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富記快報 Dungfookei

形：第八章

Dung Kai Cheung — Thu, 27 Aug 2026 11:01:30 GMT

第二天，竟然接到寧嬰妻子雅君的來電，說有一本書要還給我。

那是王叔岷的《莊子校詮》。當年我們上任老師的課，用的就是這本書作為參考。本來我和寧嬰，是各自有一本的。我的這本，把某些章節翻得破爛，頁緣上寫滿了筆記。寧嬰的那本更有甚之。幾年前，寧嬰生病後，想拚盡最後一口氣，寫出自己多年的思考所得，但他的《莊子校詮》卻在早前搬家的時候，連同好些珍藏的舊書，一整箱地給搬運工人弄丟了。於是，便開口問了我借書。那時候，寧嬰還能說話。過了半年左右，他便連書都翻不動了。我也不知道，借書給他有沒有用。不過，寧嬰其實又何需借書呢？一切，都已經在他的腦袋裡。借書之舉，也不過是向我傳達某種意思吧。

雅君跟我約了星期六下午兩點，在大學火車站外。三年多沒見，她看來氣色不錯，臉蛋兒長胖了一點點，頭髮剪短了，更見清爽，穿著一身輕便服，似是有戶外活動。站著聊了一會，關於她女兒，我的近況等。臨走時，我以為她也坐火車，她卻說有人來接。然後，便有點尷尬地告訴我，下個月她要結婚了。對象是個舊同事，姓黎的，現在於銀行工作。我愕了一下，回神才懂得恭喜她。

這時候，一輛私家車停在路旁，開車的是個樣貌穩重的男子。雅君給我們介紹了，對方把手從車窗伸出來，跟我握了握，力度溫柔而實在。後座還坐著雅君和寧嬰的女兒海若，一身粉紅衫裙，應該已是八、九歲，人很修長，頭髮梳成兩條精緻的孖辮，眼梢尖吊如古人，像極她父親。海若還認得我，但不叫我邢叔叔，而叫我在宥爸爸。應該說，她還記得我兒子吧。那時候，我們兩家人一起玩過幾次。寧嬰走的時候，海若只有五歲。

海若隔著打開的車窗，說他們接著會去西貢坐船出海，臉上有興奮之色。我便說了玩開心點之類的。看著車子馳去，感覺像極一家三口假日郊遊。我為早逝的老朋友感到寬慰，但也不禁有些淒然。雅君沒邀請我參加婚禮，想必是低調處理。這點我完全明白。

我和寧嬰，是中學同學。我之所以愛上中國文學，很大程度是受了他的影響。他稟賦極佳，只是十幾歲，古典文學修養就非同一般，看起來有點少年老成。我當年有賴他的啟蒙，隨他去逛旺角專賣文史哲書籍的二樓書店，南山、學津和貽善堂等。他每每如入寶山，若大鵬展翅其間，而我半懂不懂，狀如無知小蟲。他早已懂得比較不同版本，除了全集，還考究到各種箋、注、疏、解等，又會四處搜尋線裝書。而我呢，還停留在讀精選本和依賴白話語譯的層次。在同學之中，寧嬰是真正的才子，不折不扣的學人，而我只是陪讀書童而已。

起先我以為寧家是書香世代，後來才知道他父親只是個小公務員，畢生在渠務處當文職。不過，世伯倒是個興趣駁雜的人，尤其愛好古玩錢幣之類的舊物，多少對兒子有點側面的影響。寧嬰告訴我，他之所以取名單一個「嬰」字，是因為父親喜歡《聊齋誌異》裡面那個愛笑的狐女嬰寧，於是便把兩個字倒轉過來。這個說法我一直不信，但苦無機會向世伯求證。我父親是個機械技工，在巴士公司負責維修，直至退休。與寧父相比，教育程度稍有不及，但技能專業並不遜色。至於我的名字，是我出生時父親請住在隔壁的一位教書先生改的，連父親自己也忘記出處。倒是和寧嬰初識，互道姓名時，他立即就唸出了：「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著實把我大大嚇了一跳。

寧嬰是中六才轉校過來的。那時候我們還是五年中學，再加兩年預科的學制。寧嬰的名字，卓爾不凡，但在粗鄙無文的少年男生之中，難免怪異。但是，憑著寧嬰的風姿、人品和才識，同學們對他初取笑，後習慣，終尊敬。儒雅的中文科何老師，對寧嬰的學問更是讚不絕口。在學術上，寧嬰永遠第一，他人望塵莫及，但在寫作上，我比他略勝一籌，給我贏回一點自尊。我和他既互相比較，但又惺惺相惜。

才子出口成章，引經據典，同窗都十分畏懼，給他起了個「魔鬼怪嬰」的綽號，但內中並無惡意。寧嬰雖是高才，但為人絕不驕傲，對人十分隨和，大家也親近他，就算是作些無傷大雅的取笑，其實也是出於敬重。他的一些古語口頭禪，常常成為同學的笑談和模仿之資。其中有兩句最為流行。一是「庸詎知」，意思是「怎麼知道」，用廣東話說就是「點鬼知」，後面還有個「原來如何如何……」。一是「而已矣」，意思是「只是這樣吧」，廣東話即是「係咁啫」，另可以再加一聲「唓——」，以助語氣。寧嬰這樣解釋說，大家當即明白。往後班中的好事之徒，就隨時亂說一通，不懂或不想答問題，就說「庸詎知」，覺得不外如是或者原來如此，就嚷著「而已矣」。寧嬰也只得搖頭苦笑。

我們相約一起考進中大中文系，結果順利如願。可是，因為興趣的差異，入學後選科的方向不同。我傾向現當代文學，而他繼續沉醉古典。不過，有兩科我們還是同修了，那是莊子和陶潛。兩科都是任真先老師開的。所以，我們一起成為了任老的門生。雖然任師沒有明言，同班同學都知道，他早把寧嬰看成他的得意弟子。

我和寧嬰住不同的宿舍，專業又不同，相處時間遠遠不及中學時期。但是，大家都無時不忘對方。三天不到五天，總會相約吃飯聊天，或者像昔日一樣，一起到外面逛書店。有一次在眾志堂吃完午飯，寧嬰提議到下面的未圓湖走一圈。我猜他一定是有事相告。

如我所料，他陷入了感情煩惱。寧嬰早在初中時期，已跟一個同班女同學相戀。後來寧嬰轉校，對女友並未離棄。很可惜的是，女友後來未能考進大學，要提早出來社會工作，雖說兩人感情深厚，但相隔在學院和社會兩個世界，環境大大不同，地位也好像出現懸殊，要維繫感情殊不容易。我自己其實也有近似的處境。我當時的女友，也即是後來的妻子，是念預科的時候在聯校活動上認識的。後來她考入香港大學英文系，而我則進了中文大學中文系，雖說天各一方有點誇張，但對彼此的關係的確有影響，而地位高下則和寧嬰的情況相反。那是個視港大為全港最高等學府的時代，而念英文又優於中文。種種原因，曾導致我和女友一度分手，要到彼此畢業後兩年，才意外地復合。所以，我當時非常了解寧嬰的心情。

比較複雜的是，寧嬰察覺到系裡的一個女同學，多次向他作出愛慕的暗示，而他自己也不是沒有意思。他為此而相當苦惱和自責。依我看來，那位女生既聰慧可人，跟寧嬰又興趣相投，可謂十分匹配。但是，因為對寧嬰本來的女友所知有限，所以無從比較。他一直都把這個女友收得很密，極少談及兩人的事，我也只是匆匆見過兩次。我也猜不透，那究竟是寧嬰的性格使然，還是有甚麼隱衷。

我並沒有甚麼有用的意見給寧嬰。他本來也不是求意見，而只是想把內心的煩悶抒發出來。我們挨在湖中的曲橋欄杆上，看著水裡一派悠然自得的鯉魚群，寧嬰便說：魚非我，可知我之愁嗎？我便說：知之在未圓湖裡。他輕笑一聲，抬頭望天，又吟了句：「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迹拘。」處境雖跟陶公原文不同，但也有可通之處。

結果寧嬰沒有接受那位女同學的愛意。在畢業後五年，跟當初的女友，也即是雅君結婚。那時候，雅君是個保險經紀，而且原來一直是基督徒。我總覺得在兩者之間，好像有某種近緣性。好友和同學們都百思不解，為何我們心目中超凡脫俗、文采風流的才子，會選這樣的一個對象。我對前者尚可理解，畢竟只是一份職業，但對於後者，則至今依然是個謎團。在結婚之前，寧嬰也受浸了。婚禮當然也採用基督教儀式。

我不是對任何信仰有偏見，只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把心儀淵明，拜服老莊的寧嬰，置放於那樣的情境中。我始終懷疑，他既不信主耶穌，也不信保險。但也不是出於虛偽、遷就，或者屈從，而是基於某種大而化之的心態，覺得種種人間信仰，都可以包容在天道之中。而他，從來也沒有為此作出任何辯解。

本科畢業後，寧嬰一心做學問，留在學院。我對前景沒有把握，便暫時在一間中學教書。後來我投稿，參加文學獎，並且僥倖得獎，踏上了作家路。寧嬰在本系拿了碩士之後，又順利拿了博士。但是，到了這個關口，他經歷了人生的第一次挫敗。最理想是在自己系裡進升，但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欠缺。任師已經退休，系裡沒有特別偏向寧嬰的人脈。助理教授的空缺，也給拿外國博士回來的人選佔去。當了幾年語文導師，他決定離開母系，到外面尋找機會。輾轉在三間不同的大學工作，都是職位低微，工作量大，沒有滿足感的高等勞工。而且跟他的專長和興趣完全無關。這樣子消磨了好些年，期間除了生了個女兒，大概沒有值得記述的大事。

寧嬰得女甚晚，是在夫妻四十多歲以後，當時還擔心妻子的身體承受不住。在事業前途黯淡無光的時候，女兒的降臨成為了新的動力。女兒的出生和成長，是他最關心的事情。做不成大學者，他想做個好爸爸，也把他的生命信念，傳給女兒。所以，命她為海若。我兒子比他女兒大，名為在宥。兩者都出自《莊子》，事先彼此沒有約定，但都這麼做了。那也是我和寧嬰心靈相通的地方吧。

