情。

這是個非常素樸的「道理」。從小到大，我聽過無數次，但當自己經歷到「認清現實」後，才理解這個「道理」蘊含著深刻的智慧。這無關乎個人努力與命運改變是否能夠實證，而是自己究竟抱持什麼樣的信念來面對這一切。

找到屬於自己的信念，是我在我的學術研究中，學到的寶貴的一課。

Chunwei

202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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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電子報寫得比較晚，原因是在過去幾個月中，我協助現在任職單位的一個學術行政工作，它在上個月耗費我許多時間應付各樣的事務，直到上週告一個段落後，才有機會靜下心來寫這個月的電子報。

在這份延遲超過將近半個月的電子報中，我想跟你分享一個關於人文學博士在過去幾個月的經歷，雖然這個經歷只是我個人的故事，但我相信這件事凸顯出一些新的情況的浮現，以及某些必得要面對的挑戰。倘若你也是人文學博士，或正在就讀博士班，甚或是想在未來讀博士班的你，我的一點經驗分享，也許可以讓你作為參考。

經歷幾個月的學術行政工作的觀察

我之所以想與你分享短暫的學術行政工作經驗，有兩個理由：其一，多年以來，總是很習慣「做研究」的步調，那個步調和「做行政」是有很大的差別的；其二，我在過程中觀察到，有些單位其實願意聘用博士來做行政，這也許是因為能夠應付「博士畢業找不到專任教職」的現實狀況。

也許每個人會遇到的狀況並不相同，但我觀察到身邊的幾位朋友，有的毅然地從純做學術研究轉到產學合作的工作（但仍然一邊在做學術研究），有的則是從學術研究轉到學術行政，又或者是以大量兼課為主，同時利用寒、暑假做研究。

在我過去幾個月協助學術行政工作的過程中，另一個合作單位裡，與我時有業務上的聯繫的，是一位人文學博士。而在我過去的同事中，也有在做完幾年博士後，轉做博士級研究人員，協助學術研究單位處理某些「支撐學術研究之基礎建設」的事務。

觀察到這些狀況，讓我感覺到，以人文學科的就業狀況而言，尋找其他的出路，也許是不少人共同地面對到的問題。

這樣的觀察也許未必很客觀，因為例子不多，但我相信這是正在浮現的狀況，一方面可能是「僧多粥少」，另一方面則是大學必須面向社會，因而有一些新的業務出現（如地方學）、一些新的單位創立（如產學合作）。

在「學術界」中轉職，可能是未來的人文學博士們需要考慮的路。

與學術研究不同的學術行政體驗

過去幾個月以來，我協助任職單位中某個學術行政的工作，這個工作耗費我不少時間，讓我個人的研究得暫時擱在一邊。

「打雜」，成為過去數個月的工作重心，也因此有大約兩個月的時間沒有做研究（如果從去年十二月初，在某個研討會上發表論文之後起算的話）。

這些工作加諸在我身上，讓我體驗到與「做研究」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對我而言，這應該是因為「學術行政」與「學術研究」二者在如何達成目標的衡量標準這點上有別。

學術行政與學術研究的不同在於：學術行政，雖屬學術領域的行政工作，但本質上還是行政，而行政的特點之一是，目標明確，每件事都需要在某個時限內完成，且目標是否達成也有清楚的指標，可說是一翻兩瞪眼。

相較於學術行政，學術研究雖然也有明確的目標，如撰寫出論文、投稿等，但學術研究的目標畢竟是需要長時間才能完成，其特點是不易拆解出明確的步驟或流程，因為在研究的過程中，總是充滿意料之外的事，如突然看到某一份史料，認為有可能更新或修正過往的某些理解。

就我個人的感受而言，持續地面對不知終點何在的「往復循環」，然後在某個時刻，忽然覺得：「終於搞懂了」！學術研究常是如此。

做學術行政的心態：不帶情緒地耐煩！

在過去幾個月中，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開啟業務信箱，收發信件，回覆來信的諸多提問；或是登錄行政系統，處理其中的諸多文件；又或是與其他行政單位確認一些事情。

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工作，手忙腳亂是肯定有的，畢竟這與做學術研究很不一樣。即便幾年前我也做過某學會的助理，但這次協助的工作耗費的時間、業務的繁瑣程度，是和之前的經驗無法相比的。

或許，這樣的工作內容在學術領域以外的一般的職場上，是很普遍的狀況，但對於過往僅受到學術訓練的我而言，這樣的體驗還是從來沒有過的。

因為這個工作與做研究有明顯的不同，因而自己也必須調整心態。在面對繁瑣的業務時，我漸漸地體會到一件事：「不帶情緒地耐煩」，可能是應對行政事務較好的方式。

即使是一件小事，也許只是回覆一封信件、答覆一個問題，也有可能變成一件不小的事，因為當許多這類的事情累積多了，難免有些情緒，因而它就有可能變成不小的事。

學習正面看待學術行政工作

如上關於學術行政工作的描述，並不是要宣洩我個人的情緒，而是想表達，在當前這樣的學術環境中，人文學博士面對新的求職狀況，已與我們過去的想像不同。過去的學術訓練幫助我們了解「學術研究」大概是怎麼一回事，但那樣的訓練如何幫助我們面對新的現實狀況，則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學術研究雖然是以創新為主，但以人文學而言，它畢竟還是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的知識，因而「接地氣」才能延續其生命力。

「接地氣」不僅是研究議題上需要與我們的生活接軌，更重要的是，當那些高深的學術研究成果要能走入社會時，必然需要許多人一同共識才能完成。

即便在過去幾個月中，我協助的學術行政工作不是以學術推廣為主要業務，但我卻也能理解到，學術就像是一個產業一樣，需要透過群體的力量才能使各樣的研究成果得以被推廣，而這正是「學術行政」何以重要的原因之一。

對於想要取得教職的人文學博士而言，學術行政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換個角度想，倘若人文學要能夠「接地氣」，期待研究成果能夠在社會上發揮影響力，那麼，學術行政也許就是必要的環節之一。

人文學就像是一個產業，有的人做研究，有的人做推廣，而就後者而言，則有賴群體的力量來落實。

對我而言，以上看似只是我個人的一些經歷，是學習感受關乎「人文學博士就業很艱辛」這個事實的過程。這方面的心得也許很主觀，但卻是我對於從學校畢業後到現在，經歷求職問題的觀察。

在我身邊的一些同事中，也正在經歷這樣的過程。無論我們的感受、想法如何，這樣的現象也許正是人文學博士，或正走在這條路上如你我得要面對的挑戰。

Chunwei

2026.02.13

回顧過去半年的經歷，讓自己能在新的一年有持續的動力往前行，是我對於自己的期許，也是我對自己的鼓勵。同樣重要的是，透過跟你分享我的經歷，也許能讓我們彼此鼓勵，一同往前行。

「我還能在學術研究這條路上走多久？」

2025下半年，開始懷疑自己在學術研究這條路上還能走多久。即便是投了幾個與自己的研究專業相當接近的職缺，依舊失敗。

我意識到，學術界的需求正在改變，也許是因為政策傾向使然，也許是因為社會價值觀的變化使然，也許是因為其他更多我不知道的因素使然。對於這樣的現實狀況，我感覺到無能為力，而我身邊的一些老師們也對此感嘆，莫可奈何。

