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先入為主或是有所偏見，阿根廷一定有可愛的、讓人喜歡的地方吧！

雖然旅行應該要抱有這樣的態度，但聽多了鄰國人們的批評，要說沒有受到影響是不可能的。

果然，布宜諾斯艾利斯就如同大家所說的，有著濃濃西歐城市氛圍（確實許多建築都是聘請來自義大利、法國的建築師設計建造的），認識在地人並有機會短暫聊天時，也經常能馬上聽到對方主動訴說自己家族從歐洲抵達阿根廷的移民史。原來，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阿根廷曾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國家，也才是當時有錢沒錢的歐洲人的移民夢想地。其中聽過令我印象深刻的，包含愛爾蘭馬鈴薯饑荒移民潮，與波蘭十九世紀末的農業移民潮。

『阿根廷就是一個移民國家，我們都來自於歐洲』這樣的說法在阿根廷也算是老一代的認知了，帶著我腳踏車導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年輕導遊這樣和我說，現在的阿根廷人是具有南美人認同的。千禧年後結構性的轉型正義政策實質改變了許多阿根廷人對於自身的認知，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大概是國人對於最偉大時期的總統羅卡（Julio Argentino Roca，1843年－1914年）的認知了吧。「國家英雄」不再單純只是偉大，他同時也是迫害與屠殺數以萬計巴塔哥尼亞原住民的罪魁禍首。『最近大家對於這位前總統的觀感開始有點尷尬了』站在位於雷科萊塔公墓（Cementerio de la Recoleta）羅卡的陵墓前，導覽員這樣說。

然而，也無法忽視電視新聞裡，阿根廷遊客對著巴西人模仿猩猩嘻笑的影片；還有本土旅遊旺季的國慶假期期間，孕育千年古文明的安地斯山脈的村落轉變成充斥著來自玻利維亞、秘魯與中國的高度同質性民俗工藝品的觀光勝地，這些有著咖啡色皮膚的安地斯阿根廷人服務著歐裔阿根廷人，那種單向消費式的互動讓人不爽快。儘管也馬上檢討那不過是自己的鄉愿罷了。

唯有阿根廷贏球的那天，安地斯人從隱身於餐廳以及觀光客觸及不到的地方，浩浩蕩蕩地持著樂鼓、小喇叭和鳴笛走上街，與同樣穿著阿根廷天藍色與白色相間的10號梅西球衣的觀光客們，一同遊街慶祝。在這天，我才第一次感受到「這是真正的阿根廷啊」。

如果不花時間查資料研究，一時之間是很難了解阿根廷的，至少我是這樣子的。

實在有太多疑問了。

曾作為世界發展最富裕的國家，如何在如此高度的自然資源優勢、人文優勢且擁有極好工業實力的狀態下，卻長期處於極端惡性通膨，他們的經濟政策出了什麼問題？阿根廷的本土製衣業（罕見的從原物料種植、紡織加工到服飾製造都在國家境內的產業鏈）要怎麼對抗近年大舉開放的進口中國廉價成衣？本屆執政已過3/4的右翼政府透過開放經濟政策確實穩定了通膨問題，但接下來該怎麼回應消減社會津貼與公共預算後所造成的社會危機（和我聊天的阿根廷人都討厭這個總統），明年的總統大選的走向為何呢？阿根廷西北部的鋰礦與南部的天然氣資源，據說多數開採權都已經賣給外國企業了（『國家的天然資源都賣給別人了』他們這麼說。真的假的？）除了首都的商店區，為什麼阿根廷的商店都看著有些寒酸，像是沒有商品可賣一樣，陳架上的物品擺放零散、商品樣式甚至可以說有些復古？

阿根廷的問題，是歐洲白人主義自作自受（居多）還是後殖民拉丁美洲發展的悲劇（宿命）？這樣粗暴地去想是對的嗎（好像會對不起教導我的教授們）？

如果說，旅行前段的秘魯滿足了我探究異地的虛榮心（就暫且先這麼說吧），中段的智利與巴拉圭則因為與人真誠的相遇與溫暖的陪伴而深受感動，那麼最後的阿根廷根本就是將我帶回現實。就好像選擇看電影的時候，我總喜歡看虛實的主題，娛樂性高的喜劇與推理片，不輕易選則描繪深刻人性的劇情片或紀錄片。

啊，是的。對我來說，秘魯就像是科幻片、智利與巴拉圭是溫馨類型的劇情片，而阿根廷是紀錄片，很難消化。當了解越多，反而不懂的問題又更多了。

心中存放著這些問題，我乘坐隨便就動輒5、6小時的無數個短程巴士與偶爾的飛機，橫跨阿根廷不管垂直還是水平都差異相當的廣大國土，在擁有出色藝術人文素養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享受了好幾日的搖滾樂與和二手市場，也從海拔四千多公尺的安地斯山脈遊玩到白銀之河（Río de la Plata）河口灣內的三角洲，一邊做為盡責的旅人遊遍各地，一邊試圖從阿根廷人身上探究出答案。

在一次次被阿根廷人問「最喜歡哪裡」這樣的問題時，我甚至還說過「覺得阿根廷很像美國」這樣極有可能是非常冒犯的話。

或許一個地方的原住民性會影響了我對它的好感度吧。

我才發現了一個跟美國一樣的數據：美國與阿根廷的原住民族註冊人口都僅有2.9%。相較之下，智利12％、秘魯25％都高出不少。1美阿兩國的主流大眾對於白人文化的高度認同、對於原住民族的邊陲化、隱形化與結構性歧視，甚至到高度歌頌歐洲移民者的建國敘述，都是我在這裡旅行的期間觀察到的，這也符合其他南美人所說的對於阿根廷的批評。2

或許，我真的沒那麼喜歡阿根廷吧。

這篇文章的開頭標記的日期是7月28日，而結尾寫於將近一個月後、結束旅行回到台灣的第3週。

寫了又刪、刪了再寫，從南半球的冬天回到北半球潮濕溫暖的夏季，坦白說，我仍然找不到那句能讓我直接讚揚阿根廷這個國家的好話，但我似乎能同理阿根廷人的幸福與痛苦。那種現代國家間高度競爭下，作為世界上的佼佼者應當被看得起的野心與自信，以及作為眾國中相對弱小角色不想被左右干涉的憂愁與矛盾。

我想重要的必須是那些刻印在腦海中、令我不由自主感到尊敬阿根廷人的時刻：他們看球賽時嚴肅的樣貌，陰雨綿綿的世界糧倉彭巴草原上數百上千頭的牛隻，以及那兩段至今仍震撼著我的、分別和16歲少女與60歲婦女的深刻對話⋯

嗯，我的喜好真的 一點都不重要。

（完 2/2）

2026年7月28日清晨，我從布宜諾斯艾利斯飛離阿根廷，回到了這趟旅行最初抵達的利馬。再過幾天就要回到炎炎夏日的台灣。想在七月結束前寫點什麼，但最近總覺得自己文筆好差，雖然坐在電腦前卻無法順暢地寫。

獨自旅行一個月以來，沒有伴侶在身邊，自然是多了思考與放空的空間。算是擁有完全的自由了。雖不至於感到寂寞，但確實也會偶爾感覺孤單。

七月的日子幾乎都給了阿根廷。

我先從巴拉圭最東方的大城市東方市（Ciudad del Este）—也是巴拉圭、巴西與阿根廷三國的交會處—進入了阿根廷的亞熱帶叢林區1，在雨霧的籠罩之下，造訪了全世界最大的瀑布之一，伊瓜蘇瀑布群。然後從伊瓜蘇港飛到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放下裝滿夏季衣物、電子產品2以及三件厚重的智利羊毛毯的行李箱後，才前往位於阿根廷西北部的安地斯高原旱地3。

孤陋寡聞的我根本不曉得原來阿根廷的整個西側屬於安地斯山脈。得知後真的非常驚喜！阿根廷的西北部Jujuy省的北邊就是玻利維亞，也算彌補了無法去成玻國的小小遺憾。

馬上安排了擁有多彩山脈和遍地巨大仙人掌的烏瑪瓦卡山谷（Quebrada de Humahuaca）的行程。

烏瑪瓦卡山谷的氣候與秘魯聖谷很不一樣，雖然都有無數古老的村落、南美駱駝和馬鈴薯，但這裡的乾旱程度反而讓我想到秘魯南邊的Arequipa以及智利北邊的Arica。讓我驚訝的是，這裡的觀光同質性與展演性都遠高於聖谷，儘管後者的國際知名度與遊客量應該都高於前者。到處都是像是要從廣場與街道溢出的紀念品舖，就算景色再怎麼優美也快被這些色彩鮮艷、一模一樣的商品弄得頭暈。那幾日過度商業化的觀光體驗帶給我的憂鬱值，實在不亞於待在馬丘比丘山下的熱水鎮的那幾日。

在一睹全世界最高也最大的鹽灘群一角之後，是一路緯度南下也同時海拔下降的巴士旅行。在阿根廷獨立日節慶的那個週末，我剛好抵達獨立宣言之城圖庫曼（San Miguel de Tucumán）；然後再到卡塔瑪卡（San Fernando del Vallue de Catamarca）的山丘上進行為期一週的農場換工。世界盃的決賽那週末，我抵達阿根廷第二大城哥多華（Córdoba）4，與大學生們一起經歷了無比沈重的阿根廷對西班牙的那場冠軍賽。

離開偉大的安地斯山脈已經是旅行的尾聲了。七月的最後一週，我抵達了更濕更冷的彭巴草原（La Pampa5），在一個古老似西洋鬼片裡才會出現的、嘎嘎作響的木頭房子裡住了三晚。我的房間裡有一幅畫，是一對穿著洋裝的金髮女童畫像，他們就放在床邊彷彿是在看著我睡覺一般。「你晚上和我母親一起睡覺喔！」接待我的主人家，這個從首都搬到鄉下的中年阿姨，一邊在灰色天空下、放牛地旁的泥濘道路散步時，一邊這樣和我說。

最後再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時，只剩幾天的時間了。離開前，我去了一家頗為昂貴的經典烤肉餐廳吃了安格斯肋眼牛排、在瑪黛茶專賣店學會了泡茶技巧，還去了唱片行買了幾張二手阿根廷搖滾樂後，才帶著裝滿禮物、瑪黛茶、羊毛與駱馬毛製的衣物與毯子的行李箱，回到旅行的初站也是最後一站，利馬。

「在去過了這麽多南美國家後，你最喜歡哪裡呢？」在地人總會好奇外國人的想法。

這個問題不僅是因為擔心失禮所以難以回答，也因為實際上，儘管旅行的時間已經拉長到四個月，我仍自覺自己不足夠了解這些地方，導致沒辦法有自信地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我偶爾會狡猾地說我最喜歡安地斯山脈。

畢竟這幾個月的旅行，除了在巴拉圭以及阿根廷首都與彭巴草原的幾週時日之外，我不曾離開過安地斯。經歷了安地斯的沿海岸、山谷、荒漠、雲霧森林以及高海拔puna等多樣的氣候環境，秋冬恰巧是這些地方的旱季，去到的許多地方多半白天陽光溫暖宜人，晚上雖寒冷但也不至於不適；海拔數千公尺的雪景、高地麥田與天空相間的顏色有如電腦預選桌布那樣不真實，城市一旁可靠又可愛的等腰三角形的活火山，還有不可思議的物產多樣性，是南美駝與馬鈴薯、可可與咖啡不可思議地在同個菜市場共存的景象。

雖然也會想去亞馬遜雨林與巴塔哥尼亞冰河，但這幾個月來，走來走去總是離不開安地斯，或許也真的是因為特別喜歡，才會一直離不開吧。

「最喜歡哪個地方」真是一個陷阱題。雖然問問題的人大多只是善意閒聊，但對我來說這個問題足足讓我思考了好幾週。

不管是作為旅人還是觀光客，反正是一個沒有工作成天遊玩的人，怎麼有資格憑藉自己的喜好去評價異地呢？在南美大陸的每一天的認識與學習，不管是語言、生態地理、歷史、原住民文化還是當代政治經濟問題與外交關係，都讓我大開眼界。而我想，在找尋答案的過程，除了自覺這個答案必須出自真心、毫無敷衍以外，還得在頭腦極為清晰的狀態下闡述。

（未完 1/2）

離開秘魯後，我們從 Arequipa 坐巴士出境，抵達了世界上最狹長的國家智利—最北邊的城市 Arica。

智利是完全意外的路徑。

本來我們是打算結束秘魯後，往東從的的喀喀湖（Lago Titicaca）進入玻利維亞。然而五月時，玻利維亞開始了大規模抗議運動，由礦工、運輸司機、農民工會等勞工團體（以及反對黨支持的）陣線在全國主要城市設置路障，有效地癱瘓國內主要交通以及首都機能一個半月。1

玻利維亞是這個旅行我最期待造訪的地方。在認識近代南美史時，玻利維亞 Cochabamba 的水戰爭（guerra del agua）幾乎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它將南美（以及其他後殖民與新自由主義殖民國與區域）在20世紀末所面對的國有財私有化、國際金融組織如 IMF 對國家的影響、新自由主義政策以及南美政治長期將原住民排除在外等等問題帶到眾人眼前。

所以，無法順利進入玻利維亞旅行雖然感到扼腕，但對這趟旅行而言也可以算是一個頗爲戲劇性的註腳。

智利是很自然的選擇。我們在 Arequipa 學西語的那週，在市場認識了一對年輕的智利情侶 V 和 M，他們住在就離秘魯智利不遠處的 Arica。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想說暫時就先往智利前進，入境後可以和他們聯繫。最後，六月初我們在Arica住了一週，V的媽媽像家人一樣照顧了我們。

而後，又很順利地找到了分別在世界級衝浪者的大浪聖地 Pichilemu 以及首都南邊快500公里的觀光勝地 Villarrica 火山小鎮的 workaway2 家庭。

在智利的三週和在秘魯的將近兩個月相較之下就是一瞬而過。但相較於在秘魯的旅行體會到的探險感、陌生感、田野感、好奇感，智利給我的是更多熟悉與親切，儘管整個國家的樣貌、氣候、飲食習慣跟台灣真的是天壤之別。

智利整個國家倚靠著太平洋，從最北邊的沙漠區域有全世界最老的沙漠阿塔卡馬以及目前世界最老的人為木乃伊新克羅（momias chinchorro，就在Arica），到中部以火山群為名的湖區（我們去的Villarrica的火山也是世界上最active的火山之一），然後當然是南部的壯觀的巴塔哥尼亞。在智利遇到的本地人都不見得去過國家內多樣且極端的自然景點（主要是因為觀光成本昂貴）。