到了五年多前，寧嬰開始發病。最初是手不靈，寫不到字，打字不順。後來便走路摔倒，無力站立，須以輪椅代步。從病發至病逝，前後只有兩年。初時探訪他比較密，有時他還能用有點含混的語音來聊天。聊的話題，無所不包，回憶舊事、人生體會、夫妻相處、社會風尚、政治時勢、下一代的成長等等。當然也有學問，特別是莊子和陶潛。可是，卻從來不觸及宗教。到了後期，見面卻日漸疏隔了。年少時玉樹臨風的寧嬰，中年曾經一度發福，到此時，又像一個漏氣的氣球一樣，漸漸萎縮。總覺得他不願意讓我見到他越加衰頹的病容，但其實自己也有點不敢去看。於我於他，也太殘酷了。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他歿前兩個月。他已經不能說話，呼吸亦非常虛弱。微微張開的雙眼，似已沒有神采。我把輪椅推到窗前，讓他看著外面的山景，拿了他書架上的《陶淵明集》，挑了他最喜歡的唸給他聽。有些比較感時傷命的，就略過，多唸些豪邁放達的。唸到〈歸去來辭〉的末段：「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臯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我自己忍不住哽咽了。看了看寧嬰，依然是一副沒表情的臉，但眼角卻有閃光。

初病的時候，寧嬰知道時日無多，生起了把自己畢生思索所得整理出來的念頭。他當時約略透露過，將會以道家老莊為主，融入陶淵明的文學觀，寫成一本小書。對於從未出書的他，這既是初作，也是遺作了。他打算以精簡的古文來寫，約《莊子》內篇的長度。我從未見過這份文稿，不知道他寫完了沒有，或者寫到哪個程度。寧嬰這個人，在生活上隨和，但在學術上，不做到完美是不會輕易示人的。只從他妻子口中知道，他一直艱難地在鍵盤上慢慢打著，但手指的活動能力日漸退化。在他唯一能動的手指也停止運作，他便放棄了。他同時已經無法說話，連口述也不行了。

在他臨終之前不久，當時全身只剩下左眼能微弱眨動，妻子以問答和拼音符號圖卡的方法跟他溝通。有一天，她突然想到問他一個問題：你的那篇東西，要不要發表出來？他答不。要不要私下交給誰看？他也答不。妻子再問：那要不要留下來？他再答不。那即是毀掉？答案是對。妻子於是遵照丈夫的意思，把電腦上的檔案刪除了。而這件事，是雅君後來告訴我的。我們一直都不太尊重寧嬰的妻子，覺得她不了解寧嬰，甚至是配不起他。但是，寧嬰生病之後，她竭盡心力的照顧和奔波，開始令我們改觀。而寧嬰當年對她矢志不移，也一定有其道理。不過，我對於寧嬰遺願處理的故事，還是抱有懷疑。

寧嬰的喪禮採用基督教儀式，教會內的弟兄輪流作見證，說寧嬰生前如何信靠主云云。我由始至終，也覺得他們在說另一個人。寧嬰的女兒海若，一副天真的臉容，好像不太知道在發生甚麼事。望著靈堂上「安息主懷」的輓牌，我忍不住想，自己才知道寧嬰最願意用的是哪四個字。但我沒有機會說出來了。

另外，寧嬰還有一句「遺言」。那也是他妻子告訴我的。只三個字：「形、影、神」。那是陶淵明的詩題。我肯定，第一個字，是特別給我的。我和寧嬰年輕的時候，在任老師課堂上讀陶詩的種種情景，瞬間湧現眼前。

我曾經再問過雅君一次，那個檔案會不會還在資源回收筒。她明確地說：沒有，已經徹底清除了。

寧嬰入土後不久，我很鄭重地去到任老師家中拜訪，報告了後事的種種。老師這天備了中國酒，是一瓶上佳的紹興酒。後來便談到寧嬰毀了遺作這件事。老師靜了下來，拿著小酒杯，凝視著桌子對面的空中，慢慢地眨著眼，好像他的高徒就坐在那裡似的。在剎那間，我看到老師眼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紅了一下，瞬即又退去，就像灰燼中透出的最後餘光。老師突然咧嘴笑了起來。是不出聲的，哧哧的笑。一邊笑，一邊搖著頭，像是聽到了甚麼妙言雋語似的。然後，老師獨自沉吟了一句：「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向空中舉杯，敬了一下，一飲而盡。

雅君因為即將搬進新居，整理寧嬰的舊物時，發現在《莊子校詮》這本書封面，貼著「還給倪」的標籤紙，才記起丈夫向我借書這件事。當即打電話給我，約我拿取。

拿回寧嬰還給我的書，在坐火車回家的途中，便忍不住前後翻揭。跟我借他的時候一樣，沒發現加注或其他痕跡。這令我有點失望。

回到家裡，至晚飯後，又拿起書來，再翻了一遍。終於給我發現，在某一頁夾了薄薄的一張超級市場購物單據，想是隨手拿來權充書籤之用。再一看那頁的內容，正是〈大宗師〉的一節：「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在「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一句下面，有歪斜顫抖的字跡，寫著我的名字「邢天倪」。

我於是翻到〈徐无鬼〉所記，惠施死後，莊子說的一番話。當然，我不是莊子，寧嬰也不是惠施。在學術上，我從來不是寧嬰的對手。應該是倒轉過來才是。鼻上黏灰的滑稽者應是我，而技藝超凡、揮斧去之而鼻不傷的應是寧嬰。我只期待自己能夠做到的是「立不失容」而已。可是，在世間事業上，寧嬰貌似失敗了，而我卻貌似成功了。現在我獨留下來，也已經沒有對手了。我在那頁旁邊，寫上「寧嬰」二字。

我合上書，把擺放在書架上的頭骨模型拿下來，擱於案頭。望著那露齒而笑的骷髏，我還未至於能「臨尸而歌」，但也可以回以一個會心微笑，並且向寧嬰發問：

庸詎知？

而他則回答：

而已矣！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交換模式 D 的當代先知

Dung Kai Cheung — Tue, 25 Aug 2026 11:02:27 GMT

董啟章多年來為其他作家寫的序言，將結集成《讀心術》。現精選部分篇章於快報連載。

讀到柄谷行人先生的《力與交換模式》中譯本，無疑是今年的最大收獲。對像我這樣的柄谷忠實讀者來說，這是一本期待已久、終於能一睹原貌的書。雖然是譯本，但在林暉鈞先生嚴謹而明暢的譯筆下，我相信這是完全能傳達作者原意的版本。這是身為讀者的巨大幸福。

《力與交換模式》是柄谷先生對世界史畢生探究的總結，也是他中期到晚期作品——包括《移動的批判》、《作為隱喻的建築》、《哲學的起源》、《世界史的結構》、《帝國的結構》等——的集大成之作。不過，這並不表示你要先讀他的前作，然後才能讀懂《力與交換模式》。你也可以把本書作為入口，回頭去認識柄谷的學說。甚至，就算你只讀這一本，也肯定會獲益良多。

這本書的寫法，既是繼承前作的深化和發展，但也同時對基本概念作出扼要陳述，所以新讀者不必擔心要先具備任何入門知識。相反，柄谷探究方法的特色，是顛覆既有的思維習慣，解構不辯自明的定見。讀者唯一要具備的是開放的態度和批判的思考。也許你未必會立即同意他的觀點，但你肯定會被牽引進入激辯之中。這種批判的交換，應該是柄谷先生所樂見的吧。

早年的柄谷從事文學研究和批評，但後來感到單純批評的局限，覺得必需在更基本的層面上，尋找世界史的結構。柄谷深明從事批判和從事系統建立之間的矛盾和張力——前者是解構的，而後者是建構的。但他沒有放棄批判，而是同時在做兩件事，因為要建立新的系統，就要先解構舊的系統。柄谷建立新系統的方式，不是平地起高樓，而是轉移觀點，從而發現舊有觀念中的顛倒，並將之再次倒轉過來。他把從閱讀康德和馬克思而領悟到的方法，稱為「移動的批判」。

傳統政治社會分析，都以生產模式來區分歷史階段和當中出現的不同社會制度，馬克思主義或者歷史唯物論尤其如此。柄谷所做的「移動」和「倒轉」，是以交換模式取代生產模式，作為世界史結構的源頭和基礎。這個洞見主要來自對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的細讀，並輔以大量哲學、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歷史學和宗教學論述的參考。所以，《力與交換模式》不只是一本政治經濟論著，也是一本跨科際的、整合全面知識的作品。

柄谷行人提出的交換模式 A（互酬/共同體）、B（服從與保護/國家）、C（商品及貨幣交換/資本）、D（A 在高次元的回復）的區分，既簡明清晰又富有靈活性，不但沒有把繁複多變的歷史情景簡化，反而能夠解釋許多案例的異同。交換模式並不是柄谷發明出來的，而是最原始和根本的經濟關係形態。但將之發掘、分析和綜合，而成為能夠解釋普遍現象的理論，則是柄谷的劃時代貢獻。這個觀點的重要性，無異於一場知識的「範式轉移」。也即是說，從此以後，我們不能繼續（只）以固有的觀點看事物，而必須採取新的範式。

交換模式的理論，早在《世界史的結構》中已經確立，但關於交換摸式如何產生作用，以及交換模式 D 的具體內容，柄谷卻繼續花了超過十年的研究，才在《力與交換模式》中作出解答。他提出了兩個出人意表的新觀點：一、以動態的「力」而不是以靜態的模式或結構，來理解歷史的運作；二、以「靈性的力量」來描述觀念性的「力」。共同體、國家和資本，不但不只是經濟和物質基礎的上層結構，其自身也具有觀念性的「力」，以促成相應的政治社會效應。但這種「力」不是憑個人或集體的意志而出現的，而是源自經濟交換模式。柄谷藉此同時容納觀念和物質的解釋，而不受其中一方的局限。

比較具爭議性，但我個人認為更具啟發性的，是把交換的「力」視為「靈性的力量」這個大膽的說法。這個的觀點同樣來自《資本論》第一卷，關於貨幣和商品「物神」（Fetishism）的論述，也即是資本的「靈」，如何取得對人類的支配的過程。柄谷強調說：「靈性的力量，不單是一種比喻，而是來自不同的交換模式且確實對現實產生影響的觀念性力量。」他接著由物神談論到巫術和泛靈論等，為的當然不是宣揚迷信，而是想回頭在原始社會 A（共同體）中，尋找揚棄 B（國家）和 C（資本）的條件。而原始信仰共同體，或者是所謂的普遍宗教，無論是早期的猶太教、佛教或基督教，都是歷史上曾經出現的交換模式 D 的實踐。至於最近代的 D 的顯現，柄谷認為是十九世紀的社會主義運動。