在此同時，我開始協助一個在現在任職單位中的學術行政工作，這件事讓我不得不開始思考，在學術研究之外，自己還有無其他的可能。

思考這個問題，其實令我感到不太舒服，因為最直接的心理衝擊是：「我還能在學術研究這條路上走多久？」我也不想諱言的是，這個問題是我近半年來最常問自己的問題。

當我在九月初的電子報中，寫出「學術研究不是定義我的人生的唯一方式」這句話（其實這也是那次電子報的標題），我自己也感到驚訝。

驚訝的原因是，反省自己在博士畢業後，從事博士後研究的這幾年，我知道自己應該要做新的研究，要有期刊發表，也可能需要做一些為了申請教職的準備（如參與其他老師的創新教學嘗試、摸索AI與學術研究之關係等）。

在這個過程中，除了累積幾篇期刊論文外，也有機會到大學演講、參與座談等，但當這些經歷讓我取得正式教職時，我覺得對自己很失望，不知該如何評價自己在這幾年做的一些嘗試，也不知要如何看待耗費七年讀博士班的歲月。

也許是自己不夠努力，但我發現，更大的問題是：發現自己在這條路上的執著！

在許多成功的經驗敘事中，執著，是不變的原則。但在那些成功的經驗敘事之外，不成功（我不會說那是失敗）可能才是常態。

當我自己的人生面對到這樣的情況時，我才親身地理解到：即便在學術研究上受過訓練，但如何面對人生中不合預期的變化，我得承認，自己還沒學會。

那個數年來積壓在心裡的「結」，如今清楚地呈現出來，而這也成為我在2025下半年生活中，最想學習克服的事。

學習使用社群平台

回顧2025年，在Threads上發文成為生活中的一件要事（其實2024/10就開始寫）。

因為下半年時對於學術研究之路的反省，我開始在社群平台上嘗試一些事情。

相較於那些光鮮亮麗的高流量帳號，我的嘗試實在微不足道，但對我個人而言，這方面的經驗卻很真實，在在地讓我感覺到「我應該多跨出去看看」。

嚴格地說，談不上「認真經營」，但每天發文還是有的。

從卡片盒筆記法，到自己走在學術研究這條路上、兼課教書的心得，以及最近兩個多月以來，比較多分享儒學的內容。

開始嘗試寫電子報，一個月一次，分享我自己近幾年從事博士後研究工作時，經歷到的一些事情。

利用視訊軟體做過兩次分享筆記方法的活動，也有機會在十二月底時，第一次進行一對一的筆記方法教學。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我在卡片盒筆記的一對一教學中，對方告訴我，他因此釐清了自己對於這個方法的困惑，也有很多收穫。

我很感謝對方給我的正面回饋，即使這只是我第一次做這樣的嘗試，但也讓我因此想持續地提供卡片盒筆記實作工作坊的教學。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確，但重點在於我知道「我該再往前跨一步看看」。

分享學術研究上的知識內容，也讓我開始思考人文學的學術研究成果究竟能夠如何發揮影響力。

好的內容如何擴散出去，發揮影響力，可能是人文學者會在乎的事。如果社群平台的流行，以及它佔據我們的生活很大的一部分，那麼，接受這個事實，從中找到自己能夠做點常識，至少是我這樣的「個體戶」可以學習的事。

作為一個菜鳥研究者，我目前能做的就是「內容生產」，即便未必每一次的貼文都能有原創性，但至少能夠分享我的學習、研究的心得。透過一些對我分享的內容感興趣而有的提問，我也能夠藉機多了解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在社群平台分享知識內容的態度

社群平台已成為許多人接受資訊、形塑與表達個人觀點的媒介，它不僅能夠讓我們即時地知道，哪些新的話題正被討論，我們也能參與其中。

除此之外，隨著生成式AI的風行，發表觀點變得極為快速，在短短的幾秒內，就能生產出龐大的內容。這也使得許多線上課或行銷課程都聚焦在如何快速吸引使用者的注意力這點上。

然而，社群平台在無形中形塑我們對於事情予以反應的方式：極為快速，甚至對很多事情的理解變得想當然爾，這意味著它對於我們的思考可能難有深刻的影響，也讓我們難有足夠的時間思考更多的可能性。

生成式AI究竟會將我們帶到哪裡？這確實令人憂心，因為許多課程都在教我們如何快速生產內容，但卻幾乎沒有教我們，可靠的知識是如何構成的。

許多課程強調：要理解受眾的「需求」。但是，「需求」的內容及其合宜與否，是否也是該被衡量的問題？倘若「需求」指的是如何快速生產內容，吸引受眾的注意力，但卻缺乏足夠的知識深度、可靠的知識內容，那麼，其結果將會如何？

這樣的現象對我產生的衝擊是：我在分享知識內容時，應該有意識地維持真實性。不僅是知識內容應當堅持依據可靠的來源，也應該避免大而化之、譁眾取寵的論斷，因為那並不是真正的知識，而只是意見而已。

在社群平台上，寫出自己真實學習、研究過的東西，拒絕直接挪用別人的東西，是我對於分享人文學知識內容的原則與堅持，以及對於讀者的尊重。

對我而言，每個觀點必然有其所依據的資料（對我而言則是史料），清楚地說明自己的理解的依據，承認自己的理解有限，包容更多的解釋的可能性，社群平台才能夠不淪為意見紛雜、爭論不休之地。

對於社群平台的有限觀察，讓我了解到，注意力經濟的觀念可能被誤用，而譁眾取寵則是可怕的毒藥。

學到重要的一課

當我發現，一旦自己意識到內心的「結」，我就願意多做一點嘗試，累積一些過往沒有過的經驗，讓自己持續地往前走。

雖然，到目前為止，我無法分享成功的經驗敘事，但我自己卻已感覺到，對於許多事情，我漸漸地學會問自己：「我可以提供什麼」、「我可以如何幫助別人」，並鼓勵自己真的去嘗試做些什麼。

這個無形的思維改變，是我始料未及的，也是我在2025下半年的經歷中，學到的重要的一課。

Chunwei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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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hreads上分享儒學的感覺是什麼？

我在已過的十一月中，近乎每天都在Threads上分享我學習、研究儒學的心得。

「在Threads上分享儒學，沒搞錯吧？」其實我這樣問過自己。

這件事情說來有點好笑。我沒有推廣儒學的熱情，而只是覺得，既然我研究儒學，也覺得其中有些趣味，那我總可以嘗試看看，在社群平台上寫寫看吧？

於是，帶著「想要嘗試看看」的心情，我決定以近乎日更的方式，讓自己刻意地練習，寫出較為「平易近人」的文字內容。

這件事說來簡單，但做起來並不簡單。相較於學術論文動輒上萬字的篇幅，適合社群平台的表達方式往往是扼要、清晰、易懂。如何在兼顧這幾個原則的同時，又不失學術深度，對我而言是很大的考驗。

對我而言，這是一個很好的練習，因為我需要先放下「學術表達」，而清楚地思考，某一則史料究竟蘊含什麼要點，以及那個要點如何給我啟發。

事實上，我在學術寫作上，一直有一個問題：表達得不夠清楚。我的指導教授時常叮嚀我：「如果讀者覺得看不太懂，甚至是誤解，那就是寫作者的問題。」這意味著，即使讀者的知識水平不同，但身為作者，總是要能夠將再怎麼複雜的內容，以簡單易懂的文字表達出來。

這個刻意地練習雖然微不足道，但對於一個長期處在學術圈的我而言，卻是不小的突破。即便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卻代表我對於自己作為一個人文學研究者的自覺：人文學本來就是「接地氣」的知識，沒理由讓學術研究成果只被保存在學術象牙塔裡！