智利人的飲食沒有他們的紅酒那麼出名。晚餐經常吃擠滿了美乃滋醬料的熱狗或三明治，甜點則經常是 manjar （牛奶糖）和 chancaca （黑糖）餡搭配油炸麵糰（churros、berlin、sopaipilla 糕餅），早餐或許比較健康，但還是熱量稍高的半月形封邊包肉的油酥麵點 empanadas（有人說是台灣咖哩餃的祖先）。

我是覺得，智利的家常食物對台灣人來說應該是容易適應的。和秘魯的食材及料理方式多樣性比較起來，智利的食物或許沒有那種經典的飲食文化性（gastronomic）3。但近代智利一般的家常菜，大概是受西班牙、德國、義大利移民影響後，不管形式還是口味都趨近於台灣人可以理解的「西餐」。

我最喜歡的是他們的 empanadas，像是在秘魯時那樣喜歡tamales，在智利時不管是炸的還是烤的，包豬肉、牛肉、海鮮還是起司，每個 empanada 都調味適中，超級好吃！儘管這是再普通不過的評價果腹點心。另外還有 humita（長型的蒸煮玉米粽，類似tamal）跟 paste de choclo（燉烤甜玉米糕）、chacareros（智利最具代表性的炒牛肉與四季豆三明治，也要加很多美乃滋）、cazuelas（燉湯，我們喝了海鮮湯與牛肉湯）也都很棒。

到後期，我甚至也開始習慣晚餐吃 completos（熱狗堡加很多美乃滋）。一直想要增重的阿傑成功地從智利開始明顯的變胖了，當然我也悲劇地長肉了。

智利帶給我們的熟悉感來自幾個層面。最先感受到的大概是高於秘魯許多的經濟開發程度；智利屬於南美洲經濟發展最趨近歐美的國家，從秘魯南方一入境就能感受到。這邊的交通穩定安全，沒有什麼廢氣污染問題。房屋雖然不見得蓋得多新多大，但道路建設以及公共交通都非常成熟，方便使用。消費上刷卡也很普及，對不喜歡帶太多現金在身上的旅人來講是很方便的事情。

不過接下來關於智利的幾點就稍微 trivial 些：位於地震帶上並頻繁有大規模地震、「大陸上的島嶼」4、比較不顯著的「愛國心」5、戒嚴與白色恐怖歷史、相接近的人口數、近年的大型學運政治力量所發酵的社會影響力6、經濟高度成長時間點以及現在高度仰賴單一出口產業等⋯⋯

這些都是無計劃地進入智利後，不斷讓我驚訝的、讓我感到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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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抵達Arequipa之後，我們馬上開始了為期五天、每天四小時的西語課程。

前三天還好，大概是在祕魯已經待了七週。在胡亂說西語的幾十天的日子裡或多或少自然學會一些字句，再回到有文法結構的講義與教室後，西語可以說是突飛猛進。不過這樣的紅利頂多就維持了三天。今天馬上發現自己的單字量明顯到了極限，動詞字句記的速度不夠快，單字量也不夠多。但在旅行的地方上語言課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能從老師那裏得到一些自信，也能更正確且快速地複習文法。我們考慮之後再去找其他學校上課。

Arequipa是祕魯第二大城。Arequipa人很為自己的城市身分感到自豪，其他祕魯人甚至會覺得Arequipa的自命不凡幾乎是自成一國了。對我來說，被稱作白城1的Arequipa確實有一種特別的舒適感。不過這樣的舒適感並不是來自已經被聯合國認證的殖民建築風格的古城（確實很美）。我覺得，很有可能是高原氣候與特別乾燥的季節，使得這裡白天乾爽舒適；城市並不高，在背包客棧三樓的屋頂就能一眼望去整個城市，眼前天空的比例大過人造物，而遠方三座宏偉（並且被PM2.5黯化）的火山像更像美術館牆壁上的大型油畫那樣，讓在清晨抵達這座城市的我感到虛無且幽微。這邊的人安靜且保守，比起已經去過的親切又溫和的叢林區與觀光客過於密集且時而緊繃的聖谷，走在白城的路上沒有過多吵雜的聲音，就連駕駛都按較少喇叭。剛好，背包客棧一旁就是學生們主要的交通樞紐，在這裡來往的高中、大學生眾多，我們每天也和大家走著相同的路去西語學校，這些都讓我感覺好像回到大學時期所住過的加州城市，真的很魔幻。

我們在祕魯的時間比本來預計的還要久。雖然本來就沒有確切的規劃，但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待到兩個月。在離開 Junín 叢林大區的可可農場後，我們去了庫斯科（Cusco）2，包括了著名的馬丘比丘（Machu Picchu）以及印加聖谷（Valle Sagrado de los Incas）。我們花了兩週時間在聖谷內最大的城鎮Urubamba鎮的一個家庭蔬菜農場打工換宿，然後我與阿傑分開，我去了歐雁塔（Ollantaytambo）和馬丘比丘當了幾天的觀光客，阿傑則到Calca的山上找了在地人家體驗。我們在聖谷待了快一個月，最後離開時我和阿傑都感冒了。

如果說，Arequipa城市的自信與火山下的虛無空間感讓我感到自在，而Satipo的植被與氣候讓我感到如似家鄉的孰悉，那麼聖谷的經驗是截然不同。

我一直感到intrigued（震/驚奇）。

從抵達的那一刻直到離開都是這樣：我嘗試理解並內化安地斯的知識和體驗。不管是曾經的印加帝國首都庫斯科、Quechua（克丘亞語）人的verticality（垂直性）、換宿的主人家夫婦的利益交換，還是專為全世界觀光客存在的馬丘比丘，我花了異於平常旅行時的力氣與精神去了解。這麼一想，在準備離開時染上感冒，似乎也是剛剛好的事情。

被山脈懷抱的庫斯科

我們前後在庫斯科住了快一週。庫斯科的觀光客非常密集，我們在古城區的時間待的不多，更常是到住宿附近山坡上的住宅區散步，也常去幾個鄰近的市場晃晃。

山坡上的住宅區仍是泥土路，車子開過就塵土飛揚。這邊地居民很明顯地在近年的經濟得到改善，許多用紅磚砌的新房子蓋到一半。這邊的在地野狗也像是有著自己的社會結構，總是成群結黨地有目的感地移動。曾經，緊鄰庫斯科城中央的山坡區域都是耕種地，但人們的足跡似乎正不斷往外擴增。

Quechua

城市的各個市場，不管是露天的、公有室內的，還是在街邊公園交叉路口聚集的地方，都能看到從山區帶著農作下山趕集的Quechua人。拉長的時間旅行通常能讓我免去像個老土的觀光客，但事實上，我初見安地斯女性時，心裡仍不自主地散發出俗氣的驚豔感。

是否對南美原住民抱著浪漫的想像與憧憬？作為一個受過文化人類學訓練的我得承認，就算再怎麼提醒自己調整心態，絕對不能將異地的原住民客體化，仍看見自己內心中的那麼一點「西方凝視」。剛開始確實是這樣。

在聖谷待了四週，至今我仍深深喜愛安地斯女性傳統的兩根辮子、代表各自部落族群的帽子、寬而澎起的裙子，以及她們用布綁在身後的大包袱。但現在的喜愛是來自更深的認識，是對於安地斯人生生不息的文化的尊敬；儘管世人們不斷索求，克丘亞語原住民仍種植千百年來一直存在的玉米、馬鈴薯、草藥，仍趕著羊和駱馬、編織染線⋯我的喜歡是對這樣古老的文化打從心底的敬愛。

烏魯班巴的換宿

這兩週，我們是無情的除草機器。對我們來說，換工除了可以為我們省下一筆旅費，更重要的是能讓我們有機會和在地人交流、窺探本地人的生活，然後透過幫忙或是陪伴讓主人家也有所得到。通常都是這樣。有機菜園的工作卻是意想不到的單純的利益導向。

主人家工作繁忙，不大有多餘的心力與時間與我們交流。而因為工作時間比較長，平日也無法去其他地方探索，頂多就是在家附近散步。換工的時間我們的生活平淡得近乎無聊。我寫了很多日記，經常內觀冥想，甚至還和阿傑有大摩擦。

儘管這樣，我們仍堅持原本的安排做滿兩週。一方面是本來就約定好的時間，另一方面，我認為在平淡的生活中總仍有這樣的意義與緣分。在這段緩慢的時間裡，我有機會更了解祕魯的飲食和植物，像是餐桌上的馬鈴薯和田地裡的蕁麻3。

如何在馬丘比丘作為一個觀光客

印象中第一次真的知道南美洲，是大學一、二年級時上了一堂南美史，那堂課主要是透過後殖民的近代拉美歷史了解新自由主義。那時我對於玻利維亞對抗水資源私有化的經驗非常有印象，也因此將帶著高挺禮帽、穿著長裙與綁兩根長辮子的安地斯女性的形象深深刻在心中。再來是住在台北那一年，我讀了家中書架上的《百年孤寂》，那是我的第一本拉美小說。那時對書中所呈現的所謂魔幻寫實確實印象深刻。當然，還是電影《摩托車日記》，多少對於古巴革命英雄切有一定的認識。

除此之外，直到來到祕魯之前，我對秘魯的了解就只有馬鈴薯和觀光景點了。對於任何旅人，既然已經到達秘魯，實在沒有理由不去看馬丘比丘。所以，庫斯克區的最後一週，我沿著烏魯班巴河穿越了聖谷，來到馬丘比丘4古蹟下的熱水鎮5。

事實上，比起印加帝國統治的豐功偉業，安地斯更久遠的文明以及下至雨林上至三四千公尺高原的族群多樣性更吸引我。不過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旅人，我們仍在在當無情的除草機器那幾天聽了許多介紹聖谷與印加帝國的節目，補足了對於印加帝國擴展史的知識。

馬丘比丘是在印加帝國迅速瓦解的過程中被統治者遺棄的山中城。由於位置偏遠且難以抵達，殖民者從未找到這個疑似皇族使用的精緻古城。而後，帝國主義晚期的19、20世紀，歐美「探險家」迫切透過新一波以挖掘知識（像是人類學與考古學）為名實踐後殖民主義為實，爭先恐後地迫切將「從未被發現」的珍奇遺址展現給西方世界，以獲得聲望與名利。馬丘比丘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被一個美國人冒險家展示在《國家地理雜誌》上。6然後，一代又一代的旅人從世界各地聞名而來，我也成為其中之一。

一個節目7是這樣說的：

在觀光旺季時，熱水鎮的居民與外來者的比例可以懸殊到1：5。對我來說，成為整整三天而且還是最最純粹的觀光客，事實上有些難熬。因為不僅吃食價格高昂，整個小鎮放眼望去都是紀念品舖，沒得選擇地每個旅客必須被擺進這樣的角色，扮演好觀光客。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經驗。

為了讓自己能更順利度過在熱水鎮等待的數十小時，在最後一晚我整理出一個「如何在馬丘比丘當一個好觀光客指南」，供大家參考：

1. 盡量走遍每一個街道

2. 尋找不是為觀光客存在的，也不是在地人私領域的第三空間（足球場邊緣、學校、公廁）

3. 不要去煩當地人，除非你沒有任何期待並且雙方都不趕時間

4. 該付錢就付錢，不要抱怨針對觀光客抬高的價格（火車票、食物都是）

5. 去都是秘魯人的店家消費（不過不見得會比較好吃或是地道）

6. 多看狗狗、多看壁畫

7. 尋找基礎建設或是服務（工作的人吃飯的攤子、存放瓦斯桶或是垃圾的地方的地方、水流的方向、菜市場賣什麼）

8. 想辦法成為不會因為強迫推銷而被影響心情的人（噢有需要我會再回來謝謝）

9. 尋找各種模式和規則（車站側邊外頭晚上會有秘魯遊客排隊買火車票、電動搬運車上下移動時的聲音、馬丘比丘遺址相關的一切遊戲規則）

10. 將紀念品消費額度留給聖谷其他小鎮的克丘亞手工藝製作者

現在回想起來，造訪庫斯科與聖谷的景點時經常會感到有些不適與憂傷。

庫斯克、聖谷的各個城鎮以及馬丘比丘是如此受到全世界旅人的歡迎，每年幾百萬的遊客該帶來多少觀光收益，然而上千年居住在這裡的克丘亞語原住民的生活的社會經濟地位卻一直處於經濟底層。

在旅遊資本主義下，是否還有一絲空間去理解「馬丘比丘」（以及它的延伸「聖谷」區域）這個商品的其他面向？

我想是有的。只要保有謙卑的心，準備足夠的單字量，還有一定的膽量、耐心與笑容，這裡仍有許許多多地方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只是要小心，旅人的慾望真的太容易造成對拉丁美洲的二次剝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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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我不想去打擾它們，也希望她們能有生命力地繼續為自己開花。

在秘魯的第三天，我在利馬美術館的商店買了一本筆記本作為日記本。來到秘魯中央叢林區（Central Selva）的這個小村子後便從第一頁開始書寫日記。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機會這樣好好地用紙筆寫字了，也是因為有時間與餘裕，也為了自己能記錄心情。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不會因為自己身在南美而感到驚訝。踏上南美洲的土地是二十幾歲的夢想，真正想要計劃旅行大概是三年前。而去年整整一年都在為離開家園做準備。所以能這樣出行，儘管已經好幾週了，我仍然蠻激動的。

因為旅行時間拉很長，也因為我和阿傑的興趣與生活方式，所以選擇大部分的時間在農場打工換宿。除了節省花費以外，也能和在地人一起生活、工作，同時學習這邊的生態與農業。我們當然還是觀光客，必定是受到在地人很多照顧；同時身為經濟條件較好的消費者，也享受用便宜的價格買到當地生產的產品（像是雨林原住民非營利組織的農業合作社生產的有機巧克力）。

離開家，像在做田野研究那樣，以一個異鄉人的身份到達一個小村莊。我們的存在本身對在地人來說就是一件滑稽的事情：笑我們為什麼對這件事情感到好奇？也笑我們用著破爛的西語表述自己。每天外出、回家，最會做的事情就是熱情地跟街上的人說早安、午安、晚安。然後沒一會就離開，再也不見。

上次有這樣的感受是12年前在東南亞與中國旅行的時候。不過比起剛畢業時感受到的奇幻與出自於自己本身的青澀感，這次對於身體感官的覺察更細緻，反應也更立即。當然，年紀長了一整輪，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園和生活，還是和伴侶一起旅行。