由此可見，柄谷啟動的範式轉移，不但關乎如何詮釋過去（歷史），還關乎怎樣理解和面對當下，也即是以「國族—國家—資本」（A+B+C）為主導的世界秩序，以及在這個秩序的支配下，新的交換模式 D 出現的可能性。不過，柄谷多次強調，「D 不是因為人的意志或計畫而實現的東西。相反地，它的出現違反了人的意志或計畫。因為，它顯現為觀念性的力量——換句話說，就是『神之力』。」柄谷在書中多次談到的「神」或「靈」，可以理解為來自無意識的「力」。他曾引用佛洛伊德心理分析的說法，把D形容為「被壓抑者的回歸」。

柄谷在書中談論了舊約先知的角色，認為他們並不是預言家，而是回歸遊居共同體模式（自由、平等、互酬）的呼籲者。先知們並非自願地向以色列人曉諭神的旨意，而是違反意志地這樣做的，因為這種強迫性的呼喚「來自彼岸」。我不知道柄谷先生從事思想史研究有多自願，但從他多年來鍥而不捨地闡述他的理念，可以感到當中有強烈的迫切性。在這層意義下，柄谷先生是一位當代先知。

就如舊約先知一樣，柄谷沒有試圖在《力與交換模式》中作出任何世界局勢發展的預告。對於交換模式 D 最終會以甚麼形態出現，他只是勾畫出一些基本原理，而迴避過於具體的猜測。然而，有一點他卻是肯定的：D 會在危機中來到，也即是未來將會出現的戰爭和經濟恐慌。但這觀點也是繼承自康德的——只有在一場世界大戰之後，真正的世界共和國才有可能實現，並達至永久和平。

雖然柄谷先生拒絕作出預言，但我們和未來的世代可以根據他提出的論述框架，去辨認新的交換模式 D 出現的徵兆。我大膽地猜想，新近發展起來的區塊鏈，以及相關的 Web3 模式，所促成的去中心貨幣、去信用金融、點對點交易、財務自主、平等參與、開放共享、互酬精神、社群共治、數字遊民，甚至是 Network State 的倡議，會不會是歷史上首次為交換模式 D 創造了大規模實現的條件？

先知的工作已經完成，是否聽從「神」的呼喚，則是每一個人的抉擇。

柄谷行人《力與交換模式》，台北：心靈工坊，2023 年 10 月。

形：第七章

Dung Kai Cheung — Thu, 20 Aug 2026 11:01:28 GMT

跟影見面之後幾天，一直感到非常虛弱，甚麼都不想做，連書也看不下去。早上帶狐狸散步只是馬馬虎虎的，黃昏的環節也取消了。也沒多少心情跟狐狸玩，令牠似乎也有點鬱鬱寡歡。

某天下午，門鐘響起，打破家裡沉悶的氣氛。如我所料，按鐘的是郵差。他頭戴濶緣草帽，綠色的制服發出乾燥的汗臭。我從他手上接過一個像中型蛋糕般大小的包裹，在收條上草草簽了字。

拿在手裡，包裹不輕不重，猜不透裡面是甚麼。郵票顯示是本地投寄的，寫上我名字和地址的字跡卻十分陌生。看到那個大學文化系辦公室的回郵地址，我便立即猜到寄件人是誰了。我不記得自己曾經給對方我的住址。不過，要查出來也不是難事。我好奇的是，他有甚麼好東西寄給我。

郵件包裝得極為嚴實，徒手沒法拆開，得拿來剪刀。剪開盒子的上蓋，一掀開，裡面是棉花糖似的發泡膠顆粒。撥開一看，下面露出一個巨蛋似的啞白色半圓球體，頂部還有一道裂紋。把手插進顆粒中，抓住那東西表面的洞兒，抽出來一看，赫然是個骷髏頭骨！

看見撒在地上的發泡膠顆粒，狐狸好奇地湊近。我怕牠以為是食物，吞下肚子，連忙命令牠退回去，趕緊把顆粒清理掉。狐狸看見擱在餐桌上的頭骨，便開始猛吠，甚至想撲上去。看牠的神情，似乎是把那東西當玩具了。我拿了另外的玩具抛給牠，引開牠的注意，隨即把這個刺激物拿走。

回到書房裡，關上門，感覺捧著骷髏頭的自己有點滑稽。這時我才發現，在頭骨的口腔內，藏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把紙張從兩排異常整齊的牙齒之間抽出來，打開，原來是一封短信。我先瞄了瞄下款，果然是忽滑谷。把書桌上手提電腦旁邊的空間清理出來，把頭骨安放在那裡，才開始讀信。信的內容很簡單，是這樣的：

邢兄：
上週我到神戶參加一個名為「精神病態與政治文化」的研討會，是由當地一間著名的精神分析研究所舉辦的。會上國際知名學者雲集，令我大開眼界，獲益良多。我以你的色情小說為對象，發表了一篇題為〈去力必多與陽萎恐懼——本土主體性建構的反例〉的論文，反應非常熱烈，大獲好評！當然，也聽取了許多寶貴意見。待我把文章修訂妥當，再寄送給邢兄指教。
休會期間，在一間古道具屋看見一個人頭骨模型。知道邢兄你最近在細讀《莊子》，想起了那個莊子和髑髏對談生死的片段，覺得邢兄當會感到興味，而且價錢亦十分相宜，便把它買下來，寄贈邢兄作為手信。雖然是合成樹脂複製品，但造工精緻，仿真度極高，邢兄必定雅愛。
邢兄最近身體可有好轉？我上次提及的事情，未知幾時可以會面商談？
學弟
忽滑谷

我把信擲到一旁，端詳著桌上的頭骨。說到雅愛的確是誇張了點，但我對這東西並不反感。我只是疑惑，忽滑谷送我這樣的禮物有何用意。是威嚇我嗎？效果似乎有點太可笑。是體貼我嗎？做法似乎又過於古怪。但忽滑谷這個人，甚麼古怪的事幹不出來呢？另外就是，他怎麼知道我最近在讀莊子？思前想後，記憶中也只是上次跟影見面的時候提起過。但是，影絕不可能是忽滑谷的消息來源。又或者，是間接地傳了開去？然而，這等小事，也值得傳播嗎？

雖不至於討厭，但這樣的一件東西，擱在案頭始終礙眼。我出去拿回郵件包裝，把裡面的發泡膠顆粒統統倒進垃圾桶，把頭骨模型放回盒子裡，塞到書房的角落去。

給這樣的攪擾一番，原先煩悶的心情便更為撩亂。中午剛剛收到兩個令人懊惱的電郵。一個是催稿的，一個則來自經理人羅莎蓮。

催稿的怪不得人。那是個新興的網絡出版媒體，去年開發了一份以手機應用程式發表的雜誌，訂戶的訂金有四成用來捐贈予慈善團體，另外四成是作者稿費，比例可謂甚高。因為形式非常新鮮，營銷策略又十分成功，美術和版面設計也甚有品味，聽說反應甚為理想。內容方面也並不馬虎，請來了各界知名人士執筆，文藝性可能比較薄弱，但話題性卻相對較強。從商業和慈善收益的角度來看，此舉也無可厚非。而我也算是走紅一時，於是便獲邀於其中開了一個專欄。因為情慾書寫被認定是我的賣點，我便打算寫一個叫做《新品花寶鑑》的極短篇系列。只是，對方要求，尺度可要稍為收歛一點，以免影響雜誌的健康和慈善形象。這個我也沒有所謂。我一連寫了六期，身體便突然響起警號。編輯小姐也滿體貼的，叫我稍作休息。可是，半年過去，卻見我遲遲未有音訊，便開始頻頻來信「問候」了。我相信，自己也不是那麼的無可替代，猜想可能是雜誌來稿的質量漸漸地無以為繼，才急於召我歸隊吧。

失約雖然是有愧於人，但以我現在不負責任的態度，畢竟可以敷衍過去。羅莎蓮那邊的信件，卻令我惱火攻心，坐立難安。她以大好消息的口吻，傳來了一篇專訪，認為它定必可以為我的新書來個一錘定音。那是剛過去的七月書展期間，一位英國文化版記者兼評論人給我做的訪談。內容本來頗為平淡，並無驚人之處，不外乎是談談我的寫作歷程，以及即將譯成英語出版的《閑情賦》的創作點滴之類。談到一半，記者就轉入了跟寫作關係不大的話題，問及我對早前本城發生的政治事件，以及當下的政局的看法，我早知她有此一著，便顧左右而言他，扯了些她聽不懂的莊子來搪塞。但她老是在這話題上糾纏不放，後來不知怎的又聊到在大陸出書的情況，我就隨便地說了句，這幾年我的書已不能在內地出版。之後我一直沒有在意訪談的事。直至今天讀到羅莎蓮傳來的訪談文稿，才赫然發現，重點落在我的作品成為了「禁書」！其實我也搞不清楚，通不過審查和被禁之間，在定義上有何差別。但是，我就是絕對不願意這成為我的書的「賣點」和終極「評價」。如果被認為是我主動自行炒作，那姿態不是太難看了嗎？這可是比真正的被禁更冤枉的事情啊！

就在我被「BANNED BOOKS」這兩個字震撼著腦袋的時候，卻收到了忽滑浴寄來的骷髏頭，那已經超越了命運的諷刺，而更顯出世事的荒誕了。

一時間想不到如何回覆，甚至根本就不想回覆，我便登出電子郵件信箱。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手指就自然而然地開了瀏覽器，登入了那個很少更新的臉書專頁。雖然疏於更新，也實在沒有太多私事想跟人分享，我不時也會上來看看有沒有甚麼留言。因為用了狐狸的照片作為頁首圖片，有時也會有愛犬之人來談養狗的心得。在前天貼的一張狐狸睡姿的照片下面，有一則玳瑁的回應，說：幾時過來玩啊！小兄弟很掛住你啊！並附上一張芝麻糊伸著舌頭的小照。我略過沒有回覆，見沒有其他消息，便轉過去在宥的臉書。