我們總是能夠聽到，有些學術圈中的人感嘆自己的研究成果沒什麼人知道，寫論文也沒什麼人讀，也可能因此認為「人文學正在衰退」。

然而，事情真的是這樣嗎？有沒有可能是我們衡量人文學衰退的指標使然？

如果我們在乎的是，學術論文或學術著作有多少人閱讀，那答案自然是：「很少」。然而，在社群平台流行的當下，即便多數使用者的需求以娛樂取向為主，但仍然有少數希望接收到較有深度的內容。滿足那些有深度內容的需求，恰好是人文學者有機會也能夠做的事。

衡量人文學的重要性或影響力的指標，也許不是學術論文或學術著作有多少讀者，而是那些略顯艱澀的學術表達是否能夠轉譯為學術圈以外的人所能接受的語言。

即使是再複雜的觀點，總是有機會能夠一點一滴地傳達出去吧？這也是為何我想嘗試在Threads上分享我的學習、研究心得的起心動念之一。至少，對目前的我而言，我不相信學術研究真的這麼樣地難以普及！

也許儒學的內容「很硬核」，且在當前的社會氣氛中，儒學也可能被很多人認為不再是我們需要的東西。然而，我想分享儒學，不僅因為它是我的研究，我也確實從中得到一些啟發，發現到它漸漸地改變我看待事物的方式。儒學不只是我的研究對象而已，更提供我一種看待事物的視角。因此，我非常樂意與你們分享這方面的心得。

在演算法的世界中，我意識到其實自己不太需要在乎「人文學正在衰退」這件事，因為一個月以來的持續更新，讓我發現：真的有人願意讀那些「很硬核」的東西。

儘管我在Threads上的寫作還有待加強，尤其我最不擅長寫出平易近人的內容，但一些脆友願意留言，與我分享他們的想法，有很好的互動。即便彼此看法不盡相同，但善意的交流，讓我感覺到人文學的普及的關鍵在於，有人願意寫，也有人願意參與討論。

這大大地鼓勵了我！作為一個「個體戶」，分享我的學習、研究的心得，是我在人文學普及這件事上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對我而言，將學術研究成果的精髓分享出來，拿出我自己認為有品質的內容，是最重要的事。我不需要強調「人文學多麽有價值」，而僅僅是持續地練習將我的所思、所想形諸文字，讓自己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對自己負責」。

在Threads上分享儒學，每一則貼文中的每一個字，都是我自己親手敲出來的。也許文字並不動人，也許內容也沒有什麼梗，但對於願意追蹤我的脆友而言（或許也包含正在閱讀這份電子報的你），寫出屬於我的東西，是我能夠回饋給大家的最大的誠意！

在人文學中看到自己

因為持續地在一個月之中，分享自己的學習、研究，我也多次問自己：我對分享知識內容有足夠的熱情嗎？這件事是我樂意做的嗎？相較於以前寫過的其他主題（如寫論文的心路歷程、卡片盒筆記法等），我如何看待分享儒學研究這件事？

人文學的知識內容本身，也許沒有太多的價值可言，至少，我得要承認的是，它真的很難變現。然而，它能夠帶給人的感動，不僅我曾體會過，我也相信正在讀這份電子報的你，乃至於許多願意在Threads上與我互動的脆友，必然也體會過。

我很喜歡一個我在Threads上認識的朋友、時間管理顧問沈建宏所說的，明心見性，才是最重要的事（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此）。

在較為寬泛的意義上，明心見性，其實就是了解自己。雖然這件事無法用金錢來衡量，但卻對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有著深遠的影響。我們看待自己的方式，會影響很多事情，儘管我們常常不易察覺，因而容易忽略。

就我自己的經驗來說，研究儒學，對我也起到明心見性的作用，它讓我了解自己時常是處在矛盾之中。在面對許多生活中的事物時，自己會有情緒，也可能焦慮，或者游移不定。

這與研究儒學有什麼關係嗎？為何我總是對於儒學與其他宗教的對話深感興趣？為何我總是喜歡關注身處在儒學與基督宗教之間的中國信徒在思想上的掙扎？原來，那就是我自己常有的情形。

因著研究那些處在不同宗教、不同思想傳統「之間」的人，我到最近才比較深刻地意識到，我之所以被他們的精神活動感動，其實完全反映出我自己的情形。

我在自己的學術研究中，不自覺地以古人來照見自己，在他們身上看到的一些疑惑，其實也就是我的疑惑。而他們如何在處於「之間」的狀態中安頓自己，也帶給我一些啟發。

當然，古人的經驗無法直接地照搬來用，但觀察他們的精神活動，卻讓我覺得：原來，歷史研究帶給我的意義之一，就是了解他們的生命姿態。

在古代儒者嚴辨儒學與其他宗教的立場堅持中，我感受到一種濃厚的焦慮感，但我也在那些嘗試融通儒學與其他宗教的思想痕跡中，看到亟欲安頓自我的努力。

無論他們堅持的立場為何，我總能在他們身上看到，那些焦慮感意味著生活中的真實狀態：雖然有焦慮感，但卻學習面對它。

人文學的價值在於發現自己

因為過去一個月在Threads上的分享，讓我有機會回想起，當年在讀碩、博士班時，選擇人文學作為方向的熱情所在。轉眼間，十多年過去了，人文學對我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從當年只覺得研究古人的思想很有趣，到現在能夠體會到，那些令自己感到有趣的思想，其實恰好反照出自己的生命經驗。

我之前從沒想到過，這一個月集中地分享自己的學習、研究心得，讓我有機會從自己的文字中，看到自己的生命痕跡。雖然我還無法清楚地梳理出一個清楚的軸線，但學術研究讓我看到自己（明心見性），卻也讓我珍視人文學的價值。

人文學是「接地氣」的知識，而我相信，我們總能夠在其中找到，自己能與之產生共鳴的東西吧？

Chunwei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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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方面的經歷幫助我思考，人文研究的「價值」可能是什麼，以及，經營社群平台讓我了解到，在一個所謂人文學嚴重衰退的當前環境中，是否還有人願意認識人文學。

這兩方面的心得，其實反映我最近幾個月以來，意識到的「學術研究不是定義我的人生的唯一方式」這件事的思考結果。也許這兩方面的心得不是「很學術」，但卻是我真實的心聲。

重新思考人文研究的價值

自博士畢業以來，從事博士後研究已經超過六年（若將其中有一年擔任研究助理的時間也算進去的話）。

在這六年中，我多次投過大學教職的職缺，但總是沒有機會。隨著投職缺的次數增加，我也開始懷疑，是否自己大概沒有機會能到大學教書。

意識到這一點，自然很難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即便自就讀博士班以來，直到現在，長達十三年左右的學術訓練可能不會白費，但當發現到自己大概沒有機會成為大學正式教師，從事一直以來嚮往的工作時，終究得是需要心理上的調適。

在之前某一次的電子報中，我分享自己真實的心路歷程，體會到一件事：「學術研究不是定義我的人生的唯一方式」。這一方面固然有著相當程度的「無奈」，但另一方面卻也讓我真實地理解到，即便我能告訴自己「學術訓練不會白費，我能在不同的領域中應用所學」，但「應用」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它需要時間的培養、鍛鍊，也需要經驗的累積，更重要的是，認真地思考：「自己所能為他人創造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身為一個傳統中國思想的研究者，我所研究的明清儒學鬼神論述，在學術界是非常邊緣的課題。即便從事這個課題的研究，還是能夠投稿，但撇開學術發表的論文數量而言，基本上也沒有人會找我去演講，唯二的兩次演講，是某位學長邀請到他的課堂上分享，而這應該只是因為他的研究領域與我算是接近。