儘管靜下心來的時候會感到不可思議，但長時間的旅行似乎是自然的。

一方面秘魯本身就讓我感到很自在：不管是首都利馬區的跳蚤市集（Tacora）的隨意與髒亂、Magdalena市場裡肉攤水果攤乾貨雜貨與吃食的攤位混在一起，還是位於安地斯山脈與亞馬遜盆地中間的過度區的叢林區（Selva Centro）的植物與農作⋯另一方面，一邊換工一邊作為外地觀光者的移動模式也跟在台灣日常裡學習地方的文化經驗沒有太大的不同。

在打工換宿的農場被蟲咬、工作、問問題，在城市的市場裡和在地人一起吃東西，或是在做巴士公車或摩托計程車時想著「這路況以及開車方式實在是蠻危險的」；和其他換工者（也是外國人）交換旅行景點的情報，偶爾在網路好的時候上網查一下在地美食、潮流咖啡店，整理並確認旅行田野筆記。這些大概就是來到秘魯的半個月來經歷的事情。

出發前不久，我第一次上了內觀中心提供的十日內觀靜坐課程。內觀教的是佛陀的靜坐練習，課程期間每日一小時的課程也是由老師傳授佛法。阿傑也內觀。所以在旅行開始後，我們經常一起靜坐。

對我而言，內觀的練習以及對佛法的理解是和伴侶一起順遂旅行的重要工具。我和阿傑從未那麼長時間一起相處，一直以來也都很習慣彼此獨立的生活方式。儘管在一起相處、工作的時間不少，但我們一直都對於彼此的家與生活方式給予很大的個人空間。

這將近三週對於我們兩人而言當然也都不是完全的順利。這很新鮮，因為多年的交往早已經歷過磨合期，但睡同一間房間的長途旅行使我們更頻繁面對關係中的問題。還好，當我意識到自己不開心時，通常很快就能讓想開心的執念離開，不再會被困在執取裡太久；同時也正在學習不執著於清明。或許這樣的心態與行為也會影響著對方，在旅行中練習共處的這陣子，至少這幾天，我們的心情是愉悅且平靜的（笑）。

最後，在有機可可與咖啡的生態農場工作的這兩週就像是做人類學田野研究那樣地充實。我非常非常快樂。剛好抵達的時間是可可的盛產季節與咖啡採收期的前期，所以才有機會可以參與農場最忙碌的工作：採收、修枝、堆肥、處理鮮果、發酵、日曬等等。

西語雖然完全沒有突飛猛進，但至少我已經會用少量幾個我記得的單字，以及用西語發音英文單字和比手畫腳的情境式溝通法，能成功的和不少在地人進行對話。這陣子最有趣的對話包涵和農場主人的兒子一起去投票所投票，淺聊一些政治相關的話題。

這次超過三十五位候選人的秘魯總統（及議員）選舉會由最高票的兩個候選人進入六月的第二輪選舉，而在緊急延長投票日的選舉第二天，投票結果暫時由兩個保守派以及極右翼的候選人領先。

對於鄉村地區的選民來說，大多仍是支持前幾年執政過的左派政黨候選人Roberto Sánchez。我所認識的秘魯人都很憂心，對於政治狂熱者（？）我來說，完全可以同理他們的感覺。好在幾日後，確定Sánchez的得票數來到第二高票，也確認進入最終的選舉。

帶領我們工作的農夫Rolando説，Keiko Fujimori已經選過三次總統，但每次都沒有選上，所以認為這次也鐵定不會成功。

下週就要去安地斯山脈。在農場的這幾天中學會了嚼古柯葉搭配石灰與植物灰製成的深灰色togra膏，希望習慣吃古柯葉能讓我免掉高原反應。Ya vemos！

兩坪不到的屋頂，本來以為半天就能施工完成。可能因為這樣當天大家都有點晚到（阿傑早上還從屏東趕回來），也花了一些時間把竹子結構補上。最後，早上十點多開始工作，到晚上六點前才完成。

依照Akac哥的指示，我在Peter的田邊界採收了1-2公分粗的竹子當作壓條。可惜最終還是不夠，最後用之前修補土牆小舞壁結構多出來的、買來就是剖好的竹子當壓條。

這次固定都是使用藤。以前我層做過的茅草屋則是用鐵絲綁，但藤當然會比鐵絲來得好。除了哥帶了一些藤來用，阿傑使用了留了好一陣子，之前做藤籃時多出來的藤。乾了很久的藤只要再次泡水就可以加工。

上次提到換工需要提供好吃的給來工作的朋友。除了cinavu以外，還煮了野菜肉骨茶湯，炒肉豆。Ellen帶了紅豆湯！

使用藤固定的方法。其實和把一束束茅草、稻草綁起來的手法是相似的。只不過藤轉起來手會很痛。坦白說我沒有嘗試過。

完工照。下面是對比照片。

衷心感謝幫助這個屋頂工程的每一個朋友：大苑、Akac、Fuyan、佑佑和同事、Jasmine和Ellen、Uncle K以及Peter。特別mention是每天散步經過給予我們鼓勵的鄰居阿姨，還有總是來倉庫休息，守護著這裡的另一邊鄰居貓咪。

茅草長到會往下倒，就代表該是收成的時候了。要不然草枯萎，最後要收成會越來越難整理。

我是第一次收成茅草。大苑說其實不用整理得很乾淨，因為收成後的下一步驟是曬乾，乾了後，不好的、舊的草和其他雜草很容易就能挑出來。但第一次總是會很比較龜毛，有點強迫自己把茅草整理地乾乾淨淨，還是很有成就感。

冬天我住的區域是旱季，不過在往北方半小時車程的Kakoting填區這一帶，一月的時候總是飄雨，濕氣很重。因為即將要整地，我們趕在農曆年前沒有下雨的時候進田裡收成。大苑總是可以帥氣地扛一大把茅草。

把進去茅草田區的道路旁的其他有機質整理出來並裝袋，剛好可以用於新蓋的綠屋頂上。

因為都沒有出太陽，所以把茅草放在綠屋頂下陰乾。把茅草攤開來，每幾天翻面。最終我和大苑收的茅草大概是都歷茅草產地茅草的量的四、五把？雖然不多，但還是很有成就感。

最後，還是去都歷跟阿來婆買茅草。一大把150元。我們最後用了25把茅草。茅草的量其實是可以估計的，種茅草的長輩和我們說一坪大概需要8把，不過茅草的厚度當然也會影響使用量。

和土地一起生活的人總是會留意家裡附近的山上有什麼資源。那陣子，也和大苑一起去採伐適合用來做建築結構，繼耐用又筆直的刺竹。雖然最後這批竹子因為竹肉不夠厚所以沒有用在茅草屋頂上，但我還是有拿來做家裡的圍籬。刺竹顧名思義就是竹子上有很多刺。採起來並不容易，需要先把細小分枝出來的部分處理乾淨，才方便採收。

冬天適合採竹。竹子採收後最好要放一陣子，讓水分乾一些再來使用。不過我這次沒有太多時間。另外，如果要剖竹、加工竹子，就要趁竹子還是青綠的時候處理。

開工前一個月的某天，有四位朋友來換工與幫忙。我們先將茅草依照長度分類，因為茅草上屋頂時也會依照不同地方的功能使用不同長度的茅草。如果沒記錯的話，屋頂下沿會用到比較短的，越上面草的長度可以更長。

同天也將在Kakoting搜集的有機質搬到綠屋頂上。綠屋頂的層次由下到上是不織布、防水布、不織布、塑膠保水網格、3分宜蘭石、乾草枯枝等有機質。

記得那天風大，下午還去海邊撿要用來家裡圍籬的漂流木。真心謝謝朋友們。

划船的日常

往回看編輯紀錄，這篇文章是1月11日開寫的。都快兩個月了仍寫不完。有想要寫，卻缺乏執行力，大概是從去年夏天開始的狀況。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想，大概就是時間不夠用吧。

去年夏天左右，練船開始變成日常。我覺得很神奇，一輩子陌生的所謂「運動習慣」就這樣默默養成了。為了划得更好，我開始有了對自己的身體更深刻的了解，身體哪裡緊、哪邊無力、哪邊活動度差、哪邊很有力氣。日常生活中多了頻繁的練習和俱樂部的志願事務，以及為了提升體能與技術做的非划船訓練。

再加上忙碌於修復老屋修復、麵包工作，以及準備長途旅行，完全沒有時間與餘裕寫作了。

是的，不久後我和阿傑要去南美洲旅行好幾個月。

想想上次自己出國背包旅行是十二年前了，也是春天出發的。只是這次出門我有了自己的家園、視如孩子的貓狗，以及伴侶。在準備旅行的這半年間一直很緊張，直到最近，心中的期待才終於多過於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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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我仍想產出這個電子報一開始設定的內容（那些含有技術性資訊或是人社科學的文字），畢竟這也許是大家訂閱時想要讀到的東西，但另一方面我可能應該要接受，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這裏對我自己的功能來講已經從「寫作練習」轉變成「心理支持」了（笑）。還是得寫，為了自己。有寫有保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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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paliw的日常

3月2號，在朋友們的幫忙下完成了我們的茅草屋。

老屋的北面有一個搖搖欲墜的小倉庫。在拆掉倉庫後，我很快就決定要原地重建它，也自然有了想做綠屋頂和茅草屋頂的想法。

這些年來，阿傑在山上的家為自己蓋了幾個綠屋頂，我對他很有信心。而我們也分別都有一些茅草屋的施作經驗（不少是換工、工作坊跟一些打工）。

那陣子每天盯著老屋看，突然能想像在日式古樸風格的房子旁，有一個來自在地傳統生態智慧的茅草屋頂，搭配長著草的綠屋頂，感覺會非常可愛。就這樣決定了，就是茅草屋頂！

有了這樣的意念之後，很神奇地得順利得到許多身邊朋友的祝福與幫助，有如日常般順利完成了我的第一個茅草屋頂。

為什麼說神奇？我想是自己這些年來認真生活得已換得的幸運。去年秋天在某個活動遇見一起划船的船的家人，也是在地有名氣的藝術家/工藝師Akac，我馬上向他提到當時剛起心動念想蓋茅草屋，當時他毫無猶豫地表示願意幫忙（反而沒想到最後居然是親自出馬）。材料的部分，我們北邊的大村子都歷本來就產茅草，不怕買不到。但在幾個月前某次斷捨離送物的契機，我到成功與好朋友（也是厲害的纖維工藝師）大苑聊我的老屋修復，他聽到我說要準備蓋茅草屋，馬上提供了他種了兩年的茅草。那陣子一有空，我們會一起（也會分別）去他們家山上的田地採收茅草。我很珍惜這個非常難得的經驗。

我也和大苑、阿傑分別在海邊與山裡的山上採集竹子。在開工前的幾天，發現採集的竹子都不能使用時，心焦如焚地和16年交情的朋友Peter發出了求救訊號：「我真的需要幫忙！」，順利地在開工前在他的田地採集了適合的竹子。

施工日當天，阿傑、Akac以及他的工班Fuyan站在屋頂上，由我、我最近的最佳小幫手婧、鄰居Ellen和來自夏威夷的耆老Uncle Kimokeo在地上的協助，使用20多把茅草，完成了330x170公分的小小的卻非常可愛的茅草屋頂。

而為了感謝這些朋友們，我特地回到tjuaqau（台坂）找我的vuvu，請他教我包屬於我們家味道的cinavu。在幾年前常來往ti vuvu i muakay的家學習的時候，得知在過去集團工作時，大家會輪流到彼此的田地裡幫忙農事或蓋屋，而在排灣族的社會，主人家一定要準備cinavu給來幫忙的朋友們飽餐一頓。一定要包得有心、好吃，才能傳達自己的謝意。

這是我第三次獨立包cinavu。從採集月桃葉、假酸漿葉，買豬肉、糯米，加了家裡最後一包vuvu種的花生（vuvu已經無法再上山工作了），還用了油、鹽以及秘密的調味。在婧的幫忙下，我們包了將近50顆cinvavu。果然是我能幹的vuvu的口味，真的大受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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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來有許多時刻，我會因為感到輕鬆而驚訝：原來這些事情在經年累月的做當中已經成為日常。

和阿傑合作採收竹子（上次採集好順利，都沒有吵架）；在活水湖上完成8公里的日常划船練習（身體已經不會痛了）；使用手持電動機具製作漂流木圍籬（會記得引洞）；用鐵絲綁緊固定物品（尬鐵絲的動作也幾乎不會扭斷鐵絲了）；酸種麵包的工作已經不會造成負擔（甚至還可以邊做邊教朋友）。

然後就多了一些餘裕去做以往通常沒有心力去做的事情：像是跑步、運動、社交。

就算不是很熟練或是很專業，仍然享受自己能把這些感官鑲嵌在身體裡，在必要的時候由心影響到頭腦而產生出一些意念，也記得我身邊有誰可以協助我，我又可以幫助到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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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為了補足過去幾個月缺少的發文篇幅，我決定把照片紀錄集中在另外兩個篇幅發表：）

祝福大家。

夏天的時候我買下了一棟老屋。雖然還沒問到房子確切的年紀，不過我想有可能有七十歲了。就當時的民宅來說，老屋雖是木構土牆建造而成，但它將近80公分的水泥牆基座以及高挑了四米多的屋頂，實在是一棟處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特別的房子。

起造者是以前地方行政單位的事務官。人們說，從建材以及房屋的設計，就能看得出來這在當時來講，是富裕家庭蓋的房子。

四方形的老屋由四座挑高的木構山牆、四角較粗的水泥柱以及牆壁的木柱支撐著。沿著老屋的西面和北面有加蓋過兩次，一次是往山壁的方向加蓋了鐵皮泥作混合的廚房和浴室空間，一次是在北側用木頭和夾板加蓋了一間室外的房間。加蓋的部分看起來也至少有三、四十年了。

室內的部分則如同其他的老房子一樣，原本的傳統土牆以及漂亮的木頭結構都被不同年代的裝潢包覆著。塑膠夾板隔出了天花，會呼吸的牆壁被層層的合板、油漆包覆著。加蓋的房間遮住了原本的戶外窗，導致房子出現的不見天日的暗房；不同屋簷排水也出現了漏洞，導致老屋的牆壁長年滲水，更延伸出嚴重的白蟻問題。在買下房子之前，阿傑和夥伴們已經花了幾年的時間清理這個屋子。除了整理了過去房客以及屋主家人所留下來的物品以外，也在僅限的資源下，把妨礙老屋呼吸的這些裝潢拆除。