兒子跟我一樣，甚少更新，但我還是不時悄悄上去，窺探一下兒子心情的蛛絲馬跡。當然大部分時候還是空手而回。頁首是去年生日拍的照片，在家裡的飯廳，只有他自己一個，瘦長的個子，穿著在家的 T 恤，面露笑容。前面放著小小的一個芒果生日蛋糕，上面隨意地插了一支蠟燭。蛋糕是我買的，照片也是我給他拍的。當天只有我和他慶祝。

目光溜到下面的生活時報，竟看到一張神和狐狸的合照，張貼日期是一個星期前。這照片大概是神發給兒子的吧。在宥一向對動物沒甚麼好感，對狐狸也甚為冷淡，從沒貼過狐狸的照片。兒子照樣只貼照片而不留一字，下面卻引來了好幾條應是同學所貼的留言，都在瞎扯照片中的美女是誰之類的廢話。兒子沒甚麼朋友，這個臉書當初也是為了方便做學校的小組功課而開的，平素近乎沒人來訪，這次算是罕有的熱鬧。對於那些留言，兒子一律不作回應。也許他根本就沒有再上去看過。那麼，他為甚麼要貼這張照片呢？

我突然心血來潮，在搜尋欄打上「吳幸晨」三個字。臉書上用這個名字的，只有一個帳戶。

出來的果然是神的專頁。頁首是個橫向拉開的沙灘景觀，在長長的水平線的右端，有微明的陽光，天上的薄雲紅彤彤的，也分不出是日出還是日落。在畫面的中央，沙灘的淺水處，立著一個頭戴草帽，身穿鬆身白色上衣和牛仔短褲的纖瘦女孩的側影，雙臂微微盪開，像在提腿漫步。一看就知道那是神自己。在個人照片的方框裡，採取坐姿的她屈起右腿，右手肘支在膝頭上，手掌輕輕托腮，身上穿的是小小的一件粉紅色 Tube Top，細軟的棕色長髮披散在那過於露骨的雙肩上。照片明顯經過修改，原本有點圓闊的臉，變得尖削起來。在個人簡介裡，在真名後面率先寫著「網名箭豬」，之後是哪裡念書，以及熱愛戲劇和旅行之類的興趣。專頁獲讚的總數是四千二百五十六。

在下面的第一個帖子，是一些跟朋友的合照，照片中神穿著戲服，臉上塗著誇張的舞台化妝，手裡捧著大束鮮花，應該是那齣《女神的黃昏》的演後留影。那戲服是一條優雅的長裙，斜肩，露出右側的肩膊，質料甚為柔軟，顏色在肉色和土色之間，大概是模仿古希臘時代的風格，但看上去更像婚宴上伴娘和姐妹團的裝束。跟簡約的裙子相比，化妝和髮型則極為艷麗，甚至帶點血腥的味道，感覺近似妖女的造型。在另一張全體演員的合照中，可以看見三個較為姣美的女角，應是另外的「女神族」的成員，又有幾個狀若殭屍的男角，以及其他各色人等，熙熙攘攘的至少二十多人。還有兩位穿著普通衣服的男生，大概是導演或編劇，其中一人有其貌不揚之感，但不揚在哪裡，又說不清楚。

留言狀況頗為鼎盛，一連串下去三、四十條回應，都是些讚美、感動和打氣之類的說話。但也有好幾則對劇本作出批評，認為不知所云。對所有留言，神都一一表示感激。看樣子儼然是個著名舞台演員的粉絲專頁。

這帖日誌是前天發的。我忍不住倒看下去，從大前天，到再之前，逐一瀏覽。有的草草一瞥，有的深入細看。她的更新頻率，約在一至三天之間，但極少在一天內更新超過一次。除了演出這樣的大事，貼的大部分是日常生活照片或短片，但都經過悉心拍攝和修飾，看似隨意，實則頗有經營之跡。好些被設計成小小的戲劇化情境，用主觀鏡頭的方式，彷彿從畫面中望出來，直接跟觀者對話似的。再配以對白似的文字，有時是發問，有時是邀請，有時是感慨，有時是撒嬌，有時是抱怨，有時是迷惘……。與其說是親切，不如說是隱晦的挑引的意味。縱而覽之，臉書上的常客十居其九是年輕男性，留言大都甚有分寸，最多是開些有味的玩笑，但都適可而止。可以想像，這是版主小心拿捏的成果。就我匆匆看過的長達數月的日誌而言，無論在圖片或文字中，從沒出現任何身邊的男性，一直保持單身的形象，也沒有披露任何隱私生活的細節。當中的心思，可想而知。我感到安慰的是，留言者當中沒有我兒子的名字。

我開始有點明白，神說她喜歡演戲的意思。她的臉書，就是她的舞台。她在演出一個叫做「吳幸晨」或「箭豬」的女孩的生活。她所貼的照片中的造型，就是她想像的戲劇中的角色。她喜作的打扮，都是營造這個角色的戲服。臉部的表情的確是豐富多姿的，而臉圓的缺點也可以輕易以應用程式修補，出來的面相真可謂嬌俏可人。在身體方面，她似乎對自己的肩膊、腰部和雙腿特別有信心，偏好穿著暴露這些部位的衣服，但尺度還算是點到即止的，並無低俗的感覺。對於平平無奇的胸脯，則十分擅於隱藏。可是，在特殊的情形下，經過鏡頭和角度的運用，又能夠化腐朽為神奇。就像我所見的唯一的一張泳衣照，在水深及腰的泳池中，她稍微側身躬腰，伸長右手從高角度自拍，那被橙色比基尼胸罩包裹的雙乳，就算未能稱為豐滿，也肯定產生柔軟可掬的觸感。那些男生在下面大驚小怪的留言，就幼稚得可憐了。除了當演員，我看神也可以當魔術師，或者馴獸師。

門鐘突然又響起。我乍然醒來，一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發現已經是五點半。想不到在神的臉書上留連了大半天也不自覺。再一回神，才記起今天是星期二，是兒子的補習日。可能是因為兒子未回，而令我渾忘一切。我連忙把停留在神的泳衣照的視窗關掉，匆匆跑去開門。

來人的確是神。天氣稍稍轉涼，面前的她在白色背心外面穿了件粉藍色的薄棉線外套，下身一條褪色貼身牛仔褲，打扮算是非常平實。臉上的化妝也甚為清淡，頭髮甚至有點凌亂，跟臉書上的「女神」判若兩人。我告訴她兒子還未回來，也沒有消息。這樣的事情已經是第三次了，我不能不感到生氣。怎料神卻幫他開脫，說：

不關阿宥的事啊！他說臨時要留下來和同學做小組報告，最快也要七點才能回家。本來早已傳了訊息給我，只是我一直沒留意手機，待來到樓下才發現。但既然已到了家門，沒有理由回頭到別處去打發時間啊！

但現在距離七點還有一個半小時啊！你晚上沒有別的事做嗎？

幸好沒有。我遲點回去也沒所謂。

啊！對了！戲已經演完了吧？

是的，上週末已經演了。

反應還好吧？表現滿意嗎？

很不錯呀！我們拿了亞軍！不過，其實可以更好的，要不是……

是劇本的問題？

那個怪人，寫的東西沒人懂！

或者他是個天才呢！

天才與白痴，也只是一線之差吧！

說的也是。

我含糊應對著，心裡卻覺得不太穩妥，便又說：

但是，你這樣坐著白等，真的沒問題嗎？學期尾，功課不會比較忙嗎？

功課嘛，也不難應付過去的。

嗯，對啊！反正你志不在此。

神大概以為我嘲諷她無心向學，樣子有點難為情。不知為甚麼，我覺得當前的處境有點尷尬。我倒不是因為怕她無所事事，而是對跟她單獨共處一室感到莫名的不自在。我甚至懷疑，她明知補習時間要延遲，卻裝作沒留意，故意早早到達。但她為甚麼要這樣做呢？我卻又說不出來。然後我便想到一個辦法。

不如這樣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否代我帶狐狸出去散步？我這幾天有點不舒服，不太能走路，害狐狸也整天禁閉在家裡，悶得發瘋了。

你信得過我嗎？

怎會信不過？狐狸一向喜歡你。況且牠很熟路，也很聽話，到時你讓牠帶路就可以。

我拿了張白紙，畫了幅路線草圖，交代了一些路上要注意的事項，和狐狸聽慣的指令。另外又交給她一包犬隻的小零食，以備不時之需。那條路線很安全，根本沒有需要擔心的地方。能帶狐狸出去，神顯得很雀躍。狐狸似乎也很期待，對於我沒有同行，一點也沒有疑惑。這多少令我有點傷心。臨行前我補充說，遛狗的時間，照樣計算補習酬金。神嫣然一笑，說：

那狐狸也成了我的補習學生了！

我目送他們進了電梯，感覺相當怪異，好像和我的原意相反似的。

走近窗前，從上而下，看著女孩和柴犬雙雙走出屋苑大閘，沿著斜坡路一直向上走，好像互相有說有笑的樣子，直至兩個影子消失在盡頭的樹下。我竟又產生了奇怪的妒意。

我總覺得這個神，和臉書上的那個神，不是同一個人。但是，其實又是同一個。

我帶狐狸去散步，一般在一個小時以內，但神卻到了接近七點才回來。進門的時候，兒子也在一起，說是在路口碰到。那我就不用多加解釋了。兒子回到房裡換掉校服。神也走得熱了，早脫掉外套，只穿著背心，臉面泛紅。問她為何去了這麼久，她說：

在公園後面的路上，遇到一個帶著一隻黑色柴犬的女子。狐狸一見那隻黑狗，就興奮起來，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牠們會打架呢！怎料女子叫出了狐狸的名字，又有點驚訝地打量著我。我猜大概是認識的吧，便告訴她我是代你帶狐狸出去的。她便說她是狐狸的代母，而黑狗是狐狸的兄弟。怪不得牠們玩得那麼熟。女子又說自己是開寵物店的，是你的老朋友。之後便聊了很久關於養狗之類的事。所以……

原來是這樣。沒關係，讓狐狸多玩一會也好。

神交回那個零食包，竟已吃掉大半，只剩下那一點點的。我對狐狸的教養一向嚴格，便忍不住說：

這是有特別需要時才用的啊！不能讓牠吃得太多，會寵壞牠的！

也許是我的語氣太重，神有點慌張地伸了伸舌頭，說：

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我在心裡說：還有下次？回頭一看，狐狸早已跑到浴室門口，等著我給牠清理。這是每次外出之後的習慣。我給牠抹腳掌的時候，小聲責罵牠說：你這麼貪吃，今晚不用吃晚餐啦！狐狸好像聽懂似的，以無辜的眼神望著我。