雖然，我的研究在學術界沒什麼人有興趣，但在那兩次的課堂演講中，我卻感覺到，那些內容的確有機會引起學生的興趣。類似的感覺，也在我兼課的課程中能夠找到。每當我在課堂上和學生們分享我的所學、所得，他們以瞪大的眼目所給我的回饋，讓我感覺到，即便我在求職的事上，可能總被認為研究不重要的東西，但教學經驗卻讓我相信，這些內容還是可能引起一些人的興趣。為了那不多幾雙瞪大的眼目，我對於分享自己的學術研究心得總是樂此不疲。

這樣的經驗讓我不由地想，固然學術研究有其「市場」可言，而我研究的東西無法變現，也不能用金錢多寡衡量，但倘若我自己投注心力的研究能讓一些人感到有趣，甚或覺得有啟發性，這可能就是它的「價值」所在。它可能可以幫助我們重新思考，有否可能藉此豐富我們對於古老的儒學傳統的理解、想像，也或許有機會更新我們對於儒學既有的認知。

老實地說，直到目前為止，我確實還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應用」所學，但在演講、教學的過程中，我卻覺得「啟發」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這個「有意義」的感受一直推動著我持續地在邊緣領域耕耘的意願，也讓我感覺到「自己的研究能有機會讓別人感到有趣並引起共鳴」。

經營Threads滿一年的心得

我從去年十月左右到現在，（算不上很認真地）經營Threads已滿一年。

一開始經營的初衷，只是想分享知識管理方法（且只有分享zettelkasten，卡片盒筆記），學習使用流行的社群平台，但卻發現能引起共鳴的程度實在很低。後來有段時間嘗試寫了讀博士班的心路歷程，以及在大學兼課的經驗，加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分享自己的學術研究心得。

嚴格來說，雖然嘗試過分享這幾個主題，但成效未必很好，偶爾能夠有超過1000的流量，50左右的點讚數，自己已經很滿意了。

若要說我在分享內容時不在乎流量？那肯定是騙人的。記得一開始在經營時，都會常常盯著當天分享的內容，苦惱為何流量這麼差。我還曾上網搜尋其他人的經驗，也買過幾本書來看，刻意讓自己依循那些經驗來練習，但成效普遍地不好。

忘了是在多久以前，有位脆友跟我聊到，他認為人文類的內容還是會有受眾，這類受眾也許不多，但卻是真實存在的。他們不是學術界人士，但卻也內容深度有相當的期待。我一直記得這點，因而也嘗試以非學術性、但帶有（至少對我而言具有）學術研究深度的方式來分享我的學習、研究所得。

我所分享過的幾個主題，固然都是我有興趣的，且有真實經驗的，甚至也有自己所面對過的許多痛點，但若真的要問自己：哪個主題最能讓我感到「使命感」？我會選擇分享學術研究心得，不僅因為那是我截至目前為止，學術研究工作的主要內容，也因為那是我投注最多心力、讓我感到收穫最多的東西。

因為我研究的是儒學傳統上鬼神相關問題，非常邊緣，但卻在研究的過程中，看到許多過往我所沒有讀過的文獻，它們大大地開啟我的視野，也讓我對儒學傳統有一些不同於常見觀點的理解方式。即便有許多人不見得喜歡儒學，但在古人所留下來的文獻中，我彷彿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知識路徑，一片屬於自己所耕耘的知識天地。

即便在Threads上分享這些內容，流量不理想，但時而在演算法的加持下，能讓一些對此感興趣的人，願意點個讚，或與我分享他們的想法。即便這不是嚴肅的學術討論，但卻讓我知道，在我所熟悉的「學術界」以外，仍然有人有興趣了解我所分享的內容，只是我之前從來不知道他們何在。

相較於曾經努力地分享知識管理方法，以為那是多數人在乎的內容，我漸漸地發現到，能夠真正地感動我自己的內容，才能讓我有持續地分享的熱情，也才能讓我樂意地與他人交換想法，甚至反思自己的理解是否有需要修正之處。

經營Threads的經驗不免讓我試想，學術界終究只是整個社會的一小部分，在那裡確實充斥著許多頂尖的、具有開創性的研究，但人文研究之所以為人文研究，正是因為它與「人的經驗」無法分割，縱或是我所研究的儒學鬼神問題，看似抽象、玄怪，但那卻也與我們真實的生活離不開，且可能構成我們生活經驗的一部分。

Threads固然是以休閒為導向的社群平台，但倘若在其上也有些人對於儒學鬼神問題感到興趣，那麼，身為一個這方面的研究者，我也就有樂意分享的熱情。或者，Threads至少是一個我可以練習或測試看看人文學研究是否能有一點影響力的地方。

認真看待人文學的價值

最近，在一次我和我的指導教授的談話中，他說：「我們的研究雖然看似邊緣、小眾，但也許在哪一天，能讓另一個在世界不知何處的研究者感覺到有啟發性。這其實就是人文學的影響力。」雖然，這樣的影響力不能變現，也難以刻意地控制，但當我自己捫心自問，當初為何選擇人文學研究這條路？我的答案似乎也是如此。

在某個時刻，因為讀到某個人的研究，或讀到一些令自己「很有感覺」的文獻，因而啟發自己的興趣，擴大自己的學習視野，進而成為自己的研究主題。倘若這是我自己走上人文學研究這條路的真實歷程，這或許恰好也意味著，當我要衡量人文學的價值時，除了能否變現外，更該仔細地想一想，其價值是否在於它如何啟發我的熱情，並讓我願意持續地投入嗎？

Chunwei

2025.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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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在「之間」

大概在每年的九月到十二月之間，學術會議總是很多，這大概是學術界的慣例，也許是因為經費得在這個時候使用完。

我這次參加的學術會議，大會主題為「基督宗教與中國學術思想」，會議上的各篇論文，都是圍繞著中、西文化交流的相關題目來發揮。在這次的會議中，我也撰寫了一篇論文進行發表。不過，我在此無意談論我撰寫的論文，而是想分享我對於此次會議的主題演講的感受。

大會邀請來進行主題演講的學者，是國際漢學家鐘鳴旦（Nicolas Standaert）教授。在人文研究領域中，鐘鳴旦教授以研究明清時期中、西文化交流的主題知名，而他的研究方法則以「之間」（in-betweenness）為特色。扼要地說，這是指一種對於固化的認知的反思，因主體常是處在兩個事物之間，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中國與西方之間、傳統與現代之間等，而主體游移於其間，往往能夠因此創造新的事物。

一般來說，我們比較習慣關注事物的差異，並以差異為前提來思考問題，但「之間」所欲凸顯的，是主體處在那看似有著截然差異的事物之間，如何感受、認知自己的經驗。處在「之間」的感受、認知，可能無法被清楚地描述，但那卻可能才是真實的狀態。以中、西文化交流的相關研究來看，一個中國人可能會因為處在儒學與天主教之間，開始思考二者之間是否有什麼共同的關懷，或有著彼此相異的面貌，並在這樣的狀態中，重新發明或詮釋儒學的內涵。重點不是儒學與天主教之間的異同，而是主體處在二者「之間」的探問，以及如何創造出新的事物來。