當木構以及土牆再次重見天日，展現出原本的樣子，它似乎像是恢復生命力一般，開始照顧著善待它的人。我也才開始喜歡上它。

雖然木構好浪漫好吸引人，但我最在意的仍是房子的牆壁。編竹泥牆是十幾年前偶然相遇的傳統建築技法。我曾參與了一棟閩式民宅的整修工程，那時第一次學習蓋編竹夾泥牆；而後我自己家的貨櫃屋，也有一部分是用這樣的方式造牆。五年前，我和阿傑甚至是在一個日式小舞壁工作坊相識。這些年來，更認識了不少在傳統建築領域接案工作、自力造屋或是致力精進傳統技術的朋友們。

「我們有修復這個老房子的能力以及資源」是驅使買下房子的最大原因。

整修的過程緩慢，但卻從中看到六、七十年前的土壤（原來是如此隨意採集呀！很多土塊還沒有混和均勻），土塊裡的稻草也這邊一坨、那邊一塊的參雜在一起，而綁竹子是用的竹纖維（如今是麻繩），這些觀察都很有意思。也因為是親手拆掉這些材料：粉光、土塊和竹子，時間無聲地透過材料傳遞到身體感知上，而我又再次用一樣的方式重新把房子蓋回去。透過雙手與歷史連結在一起，這樣的經驗是如此獨一無二。我覺得非常幸運。

許多人和我說，已經很少有人要保留與修復這樣的房子。我想，如果能修復好它，讓更多人看見老房子的價值，以及認知到是有實際使用的可能，那真的會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對房子的喜歡，我覺得英文的adore來形容可能更貼近。是一種愛惜、珍愛的那種感覺。

雖然整間房子可以說是殘破不堪（甚至對一些人來說，根本就是廢墟），但在過去的幾年來，就算遇到強颱和地震，它仍穩固地站在那裡。一個住附近的木工朋友說，就算儲藏室的每根柱子的底部都被蛀空仍屹立不搖，到底是什麼樣的東方神秘力量在支撐著整個房子？（笑）

開工前，我準備了檳榔與米酒謝謝這塊土地過去的主人，以及守護這裡的靈，祈禱祂們能持續保護這個房子；也確保自己記得到幾步路旁的土地公廟拜拜，跟照顧這邊的神明打招呼。

除了有著異於常屋的韌性之外，老屋也是如同庇護所般的存在。我們相互照顧著。

在我們使用這個房子的幾年來，附近不管是鄰居養的還是流浪的動物，只要是身體比較虛弱的、需要安靜地方休息的貓咪和狗，都會往這裡跑（曾經還有貓咪在屋裏死去過）。

「現在換我們來照顧你了」八月開始整修工程後，我偶爾會對著屋子想。老屋接納老弱的動物。感覺就像是一輩子默默不說話，卻總是透過行為支持著大家的老人（不曉得為什麼我感覺是個阿公），就跟童書裡面的畫面一樣，年老後的房子終於換年輕人來照顧、感謝它。

期許自己可以在五年內將房屋修繕好。

目前第一階段將告一的段落。我們已經修復了有安全疑慮的北面加蓋房間拆除，修復老屋北面牆（重建土牆、換上鐵皮壁板），裝上耐風雨的氣密窗，白蟻防治，水泥基座的修補。

第二階段，把拆掉的小屋蓋回來。一樣是水泥牆基座搭配木結構屋頂，屋頂使用單斜綠屋頂與茅草屋頂的複合式設計，牆體會用自然牆（在想是否用輕稻草牆呢？）

第三階段，整修門面、修復主要木構。門面其實也是向風面。門的木結構其實已經爛掉，稍微會擔心整體結構會出現問題。

第四階段，修復南面牆，以及南面牆跟東面牆的燒衫雨淋板。南面的牆也有一點受潮的問題。然而南面牆跟其他牆面比較起來，確實比較不用擔心風雨。這棟屋子的戶外牆面原本是釘了柏油雨淋板，不過其實這些板子都爛得差不多了。我仍想維持它本來黑色雨淋板的外型，但希望有一天能嘗試使用燒衫板來重建雨淋板。

第五階段，老屋與廚房的動線是否重新規劃，水電重新整理。這部分因為不是修復工作，所以反而最不急迫。不過如果有機會重新做軟性規劃成更符合現代使用者需求與習慣的房子，會是最理想的事。

To be continued…

島嶼的災難

從小就知道家裡神明桌下的角落，有一處放著很多紅色的蠟燭。每次颱風停電時，這些蠟燭會被點燃，一定是放在倒過來的碗還是盤子上，紅黃色的光點亮家裡的一些角落。家裡的鋁窗會被強風吹出嗚嗚的聲音，連帶著把雨水噴進來屋內。洗衣服的大圓水盆，還有爸媽臥房廁所裡的浴缸早早裝滿了水，以防停電後沒水可用。

小時候聽到颱風的聲響還是會有些緊張，但與爸媽在一起就不那麼害怕了。長大離家後，有好一陣子忘記守颱風夜的情境了。

直到搬到東海岸這個地理上被認知為非常邊陲的地方後，才終於理解什麼叫做颱風搖滾區。經歷幾次從家門口直接登陸的颱風，親身體會那個足以毀滅一切的力量：電線桿被吹成兩半、道路被溪水淹沒、整個山面因為崩下的土石以及改道的溪流而像是流了眼淚。大多數的人住在有了年紀的房子裡，鐵皮與窗戶嗡嗡作響⋯⋯

不知道是認命還是使命，以前偶爾還會聽到東部人說：沒事，撐過去我們這邊後就好了。但以往寓言式的警告早成現實，我想大家應該都有認知到極端氣候以及風災已經超乎過往的想像。今年颱風帶給西部沿海的慘重災情，以及史無前例的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越來越多人在談論增加防災韌性這件事。

韌性（resilience）：面對突發挑戰、壓力或災難時，能適應變化、承受衝擊，並迅速恢復正常狀態的能力。1

雖然在這裡分享過許多關於低碳生活、永續家園的主題，但事實上在面對災難的時候，我仍無法把握自己有足夠的韌性。因為我想，足以造成毀滅性的災難與衝擊，都不是平常預演的時候能想像的。

我在自己車上、家裡以及男友家準備防災用品與食物，也提醒媽媽與姊姊要準備；確保家裡能源（電、火、瓦斯等）與水源能在災難時讓我正常生活一陣子；在規劃貨櫃屋的時候小看了颱風的嚴重度，所以其實仍有許多需要改建、更新以及維修的地方。這個部分雖然還沒有時間著手進行，但至少現在在任何新的家園建設上都會將最糟糕的情境思考進去。

這些，其實除了需要花一些時間與金錢去著手準備以外，我覺得都還算是不太困難的事情。

反而覺得心理韌性好像比較困難。

心的韌性

我從小就是那種總會先想到最糟的情況的那種人，現在仍是。

很小的記憶就是學習到悲觀這個詞，並且還特別有連結感；青少女的時候家人總說我憂國憂民，二十初頭的時候被標籤憤青（不過當時整個系上的同學都被這麼說吧）；三十歲時，諮商師提供的情緒量表顯示出我傾向經歷負面情緒，不只習慣和負面情緒相處，也有非常長久歷史的自我保護機制。

矛盾的是，大概是意識到自己頃向悲傷，我為了保護好自己不要受傷，一直以來都選擇安全的路走。默默地，我總能過得很舒適，任何無法預期的、可能會帶給自己麻煩的人事物都會被排除開來。但這樣反而不是韌性，而是逃避。

逃避沒有不好。只不過我最近似乎又長大一些了（不是廢話嗎？）好像開始能夠接受自己生氣丟臉、能夠承受被誤會被攻擊。我想要變得強大，我想要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大人，我想要可以被依靠與信賴⋯⋯這些聲音變得越來越強烈。

或許在經歷過前幾年研究所的感官性訓練，以及搬到東海岸這些年的各種技能養成，再加上諮商室裡的對話中的學習，我發現透過身體去經歷憂傷、憤怒、恐懼，去習慣這些就僅是一種情緒之一，如快樂一樣，負面的情緒不一定會攻擊自己，讓自己受傷。

與其透過網路上不同人的聲音去得知事物，如果能親自感受、親自在這些交流之中，反而能減少未知所造成的害怕與焦慮。

好好活著，好好使用時間

不得不說，有意識地增加適應力，對我個人而言是很土法煉鋼的事情。小時候曾經為了讓自己不再害怕蜘蛛，找了張蜘蛛的照片，點選後再一直放大到佔據整個電腦螢幕，逼迫自己緊盯著蜘蛛的畫面，直到適應它的樣貌為止。

去垃圾場丟垃圾、到回收廠找資源、親手面對生命的消逝，埋葬死去的動物；
身體逐漸適應小黑蚊叮咬、學會對伴侶展現生氣、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腿上和腋下的毛；

混亂、難看、困難的事情是如此真實，他們也與漂亮、成功、有效率的事情一樣重要。這讓我得到更多好好活在這個世界的信心。

然後我發現，自己那比平均女性還要高大壯碩的身體，可以更有效率地完成土建築的工作；在跟不同的人溝通相處時，也不再過度保護自己的社交精神，反而能更輕鬆自在地與人交往；在親密關係中，比起以往對於愉悅感受的追求，更想成為能被對方依靠的人。

好好使用時間吧，雖然我也已是手機成癮的人，但我仍這麼嚮往。這麼說就像一個老人似的，但我最近總覺得自己沒有好好善待時間。在生活中總是想要偷些時間，一整年就快結束了，雖然做了數不完的事情，卻又經常覺得可惜時間就這樣沒了。難道這不就是沒有好好與時間相處的證明嗎？

好好地、專注地做一件事，好好與時間相處吧。

「每個人都有責任為自己創造美好的生活，並且分享愉悅給心愛的人」

我很喜歡的朋友漿果這麼說。

十月份是父親過世的月份。為什麼自己不曾會想要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人呢？我的父親生前是一個人緣好、喜歡幫助他人、樂於分享也擁有慈悲心的人。如今我是父親生下我的年紀的歲數，或多或少我也有些父親的樣子了嗎？

最後分享這個月讓我非常感動的文章，希望你們也從中得到力量。

來自臉書粉專「Fata’an年祭」貼文連結。

阿傑說，忙到沒時間寫文章，代表的過得日子更豐富、做了更多事情。那是自然的，但我忘記跟他說，其實寫作對我來說不只是面對訂閱者的責任而已。我覺得，忙到無法寫作，無法將這些日子的種種發生好好地透過文字梳理開來，除了感到自責羞愧以外，更多的是無法透過寫作抒發自己的感受，我覺得這些情緒與感覺被限制住了，是因為這樣子感到痛苦。

這個時候呼吸法是很有用的。最近突然感到焦慮、沮喪、不安的時候常會用得到。它能有效快速地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我仍覺得，也許最終的解決方式，還是得更好利用時間。將自己真正的想法寫下來，先不過度擔心要帶出什麼樣的內容給你們。

好好地照顧好自己的需求，就是最負責任的方式吧。

土地

今年的夏天有幾個颱風。尤其是八月初從台東外海登陸的楊柳，是我在海葵後第一個留守在家裡度過的颱風。楊柳跟海葵的強度幾乎一致，但好在前者走得很快，上午登陸後不到天黑前就離開了。

種在邊界上的那三棵羅望子總是受最多傷的，看到從底部撕裂而斷掉的樹枝總是感到很心痛。仍幸虧颱風行徑速度快，在海葵颱風時全軍覆沒的芭蕉樹，這次留下了幾株。剛好是海葵後的這兩年來長大，好不容易開花結果的芭蕉。

今年夏天的豐沛雨水讓田裡的植物長得好快。說實在的今年真的不太一樣。冷的時間很長，雨也下得很多。三年前在土地中央插枝的黃槿，刻意留下來的苦楝，還有一些樹波菜，今年很明顯都長得不太一樣，長大人了！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澆水的習慣，所以在樹長大之前，常常會有點擔心他們是否會乾枯，看起來有氣無力的。這陣子苦楝拉高許多，黃槿樹型變寬、樹葉變多，感覺很快就會開始抽高了。

2020年春天搬到土地上居住至今，雖然並不非常勤勞地在耕種、養土，但也默默地與這裡的動植物一起共生了五年多。從本來貧瘠、乾燥、單一的環境，長成了不管是草向、植株層次、動物生態都越來越多元的林子。高層次的樹以及地面上的植被將濕氣留下，讓房子周遭的溫度更加涼快，現在就算是高溫的天氣，房子通常不會過度悶熱。

家屋

房子住久了，確實會出現老舊需要維修的問題。今年急迫的兩個問題，其一是貨櫃屋與鐵皮屋簷、窗戶接縫處的矽利康要重新補過。矽利康經過曝曬大概都破裂了，導致水走不應該走的路，嚴重的話出現颱風天漏水、戶外漏電的問題（已經一陣子習慣連續下雨天就把戶外的電源關掉）。再來就是收集雨水的第一過濾功能排水管，已經無法緊實地固定在鋼構上許久。每次關閉水閥的時候，整根排水管會因為重量往下掉。實在佩服自己這件事情怎麼可那麼久沒有處理。

還有需要改善防颱措施以及興建圍籬工程、需要修補廁所土牆被颱風雨水沖刷掉的一兩公分的土、想增加一小塊西面的防雨牆，這樣就可以把更多工具拿到戶外放置。

阿傑也督促我，要在西南處蓋一個矮屋頂停放這幾年被風雨摧殘的好幾台腳踏車，以及未來的雞。更不要說一直說想要蓋的露營台了。

這些事情，都是一直一直以來，我想要在田裡做的事情。期許自己能在今年結束前至少能完成好幾項比較急迫的工程。

夢想

小時候玩樂高，大人說「長大要當建築師嗎？」雖然沒有成為建築師，但卻成為擁有幾支水平儀、會絞鐵絲、用巴魯拆釘子、裝鷹架、拆浪板。

大學的時候在一門數百人大講堂的食農專題課裡，主持老師也是有名的食物作家Michael Pollan問台下的學生們，有誰在大學畢業後想要成為農夫？大概有十幾位同學舉起手，這些人被請上講台接受所有人的鼓勵。當時姊姊在一旁和把手半舉半放我說：我覺得你也會成為農夫。雖然沒有成為務農的人，但留種、種植、處理食物也是現在的日常生活裡反射性的動作。