門鐘又響起，是送外賣來的。我心想餓著肚子補習不好，待完畢後吃晚飯又太遲，於是剛才在網上訂了三人份量的薄餅作晚餐。神知道自己也有份吃，又露出孩子氣的神情，口中雖說不好意思，但手卻率先動起來，毫不客氣地拿了一塊。兒子竟然主動問起神戲劇比賽的事，言談間似乎是到神的臉書去看過。兩人便熱烈地聊了起來。

我坐在一旁，不便置喙，吃著薄餅，有點無聊地看著手機。玳瑁果然發來了訊息，說：

狐狸有美女相伴，連我這個代母也忘記了！（附以雙眼是紅心的表情符號）

我見她話中有意，便順著她的思路，回覆道：

這傢伙見異思遷呢！（附以一個滴眼淚的傷心表情符號）

隔了一會，她回道：

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便輸入：

是狐之常情。

對方立即答說：

怪不得有狐狸精。

我恐怕牽扯出太多聯想，便停止跟她胡謅下去，用一個笑出眼淚的表情符號作為談話的終止。玳瑁意會，沒再回覆。

吃完薄餅後，我著兒子開始補習。可能是先前聊開了，心情一下子沒法收拾，不只兒子，連身為老師的神也非常散漫，專注於功課的時間少，花在無謂的扯談的時間多。我多次故意來回書房和廚房，以對他們作出警示，但師生倆竟繼續旁若無人地鬧笑。我終於忍無可忍，插話問了在宥一句：中期考試時間表出來了沒有。他說出來了。我便說：今次至少也要力保合格。神立即坐直了身子，擺出了嚴肅的表情。兒子的態度也稍為收歛了一下。

我轉身回到書房，心想：請了補習老師，反而要多管教一個孩子！但是，現在要換人已經太遲。而且，神其實也教得不差。兒子跟她的親近，有弊亦有利。為免多添煩惱，還是照樣下去好了。

補習完畢，已是九時許。神離去後，我又回到書房枯坐。事實上，我整天待在那裡，甚麼都沒有做過，真可謂「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了。兒子在他房間裡看甚麼網絡上的短片，狐狸大概已在牠的窩裡睡得香甜。我忍不住又打開電腦，在鍵盤上輸入「吳幸晨」三個字。這時候，我聽到有人說：

邢天，你還是不化！

我停下來，環望了小小的書房一下。四周的書架如高牆般把我包圍。然後，我察覺到給我塞在角落裡的那個郵包。我起來，伸手拿過那盒子，打開，拿出裡面的頭骨，以雙手捧著，舉在空中細看。那雙空洞的眼窩，發出明澈的目光。那兩排整齊的牙齒，卻彷彿在笑著。

是你跟我說話嗎？我問。

我聽到它回答：

你還不懂嗎？還有慾望嗎？還要追逐嗎？

我……

「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我的雙手開始微微抖動，嘴巴不由自主地說出：

寧嬰！是你？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

怨靈書寫的終極故鄉

Dung Kai Cheung — Tue, 18 Aug 2026 11:01:51 GMT

董啟章多年來為其他作家寫的序言，將結集成《讀心術》。現精選部分篇章於快報連載。

這是一間幾年前新開的懷舊風港式茶餐廳，輪迴似地不停播放許冠傑的《鐵塔凌雲》和《世事如棋》之類的老舊金曲。我一邊吃著港式常餐，一邊讀著廖偉棠的新長篇《戰後綺譚》，忽然覺得，我也可以是另一個時空的黎日暉。

是黎日暉，不是《春光乍洩》的黎耀輝。但誰說黎日暉不是黎耀輝的轉世或分身？再來一個逆轉，黎日暉也可以是我的小說《香港字》中的賴晨輝。就像《戰後綺譚》中的人物一樣，在多重平行宇宙之間，移形換影，分分合合，是他也是你和我——黎日暉、姜小乙、杜瓊、杜琳娜、瓊美、米夏、瑪姬、呂桑、蕭亦年、杜小智、小虎、波林、波琳⋯⋯。所有人物和世界的裂變背後，有一頭貓頭鷹（鬼鴞）穿越其間，時而猛禽，時而良伴，時而挎包，時而標本——不論形體為何，都代表著創作者的幽靈，因其不忍的一念，而流轉於多災多難的娑婆世界。

也可以說，小說背後的作者不是廖偉棠，而是貓頭䳸這幽靈。廖偉棠只是它的化身之一，或者是它的靈媒，是它的代言人。但廖偉棠也是主體，有他的經驗和造詣，有他的情懷和判斷。創作從來都是經驗與超經驗、個體與超個體之間的交流、交換和交易。神秘的部分不可說，唯有聚焦於可以分析和理解的部分。

廖偉棠對文體非常自覺，在廣義的「小說」範疇內，嵌入了詩歌和環環相扣的多重敘事形式，令人目不暇給。命名為「綺譚」，瑰麗之餘有奇情，為小說拉開了略帶東洋風的距離，因而令荒誕悲涼的「戰後」得以忍受，或更難忍受。所謂「戰後」，既是時間設定，即戰爭之後，也是「後設」，即敘事層的套盒式結構，以至無止境的環迴。因此亦無所謂的「戰後」——前後反復，無始無終。通過敘述的前設（科幻、魔幻寫實、近未來、架空歷史）和後設（多重平行時空交織），在共時和歷時的維度，架設起立體的迷宮，以文字之力創造幻境的極致。

這絕對不是花巧或炫技，而是魔法的實作，是貓頭䳸的靈力的召喚。廖偉棠一向對招魂曲、錄鬼簿、挽歌、祭文、墓誌銘這類靈文體十分著迷。化為現代音樂則是「布魯斯」（Blues，藍調、怨曲），小說番外篇〈尖沙咀地下思鄉布魯斯〉便是靈文體的一種變奏。靈文體於廖偉棠不但是抒情述懷的手段，也是面對難以撼動的現實的魔法——通過任意地穿梭時空的貓頭鷹，扭曲霸權式的單一歷史，把它扳成莫比烏斯環，或者自我吞食的環形蛇烏魯波路斯。

二十世紀初巫女詩人索菲亞．杜琳娜是貓頭鷹的召喚者，也是創作者的原型。她的詩集《流放者的女巫課》是《戰後綺譚》的鏡文本。巫術的原理就是用超自然的方法，進行變身、魔力召喚和時空穿越，跟文學的原理其實沒有兩樣。而巫女的下場，也跟不肯妥協、不合時宜的作家有相似之處，甚至更為悲慘。但是，兩者更深層的連結其實是強大的執念，而不是特定的觀點與立場。

亡必有恨，靈必有怨，以巫術為隱喻的《戰後綺譚》，展現出一種執迷不悔、念念不忘的怨靈書寫。執念深重、含恨而終的亡者會化為怨靈，甚至連未亡者，也會因為過去的錯失和委屈而成為活著的怨靈。（黎日暉、杜瓊、米夏等人，就像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死亡回歸。）就算是稱為「不失者」的戰後野外族群，堅持以游民的方式守護本土價值，領導人呂桑（或後來的森林守護者米夏）也是以巫的姿態頑抗。怨靈也是一種力量，甚至是唯一的「正當」的力量。

廖偉棠的怨靈書寫有恨無仇。何謂「恨」？不是憎恨或仇恨（hatred），而是憤恨（anger）和遺恨（regret），包括對「失」與「不失」的雙重執念。（廖偉棠剛出版的散文集《無限恨》可作此解。）廣東話中的「恨」字還可解作「渴求」的意思，所以是個自成正反的矛盾語。怨靈書寫的特徵必然是兩極擺盪——沉鬱而戲謔、嘲弄而抒情，無論是對於戰後「度假村」、「亡靈節大亂戰」、「萊斯博斯島」的描寫，或者是對「香港」的種種記憶和虛構。

怨靈書寫通過意義的增生來消解困鎖，但也要冒著互相抵消以至於陷入虛無的危險。怨靈輪迴轉世，出入平行世界，尋找其他替身或分身，不斷連結和繁衍。怨靈的世界是一個迷宮（結界），見諸文學筆法，便成了超時空、非線性的歷史，以大量的引用、改寫、指涉和典故，構築成綺麗無比的奇譚。

怨靈的綺譚迷宮是沒有出路的。困在在尖沙咀地下水道不知多少年的昔日年輕人小組，其中有成員找到往上爬的管道，看到「外面」久遺了的美麗世界，受其迷惑而一去不返，反而永遠地迷失了。久在迷夢中，原來已經不再存在「出口」。迷宮本身就是目的地，就是故鄉。文學書寫也如此。生活永遠在「他方」，唯文學能成為「此地」。

但「此地」實為何地？雖然主要場景設定在台灣，但小說中大部分台灣地名都是虛構的，只有香港的地名是真實的。（鑽石山、獅子山、尖沙咀、南丫島、重慶大廈、東涌⋯⋯。）但真實的地名就是真實本身嗎？

在「戰後」的某個平行世界裡，杜瓊通過虛構寫作化身為瓊美，回到一九五零年的香港，跟化身為瑪姬的米夏短暫「重遇」，去過尖沙咀、鑽石山等地點。到了小說終章，黎日暉才憶述跟妻子杜瓊在香港從初遇到結婚的種種。二零一五年在摩爾多瓦蜜月旅行後（此行買到巫女詩人杜琳娜的詩集），新婚夫妻便移民台灣，黎自視為「流亡」生涯的開端。二零四五年，五十五歲的黎日暉獨自回港，住在大嶼山石壁監獄旁邊，書寫《戰前述異》。但他真的已經回到故鄉了嗎？還是他只是再次陷入另一個文字迷宮？

漂流的怨靈的真身，其實是地縛靈。它從來沒有離開過它最初的生死之地。它只是用書寫的幻術，來製造掙脫綑綁的假象，飽嘗流離失所的歷練，尋回散落各處的碎片，然後振動那千年不廢之翼，飛回它夢中的故鄉。