以上所說雖看似「很學術」，但對我的啟發卻在於：如果我們總是處在不同的事物「之間」，那麼，對於自我的檢視，就讓我們有機會重新思考既有的答案之於自己的意義。對於自我作為認知的主體而言，很多事情不是非此即彼，也未必有截然清晰的差異。甚至，更多時候是，我自己對於許多事物的感受，都還處於模糊的狀態。當我尚未讓自己真實地感受、理解那些事物之前，既有的、從他人而來的理解判斷等，其實都沒有太大的意義，因為那並不是我的真實的認知。

這不意味著我們要否定那些從他人而來的差異、判斷，而是讓自己保持在敞開的狀態，真誠地去感受、理解那些事物，梳理自己的感受，進而才能思考我與它們要有什麼樣的關係，及其之於自己的意義為何。

在演算法之外

在過去一個月中，不知為何，我突然開始思考演算法如何影響我的生活。也許是過去半年多，讀了幾本關於演算法如何形塑當前人們的生活方式的書，我心裡隱約地有個問題浮現出來：演算法是否已讓我不再主動地尋找「充實」的感受？

在我的理解中，演算法能夠依據我們每個人的興趣來推送相關的資訊，讓我們持續地處於「被餵飽」的狀態。當我打開社群平台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又一個由演算法判定我可能感到興趣的內容。我將螢幕往下滑動，一則又一則的內容接續不斷，沈浸在那些內容中，讓我感覺到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可能一個小時就過去了。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不贊同這點，因為Threads很顯然地會推送我們不感興趣、甚至引起我們有些反感的內容。不過，若著眼於演算法主動地為我們篩選內容這點而言，它所推送的內容是否真的是我們感興趣的，並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它可能讓我們漸漸地習慣於不再主動形塑自己的世界的生活方式。

我之所以對於這件事感到「這確實是一個問題」，是因我注意到，雖然我持續地接收到的內容很多，但卻發現那些事物並未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什麼痕跡。我好像接收到很多內容，但那些內容卻很少引起我進一步的興趣或思考。

就我自己在學術研究上的經驗而言，研究一個問題之所以讓我感覺到充實，往往是因為我與它「糾纏」使然。從一開始我以為能夠了解那個問題，到尋找相關的資料後，發現我可能誤讀，這會引導我重新思考那個問題，並想想看還有沒有其他的解答方式。無論最後我能否很好地解答那個問題，這個探索的過程，都讓我學到很多，充實了我在某些方面的認識。

仔細思考其所以然，大概是因為我主動地探索、主動地尋找，並真實地面對自己的困惑，多次地重新評估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這種「主動」讓我感到充實。相較之下，演算法並不鼓勵我帶著這樣的態度來面對社群平台上的內容，即便我也能夠與某些人有較為深入的討論，但演算法的主動推薦的機制，讓每一次嘗試深入的討論，都會在一、兩天後不再持續，而是將我的注意力帶到新的內容中。

在主動地探索的過程中，我能夠知道我的理解增進了多少，我能夠知道我遇到哪些問題，我也能夠知道我可能還需要什麼知識等。「我」必須主動地掌握這一切，並思考為了解答問題，我的下一個嘗試該是什麼。「我」一直在活動。相較之下，在演算法的世界中，各樣的內容也如過眼雲煙，「我」因此變得被動。

對我而言，我需要的不是演算法來幫我篩選資訊，而是讓我面對到的真實問題，或真正感興趣的事物，引導我形塑屬於自己的知識世界。

找尋屬於自己的知識之路

雖然我已習慣演算法的存在，也不太可能完全脫離演算法而生活，但當我更多地問自己：什麼讓我真正地感興趣？什麼是我真正需要的內容？什麼能夠幫助我解答自己的問題？我發現能讓自己感到充實的，總是那個因為走過一段探索的路而發現可能的答案的過程。也許，我知道的並不很多，但「知的多寡」從來不是知識能否感動我自己的關鍵。

在上個月參與研討會的事上，「之間」的概念再次地提醒我，既有的答案不等同於我的理解，而在知識的世界中，也不需要人云亦云，惟有我將自己置身於那些可能令我感到模糊之地，本著想要一探究竟的興趣或熱情，相信其中必定有我所不知道、但卻可能令我感到「豁然開朗」的可能性，我才有機會建構屬於自己的知識。或許，不只在知識的學習上是如此，面對人生的許多問題時亦然。

這一期的電子報也許內容有些抽象，但卻是我最近的一些比較深入的想法，也許這些內容勉強也可以算是人文學的思考吧？！我想，這一期的內容就先寫到這裡，但願你、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知識之路。

Chunwei

2025.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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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你分享我最近對於「學術人生之路」的一點思考，雖然我還沒有明確的答案，但職涯困惑卻讓我有機會回顧，我自讀博士班以來，近十餘年的人生路途。我從中看到我的不足，也看到我應該能為自己做些改變、練習。即便，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如何面對截至目前為止，自己所走過的學術路途，但從幾個方面的思索，卻讓我感覺到：學術研究不是定義我的人生的唯一方式。

職涯問題帶來的思索

從博士畢業到現在，已做很多年的博士後研究，也曾申請一些學校相關系所的職缺，但或許是因專長領域或其他條件非學校所需，因此，到現在也都還沒有找到教職。

八月初，我的老闆和我談了明年度的工作，可以繼續做博士後（但今年底需要再申請），也可以考慮轉做學術行政。坦白說，雖然這幾年的經歷，讓我知道，總有一天會遇到這個問題，但這終究是有點令人傷心的事，因為我之前還沒辦法想像，當我必須面對這個問題時，我的心情會是如何。對我而言，這彷彿是對於過去十餘年來，不算短的人生路程的某種「否定」（如果以「結果論」而言的話）。

職涯問題，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來，並讓我意識到：預設的「學術人生之路」不再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專注在博士後研究上，讓我忽略了一些事

當我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時，我發現到，博士後工作是以研究為主，但很可能因過度專注在研究上，而忽視其他能力的培養。

雖然，很多人可能認為，博士的養成教育主要是針對深入思考問題及其解決方法之能力的培養，因而從「賦能」的角度而言，博士的訓練還是有其重要的意義與價值。

然而，同樣不能忽視的問題是，從職涯選擇的角度來看，博士的養成教育也必然關乎到研究者投入相當程度的精力，進行特定知識領域中的專精研究。亦即，這涉及「資源配置」的問題。

當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希望自己的研究能夠刊登在頂級期刊時，這個目標需要我們有足夠的時間、精力的投入，但也正因是為了達到這樣的目標，我們的時間、精力也總是有限的，因而必然也會因此使得發展其他能力的機會減少。

此外，近幾年來高教政策、人才需求改變，更可能凸顯出「學無所用」的狀況。「跨領域」、「在地化」、「EMI」、「生成式AI」等，幾乎可以說是徵才的必備條件。在我看來，人文系所將這些條件列入徵才需求，反映的是大學端（包含政府相關單位）期盼人文學能夠落地、應用，這固然是好事，但身處在這樣的情況之中，我也已然感覺到，自己的研究專長與這些需求格格不入。

再者，理想的人才需要具備很多條件，而那些能力的培養，可能是在博士班階段的學術訓練難以應付的。在我身邊能夠成功「上岸」的人，常是多種條件組合的結果，而學術發表能力只是其中之一。這清楚地顯示，學校系所的人才需求才是最重要的，而那些需求往往不只是需要某個知識領域的研究者，同時也期待申請者能夠擁有更多（在既有學術養成過程中，可能難以培養出來）的能力。或許，用現在很多人熟悉的語彙來說，就是：「開外掛」。