剛接觸用手雕塑的自然建築的時候，會覺得造屋是遙不可及的事情。非建築從業人員自己蓋房子，似乎是偉大、浪漫、困難、嚴肅，需要非常謹慎對待的事情。實在是想太多了。事實上，想做什麼事，亦是當有機會來到眼前實，不過就是要不要去做而已的事。這些也是與阿傑一起經營關係的這幾年，從練習中學會的事情。

當然偶爾停下來回頭看會感慨，以前聽到這樣的故事：「這個家是我父母年輕時，每個休息的週末和親朋好友一起蓋起來的」故事裡的主角一定是歐美白人。但現在生長於台灣的人也在做這樣的事情。不再需要焦慮於是否出人頭地，也不過度擔心這樣的生活方式是否被他人認可。甚至有些人從來沒有離開過農村，也能透過自身的才能與品格成為主流社會讚賞的全村的驕傲。

做、實踐、練習、doing，似乎也是在累積對自己和他人的信任，越做越實、越做越能得到清晰的視野。而當疲憊的時候，也就更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可以做什麼、適合做什麼。

記得寫完上一篇「立夏小記」之後，我就想好這個月的主題了。本來預計是要跟大家分享用身體蓋房子的行動，剛好趁這個機會整理我與土團的關係，我想也是許多朋友們也都有興趣的主題。

有的時候是在工作時突然有了一些體悟，身體和頭腦突然連結在一起，一休息就打在記事本裡面。然而，進入五月第二週，生活不小心又掉入忙碌的漩渦裡，就這樣轟轟轟地高速運轉進入六月，來到六月底了。今天回頭打開記事本，文字居然還停留在五月初，都沒時間增添點什麼。

最近日照隨著夏至後開始越來越短，不過紫外線的猛烈程度仍會毫不留情地持續發威。雖然白天還是不可思議地熱，但我們仍像是被夏天的藍天、白雲和陽光充飽電的電動起子機（還是吸塵器？），每天馬不停蹄地運作。這麼努力，真的就是希望能趕在颱風季之前把重要的工程完成。

雖然過去幾年颱風大多都出現在夏天尾聲以及秋天，但為了保護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土牆壁，我們設定得在七月中前把屋頂蓋好，以免土牆因為颱風的狂風暴雨而受損。我們五、六月成功徵集到好幾位朋友一起來幫忙廁所工程，就算大家都是新手，也仍然幫上不少忙。

很幸運地，朋友們來幫忙協力造屋的那幾天都不算太曬。

上個月也被vuvu叫回部落，已經沒有自己耕作的他老人家今年還是和七十九歲的妹妹一起共耕。這一兩年我賣農產品的功力真的越來越糟了，也許是因為沒有放太多心思在寫文案，或者可能是因為穀物的價格又漲價了，所以五月帶回來的五包小米和五包紅藜也只賣出去了一兩包。

其實有點懊惱。沒賣出去的就得自己吸收（10包珍貴的穀物就是五千塊了誒！）。不過轉個念，vuvu今年也已經八十五歲了，每一次的收成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賣不掉又如何呢？不如自己好好練習使用古老的穀物在飲食中，好好使用愛護我的阿媽種的食物，才是最重要的事。

與此同時，為了讓自己的生活能喘口氣，阿傑建議我減少麵包出爐次數。其實夏天室內溫度實在太高（大概32度），夏日的燥動感、衝勁與塞滿的行程導致自己蠻辦法慢下來好好觀察、調整麵團的發酵。雖然減少出爐的次數直接反應在收入上（現金流變少，還是會感到壓力呀），但夏天一個月出爐一次，也終於讓自己有機會可以比較有餘裕能練習夏日發酵。

六月初抓緊機會測試 Tartine No. 3（Robertson 2013）的小米粥麵包食譜。他將小米烘烤過後，浸泡過夜再煮成粥。在麵團基礎發酵的前期把小米粥混合進去。用這樣的手法，每顆麵包不僅能放入更多的小米（多了更多的蛋白質！），而且吃起來也和純粹的小麥麵包有著明顯不同的風味。

以前我不是很喜歡把傳統的穀物放到麵包裡（或是用什麼創意新穎的方式把小米還是紅藜加到其他料理裡面），我總覺得這樣使用珍貴的古物好浪費（還是冒犯？）。而且，通常再怎麼有創意的料理，像是樹豆漿啦、紅藜麵啦，通常都只會短暫地出現，好像為了行銷存在一般。我以前對這種噱頭感到反感，反而更希望大家去吃用小米與紅藜做的古老的食物，像是來自它們生長地區的 cinavu 與 avai。這些小米食的美味可是存在千年歷經挑戰的，我總這樣想。

不過回過頭看，vuvu做的cinavu不就用近代才出現的糯米而取代古老時期的小米嗎？或許我需要思考的不應該是「怎麼用才正統」—畢竟飲食文化是流動的—而是要怎麼將價格高昂的古老穀物融合在日常食物裡，大家願意吃、也吃得出它的珍貴，又不會虧本。

環境友善以及賦予文化與傳統的食材總因極少人種植、勞務成本高而變得昂貴。vuvu會跟著市場價格調漲，但在日常中仍不吝地使用小米製作avai給珍惜的人，我回去的時候會特別蒸好幾顆讓我帶回家。

做為做食物、賣食物的人，要怎麼在這中間找到平衡呢？我一方面希望能提供價格上平易近人的產品，為生態永續且在地的飲食文化日常化盡一份力。但在真的在下重本的時候，還是會擔心如果大家沒有重視這份獨特，等同自己浪費了食材。

然而，就連我都還沒自己包過cinavu（雖然為了cinavu，阿傑早就在土地上種植了假酸漿）。食材終究是被使用、被吃，才會轉化為養分，就像保種最好的方式是種植。

加了小米的麵包有非常柔軟的筋性。剛出爐時麵包幾乎是入口即化。小米麵包目前做了兩次，第二次有點失敗（對訂購的客人感到不好意思）。我想我還是得繼續練習這款小米麵包，直到受不了為止（好貴的小米啊！做出來失敗的話太可惜啊⋯⋯），哈。

我將一顆小米麵包帶到《她的名字叫安地斯・雅馬遜》新書分享會，送給作者理博，作為見面的小禮物。我們雖不曾有機會認識理博，但我們似乎是說著同樣的語言。明年和阿傑預計去南美洲旅行，想去的地方就是安地斯與雅馬遜。雖然還沒打開書本，但光是看到他依照村莊環境特性命名章節，而非使用地名命名，就知道這會是一本讀起來親切的書。

夏天的能量好像也特別適合認識人以及與朋友相聚。這陣子和好多新朋友老朋友聊天、相互幫忙、一起運動、談心、去溪邊與海邊、討論防災計畫等等等，都不會像以往那麼消耗能量。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我想可以歸功於太陽的能量。

這陣子我們除了搭建廁所小屋、整理土地與租屋處，還要一邊留意忙著孵蛋的母雞和母鴨們（歡迎三隻小雞！）；阿傑晚上總是在撿蝸牛護秋葵（這個夏天阿傑收成了瓠瓜、絲花、大黃瓜），而他總叫我也種些菜（看著那顆應該取種子的寮國茄子），但想到菜得活著就每晚要認真撿蝸牛，晚上真的只想偷懶而作罷（哭）；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除了練習做酸種餅乾以外，也每週找時間划船，安排更多食物計畫。

辣椒與百香果正盛產著，鹿野龍田的鳳梨農夫和我說，六月底各種鳳梨品種都在大出了。如今「野孩子x好夥伴」的鳳梨辣椒醬已經做了好幾年，就算時間這麼緊湊，下週仍要安排時間去買鳳梨，已經迫不及待要來做今年的辣椒醬了！

朋友們，你們好嗎？大家也被夏天的太陽充飽電嗎？在這裡十分感謝今年付費訂閱的幾位朋友。雖然這陣子的內容總是流水帳般的碎念，實在稱不上是文章，但如果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還是歡迎你們留言或是回信給我。

祝大家都穩健有力地呼吸：）

進入五月仍然繁忙，在東部的路途上，這個季節會看到尚未收起來的、大大的紅字「箭筍」立牌，以及阿美族男人們準備海祭的身影。

本以為我今年和箭筍無緣，但前幾天去市區辦事，路過縱谷的阿美族夫婦賣從北邊批下來的劍筍，我明白現在是季節的最尾聲了，所以摸摸鼻子就用一斤600元的天價買下了最後三包箭筍。也因此，這幾天吃了香腸炒箭筍和箭筍炒飯，心滿意足。

已經好多個月將自己的勞力分給山上的土地，回到海邊總筋疲力盡，只想躺著廢。三月的時候是有種下幾棵樹苗，想著偶爾還是陰天、有下點雨也還沒有勤奮澆水。本來有自信負責海邊育苗工作，也因太常離家導致南瓜苗長出來就被蝸牛殲滅。回頭看來，已經很久沒有用心關照海邊的土地了。

今天是好久好久以來，第一次背著汽油割草機（以前一直都是用電動割草機）幫土地大除草。跟阿傑借的汽油割草機得拉啟動繩發動，要成功啟動還有點眉角。以前沒有考慮到用汽油割草機也是因為對吃汽油的機器有些偏見，覺得電動機當然比較環保、乾淨。不過如果現在要我說，我會覺得當然最好是用手動工具除草，像我vuvu那樣。只不過我沒有像vuvu那麼勤勞，每天都在田裡工作，所以該除的草等到要處理的時候，已經韌得很難用手工去除了。另一個問題就是不好好保養工具的問題，鐮刀、手鋸總是鈍的，總是要揮好幾刀，一不小心手又受傷。

田裡最曝曬的南面現在的草向跟幾年前已經大有不同，這些雜草包含牧草、咸豐草、蒺藜草、鐵富豆、紅毛草、大黍、狗尾草，還有一些我還認不得的長的很高大強壯的牧草；另外也有野化木藍、青葙菜、樹薯、左手香、一大叢月桃。樹的話，這兩年刻意留下的苦楝樹都長得越來越高，甚至還留下幾株銀合歡。

以前有提過，我家是塊扎扎實實的沙子地，隨意將植被去除會增加土壤曝曬於烈陽下的時間，不僅留不住土壤裡的好生物，也留不住珍貴的水分（包含植株上的露水）。當然如果要種植，還是得適當地好好除草啦。

不過今日的鋤草並不是為了耕種，而是為了農地農用的檢查。從規定面來看，如果農地滿遍雜草便等同於荒廢、雜亂，不符合正常農用該有的樣貌。為了向機關單位證明這塊田有種「作物」—這裡指的是，他們所認可的作物，例如各種果樹、鳳梨、（可能可以）葛鬱金、（其實被視為雜草的）樹薯、鳳梨、芭蕉、竹子等等—我得把所有的「雜草」都去除，讓共居在土地上的作物變成唯一存在的「主角」。

汽油割草機的馬力果然比電動除草機厲害太多了，再厚再大叢的禾本科、再粗的木質化咸豐草，左右來回一次就砍掉了。而今天的犧牲者是幾株樹菠菜跟一棵柑橘樹，我想應該是香檬（砍到那棵香檬的時候我滿頭大汗地癱坐在地上崩潰了一陣子）。

天黑前兩個小時，我把第二缸燃油用完了，再次裝完油後啟動又有些難啟動，乾脆今天就做到這裡吧。明天再繼續把剩下的草除完。其實這是傷心的事，也是傷心的一天。

結束後在光禿禿的地上檢視留下來的主角作物們，也觀察有哪裡還需要再補種。來回走在沙子土地上，發現有些地方因為高起來的相思樹、苦楝樹、黃槿樹而變得更加涼爽；去年挖的溝渠所製造出的新地勢，葛鬱金與南薑這些「薑科」植物1在這裡都長得更好；被左手香大面積覆蓋的地方保水力更高了，桑椹樹苗在這裡就長得很棒；而鳳梨田區仍然乾燥地不行，但也就只有鳳梨可以在這裡撐個好幾年都不會死（握拳表示佩服）。

觀察到這些事情後，又再次被土地療癒了。儘管忽略了這些家人們好一段時間，但他們或許因為有彼此的陪伴所以努力地成長了。我雖不情願去除雜草，但也因有這個機會，讓我能好好看看這塊土地。

雖然這篇很適合附上照片，但我實在很想在今天結束前發表這則小記。或許幾天後再附上照片吧！

六點就醒來了，推開貨櫃門，馬上感受到戶外冰涼的空氣。每一片草葉上都是滿滿的露水，早晚溫差大就會這樣。這陣子，我們都很認真各自做每日的冥想。

七點半，冥想結束。阿傑去整理雞舍環境，發現了母雞當中最大隻的飛飛身體狀況似乎不好，他脫肛了；我準備早餐煎蛋，以及幾片從冷凍庫拿出來已經切好的酸種麵包，配料是草莓果醬，還有菜圃裡還沒開花的萵苣與香菜。（順道一提，昨天的早餐是荷蘭豆與四季豆炒蛋。）

今天是星期一，我們可以去砂石場買沙子了。這陣子幾乎都是週日與週一工作，週日砂石場沒開，所以得等到週一才能去砂石場鏟砂。

我們正在蓋的土牆壁是由沙子、黏土、水和稻草做成的。地上的土本身就超級黏，所以土的部分就地取材即可，非常方便。稻草更不用說，畢竟這個鄉鎮主要就是產稻米。

但砂子就得從外面拿進來了。前陣子嘗試自己帶幾個桶子去河床挖砂，那次挖的砂實在太細，做起來的土料感覺好奇怪，像是把用來抹牆面的細緻塗料拿去混水泥（不知道這樣講大家聽得懂嗎？）。怕結構不好，想想還是謹慎點吧！

我們帶著鐵圓鍬和20多公升的塑膠桶子到砂石場（開車不到十分鐘距離）。車子先得過磅、我們開到沙丘旁邊鏟砂、再過磅，已經連續好幾週這樣子自己買砂，很少遇到我們這種迷你客人。每次走在向山一樣高的砂丘以及裝載機、水泥車旁邊，都會覺得我們好可愛好苗小。」

七桶砂子過磅，只花了一百塊台幣（比起上回用眼睛估算便宜多了）。

回家。阿傑趁太陽還沒到頭頂前把前幾天領的刺蔥和其他品種的樹苗種下。

我攤開帆布準備踩土團。太陽在這幾天終於大起來，我們把泥巴抹在肩膀與後背，可以算是物理性防曬吧，雖然有用，但是沒有塗抹泥巴的地方會曬出很奇怪，像甲蟲的線條。（而前一天我完全沒抹泥巴，才半天肩膀與背部就曬傷了。其實如果穿不住長袖，應該就是要擦防曬才是啊。）