戰後即戰前，末日即創世。寫作如果無法帶來救贖或解脫，那就無限輪迴吧！這是怨靈的虛無，但也是怨靈的氣魄。

廖偉棠《戰後綺譚》，台北：聯合文學，2026 年 6 月。

形：第六章（2）

Dung Kai Cheung — Thu, 13 Aug 2026 11:02:05 GMT

影看似受到重重的打擊，神情凝重起來，不再像先前般輕鬆自若。話題又輪到我來主導了，我故意抛出一個驚人的點子，說：

古人主張樂而不淫，而我想做到的，是淫而且樂。我覺得歷來我們對「淫」這個字有太大的誤解或偏見。

「淫」字的確是負面的吧。

但你知道，「天下古今第一淫人」是誰嗎？

當然知道，是賈寶玉。

那他「淫」在哪裡？

警幻仙姑說他「意淫」。

就是！

我豎起食指在空中一揮，繼續發揮那似是而非的論點，說：

寫作不是真實，不是行動本身。語言只是「表意」。莊子說「得意忘言」。所以，色情文字是一種「意淫」。它和真實的性行為不同，甚至和色情影片也完全不同。文字完全只是「意」而已。而曹雪芹的意思是甚麼？就是「意淫」有極其高層次的藝術價值。整本《紅樓夢》就是實現賈寶玉的「意淫」的書。「意淫」到了最後，就是藝術的昇華。

得意忘淫？

哈！你這個人真聰明！

影對我的讚美感到尷尬，但依然未有放棄質疑，說：

但是，你剛才不是說，你追求的是無意義嗎？怎麼又來個「得意」？

我心裡一怔，又信口說道：

此意不同彼意。一個是意識，一個是意義。

你想說的是，意識是身體感官的，而意義是社會文化的？

我忍不住用手在桌緣拍了一下，說：

正是！

我既想點頭，又想搖頭。對於影總是能夠思我所思，甚至竟然比我自己更通透，感到又滿意又討厭。而他總是還有更令人討厭的後著。他於是又用那求教的語氣問：

但是，萬一出來的結果是，有淫無意，兼且淫而不樂呢？

影這個人，雖然不擅於唇槍舌劍，做事亦過多的思前想後，但反應畢竟敏捷，直覺也往往異常準確，只是他自己並不知覺。就算只是無心的揮灑，一不小心也會給他傷到幾分；有時，他甚至會傷到自己。

我給他反戈一擊，立即挫了氣勢，只能虛弱地說：

你覺得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啊！也許是我自己有障礙吧。

甚麼障礙？不能單純地享受性的樂趣？

是不能單純地享受「閱讀」性的樂趣。

嗯。這個……值得深思。

所以我想問，老師寫的時候，能單純地享受「書寫」性的樂趣嗎？

也許，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

我吃著最後一口火腿蛋三文治，陷入沉思之中。影可能不想顯得過於咄咄逼人，也低頭去吃他的西多士，不再發問。大概是吃得七七八八，氣氛好像有點僵，他又以閒聊的語氣說：

近半年好像不見老師你發表作品了，有沒有在寫甚麼呢？

沒有了，身體情況不許可。

嗯，原來是這樣。那老師日常都在做些甚麼？有看書嗎？

在看陶淵明和莊子。

他神情上並不驚訝，但鼻子卻好像嗅到甚麼似的，明知故問地說：

這個時候看，有特別的用意嗎？

沒特別用意，只是想看。又或者只是懷舊吧。我大學時代，修過這兩科，都是任真先老師教的。你上過任老的課嗎？

我進中文系的時候，任老剛退休，沒有這樣的機會。不過，也聽說過他老人家。

可惜啊！

但是，這個時代再來讀陶淵明和莊子，不會是隨意的吧？總有某種「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的意思吧？

我又給他說穿，開始感到惶惑了。也許，我一直迴避影，並不是因為討厭他模仿我，或者不想他受我影響，而是，他根本就是我的心的鏡像。

你呀！真不愧叫做余景行呀！但我嚮往的，和你嚮往的，已經不同了。

「已經」不同，也即是「曾經」一樣吧。

對！用古人的說法：你是出，我是處；你是顯，我是隱；你是言，我是默。

但你是形，我是影啊！形和影相依相待，而不是相對和相反啊！

你沒有好好讀莊子。形和影，並不是相待的。

這次影真的給技術性擊倒了。他抿著嘴，垂著肩，身子好像一下子縮小了幾分。我對於這樣抛書包去壓他，感到不太快意，但是，我也不知為何有點控制不了自己。我和影這兩年來疏遠的死結，一下間又拉緊了。然而，聰明的影還是沒有讓問題表面化。他像是勾起了甚麼傷痛的事情，一邊低頭摸著鼻子，一邊沉著嗓子說：

想不到世事都是這樣啊！……老師，我「已經」跟「曾經」在一起的風華分開了！

他在兩句之間，突然轉換了方向。我感到有點震驚，以及相當的同情，不得不慰問說：

你們不一直是志同道合的好拍檔嗎？

感情不是搞活動，不是志趣相投就可以的。總之，問題出在我身上。是我自己遇到了困惑，所以提出分手。

是第三者嗎？

……是，也不完全是……。

我見影欲語還休，便沒有追問下去。又或者，其實是不想牽涉在內。於是，便把焦點轉回去，問：

但是，你們還是一起處理共同會的會務吧？

對，一切如常，她是主，我是副。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公私分明的。

那就好了。

我有點無意義地說，但隨即感到有點不妙。果然，影一直卡在喉頭的話，終於說出來了：

我和風華，還有一個共同的想法。

他停下來，對於要說的事，並不心急。也可能是給我一點餘裕作好心理準備。來到這個地步，我知道是怎樣也逃避不開的了。我讓他自行繼續說下去：

今天約老師出來，坦白說，當然是想說服老師復出，重新帶領文學共同會。但是，也希望老師你知道，見老師一面，問候一下老師的近況，知道老師一切安好，也是我真心希求的事情。我明白老師的家裡還有事情費心，也在面對健康問題，甚至於，對於目下的時勢，也感到了煩憂。但是，事情如非去到嚴峻的地步，我也不想來打擾老師。

影說到這裡，神情變得非常嚴肅，跟先前的談笑自若完全兩樣。

老師你應該知道忽滑谷這個人吧。

我的心頭抽動了一下。忽滑谷人如其名，總是出其不意地從甚麼地方裡溜出來。我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說：

認識很久了。那時候我在大學開創作課，這個人來旁聽，說他在念碩士，論文題目是我的小說。後來又約我聊天，向我請教文學問題，還跟我做了個訪談。之後，就不時看到他發表關於我的文章和言論，儼然是邢天倪專家一樣。所提的觀點，可以算是變幻莫測。前一刻吹捧，後一刻又突然猛烈批判。是他第一個把我太太是政府官員的事情扯進來，大造文章的。他現在大概是個紅人吧？

影慢慢地點著頭，眉頭深鎖，說：

這個忽滑谷，現在有很多年輕追隨者，已經被奉為大師一樣的人物。至少，在文學或者文化界中是這樣。雖然沒有打正旗號，他走的也近似是「本土派」的路線。這原本也沒甚麼的，道不同不相為謀。甚至，就算他想來挑機，帶齊人馬來踢館，我們也沒所謂，樂意奉陪到底。奇怪的是，一直猛烈攻擊文學共同會的這個人，現在竟然主動表示想加入！而在我們現有的成員中，持贊成意見的也不在少數！所以，忽滑谷的申請極大機會在下次大會中通過。老實說，我到現在還弄不太清楚他甚麼葫蘆賣甚麼藥，但肯定不是甚麼好東西。但是，單靠我和風華幾個老成員，也提不出具體的理由阻止他加入。你知道嗎？他為了作準備，最近又轉了口風，四處去讚揚文學共同會的工作，但背後的潛台詞，似乎都是傾向他自己採取的路線。也即是說，他試圖把我們騎劫，把我們說成是他的同路人。這背後一定有甚麼算盤的！

影越說越激動，但我還是保持沉默，不給他過多的反應。他於是又說下去：

老師，雖然知道你不願意，但我還是想回到那「曾經」之上，去談談我的真心話。想到這可能是見到老師的僅有的機會，就更加不能不說了。從我大學時代，跟老師學習寫作，到我開始發表作品，拿到文學獎，出了自己的書，都一直得到老師的提攜和厚愛。後來我們一群文學青年，基於老師你提出的文學公共性的理念，創立了文學共同會，希望通過組織和行動，去建設一個文學生活的共同體，以抗衡權力和價值也越來越傾斜和歪曲的世界。在老師的帶領下，共同會慢慢走上了軌道。但是，不知道為甚麼，三年前老師卻開始淡出。而老師也不像從前一樣，甚麼都和我直說了。我只能猜想，老師是不是因為面對個人創作困惑，還是家庭問題，而覺得需要一點時間去處理？怎料，老師的勢態卻似乎是一去不返了。為甚麼會有這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呢？我一直都想不通。

影停下來，頎長的上身向前傾，似乎是決心要得到答案。我唯有說：

你就當是倦怠吧！

倦怠？

對！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要不，怎麼會寄來那本書？

這次，影有點急於要解釋了，連忙說：

我向老師推薦這本書，是因為自己對於功績社會對個體的壓迫，或更貼切地說自我壓迫，感同身受。但是，書中也提及所謂「積極的倦怠」，也即是放下一切，向不斷的追求成績說「不」，甚麼都不做，而在全然休息的狀態中，重新找回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一種舒適的共處。我以為，基於後面這一點，我可以和老師再次找到談話的基礎。

我感到扳回了談話的優勢，便有點用力地挑戰他說：

那就是了。如果「倦怠」是我們可以再次互相理解的連結，那你又何必再提出關於文學共同會的事？你這樣的「倦怠」不是很不徹底嗎？

我明白倦怠的必要，但是，就算不是為了功績，為了自我證明，我們還須要負上責任吧。

甚麼負任？

老師所曾說的，對世界的責任。或者，在現在的議題上，對實現文學共同會的理想的責任。

所以，你是既感倦怠但又堅持負責任了？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不！承認倦怠，跟他人在倦怠中互相理解和連結，為的不是虛無，而是更溫柔的、更堅定的重新開始！