看清楚以上這些現象，倒也讓自己認清現實，知道自己可能不適合在這條路上繼續投入所有的時間、精力，而應該認真地思考，我應該如何度過接下來二、三十年的職涯。過去幾年，或許因為一直在從事博士後研究，完全專注在研究上（頂多再加上兼課），反而讓自己沒有機會面對這個問題。我想，是時候該面對這個問題了！

陪孩子讀書，找回經營生活的感覺

當我最近一個月思考自己到底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時，我才深刻地意識到，在生活的一些面向上，自己缺乏用心經營。

我已經想不起來，是在今年的哪個時候開始，我開始覺得，學術發表的壓力讓我對於「陪孩子一起成長」變得有些無心，代之而起的是莫名的情緒影響了我與孩子、家人之間的相處。

因為孩子已經到了國小中、高年級的階段，有時，他們希望跟我聊天，希望和我討論問題，但當下我時常只想「放空」，或正在處理別的事，因而「改天再說」這四個字就成為我最常說的話。

好幾次，兒子會提醒我「把拔，你昨天說要⋯⋯」，但我時常無心應付。我不確定他們是否會感到失望，但當我回想自己這些反應時，我對自己是有點失望的！

前不久，我在一個學術座談會上，遇到一位老師，他提醒我：「無論如何，總要把家人擺在第一位！」他跟我分享，當他回想自己年輕時，因忙於工作而常疏忽家人的感受、需求，覺得「其實我當時可以不必那個樣子」。不知為何，那位老師的話打動了我，我忽然覺得：「對啊！我也似乎很少將家人擺在第一位。」

為了讓自己練習經營生活，我決定給自己一個功課：陪孩子一起讀書！

其實，我很想陪孩子一起成長，但我的能力無法應付他們在學校、補習班的課業進度（現在的課業內容深度比我讀小學時還要難很多！），我能做的只是陪他們閱讀。如果一起聊天、下棋、參加一些活動等不算在內的話。

幾週的陪讀下來，我感覺到孩子對於閱讀是有興趣的。我們一起讀一本關於世界上貧窮國家的人們如何過生活的書，也帶孩子在地球儀上找找看，書中說的那些國家究竟在哪裡。而關於貧窮的問題，我們討論哪些國家是富裕的、哪些國家是貧窮的，以及，貧窮國家的人們與富裕國家的人們在生活作息上有何差別。

此外，我也為他們「出作業」，讓他們去找不同國家的匯率、GDP高低等，而他們也樂於去找答案。

讀了兩次後，我問孩子說：「你覺得這些內容有趣嗎？」孩子說：「很有趣啊！」這個答案讓我有點成就感，因為我感覺到，這就是我想為他們做、能為他們做的事！

回顧博士班以來十餘年的日子

最近一週多，我在Threads上回顧博士班的經歷，想要理清自己這十餘年來的人生路程。雖然，我不知道我能從中發現什麼，但至少我能再次回顧那些日子，而讓自己知道這一路是怎麼走的。

我回想起，在博士班的階段，精力了一邊育兒、一邊讀書，和太太一同經歷負擔家庭開銷等，雖然不至於到非常艱難的程度，但卻也一起走過辛苦的日子。

還記得，十餘年前，開始感受到在房租、車貸、生活費、保險費等固定開銷外，還要負擔兩個小孩去保母家、讀幼稚園的費用。我和我太太經歷過一些也許今天看來沒什麼的事，如在租屋狀態下，夏天如何能夠節省電費？（因為房東的冷氣是定頻的，非常耗電）我們每個月底也都會計算，「還剩餘多少錢」？（只要能夠存個數千元，就開心得不得了！）

雖然，我連續有兩年領取論文獎助，但卻也因為不小的家庭開銷而煩惱，「下一個學年度，還有沒有獎助可以申請」？即便後來順利畢業，卻也在畢業前面臨到，「畢業後能否申請到博士後的工作」？而後來幾年從事博士後研究的工作，也得想著，「這次博士後的聘期做完，明年還有可能繼續嗎？」

十餘年來的生活，除了學業，在應付生活所需上，居然也就這樣地走了過來！

我該如何和學術暫時地說再見？我不知道，但我感覺到，學術研究與否並不是我人生唯一的選擇，而現在令我比較擔憂的是，如果無法在學術研究這條路繼續走下去，那麼，我是不是該負責地為自己的人生培養一些其他的能力？以及，我過去所受到的訓練、所經歷過的一些過程，是否也應該轉化為我應對未來職涯的養分？

即便職涯困惑依然存在，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我自己，但最近的思索卻讓我心中隱約有個問題常冒出來：「如果要和學術研究暫時說再見，那麼，我該如何看待過去這十餘年來，從博士班到現在的日子？」老實說，我沒有答案，但我願意帶著困惑繼續前行。

我想，這一期的電子報就先寫到這裡吧！

Chunwei

202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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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連這樣一件小事都做不到。」

在七月中，我辦了一次「卡片盒筆記」線上工作坊，共有四位脆友參加。這是我第一次自己想辦活動，且是透過Threads來「行銷」。我很高興有人願意參加，讓我度過一個很開心的將近兩小時。超乎我的預期的討論，對我個人而言，就是很好的肯定。不過，我指的不是我分享的內容，而是我知道其實自己能夠跨出一步。

嚴格地說，我不懂「行銷」。在一開始寫Threads時，我只是想了解這個新的社交平台，並以我當時很感興趣的「卡片盒筆記」作為分享內容的嘗試。

雖然，關於「卡片盒筆記」的分享，一直都沒有高的瀏覽量，但我給自己設定的目標就是「練習寫」。然而，寫到某個程度時，我漸漸地感覺到，一方面是我能寫的東西有限，另一方面是開始懷疑這樣單方面地分享究竟有何意義（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想法而已）。

在某一天的晚上，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自己來辦一個線上工作坊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出現的當下，我其實是很畏懼的，因我自覺「應該是做不到吧」！即使我知道，最差情況就是沒有人回應、沒有人參加而已，但我依舊相當猶豫。

這個猶豫大概持續有一個月，而盤旋在我腦海中的「應該是做不到吧」的念頭，讓我覺得很難克服。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我連這樣一件小事都做不到。」坦白說，這種感覺讓我很挫折。

或許是在學院裡面待得太久，我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只能習慣於學術性的討論，而卻不知道如何以自己個人的力量來為自己嘗試一些事。

「總是要試試看吧？」

持續猶豫的念頭一直盤旋在我腦海中，讓我感到不太舒服，因為我知道我想嘗試，但卻一直停在哪裡。

直到某一天，我鼓起勇氣，開啟Google表單，設計一個簡單的問卷，想知道在那些關於「卡片盒筆記」的「點讚數」背後，有多少人真的會有興趣。很意外地，回覆的情形超過我的想像，共有十一位回覆（其中還包含一位我現在的同事，我想他大概是想要鼓勵我？）。

發出問卷，意味著我對於這件事情必須有所承諾，因而也就非得辦這個線上工作坊不可。雖然如此，但我心裡還是會想，如果最後完全沒有人參加呢？所幸，最後得到四位參加者的鼓勵，我非常地感謝他們。

讓想像變為真實

在辦「卡片盒筆記」線上工作坊這件事上，我學到寶貴的功課是：凡事只是在腦海中想，都不是真實的。

這是一個淺顯易懂的道理，但卻因為我的猶豫，以及對自己感到挫折，而沒能理解到這個道理的實際。

對很多人而言，這也許只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我了解到，當我被某個陰影所困住時，最需要的卻是往前跨一步。