昨天除了受了太陽的攻擊，也被今年第一天出現的小黑蚊叮了幾個包。還好我已經與他們認識好幾年了，如今我的過敏反應也沒有第一年那麼嚴重。癢還是會癢，但小黑蚊叮咬的傷口已經不會又腫又痛。

早上十一點。阿傑去準備午餐，我踩第二批土團。

今天從砂石場挖的砂礫比較粗一些。其實這樣有細有粗的料很棒，用來做結構更穩固。大晴天的太陽雖然很毒，但其實這樣的天氣很有利於土團的工程。因為我們可以加多一點水，讓我們在踩踏、攪拌的時候更輕鬆，但又不擔心水太多讓材料很慢乾。

午餐時間。今天吃鹿野朋友自家種植的馬鈴薯燉五花肉，阿傑加了海邊家堆肥堆裡長出來的兩顆蕃茄，我在家樂福買的友善即期有機茄子，以及田裡的馬蜂橙aka泰式檸檬葉。配菜是用鄰居阿姨送的蔬菜做的韓式白菜泡菜，搭配芭蕉、黑芝麻糖、柿子乾以及燈籠果做零食。今天吃太好了～

因為全身都是黏土，無法進房間午休。我拿厚紙板墊在地上睡午覺（非常舒適），阿傑則是到房間外的木平台上乘涼。剛好都是微風經過的地方。

下午兩點，繼續土團的工作。今天做三批土料，有些地方牆壁長高了快十公分。除了讓牆壁長高以外，也得用專門用來修牆壁的、已經不利的寬鋸確保牆壁與地面垂直的水平。得注意不能一步錯、步步錯。這兩天還有一個大進度是把廁所其中之一的木結構和土料固定在一起了，也順便討論接下來木構的步驟該如何進行、得做什麼準備。

快四點，土團的工程到一段落後，我們盤點現場的材料，發現需要趕緊再準備些黏土。

蓋廁所的黏土都是從被颱風吹倒的舊廚房地基挖的。我們想慢慢擴大這個地基，之後說不定能在這裡蓋一間臥室！在挖土的時候發現許多迷你小樹苗，大概是以前在這裡吃飯時都把水果種子往旁邊的草地丟，所以才有梅子、芭樂、柑橘的苗。阿傑今天把梅子苗挖起來移種。

傍晚趁天還很熱時用超級冰涼的水圳水沖澡，把全身泥巴沖乾淨。阿傑則繼續種植樹苗，我去餵雞鴨。母雞舍有18隻雞（1公17母）、公雞舍有4隻公雞，以及水池有8隻鴨。1阿傑擔心雞生病可能是因為環境不夠乾淨，所以今天除了要準備好多天的食物量，也把水盆整個刷乾淨。五點，我把雞養門打開，讓下蛋的母雞們都出來吃草閒晃。

天已經快要黑了，阿傑把種了快五年、今年長了好多果實的那株藍莓修枝，並且將修剪下來的枝條都扦插到盆栽裡。一邊幫他把新枝條裹上開根粉一邊問他「連這麼小的枝條都要插喔？」，然後他回我「我的藍莓那麼珍貴，當然有插有機會啊，絕對不能浪費。」2

我和阿傑說，地上的產物真的越來越多了，好棒喔。阿傑總是對自己嚴格，直覺回「有嗎？」有啊！除了藍莓以外，這幾天還吃到了枇杷、第二年自己野生化的燈籠果，前陣子也吃到金棗和無花果。今年枸杞也有長果子，更不用說白蘿蔔、豆子、生菜大豐收。

晚上六點，出來放風的雞已經回到雞舍飛到木架子上準備過夜。我去蛋箱收蛋，順便盤點雞的數量。今天收了10顆雞蛋。雞舍裡除了正值下蛋年紀的年輕蛋雞，還有混種雞和比較老的蛋雞。每天有10顆蛋，已經是很棒的數量了。

我們今天決定把飛飛安置到籠子裡，主要是為了他以及其他母雞的健康，才決定把他隔離出來特別照顧。奇怪的是，早上飛飛還外露的肛門，到了晚上卻縮回去到身體裡面。也還是看到他拉肚子，所以由衷希望隔離後他的健康能更穩定，好好活下來。3

今晚我得回海線，下工後來不及吃晚餐，就出發進市區補給冰箱食材再回海邊的家。阿傑快速煮了自己的晚餐，因為今晚還得準備隔天出遠門工作的行李。

入夜後必須停止勞動，真是自然給我們勞動者的恩惠。然而就算是住在鄉村，現代人仍有難以擺脫的習慣與模式：無時無刻的腦袋工作。曾經，我們都會利用下工後的夜晚規劃、思考、研究、討論工作。

但隨著年紀增長，才發現必須強制規定用腦的時間（確實也才三十幾歲，但）。當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時，腦袋是會跟著不夠靈光，不僅效率不會很高，當強制啟用腦袋提高精神，本來應該進入休息模式的身體便會誤以為自己不累，最後導致睡眠品質變差。隔天起來身體沒有得到該有的修復，勞動容易受傷，浪費更多時間成本。哇，整個是可怕的滾雪球災難。

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會把握晚餐後的一、兩個小時討論、規劃、思考或學習。一天的尾聲，會以好好伸展與筋膜放鬆，或是冥想與輕鬆閱讀結束一天的事。

當然，自己在家的時後就更容易看手機入睡。像今晚就是這樣的日子（笑）。

真的很常會有人問：住在鄉下又沒在固定工作的話，平常都在做什麼呢？一天是怎麼度過的呢？一定很愜意，沒煩惱，每天像在退休一樣吧！

確實，生活裡更多時間是沒有在賺錢的。我知道自己很幸運，不用在固定時間上下班，也不用把自己的時間賣給別人，真的非常自由。但沒有賺錢的日子等於放假嗎？不，沒有賺錢的日子，像是3月24號這天，實在是忙翻了。山上的工作日是一整天就是蓋房建設、種植、煮食、照顧家禽。外出的話通常是為了拿取資材、尋找資材、丟棄資材。

時間實在不夠用。除了照顧家園之外，大量的勞動得配合運動、復健（甚至是就醫）、居家刮痧、按摩與泡溫泉養身養心；我也仍時常心心念念自己的寫作時間，擔心曾自豪的邏輯與語言能力會生鏽；再來，自產食材以及發酵坊的產品研發也需持續投入心神與時間，不能虧對這些那麼好的食物；鄰里朋友間也時常會有臨時需要相互支援事情與工作（這些事會打亂本來安排日程的節奏，但也沒辦法）。這些種種結束，才是所剩無幾的社交、娛樂與約會時間。

不賺錢的日子像是在過減法生活，畢竟只需將體力與心力奉獻給自己，是多麽純粹的事情啊。但在朝向自給自足、偶爾賺錢的生活道路上，卻是一點都不單純、簡單，甚至一個人，根本無法愜意地做（一個人真的沒辦法做那麼多事啊！）。

難道不能慢慢做嗎？有的時候真的需要喘口氣。壓力是這樣來的：小雞小鴨誕生了，就是得每天照顧吧；開始做建設了，就是得想辦法撐過颱風季，不然就攻虧一簣了呀；都為自己工作了，那得盡力提高糧食自主率啊。長輩會說這是勞碌命（笑）。不過，還好現在仗著自己身體還算年輕，我們仍可以摸索與調整土地上的生活是怎麼一回事。

嗯，「平常都在做什麼」真是一個既簡單又困難的問題呢。

你們平常都在做什麼呢？

除了冷的時間比較久以外，這個冬天還下了不少雨，田裡的草木沒像以往的冬季那樣乾燥發黃。不過這樣的雨水與颱風也影響了草莓的產季，之前在二月就已經買不到草莓，今年等想到要訂購的時候，居然還能跟三位不同的草莓農夫下訂單。衷感到很幸運，能在三月中旬吃到難能可貴的有機豐香草莓，也和朋友買了次級品準備來做今年份的草莓果醬！（摩拳擦掌～）

好像還沒有正式跟大家分享今年的重要計畫：我和阿傑正在蓋山上家的新浴室與廁所。

縱谷山上的家一直都沒有正式的衛浴。這幾年來，阿傑的廁所與浴室都是比較臨時搭建起來的。選個地點、挖洞埋木頭、用繩子把竹子與木頭綁起來成為結構，最後再放片鐵皮鎖上，voila！廁所與淋浴（分開的）大概一、兩天就搭建好了。

為什麼蓋得這麼隨意嗎？大概是因為田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完成吧，像是廚房、種植、雞舍、菜園等等。

因為我們的廁所就一個桶子，滿了也是要親自做糞便堆肥，建置一個空間方便也就不是那麼困難的事了。不過幾天就搭建起來的設施，確實也真的容易被颱風吹壞，在冷天或是下雨的時候，不管是洗澡還是上廁所都有點痛苦。

為了讓山上的生活品質更好，我們去年決定，是時候好好來蓋一個不再會被颱風吹爛、坐馬桶不怕冷、淋浴有熱水的廁所了！

正式開工是去年十月。我們先花了兩個週末的時間，去村子裡的機車行載了滿車子的淘汰輪胎回來，做好地基的擋土牆。之後休息了幾個月，我去幫忙國際樸門大會的志工組工作，阿傑則是投入了年度的稻草藝術節創作之中。直到農曆年後，我們再次開工。這陣子希望能有規律地每週花上一、兩天的時間蓋廁所。（歡迎大家來一起玩！）

迎風面的牆壁是一氣呵成的土牆，牆壁與屋頂的結構會結在一起，這樣再怎麼大的颱風也不會吹翻。而背風面的牆壁就用木頭，比較省事。阿傑好幾年前接手了別人淘汰的柴燒熱水爐，打算用在這個廁所的淋浴。屋頂計畫會是綠屋頂、土牆壁裡還放漂亮玻璃瓶做成的透光磚。嗯，我想座落在菜園旁邊的小山坡上，應該會是一棟很可愛的廁所。

這段期間，一邊想像、設計、討論、準備材料。

「排水的引導我想要做好一點。」「走吧！去溪邊拿石頭。」「你準備午餐，這個土團batch交給我吧！」

馬桶的高度要多高？洗手台要放哪裡？層架要怎麼規劃？這個木板作為層架的長度剛剛好呢！地板的材質呢？出浴室的腳踏區域用圓圓的鵝鑾石吧。屋頂要蓋多高？不要太高好不好（要蓋好多好累喔）。

玻璃瓶要橫向還是直擺呢？洗手台用攪拌器的缸盆好嗎？（那麼玻璃瓶跟洗手槽就交給你了喔，阿傑說）。電的規劃呢？一個插座兩個燈就夠了吧？

偶爾我會坐在廁所的地基上發呆，想像它成形的樣子，可能用石頭擺放、在地板上畫出記號。想像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步驟，想像空間的體感，手展開的長度，走路的空間大小與動線。這是一個一邊做一邊想，建築慢慢成形的過程。

這是我和阿傑的第一個一起蓋的屋子，所以其實最初我有些緊張。一開始我不是很理解一起的感覺，也因此一有狀況就容易感到委屈。

進入伴侶關係後，我經常會思考「一起」的意義，我其實覺得這個主題非常有意思。你們也會這樣嗎？為什麼要在一起呢？一起的生命是要去哪裡呢？畢竟一個人的生活是那麼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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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跟阿傑提這部片，他說：我們還需要看這部片嗎？

確實影片內容，大概都是你我都已經知道的事情。不要浪費、節約資源、氣候變遷、垃圾危機⋯⋯內容或許老生常談。但我想，跟上時事還是重要的。這部充滿現代AI科技感的環境警示片既然被製作出來，就代表我們長久以來一直談的這些問題仍然存在，甚至是越來越嚴重、一點都沒有被改善的問題。

嘿！不要忘記世界仍然長這個樣子喔。每幾年（或是每年？），像這樣的紀錄片又再次總結人類又帶給地球怎樣的災難。而這些紀錄片呢，我從小時候喜歡看，到因為失落而厭煩觀看，到最近又覺得應該要「理性觀看」。

是不是也有人跟我一樣，早就對世界上日復一日的氣候災害新聞感到麻木呢？會不會潛意識我們想著：算了吧！都這樣子了，還是過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然後就忘記了年輕時，曾經為了自己在乎的議題憤怒、用力反抗不義的自己。當我成為大人，這些紀錄片仍叫得聲嘶力竭，我看向自己，意識到自己仍想努力、不想放棄。

還是快速做個摘要吧

《非買不可：消費大陰謀》指出，商品市場的消費陰謀背後架構由五個概念組成：Sell More（多賣）、Waste More（多浪費）、Lie More（多說謊）、Hide More（多隱瞞）、Control More（多控制）。這五個概念分別探討：

1. 購物網站像是Amazon，台灣的話可以是蝦皮、中國的淘寶以及各大跨國企業財團體，透過大數據精密地設計消費者的購買心理，讓他們更有效率地買下不需要的東西。

2. 刻意製造出容易壞掉的產品，確保每個商品都會在短時間內「計畫性汰舊」（planned obsolescence）。更過分的商家會將完好的商品例如食品、名牌包等刻意銷毀丟棄，以確保進貨與銷量數字成長率。

3. 企業透過假的商標與術語將商品「漂綠」（green washing），還有揭露我們社會裡不存在的資源回收系統。

4. 隱藏的垃圾生態鏈。物品被丟掉後，大多是被送往社經弱勢區域或是看不見的邊陲地帶，造成其他人的家園生態毀滅，也迫使回收者犧牲自身健康處理「你的垃圾」。

5. 企業財團持續透過不對等的權力關係對看見問題以及爭取權益的職員噤聲。

要怎麼抵抗與解構消費大陰謀？

「知道」或許是最重要也最容易做到的第一步。我們知道消費這件事情是可以被操控的，知道這些賣東西的財團企業在騙我們、設計我們，使我們購物成癮。然後，我們跟自己說：在把購物車清空前先等幾天吧？花點時間去找二手的產品吧？記得出門要帶環保杯和餐具！