但你也同意，當今已經不是病毒入侵也即是免疫防護模式的社會，而是內在自發的神經官能症模式的社會吧。

我同意。

既然是這樣，還需要作甚麼抗爭嗎？每個人需要的，只不過是自我療癒吧。

在我的一輪猛攻之下，影終於語塞。我猜他並不是沒有足夠的理由反駁，而是給我的決絕態度鎮住了。我不給他回氣的機會，又發炮道：

你就當我是神經官能症社會的一個病例吧！除了倦怠，我還代表了焦慮和恐慌。像我這樣的一個病人，就算出來又有甚麼用處呢？難道你以為我有能耐對付忽滑谷這種傢伙嗎？甚至連忽滑谷本身，都是神經官能症社會的產物。他所代表的，是過動症啊！另外還有種種憂鬱症、躁狂症、躁鬱症、妄想症、精神分裂症、思覺失調等等。我們其實是活在精神病院裡呢！

你這樣說，我也不能完全否認……。他只能無奈地說。

我深知，影雖然聰明過人，但敗在思想太周全，太寬容，太容易自我懷疑，也太容易覺得對手的觀點不無道理。他這樣的人，因為不夠狠辣，不屑於暴力，一心據理而辯，而往往在殘酷的現實攻訐中處於捱打狀態。我本來也是這樣的人，但是，在對我畢恭畢敬的影面前，卻因為輩份而勝了一籌。我因此而有點肆意地說：

所以呢，我不但對權威感到討厭，連反權威我也同時感到厭倦了。許多所謂正義的行為，跟它所反對的，其實沒有兩樣，甚至是相似得可怕。

老師你未免太犬儒了吧？

別說「犬儒」好嗎？這個詞太侮辱「犬」和「儒」了！

我的意思是太虛無，甚麼都不相信。

人除了自身，還有甚麼外在的東西，可以相信？

但人不是獨自生存的，人必須仰賴群體，生存才有意義。

所以，這意義就是人為的了，而不是本然和自然的了。

人為的意義就不是意義嗎？我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我看不到除了人們所共同確立的意義之外，還能有甚麼意義？

所以，本來就是無意義了。

老師你又來了！

總之，我是寧作畸人，不作義士的了。

來到這裡，影知道他沒法說服我，便明智地鳴金收兵了。也許，並不是因為他辯不過我。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真正地辯過，只是各自表述而已。甚至，我並沒有說過任何自己相信的話。我所說的，只是為了打發影而已。而結果亦同時打擊了他，因為，他更感沮喪的，應該是我對和他曾經有過的共同信念，以至於這信念的結晶，也即是文學共同會的命運，表現得漠不關心。

他把修長的手指插進長髮裡，往上推，直至露出整個色澤暗啞的前額。那微歪的高鼻子大力送氣地苦笑了一下。他的臉容就像海浪急速退潮一樣，首次暴露出接近心底的淤泥和沙石。可以看出，那是累積了時日和經歷的，極為深層的倦怠。那面影一下子顯得蒼老了十年，令我暗暗吃驚。一放手，髮絲又掉落在眉眼間，遮去了半張臉。

我低下頭去，盯著玻璃下面的餐牌。那些行行列列的文字，在我的老花眼中，全都朦朧成沒有意義的點子。

大家步出茶餐廳的時候，影說待會在共同會放映的是關於蕭紅的電影《黃金時代》，問我會不會順道過去會址坐一下。我的拒絕，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並沒有造成更大的失望。我們就那樣，在拐往彌敦道的街口告別了。我悄悄回頭，瞥了一眼那個揚著一頭亂髮，擺著一雙無處著落的長臂的背影，像一頭混在人群中的最後的孤身的猿。

我坐地鐵到九龍塘站，轉換了東鐵線。在月台上走向頭等車廂候車區的時候，胸口像地震預告似的悶了起來。還未上車，整個人就陷入了顫抖，和暈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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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不純；孤，不孤——光譜上的願景

Dung Kai Cheung — Tue, 11 Aug 2026 11:03:06 GMT

董啟章多年來為其他作家寫的序言，將結集成《讀心術》。現精選部分篇章於快報連載。

印象中我沒有見過這樣的合集，包羅了取向這樣地不同的香港作家。當然，所有合集或選集一定有編者的預設，完全中立的選擇是不存在的。但是，很難得地看見，《再講》這本合集的預設，就是想打破一個根深蒂固的預設——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是水火不容的。

說到上面這一句，連自己也感到有點煩厭。但願這組 X 和 Y 的對立（我不想再重複這兩個詞），不再出現在任何文學討論中，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是毫無建設性的。它只會令人變得封閉和排他，不願意接納任何不同於自己的事物。（從 X 或 Y 哪一方來說也如是。）

當然，也不是說「都一樣啦」，「說是甚麼都可以啦」。要對不同類型的創作做些區別，本來也是無可厚非的。另一套由來以久的區別方式，是純文學和類型文學，感覺好像類型文學是不純的，也因此暗藏了高下的意思。我覺得分類型沒問題，但應該把純文學也視為一個類型，因為所謂「文學」在形式上也有各種預設。沒有任何東西是完全純粹，不受條件約束的。

不過，就算用到類型，也過於整齊和一刀切了。難道科幻只有一種寫法，推理只有一種方式嗎？還未說一些跨類型和無法歸類的東西（通常歸為純文學）。所以現在流行說「光譜」。在光譜上面，當然也能看出紅色和藍色的分別，但卻不存在絕對的紅和絕對的藍，在顏色之間有無窮無盡的過渡。（事實上，說「某種顏色」已經幾乎不可能了。）但這樣並沒有放棄區別，因為在光譜上一點和另一點的分別還是明明可見的。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再講》這本小說合集中的作者，是來自光譜上不同的位置的。除了是寫作形式和創作觀念上的不同，也有發表模式、場域和受眾的不同。雖然只有九位作者，但面貌卻極為多元。而編輯上採用了「糊名」的做法，讀者要到最後才知道每篇的作者是誰，也有助於避免對作品先入為主的歸類。

縱使單純閱讀文字，也可以大概猜到作者的背景，但這個猜想的過程，已經是對「歸類」本身的思考——為甚麼我覺得這一篇比較像「純文學」、那一篇比較像「網絡小說」？這個思考打破了一些理所當然的習慣——在文學雜誌讀到的便是純文學，在網絡小說平台讀到的便是網絡小說。現在把作品從習慣的「原生」脈絡裡抽出，並列在同一本書中，跟其他作品互相對照，閱讀感受便完全不同了。也不排除，有作者為了這次的實驗，而刻意寫出跟自己平時的風格不同的作品。這對作者以至讀者也是一個富有意義的挑戰。

參加的作者環繞著「孤」這個主題創作，出來的成品無論是在內容上還是寫法上，可以說是篇篇不同，各有精彩，變化幅度極大。用光譜的比喻來說，真可謂有明有暗，有冷有暖，有濃有淡，有鮮有沉。有的緊貼主題，直取核心；有的側面映照，迂迴作戰。文風有綿密細緻，有簡潔明快；調子有深情沉鬱，有滑稽反諷。說是當代本土小說寫法的小小 show case，也並不為過。讀者肯定可以從中得到許多驚奇、觸動、快感和痛楚。

如果要說九位作者、九篇作品的共通點，我只想說：都是地道的香港作者、香港作品。這還不夠嗎？還需要解釋嗎？九篇強烈地表現出「孤」的時代感的作品，集合成書，卻出現了奇妙的連結和共振。

人們常說寫作是孤獨的，我看未必。題材和取向還是其次，這個時代最需要的，不是個別的閃光，而是在光譜上不同位置的色彩，一起形成的圖象。我希望這並不只是一個畫面，而是一個願景。

羊格、沐羽、隨想、永若晴、張婉雯、唉瘋人、劉綺華、蘇可程、西樓月如鈎《再講》，香港：新流氓青，2026 年 7 月。

形：第六章（1）

Dung Kai Cheung — Thu, 06 Aug 2026 11:01:24 GMT

我和影，像是藕斷絲連的舊情人一樣，終於還是見了面。

我們約了在油麻地的一間茶餐廳吃下午茶。時間是我提出的，地點則由他決定。最近我飯後常感氣短，講不出話，要聊天的話，下午會較佳。影選油麻地，因為地點接近他的住處和文學共同會的會址。他說當天黃昏有個文學電影放映會，他最遲五點半要回去準備。

我穿了那次跟舞茸見面的同一套衣服，外加一件淺咖啡色薄西裝外套，帽子換了一頂棉質的灰色鴨舌帽。本來已經預早出門，但穿過地鐵站大堂，來到那條通往出口的樓挮，不知怎的，心一慌，腿一軟，竟感到無力爬上去。轉身回到站內，想找一個人流較少的角落，因為有點頭暈目眩，而走得小心翼翼。曾經有那麼的一刻，我想過取消約會。在便利店旁邊站了好一會，才覺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結果我遲到了十五分鐘。影早已經在一個靠牆的卡座等著，一見我進門就半站起來向我揮手。高高的個子，並不特別長肉，但也不算瘦，手腳修長堅韌的，就像一匹頗捱得一點苦頭的馬。衣著風格依然沒變，裡面穿件殘舊褪色的 T 恤，外面加一件沒扣鈕的鬆身格子襯衫，下身好像依然是那條千年不換的破爛牛仔褲。若非那稍微佝僂著背的習慣（應是長期低頭看書所致），人本可以是英偉挺拔的。

我努力隱藏臉上殘留的不適之狀，微笑著在他對面坐下來，同時提起左腕做了個看錶的動作，對遲到表示抱歉，但並沒有說明原因。影的目光落在我的手錶上，說：

還是那隻飛機師錶啊！老師真長情！

我望向他擱在桌面的左腕，回敬說：

你這隻，也滿耐用的呢！

他舉起那隻外型有點相像，品牌卻次幾級的手錶，笑著說：

都怪老師不送我一隻一模一樣的，害我自己掏腰包，當然不及老師你豪華。

你知道，我的這隻錶，是太太送的。

那就怪我沒福氣，找到像師母一樣級數的伴侶了。

但我送你的筆呢？你還在用吧？上次你寫給我的信……

老師你真眼利！看，是同一支。

他從隨身布袋裡抽出那支以白雪山為品牌的黑色簽字筆，在空中揮了揮。那是普通型的，是他二十五歲拿到文學獎時我送給他的禮物。我也從外套內袋抽出自己的那支，同樣牌子，卻是作家系列經典限量版。