那一步也許微不足道，但卻相當真實，因為它可能代表我對於既有的自己的突破，並讓我能夠有機會去嘗試我所不了解的事物。

在去年（2024），我曾有過一些機會，到幾個大學去分享我對於「卡片盒筆記」的心得。按理來說，嘗試辦線上工作坊應當不是難事，只是從實體改為線上而已。然而，為何我內心卻感到猶豫、挫折？

我試著反省這件事，讓我意識到，從實體分享改為線上工作坊，並非形式或媒介的改變，因為我面對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情境。

在學校中，因為各樣的計劃經費補助，學校必須要去辦相關的活動，滿足計劃經費的指標。

當我被邀請去演講時，雖不能否定演講內容對於學生可能會有幫助，但從幾次經驗下來，我清楚地感覺到，有興趣的人不多，而有些學生可能也是因為課堂要求而被要求參加。

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老師可能認為「這是對學生有幫助的」，但因學生並未有切身需求，因而在演講的當下，我也能夠感受得到。

相較之下，嘗試線上工作坊與學校演講截然不同。在Threads上，沒有人知道我是誰，而我也沒有人可以「動員」，面對的是一個「我不知道誰會有興趣」的狀況。

在此情況下，我能憑靠的，只有文字（因為我只有使用Threads），以及透過演算法的機制而找出「可能會有興趣的人」。

我相信，這是「市場」真實的狀況，而這使得我面對的是與到學校演講完全不同的情境。這兩種情境的對比，讓我得真實地面對一個問題：為了嘗試線上工作坊，我需要做的準備，其實超過我的想像。

即便我不懂「行銷」，但至少我要能在社交平台上，練習持續地分享內容，而讓有興趣的人看到。

即便我不懂「行銷」，我也需要讓有興趣的人至少知道「也許我可以從這個線上工作坊有些收穫」，而這要求我需要更多地反省，我究竟可以分享什麼經驗。

即便我不懂「行銷」，我卻必須獨立面對「消費者」，並體驗「從零開始」的感覺，然後克服它。

在學校演講中，其實沒有真正的「消費者」，而我之所以能夠有機會演講，憑靠的可能也不是演講內容，因為內容如何，很可能不是那些計劃經費最重視的事。但當我必須依靠自己的能力來完成線上工作坊這件事時，我必須以另一種方式來思考，並分享「讓人有感」的內容。

對於一個長期待在學術圈中的人文學學徒而言，我不會說這是件容易的事，因為我太習慣於學術圈的運作方式，以至於我認為很多事情是再自然不過且理所當然，如認為「演講分享本來就應該有聽眾」，而某些客觀的因素也確保聽眾會出現。

若沒有這次嘗試辦線上工作坊的經驗，我不可能了解這些事情。

自我成長雖不容易，但卻相當真實！

這次嘗試線上工作坊的經驗，讓我面對自己的猶豫、挫折，感覺到自己需要有點改變，也因此讓自己體驗成長的機會。

對於自己未知的事物，即便我能夠想像它，但若缺少朝向它「跨出一步」的勇氣，它終究只是在我腦海中的想像，我卻可能因對它有各樣的想像而受到影響。

「跨出一步」也許不很容易，然而，我自己覺得，我能從中得到的東西，遠比我想像得還要多。即便我可能會因為看到自己的某個面貌而感覺挫折，但真實的經驗卻讓我有機會反省許多自然不過、以為理所當然的事。

這一份電子報就先寫到這裡，希望我在寫下一期電子報時，能再與你分享我的自我成長的故事。但願我們都在自我成長的這條路上充滿勇氣地面對未知，並更多地看見真實的自己。

Chunwei

2025.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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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期的電子報中，我想跟你分享幾件事：這學期兼課教書的期末回顧、近期學術研究心得、鼓勵自己往前跨出一步的體會。

113-2學期的教學心得

在這個學期的通識課程中，我花了不少的心力每週批改學生的作業，並試圖讓學生們明白一件事情：「寫好一份報告，始於你的自發性探索」。

在我們的求學過程中，我們總會有很多的機會撰寫報告。但我請學生們回想：檢視過往撰寫報告的經驗，我們是否感覺到困難？那些困難是什麼？是我們不知道學術表達的格式嗎？還是我們不知道如何搜集、分析資料？或者，我們不確定如何寫出一份有內容的報告？

許多時候，我們在期末時將報告繳交出去後，不知老師會如何評價我們所寫的內容，而最後得到一個我們也不知如何給出的成績。然後，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船過水無痕。

我們有可能改變如此撰寫報告的經驗嗎？在近兩年多來，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心中，而我漸漸地相信，透過將自己有限的經驗分享給學生們，應該有機會讓他們理解，撰寫報告需要經過「自發性探索」的過程，而非預先設定好題目、內容範圍，最後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內，寫出一份欠缺思考，且連自己都不滿意（甚至不知自己在幹嘛）的報告內容。

在平時作業的規定上，我要求他們以德國社會學家盧曼的「卡片盒筆記」（zettelkasten）的形式來撰寫筆記內容（共八週，每週三則），從擷取文獻段落、扼要地寫出要點、組織並梳理相關內容，最後撰寫主題式的「索引筆記」。

在本學期的期末作業中，雖然我也要求學生要撰寫報告，但我期待他們能夠表達出屬於他們自己的思考，因而在報告的規範上，提供一些指引。

這些指引也許看起來很普通，但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學生們能夠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在寫什麼，並以這樣的規範來強迫他們練習檢視，自己的思考是否合理。

從每週撰寫筆記，到組織相關的內容、梳理思路，進而撰寫主題式的「索引筆記」，這都是為了讓學生們體驗「一份報告究竟是怎麼生產出來的」。雖然，這也僅只是基於我個人在學術研究上跌跌撞撞的經驗而想出來的教學方式，但我想這個方法至少經過盧曼驗證有效，儘管我不一定完全了解其精髓，但我因此跟學生分享我自己學習撰寫論文、踩過一些痛點的經驗，並希望他們能夠了解：我們都應該知道我們究竟在學什麼，以及評估自己的思考是否合理。

近期學術研究心得

這幾個月來，我在自己的學術研究領域中，碰觸到一個新的題目（因為是正在撰寫的論文題目，請容許我無法詳細地說明⋯⋯）。雖然，相關的線索早在博士論文中就有觸及到，但當時只看到表象，而不理解那些線索背後的脈絡。

隨著這幾個月持續地搜集文獻，並經過反覆地閱讀，我才感覺到自己對於這個新的題目有基本的理解。

對我而言，這個經驗很特別，因為遇到這個新的題目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比較像是誤打誤撞而碰觸到的。但也因恰好與博士論文中曾觸及過的零星線索有關，所以能碰到這個新的題目，我覺得非常地開心！

雖然做這個新的題目令人開心，但難度卻也不低，原因是：即便看到線索，始終難以進入文獻所蘊含的論辯情境。

這個題目涉及的相關文獻不算很多，我卻花了超過兩個月以上的時間，反覆閱讀核心文獻，搜尋相關資料、參考古人的論述，希望能夠本著避免「厚誣古人」的原則來理解那些文獻的內涵。這意味著，我需要先知道不同時代的人怎麼看待那些文獻的內容，以及在相關的論辯中，他們討論哪些問題。