但我覺得，可能還有一個更激進的想法：我們得奪回我們的美感自主權。

什麼是美的、有價值的？

挑戰自己的美學，打破視而不見

為什麼我們總習慣視而不見呢？我們知道海洋上的垃圾島與垃圾粥、陸地上的垃圾山，也知道我們應該要停止衝動性消費，但我們卻都練就視而不見的好功夫。經過海邊的垃圾場、某戶堆滿資源回收物的民宅，人們就會加快腳步盡量減低所有連結的可能。我們排斥髒舊物，習慣東西要是新的才美麗有價值。

我們的文化讚頌高級的品味，認為這樣的美學代表文明與進步，但卻不用同等的力道去評價資源浪費、過度消費、以及資源循環的斷裂。不過如果選擇對我們所製造的垃圾視而不見的話，我們還如自己想像的那樣高尚嗎？又或者，拒絕消費的人，也可以有格調又美麗嗎？

先來練習不要視而不見吧！

從家裡出發，那個早就沒有「怦然心動」1的魔力的泛黃墊板、功能被發揮地淋漓盡致的卡通造型肥皂盆、一個已經有三十年歷史的奶粉杯⋯⋯可能有一天我們會突然下定決心要把這些失去風采的老舊物品丟掉，但至少現在，它們還在崗位上努力發揮作用。

我是否有對這些東西都心存感謝呢？

我想讚美這些老舊的、被潮流遺棄的物品，賦予它們應有的價值與尊嚴，謝謝它們一直存在著。所以現在仍然背著快要二十年的老舊書包，圍著交換禮物時得到的紫色條紋塑化纖維圍巾，穿上鄰居打算扔掉的我自己絕對不會選擇的粉紅色球鞋（而且底部塑膠還要快要掉下來，打算用快速膠黏回去）。

當然一定也收到了一些批評指教：「怎麼還在用這麼過時的東西？」「這東西材質很差！」「款式真的很俗氣。」

我會回：「會嗎？我覺得很好啊。」它們可是幫我裝了二十年東西的背包、是讓我這個冬天溫暖無比的圍巾，還有讓我可以更舒適騎車出門的鞋子啊。就像是捍衛自己的身材與外貌那樣，有的時候我在心裡為這些東西打氣。你們很棒，我欣賞你們，別人不懂也沒關係喔。

是否能夠發自內心地讚嘆物品存在的價值？好厲害啊，居然在我（的家族）身邊待了這麼久的時間！好敬佩啊，資源回收廠裡的工作者可以說是所有物品的專家。好神奇啊，其實垃圾山離我們如此近，全台灣的人都能在幾分鐘至幾小時內與自己所製造的垃圾親近。

幫每個資源做人物誌！5W1H訪問法

我最近喜歡玩的小遊戲，就是想到就幫自己的東西做快速的人物誌。

經典的5W1H調查法：「who、what、when、where、why、how。」是誰給我這個東西？什麼時候開始擁有？在哪裡得到的？為什麼會擁有它？它為什麼還在這個家裡？它可以用來幹嘛？該怎麼延續它的意義與價值？它該被丟到垃圾場嗎？

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玩的遊戲。現在就可以著手進行，讓視線離開螢幕，看看眼前的東西吧！

成為某個東西的資源回收場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不，我不是說我們要成為屯物「垃圾堆」。我在想，是否可以找到一個對我們來說特別有連結的資源，然後想辦法留住資源，延長它們到垃圾場的生命週期呢？

那天看到換物社團裡有人分享了堆滿整個倉庫的，一包包整理好的捐贈衣物。這個整理者已經將老舊、壞掉的衣物淘汰掉一輪，希望能讓其他有需要的人拿走。有另一個人提議，或許可以有人分工把衣物帶走，再把衣物的金屬拉鍊、配件拆除，將這些衣物提供給流浪狗園。由公民自主串連的垃圾處理系統很有可能就這麼發生了。

每個人或多或少容易在家裡累積了一定數量的特定物品。有朋友將每天都喝的沖泡咖啡玻璃瓶留下，有些人搜集啤酒蓋，有些人將各種袋子保存下來。如果單一一個東西是垃圾，累積成一定數量的同款東西就比較容易成為資源。有屯物習慣、捨不得丟棄的人要學習讓物品流動，而習慣丟棄物品的人或許可以試試看延續它們的生命。雖然串連需要花上一些時間跟心力，但卻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此外，如果盤點出家裡經常被丟棄的物品，除了先檢視這些物品是否真的能被回收，多少會被回收以外，也可以思考看看有沒有其他減少垃圾的選擇。從源頭減少浪費。

將來會有一天，垃圾山會來到家門前，而到時當我們再也不能假裝看不見時，至少還可以為自己擁有一點與資源相處的能力。

我們家裡的ground zero：

一些零件與廢料：鐵絲、螺絲、墊片、水管（我家所有戶外用水管都是撿來拼湊起來的）

包裝與室內容器：包裹泡棉類緩衝材、玻璃容器、袋子

戶外容器：桶子、箱子、花盆器

清潔用品：淘汰的床包被套等布料、果皮製成的清潔酵素

壞掉但希望能修好的小家電：電暖器、循環扇

觸摸得到的正義

最後，我想講講正義。紀錄片裡，覺醒的商人、追蹤議題的研究團體、決定在地方從政的亞馬遜前員工等等，在知道與看見問題後決定行動，透過組織、公會、政治等方式去提倡與促成改變。

在看到這些人的故事後，我常常會因為覺得自己投入地不夠多而覺得有點丟臉，覺得自己似乎是一個自私的人，自己是不是只是愛抱怨卻豪無作為呢？但是這好像又不小心落入了「你一定要幹大事出頭天，才是優秀的人」這種競爭式思維。

我想，我能做好自己生命中的英雄，當一個行動多過抱怨的人，成為身邊的人觸摸得到的正義。

一、自信心

自開始2023年10月開始賣麭以來，我從家裡廚房已經產出了超過一千顆的麵包了。想想這個數字真是個里程碑。我一個月僅出爐3-4次，還放了快四個月的假，這樣也能默默累積出這樣的數量呀。

於此同時，還收到了幾位陌生客人的肯定：

「去年一整年，吃到最讓我驚豔的，就是妳的酸種了！」從網路上找上我的，熱愛酸種麵包的台北人說。

「你的麵包真的很～好吃！」從朋友那裡吃到我的麵包，轉而變成客人的鄰居說。

「德國先生說，這個麵包比在德國能買到的麵包還要好」有聽過幾個歐美人這麼說。

收到來自陌生人的稱讚，心情感到輕飄飄的。原來我有這樣的實力～

二、療癒與靜心

去年年末時累積了許多躁動與不滿的情緒。

大概是因為這樣，十二月的出爐都有失誤。大概是因為製作時心無法靜下來，所以不是發酵時間不夠就是麵團結構性不足，有次甚至還完全忘記加鹽（幸好那次是私下自己吃，苦了伴侶與家人了）。

因為製作天然酵母麵包是一件需要高度運用感官技能的技術，所以當腦袋塞了太多事情或是身體很疲憊的時候， 身心無法專注在感官的運用上，導致麵包品質不達我自己的標準。

所以小時候聽到「要放古典音樂給麵團聽，才會發酵得好」似乎有其道理，那時沒反應過來，其實音樂是要給做麵包的人聽吧？如果聽古典樂能讓心情沈澱下來，當然更能回歸到好好專注於與發酵互動這個多重動態關係上。

這個月靜下心來做的麭，麵團因為在每個步驟都受到全心的照顧，所以順利地長成最好的狀態，真是讓我心滿意足。不知道未來有沒有機會在即使身心疲憊的時候，也能讓心平靜下來，用最少但品質好的力氣與麭互動呢？

三、創意

前幾天我把姊姊整理好的一盒我們小時候玩的串珠材料送給暖築家的女兒們，女孩們玩得很開心。小朱和我說，至今在回收木料與其他自然材料上刻字創作，也堅持了十幾年了呢。

我身邊幾位親近好友都是將創意融入日常的人。好友漿果能輕易地用舊布料做出生活用品、裝置佈景，更不用說他近十年來投入在陶藝創作上的能量。1我好羨慕啊，我跟小朱說。然後小朱就看著我說：「你做麵包也是創作呀！」

是吧！現在突然想到，我在兩年前就寫了這篇文章。那時也提到對創作人的羨慕，然後紀錄自己最一開始養酵母的過程，文章裡還有一顆超級初學者麵包（太酷了！）。而兩年後的現在，才意識確實麵包已經是與我生活裡密不可分的創作了，也確實成為我代表性的情感食物：樸實與美味的後面，有著深厚的感情與思緒。

四、感性的量化研究

在家裡做麵包（或是任何料理）是一個很特別的創作手法。因為在非專業可控的環境下製作，完全仰賴感官性的經驗累積實力，而這些感官又難以量化。每個人的體驗與使用的詞彙組成聽起來都很感性，例如：「伸展性」、「手感」、「空氣感」等等之類。然而，這些促成感官體驗的元素，卻又都是量性的輸入，例如：「麵粉的蛋白質與灰質比例」、「水與麵粉的百分比」、「發酵溫度與濕度」。每次的製作，其實都在透過量性的調整驗證不同的結果。

我的食譜：
50% 全麥 50% 白麵粉（蛋白質12%）
83% 水
20% 酵母（100%水分）
1.8% 鹽
麵團溫度 ~27°C
機打 2-2:30分鐘。室溫基礎發酵3 1/2小時，中間拉折2次。整形，冷藏發酵過夜。

啊，難怪做自然麭這麼得我心。因為我的世界觀（也可以說我所關心的議題、我的核心價值、我的同溫層）可以說是被質性科學價值建構而成。在做麵包甚至到賣麵包，我想的是堅持使用本土穀物、是麵包作為聯結我與社區的媒材、是提升糧食自主能力、是怎麼做一個負責任的生產者。這些問題總是在批判、分析與觀察自我以及周遭社會。

而用計算機算出在不同氣溫下麵粉與水的使用比例，則是非常單純的量性科學。這是我能完全掌握的事情，讓我暫時跳脫出質性思考的深淵（笑）。每顆麵包都是一場實驗，這上千顆麵包帶給我大量且可靠的數據。原來我也是需要靠量性的回饋達到平衡。

五、滿足多種需求

當然，做麵包這件事情除了照顧到上述情感與心理需求，也回應了我自己及小社區的飲食需求。當然，更為我帶來雖然不多但穩定的金錢收入，照顧了我的經濟需求。

我想，一個理想的工作大概就是這樣吧！

冬天是我們這裡的旱季，土地乾燥，沒什麼水份。上個月的秋颱帶來許多雨水，所以在這個乾得發慌的季節李，我難得沒有缺水的焦慮。

這封來信沒有準備太多的內容，主要只是想在2024年的最後一天跟大家打聲招呼。你年末還好嗎？

今年對於自己的成長感觸良多。怎麼說呢，似乎身心平靜的時間更長了？因為總不曾停止思考自己的存在（我之於土地之於社群是什麼角色？我如何存在於感情關係裡？我想要當什麼樣的人？），經常會感到焦慮，忽略當下的感受。

所以今年才有種很深的體悟：過去的努力與練習有所成果了啊。我好像那些被我種下的果樹苗，剛種下的前幾年總是有些辛苦地在適應跟苗圃比起來完全是沙漠的新居，每年辛苦的忍耐多風無雨的新環境，好不容易撐過了四、五年，才開始茁壯起來。

不過還是有慌張的時候。通常只要太過忙碌與疲憊時，就會開始對自己的身體、能力和關係沒有自信。當然，世界上的戰爭、氣候環境、政治與社會議題也仍會帶來憂慮與煩躁。在這樣的時候，除了期待或是安排可預期的休息時間，好像也開始檢視自己是否仍是有所貢獻的人，我是否能更負起更多的責任？

在照顧好自己後，我更想成為一個能照顧他人、一個可以分享愛的人。

或許是因為這陣子有許多機會與人討論死亡，這陣子也開始在正視生後事的議題，檢視自己留在（或是沒有留在）這個地球上的足跡。我想減少自己往生後帶給親友、社會和環境的負擔。接下來要開始付諸行動了。

秋冬生活裡一些可愛的畫面

冬天開始其實已經累積幾篇的寫作計畫，包括一些跟樸門有關的反思與研究。我想，一月開始，計畫性的工作都告一段落後可以逐漸恢復寫作練習的頻率！

對了！我也正在找農曆春節期間住在我家換宿照顧毛孩的朋友。有興趣遠離過年塵囂的朋友們，歡迎與我聯繫。

最後，謝謝一直以來支持著這個電子報以及我的生活的朋友們，祝福大家平安健康。我們明年見囉！

我想大概還是因為排泄物總還是自帶距離感，畢竟是不衛生、髒與臭的東西。在我搬到田裡之前，我與屎尿的關係就跟大多數人一樣，上完廁所後把馬桶蓋闔上、沖水byebye。

搬到田裡前，已經有不少機會使用各種不同的堆肥廁所，也讀了一些書1與資料。所以一直都很確定自己如果有機會搬到田裡有自己的家， 一定也會使用堆肥廁所，將身體的產物2都留在田裡。

這是我的廁所：我在一個桶子上如廁。上完廁所就用木屑、落葉以及粗糠等有機質覆蓋，桶子滿了後就用蓋子蓋上放旁邊，放上新的桶子如廁。在累積好幾個桶子、蒐集到一定的量後，我會把這些產物倒出來做堆肥。

自從搬到田裡生活後，這五年來都是用最陽春的方式上廁所。在20公升桶子上放一個馬桶坐墊，經血也是往裡面倒。今天想要趁這個機會，好好的來講解我所認識的堆肥廁所。我會分成兩個部分（如廁以及處理產物）來解釋這個看似簡單但好像又有點麻煩的系統。

怎麼如廁

如廁其實只要想像自己是像貓一樣上廁所，那麼就能簡單入門。就連我那一向注重乾淨、高級感、以及漂亮事物的母親，也只需花了兩次的拜訪，就克服在桶子上如廁這件事情。

一開始確實會覺得有點奇怪，畢竟產物並不會透過一個閥或按鈕就「神奇地消失」。但要翻轉一輩子的習慣真的沒有想像中的難喔！尤其在補足知識之後，就會知道這一點都不可怕。

使用重點

一定要用覆蓋物（木屑、樹葉、粗糠等）將產物完整地好好覆蓋，避免來來去去的蠅蟲造成衛生破口。上完廁所，也要將馬桶完整蓋起來，多一道防止蠅蟲的防護措施。

可能的困擾

雖然這樣，偶爾還是有難以避免的小小蠅蟲（果蠅大小或更小），以及黑水虻幼蟲在桶子裡生活。每次打開馬桶蓋，會先檢查是否有壁虎在馬桶裡覓食（我覺得很酷的生態鏈），或是看看黑水虻幼蟲現在長多大了（爬上來就不好了！）。