老師是普魯斯特，我是無名小卒而已。

沒有啦，也是師母送的。我其實是個空心老官！

我倆哈哈大笑起來。我趁這瞬間，端詳那張久違了的臉。輪廓鮮明、眉目清秀，依然如昔。要不是那鼻子有點突兀地高，而且鼻樑中央有點歪，也算得上是一副朗逸之相。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才免得過於陰柔，而補回一點倔強氣息。頭髮比從前長了不少，近乎披肩，但並不是有意留長而修整的外型，而是疏於打理而任意生長的凌亂，有點像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嬉皮士的模樣。倒是鬍子刮得很乾淨，但可能是用了變鈍的舊剃刀，而留下了多處發紅的損傷。整體看起來並不邋遢，反而有點隨性而行的天真。

影大概也在端詳我，大家的目光相碰，我隨即說：

其實，好東西不是價錢的問題，是保存耐久。人與物，要建立關係，需要時間。

他虛心地點了點頭，說：

這些東西，一直都在跟老師學，但老學不好。

我對他的奉承感到有點討厭，說：

其實也沒甚麼的，都是些沒有價值的事。

不是啊！品味代表對生活認真，這是老師你以前說的。

我說過這麼噁心的話嗎？你這個人呀！都已經三十四、五歲人了吧！不要再像以前年少時一樣，亦步亦趨，我行你也行，我坐你也坐吧！你怎麼說都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領袖人物了！

在別人面前，可能是吧。但是，在老師面前，我還是做小的好了。

胡說！這是甚麼心態？

尊師重道嘛！

也不知影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我們暫停了胡扯，向夥計點了餐。

這裡我是第一次來，眼看是已經很罕見的舊式茶餐廳。名稱十分煞有介事，叫做「真．茶餐廳」。地上鋪著雜色小階磚，天花板有吊扇，靠牆有長方形木卡座，中間有正方桌子，桌面都鋪了厚厚的玻璃，下面壓著餐牌。牆上以懷舊電影和商品海報作裝飾。後者暴露出造假的意味。果然，影告訴我，這是一間新開的仿古茶餐廳。物件很多都是真品，所以都顯得陳舊，但整體的裝組卻是新作的。

這是本土特色啊！

他的話中似有嘲諷的意味。我把簽字筆插回外套的內袋，說：

我到了這把年紀，這種小資產階級的墮落心態，已經是沒救的了。不像你們這些革命青年！

革命？我頂多是個改良者，而且也不是青年了。

你幾時變溫和了？你至少是個抗爭者吧。

老師你不是不知道，現在小資產階級是沒有問題的了。有問題的是我們這些食古不化的「左膠」呢！

對於和影同屬八十後一代的左翼青年，近年所受到的來自所謂「本土派」的攻擊，我也略有所聞。曾幾何時，我也認同過他們的理想，甚至以他們為小說的題材，寫出了被評論者標籤為抗爭文學的小說。但是，無論是政治立場或者生活方式，我從來也不是他們的同路人。認真說來，我甚至應該被歸為他們反對的一方呢。不過，此時此刻，我不想觸及政治話題。我把焦點稍稍調整，說：

其實，你已不是無名小卒，無論如何也是中生代文學健將了！還有許多新人在你後面跟著你的帶領呢！

還敢說帶領人嗎？我自己早已無以為繼了！

我做了個此話何解的表情，他便摸了摸鼻子。每當影感到難為情的時候，便會不自覺做出這個小動作，而且總是揉著那歪了一點點的部位，好像那是個創傷的根源似的。他以告解的語氣說：

我已經整整兩年沒寫出一篇小說來了，頂多是寫些沒多少價值的雜文。再這樣下去，就要喪失作家的資格了。

為甚麼呢？因為共同會的工作太忙？

此其一吧。但是，我不想用這些藉口來推搪。重點應該是更深層的問題。

影低下頭，盯著桌面，嘴角彎著苦澀的笑。

我知道那所謂「更深層的問題」是甚麼。影從一開始寫作，便被人認為是模仿我。我和他的過從越緊密，他作為我的忠實追隨者的角色便越加根深柢固。於是，他的作品開始的時候所受到的讚賞，便漸漸變成了缺點。而無論他多努力擺脫我的陰影，總是難以改變那已經成為定見的評價。他肯定是為了始終尋找不到突破點，而停滯下來吧。但對於這，我實在無話可說。

這時候大家點的茶餐也送到了。我要的是火腿蛋三文治，他要的是西多士。兩人都喝熱奶茶。奶茶用那種肥厚的圓杯子盛著，色澤甚濃。他打開金屬糖罐，問我是否還是下三匙糖。我點了點頭，他便給我下了。

他恢復了興致勃勃的神色，拿起刀叉，把溶化中的牛油塗滿了西多士的表面，然後橫直切成十六個小方塊，再在上面淋上糖漿。完成後，他問我要不要吃一點。我拿叉子撿了一塊，舌頭立即有被騙的感覺。那東西只是滲滿了油的麵包，表面沒有多少蛋漿，麵包也不新鮮，完全靠牛油和糖漿蒙混過去。再呷了一口奶茶，也只是得個「苦」字。影似乎也察覺到不妥。我忍不住說：

這就叫做「真．西多士」了吧！

兩人又是一陣會心的哈哈大笑。

影一邊硬著頭皮啃著西多士，一邊不著痕跡地引入了關於文學共同會的話題，向我略述了近來的會務。大概是一個大型社區文學計劃的開展、資助金額和全職人員的增加、界別內外的肯定等等。都是些正面的、令人鼓舞的消息。我有點心不在焉地聽著，只是點頭，沒有發問或回應。心裡只是覺得，我已經辭去了會長一職，雖然名義上仍是會員，但實際上已形同退出。他沒有必要向我作出彙報。不過我沒有直接說出口。影被我澆了冷水，也就適可而止，在一下咀嚼食物的停頓之後，突然改變話題，說：

老師跟師母，最近怎麼啦？

我還處於抽離狀態中，半晌才回過神來。我想起他早知道我和妻子分居的事。那時候，我好像是第一個跟他說的。他當時還真心的祝願我和妻子可以復合。但是，我們之所以不乾脆離婚，並不是懷有重修舊好的期望，而是因為不想對妻子的事業造成負面影響。畢竟在一個已婚女性還習慣冠以夫姓的官場上，婚姻失敗會令人聯想到個人能力上的缺失。我們於是協議，在各自還未曾建立新關係的情況下，在名義上暫時維持現狀。這些我都曾向影披露過。我於是說：

沒怎麼，都是維持在那個狀態。不過，她半年前調職了，去了日內瓦，當駐歐洲經濟特派員。不過，兒子卻不願意跟著去，所以回來和我同住了。

要丟下家庭，也是個困難的決定吧。

我倒是十分贊成。在現在這個時勢，暫時避開本地混亂無比的政治圈，是個明智的決定。任何人，就算能力再高，意願再好，也不可能幹出成績來，結果只有焦頭爛額而已。

原來老師是這樣想的。不過，再次跟兒子一起生活，也是好事。

可能是進入青春期吧，兒子現在也很難搞。

現在的年輕一代，越來越難理解了！

我奇怪影為何也有此感慨，但轉念一想，他這樣說也不是故作老成。現在的輩代差異，可以只以數年計。他大概在近年的經歷中，深深感受到來自更年輕的一代的衝擊吧。影也已經是邁入三十下半的中生代了，可是，在我眼中，他卻依然是那麼的年輕，對世界依然充滿著期望，而且依然確信，自己能為世界的改變付出努力。那，不就是已經失落的過去的自己的寫照嗎？

我使勁揮去這個想法，咬了一口三文治，看似用心地咀嚼著。這時影又問：

老師身體最近怎麼了？好點了嗎？

這個話題是今天見面的重點。我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加強語氣說：

時好時壞吧！不太穩定。

壞的時候，有多壞？

手腳無力，呼吸困難，動也動不了。

也即是倦怠嗎？

類似。但加上精神緊張，情緒不穩。

那就是焦慮吧？

就是。

有看醫生嗎？

我搖了搖頭。

為甚麼？不是有藥物可以醫治的嗎？

不想吃精神科藥物。

是擔心腦袋受到影響？

嗯，還有性能力。

影的神情有點驚訝，說：

老師這方面經常用得著嗎？

你想到哪裡去了？

我是想……是師母以外的對象？

哪有？別瞎猜好嗎？

但老師你這些年都在寫這方面的小說……

我指著自己的腦袋，說：

小說是用上面寫的，不是用下面寫的！

那麼，老師為甚麼這樣在意？

我嘆了口氣，也不知他是真促狹，還是假天真，說：

……是自我感覺吧。

影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說：

嗯，明白！是身體的存在感！老師寫的這些小說，也是想捕捉這種感覺吧。

可以這樣說。

其實，這些小說……應該怎麼稱呼呢？

我通常說是「情慾小說」，但是就算直接叫做「色情小說」也沒有問題。

你有沒有覺得，跟從前的小說相比，老師這系列的情慾小說，對性別政治的問題變得比較不重視，或者不感興趣？

我做了個願聞其詳的表情，他便繼續說：

我的感覺是，這些作品當中，幾乎都是異性戀為主的，而且都從男性的角度出發，有點缺乏性選擇的多樣性和開放性。

是嗎？我倒沒有想過。既然自己是個異性戀者，又是個男性，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總之，對於先來一番理論性的全盤思維才下筆，我已經感到十分厭倦了。我唯一有意識的，就是試圖去除一切性和本能以外的東西，管他是性別的、社會的、政治的，甚至是情感的。

連情感都去除？那豈不是還原到純粹的動物性？

人本來就是動物。那是天性。

怪不得除了覺得欠缺了文化批判性，也好像沒有感情，而顯得過於冰冷了。縱使，那些男女的性關係都是奇觀式的，而那些性描寫本身都是火辣辣的。

影以天真無邪的語氣，道出了尖銳的批評。我沒有生氣，倒樂於見到他有自己的一套，雖然這一套也有我從前的自己的影子。於是，就有點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對辯的意味。見我沒有即時回應，他便一本正經地闡釋下去，說：

可是，描寫本身也不是純技術性的事情啊！所以，性描寫自身已經存在價值判斷，而價值判斷即是道德倫理。老師你明白，我說的不是尺度的問題，不是寫甚麼的問題，而是怎樣寫的問題。這個「怎樣」必然涉及道德倫理，而我看老師這幾年的小說，常常感到困惑，甚至受到衝擊的，就是這個道德或價值上的模糊或者懸空。我一直苦苦思索一種解讀方式，去破解這些作品背後的深層意義。我相信，老師的選擇，背後一定有深刻的用意的。

答案就是，根本沒有深層意義。我斬釘截鐵地說。

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