這類的研究經驗，在過去曾有過，現在再度面對，不由地讓我感覺到「在文獻中掙扎」或許正是人文研究的精髓之一。

之所以說是「掙扎」，並不是指文獻的意思讀不懂，而是如何以自己的經驗（無論是親身經驗或觀察、閱讀的經驗）來與古人的經驗相互對照。

將自己與古人的經驗相互對照，有時可能會發現，「原來，這就是我也遇到的困惑」、「沒想到，古人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等，這樣的發現正是人文研究的動人之處。處身於困頓的情況之中，如何維持希望？在客觀條件不是那麼樣地令人滿意時，我們能做什麼來發揮影響力？

對我而言，在文獻中「掙扎」，正是人文研究的魅力之一，透過研究，我們不僅了解古人如何看待問題，也能讓他們成為我們的指引，並藉以關照自己的內心。

鼓勵自己跨出一步

在已過的六月中，因有感於僅在Threads上寫作、發文，多半都是單方面的（完全反映出我不太會利用社群媒體來與他人互動⋯⋯），且或多或少受限於演算法機制，在寫作、發文的題材上，也有一定的限制。

我於是鼓起勇氣，嘗試撰寫電子報，希望將我作為人文研究領域的學徒所經歷過的一些事情，分享給有興趣了解的人。

雖然我的經歷不算很多，但因在博士畢業後開始經歷兼課教書、協助學術期刊編務、投稿期刊、嘗試與其他領域的人合作（可能也算不務正業！），以及去年底開始藉由Threads來認識社群媒體等，這些事情都讓我的眼界被打開，也讓我有機會多方嘗試、理解不同的事物。

身處眼前這樣凡事都快速變化的時代中，除了參考前人（如老師輩們）的寶貴經驗外，我覺得，同樣重要的是，自己得要學著跨出去。即使只是跨出一小步，但那一小步能夠擴展我自己對於新事物的認識（如Threads讓我開始想了解社群媒體的作用），而得到真實的經驗。

有時我也想，作為人文研究領域的學徒，我能否在「普及人文」的事上做一些嘗試？受限於我的研究專長（傳統中國、儒學、思想史），我也不太知道「市場」何在，但斷斷續續地在Threads上寫下自己所思、所感的心得，大概也可以是對於「普及人文」的簡單嘗試吧？至少，作為一個「個體戶」，將自己所學作為社群媒體的寫作題材，一來可以快速了解是否有受眾，二來則是幫助自己練筆，也算是一舉兩得。（若正在讀這份電子報的你，對於我的專長領域的知識感興趣，也歡迎告訴我！）

除了鼓起勇氣撰寫電子報外，我也與近兩年來合作的夥伴，嘗試以「卡片盒筆記」來構思教學方案，並在幾個月前報名參加親子天下與教育部Xplorer計畫合辦的創新教學獎比賽。有幸獲得入選，讓我們的想法能被多一點人看見（相關資訊網址：https://www.eduinnohub.org.tw/education-100/2025/nominees/192）。

在我的夥伴中，有他校的大學老師，也有高中的歷史老師，因而也算是「跨域合作」。對我而言，這個經驗很特別，我從沒想過可以和高中老師一起構思教學方案，也從沒想過「卡片盒筆記」居然有機會成為教學方案的一部分，並在我自己的通識課中實際地使用。

雖然，近兩年來，生成式AI非常熱門，各領域也都努力導入AI，我和我的夥伴們當然也無法置身事外，也得在教學上運用AI。然而，在我們看來，AI仍然應當以輔助、強化我們身而為人的能力為目標，因而我們最關注的並不是「產出」內容，而是「如何產出」有意義的內容。因此，我們的目標是讓學生練習「基本功」：寫好筆記。惟有在這個前提上，才能進一步地產出有意義，或至少是屬於自己的內容。倘若忽視這點，那麼，儘管AI再怎麼厲害，其實都與我們沒有關係。

感謝你願意讀到最後

很感謝你將這份電子報讀到最後，以上所分享的，是在已過的六月中，讓我最有感觸的幾件事。這些事雖然相當平凡，但對我而言卻很真實，而它們都讓我體驗到，惟有自己嘗試向外跨出一步，我才能經歷生命的成長。

這一期電子報就讓我先寫到這裡吧！我們下個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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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你願意打開這份電子報！

感謝你，願意花一點時間打開這份電子報。我想，你應該是從我的Threads上看到這份電子報的訊息。對於這份電子報，我有一些想法與期待，願意與你分享。

在人文學的學習、研究中，我遇到的問題⋯⋯

在過去幾個月中，我在Threads上分享一些關於人文研究的相關內容，而在分享學術訓練、研究上的經驗與心得時，我漸漸地發現，可能我們都面臨到一些共同的問題，往往得在親手開始練習做研究的過程中，才逐漸地知道做研究是怎麼一回事。對我個人而言，我也是在這樣的實踐裡，開始認識、體會到學術研究的許多「眉角」。

藉著這份電子報，我們也許可以⋯⋯

人文學的學習過程，彷彿像是摸黑地前進，因為我們多半是基於一些連自己都不見得能夠清楚地描述的經驗，而選擇關懷某些問題，並在學習、研究中，找到令我們感到有所共鳴的東西。這樣的共鳴使我們對於某些事物能有持續地探究的興趣、熱情。然而，這件事說來很容易，但有否可能藉著彼此的經驗分享，而讓我們在學習、研究的過程中，漸漸地體會人文學的美妙呢？

專注在真實經驗的分享

對我而言，學習、研究是藉由真實地經歷「掙扎」，才能累積出屬於自己的東西。即便自己不見得真的能夠提出了不起的創見，但對於自己的所知而言，卻因為自己真實地觸摸、叩問那些在文獻中曾經存在過的活生生的人事物，並帶著我們所關切的問題來與之互動，才使得自己能在學習、研究的過程中，了解自己的困惑何在，以及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活生生的人事物能帶給我們什麼樣的啟發。

在我自己接受學術訓練的過程中，許多形式化的內容（如論文的格式為何、哪些資料庫可以使用等），我們都曾學過，但相較於真實的學習、研究的過程中所會遇到的問題，或許都因缺乏實際的經驗，而使這些形式化的內容難以對我們產生直接的幫助，更多時候，總是要自己摸索、體會過，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關於這點，「卡片盒筆記」（zettelkasten）給我很大的啟發，因它讓我理解到，學習、研究總是起於自己的好奇、困惑，並藉由持續地探究而拓展自己的知識界限。因此，在這份電子報中，我也想跟你分享我在這個筆記方法中體會到什麼。

我的經驗相當有限，並不特別，但作為一個菜鳥博士、從事博士後研究的學者、在大學通識中心兼課的老師，我願意將我的真實經驗分享給你，也希望能夠聆聽你的反饋。若有可能，我也希望以這份電子報作為起頭，希望能朝著建立一個促進彼此的學習、研究成效的社群。

感謝你願意耐心地讀完

這份電子報是以分享人文學的學習、研究的經驗與心得為主，內容將會是我自己所經歷過的真實問題，以及我在那些問題中體會、學到什麼。為使這份電子報能有一個好的開始，以及能夠長期經營，我期許自己能夠每個月寫出一份電子報來與你分享，也希望能有機會聆聽你的反饋。

最後，無論你是否願意訂閱這份電子報，我都由衷地感謝你讀完以上的內容。如果你願意與我交流、討論，歡迎你訂閱！作為第一份電子報，就先寫到這裡囉！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