迷思

我媽很喜歡用米田共坑來形容我的廁所，但我覺得這其實不是很正確的名稱。因為刻板印象的米田共坑好像味道很重很臭，滿是蒼蠅，「落後」又不衛生。然而，有用覆蓋物覆蓋好好的乾式廁所，其實因為「氮碳平衡」的關係，是不會有味道的。確保馬桶蓋好，也就不會有機會吸引到傳播載體aka蒼蠅到來。

其他可能性

男性因為可以站著如廁，所以有些人也會特別為男性準備裝滿木屑的大堆肥桶（藍色筒狀、至少一百公升的那種），就可以避免20公升的馬桶一下子就滿了。

有些人家裡的堆肥廁所系統不用一桶一桶，而是直接把廁所建在一個大型產物儲存空間的上方，想像至少是一立方公尺或更大的空間，上方有一個上廁所的平台。平台上設立兩個馬桶座位。先在其中一個馬桶座位如廁數個月，產物與覆蓋物會在這個區域/空間累積；幾個月後將第一個馬桶座位封起，產物就地堆肥，這時換使用第二個馬桶座位。再數個月後，第二個馬桶區域也滿了差不多，就可以把經過數個月時間分解的第一馬桶區裡、已經分解差不多的產物堆肥取出（可以參考這篇文章裡的示意圖）。

怎麼處理產物

有些人會每天倒產物，有些人會像我一樣累積好幾個桶子再倒。我這麼做的原因也沒什麼特別的，大概個性使然，就是比較喜歡把工作累積到一個量再一次解決。

處理重點

不管是要堆放在農田的邊界，還是要做一個更高效率的堆肥系統，處理產物時一定要再準備更多的有機質。我經常使用的材料包含：紙箱、修剪下來的月桃葉（乾的和新鮮的）、芭蕉葉與樹、枯枝落葉、廚餘、布袋蓮、牧草（乾的和新鮮的）⋯⋯ 至少要準備產物總體積的兩倍。我會先將一些覆蓋物堆放在預計堆肥的區域，然後再將桶子裡的產物倒出來，並且再將多樣的有機覆蓋物厚厚地蓋上。

重點仍是確保這些產物有被其他介質蓋住。堆肥也需要避免太靠近種菜區，最好是堆放在多年林木區域或是田地的邊界。

我想，現在該好好介紹「堆肥」是什麼了。好啦，不會從頭介紹，畢竟我想大家應該都多少知道堆肥這個在農業裡的重要角色。這幾年開始有些人會使用插電廚餘機處理家庭廚餘，有人會（像大學時期和另一室友兩人同住的我）會用容器養蚯蚓，讓蚯蚓吃廚餘製成蚯蚓糞肥。有些人會將家裡的堆肥帶到社區或市民農園，和其他人一起做規模大一點的堆肥。所以換句話說，使用堆肥廁所系統的第二部分：處理產物，也就是製作產物堆肥的意思。所有堆肥的製程裡，碳氮比例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碳氮比例抓對了，並且濕度達到標準，堆肥會開始發酵、堆肥裡的生物會進行分解，將這些新鮮的有機植轉化成有益於土壤與植物的腐植質。

簡單分類的話，氮多的材料是放著會發臭的、有阿摩尼亞的、綠色新鮮的有機質，例如：排泄物、廚餘、剛割下來的草、米糠；碳多的材料是乾的、放著不會臭的、咖啡色的的有機質，例如：瓦愣紙、枯枝枯葉、乾稻草、粗糠。

我雖不專業（而網路上以及圖書館裡絕對能找到非常非常多如何製作堆肥、堆肥的原理與科學等資料），但以我多年的判定方法，就是根據氣味與濕度觀察堆肥的效果。當我在處理氮值高、氣味重的產物的時候，一定會準備更多的有機質，覆蓋到聞不到氣味時，對我來說就足夠好了。如果我準備了夠多材料，也會特別做一堆更有效率的熱堆肥（hot compost pile）。

熱堆肥如同一個發熱的大型千層蛋糕（有人說是三明治堆肥法、有人說是蛋糕堆肥），製作方式是將一層氮材、一層碳材，層層疊成至少一立方公尺的堆肥。在疊放的過程中會在蛋糕中間插一根樹幹，等材料都疊好後再把樹幹抽出來，這樣蛋糕中間就出現一個煙囪，這個煙囪提供這麼大體積的堆肥更多接觸氧氣的機會，這會利於發酵分解的過程。在堆蛋糕的過程中也要記得加水（我會直接清洗淨空的桶子，把水倒在堆肥上）。很神奇地，不到一天內這個大蛋糕開始產生熱能，再過幾天，你會發現本來龐大的堆肥體積開始因為熱能分解而縮小了。

為什麼一定要做成堆肥？

不覆蓋不堆肥，將桶子裡的產物直接倒在田裡，高肥高氮的產物也會吸引我們不歡迎的蠅蟲，也會有污染田地與地下水的風險。光是做簡單的三明治堆肥，就能避免高營養的產物「燙傷」植物的根系或是造成其他困擾。剛製作好的、尚未分解熟成的堆肥也應該要避免放在種菜區，畢竟產物裡還是有寄生蟲卵的風險。

可能的困擾

在處理產物時最現實也可能是唯一的困擾，當然就是要面對自己的產物了。不過你可能會感到意外，因為如果平常如廁的時候就有好好覆蓋，一整桶產物的氣味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很多時候，在歷經幾個禮拜/幾個月的沈澱，桶子裡的碳與氮已經起了化學反應開始發酵，另一方面，黑水虻也將一些產物消化分解了。不過無論如何，還是得克服自己需要清理沾了產物的桶子。

我通常會穿雨鞋（你也可以戴上手套、護目鏡、口罩），準備好水以及很多有機質。其實在處理過兩次後，就已經不會介意處理產物了。

使用堆肥廁所的好處

最後，我想講講堆肥廁所的好處。其實最後促使我寫這篇文章的原因，是希望能鼓勵想要嘗試在家園建設堆肥廁所但仍有些卻步的人。畢竟有的時候，就算自己能克服心中的坎，仍需要跟家人朋友解釋自己的另類選擇。

1. 環保。大多數的堆肥廁所都是乾式的，所以不會使用珍貴的乾淨淡水資源沖馬桶，也不將黑水排放回自然環境，造成水源與土地的污染，實踐自然生態循環。3

2. 節水。在水資源不穩定的地方（例如我田裡的家沒有任何水源），使用乾式馬桶是必然，因為雨水儲存空間有限，水必須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例如清潔、煮食、灌溉。

3. 可以更容易觀察自己的身體健康。如廁後不會習慣性把產物沖掉（但小便的顏色就沒那麼容易觀察了）。

4. 肥水不落外人田，自己的黃金自己用。說實在的，對於不想要從外面帶肥料與資材回自己土地上的人來說，如果又沒有養家禽家畜的話，自己的排遺真的是最好的肥料。

5. 防災。災難來臨時，停水停電或是需要離家避難的時候，僅需要準備好桶子和有機覆蓋物，就能立即建立一個如廁環境。

BONUS：當你知道桶子＋馬桶座墊＋有機質覆蓋物＝移動式馬桶，也就代表你可以進行不被洗手間設限的說走就走的旅行啦！我和阿傑有在一次旅行中有記得帶上馬桶，我自己是覺得很酷，而且野營的時候馬桶加蓋也可以是一個椅子喔～（威，這點有多少人能受益。）

最後，真的不需要像我一樣這麼陽春。如果你比我勤勞，注重美感也有木工技能或資源的話，歡迎你參考網路上的眾多資源（例如這個），做出一個漂亮又美觀的乾式堆肥廁所！

「混亂這個字讓我不舒服」一位排灣族女子在看到我將混亂與排灣族這兩個字放在一起後，這樣跟我說。

我很感謝他這麼說。雖然想做的是翻轉大家對「亂」的印象，但也不能否定「亂」這個詞本身的負面意涵。畢竟講到亂，人們直接聯想到的可能是懶惰、貪心、髒亂與不道德的事情。

我卻很有印象，從小自己就特別喜歡這樣的台北：灰色的水泥搭建起來的小巷子裡，牆壁上長出生命力強韌的花草，而不是什麼新蓋的建築物。商店通常有些低調，文藝青年店老闆仔細的將自己的風格融入在街景中。

還是學生的時候經常旅行。對於曾經造訪過的地方最有印象的，通常也是一些失序的情境：住在景點旁的街友留下的氣味。塞滿了觀光客、機車與三輪車的老舊十字路口天空上纏著上百條看起來很有風險的電線。卡在古老城市石磚路上的一排排煙蒂。縣城車站前，一群擠著上公交車時出現的扒手。

這些畫面讓我感受到世界的真實，也反映著我得以用體驗混亂來認知世界的幸運。所以，當我用「混亂的美學」，「邊陲的能動性」這樣的標題去論述時，其實也是有些不安。因為在描繪關於希望的故事的同時，總擔心自己是不是在消費他人的苦難。

慢慢的成為了一個不把對世界的不滿放在嘴邊的人，或許搬到東部生活也是一個自我保護的機制。因為當自己的生活更貼近自然與氣候，遠離消費主義與商品市場的環境後，更有機會第一線看見邊陲地帶的問題，認識這個社會上過得辛苦的男女老幼，如果可以的話自己面對問題甚至參與行動。

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能正視這些悲傷與現實，我大概會因為無力而感到更痛苦吧。感謝自己給自己一個機會，在去面對混亂、理解邊陲的這個過程中得到了力量與療癒。

我已經習慣與心中的憂愁相處，也習慣與未來拉出距離。

比起小時候的憤世嫉俗和情緒抽離，現在感到鬱悶、心裡空虛的時刻已經減少許多了。不過偶爾觀看這個令人生氣的世界，我仍深深懷疑：「到底一切的意義是什麼呢？」

氣候變遷、垃圾污染、強權侵略、競爭主義、歧視與偏見⋯⋯一大堆事情值得讓人憤怒。這篇電子報的內容是一直以來累積的怒氣，請斟酌服用（鞠躬）。

讓我討厭的事情

一：資本家說要帶動在地經濟

何其幸運的我能在東海岸擁有屬於自己的家。作為一個原住民傳統領域的墾殖者，學習在地的文化並理解在地的歷史與觀點，閉上嘴多觀察自己在這裡適合做什麼樣的事情，是我這些年來採取的保守態度。這麼多年來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資本家近來這個地方投資，開口閉口就是「提供在地工作機會」、「把XX區域搞起來」這種俗氣又噁心的自信，甚至對部落做出「很排外」、「不友善」這種評價。這個憤怒點大概是滿分一百分。

在記錄我排灣阿媽的生命歷程時，紀事性寫下tjuaqau台坂部落一次又一次被殖民者強迫遷移的過程。這些住在台灣數千年的族群被迫捨棄原本的秩序與規矩，說殖民者的語言，吃著不習慣的食物。最後不得不去填補社會上最邊陲的位置。

如今，為了捍衛自己的生存之道，還得學會運用學理論述、做政治與行銷之術。

這些本來是理所當然的習慣，如今還需要花那麼大的力氣去說服他人。能否好好在文化中活著就好？能也不能。那些過去被打碎的，凌虐到消失殆盡的，必須靠生活中更多的智慧、信念與骨氣去捍衛。

如果可以，來到這裡請學習在地的語言，理解一些理所當然以及在地人的骨氣。這是作為享有當代社會與經濟資源和紅利的我們，最基本的責任。

二、關於環境的問題

生活中這些事情總是讓我很煩悶：居民在山林河流海洋亂丟垃圾。為了省勞力成本對路邊雜草噴灑除草劑，雖然根本不管用。獵人在離住家太近的地方設置陷阱捕獸夾。農家工廠總愛養狗護家，但卻不願幫狗結紮也不用心照顧。

剛搬到鄉下的時候總會積極地撿拾垃圾，現在則練就了對垃圾視而不見的功力。不過最近倒是成為了會主動檢舉「熱心民眾」，在滿地垃圾的風景區拍照紀錄後傳給公家機構信箱，看見校外教學中的學生亂丟垃圾，會打電話到該學校抱怨欠缺公民品德教育。說實在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針對超毒除草劑問題，原本還會打電話給鄉鎮村辦公室反應抱怨自家田被噴草，到後來調適成「算了吧，趕緊修剪路邊雜草，以防被熱心人士撒藥」的心態。如果遇到總愛幫忙砍草除草的熱心人士（通常是鄰居），就得用既強硬又客氣的口氣和對方溝通（有夠難拿捏），畢竟作為相較年輕的女性在鄉下如果講話太好言好語，溝通效果通常很差。

在鄉下養狗的觀念也是一直在滾動性調整。本來會覺得，狗狗能盡量自由自在是理所當然。但現在也得摸摸鼻子將愛在山林中打獵的愛犬鍊起來。畢竟狗不該放養是有其道理，尤其是家裡愛追車的那隻，目前沒有造成他人受傷已經是謝天謝地。當然如果與他人發生衝突，不管如何就先拉低姿態道歉，不然狗可能會被下藥毒死。而閒晃到自家門前的那些流浪貓狗們，也無法每次都救援並且耐心寫送養文。現在對於那些突然出現在家附近（可能也是別人丟過來）的流浪貓狗們，除非是好送養的幼貓幼犬，不然最多只能做到TNR。

雖然總期許自己能不愧對心中的正義感生活，但要真的那麼帥氣負責任地活著實在不容易。就像每當 vuvu 問我怎麼那麼久沒有回家，我只要講「工作很忙呀」這樣的理由，就會馬上被接受。每次聽他理解地回「有工作好啊，有錢賺很好」這種話，就有些心虛。

因為生活裡這些討厭的事情，所以至少減少消費，多去垃圾場海邊找可以再利用的物品。因為不想成為那些視一切為理所當然的討厭的人，所以習慣不輕易作出評價，更專注在建立在地人際網絡，理解在地的想法、學習說在地聽得懂的話。所以，在知道自己在這裡是誰之前，我總被動接受邀請，而非主動提出意見。

在過了這麼一段時間後，長成了三十幾歲的我，緩慢地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也更有說好在地故事的自信與責任感。或許未來，在面對這些討厭的事情時，我能做更多，或許我能成為心中那個不愧對內心的正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