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讀《原子習慣》說的 boxing，或者習慣綑綁，我肯認它訓練肌肉記憶、穩定日常作息的用處。但是規律的反面就是缺乏彈性。一旦遇突發狀況，加熱過頭再冷卻後的材料，容易脆化。如果這些習慣在平時只是一種賭氣，被作為維持正常的證明，只要狀態不穩，理智就會啪一聲斷掉，一個習慣都撿不回來，像被我冷凍超過一年的 duoli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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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兩年，我為了保持理智，維持著很多不明所以的習慣。其中幾個對於三分鐘熱度的我，已算是維持了一段時間。

其中一個是寫日記。每天早上起來第一個動作就是煮熱水、泡咖啡、烤麵包，等待的十五分鐘在 threads 上打日記。threads有字數限制，是個很棒的遊戲規則，我刪刪減減其實一點也不重要的回放，打完日記上完早上的廁所，同時清空前一天的記憶，開始上班。進到今年夏天，我不再發日記了，公開的日記有太多不能說不願說之事，我不太想留給自己太多線索，事後回來核對某些事件發生的時間軸。比如說，很多時候我得抑制自己驗算的慾望，才不會在失眠的晚上細想，究竟今天我在她的限時動態裡看見的，是否是昨天他和我見面時拿的那個白色紙袋。只要不用力回想，無法控制的事就會自然代謝。

另一個習慣是音樂。我固定在每周一通勤時的捷運上，排做給喜歡的人的本周歌單。這歌單本是配合對方每天半小時的上下班車程，周周更的 mini set。為了準備，我每周認真 digging、思考歌曲 transition、透過歌詞在 set 間穿插小日記，排完車差不多就到公司。排完還要檢查，我從頭開始反覆聽，中間經歷買 Subway、進辦公室開周會、下班擠捷運、去健身房運動，終於滿意後才更改歌單名稱。我把那裡當作留言板，（如果他留意的話），就會在周一早上看到。

澄清，沒人要我這麼做。這都是我的自主訓練。我為每一個喜歡過的人維持過不同的習慣，每一件我都樂在其中。「規律」是我反芻關係的方式。在那個濫大街的「愛之語」測驗中，比起珍貴的禮物、讚美的話語，我重視的是「精心安排的時刻」。或許是歷來我的戀人們都做著非典型的工作，沒有固定上下班、約會的時間，所以建立這些規律，能為我們維持與彼此及其周遭世界的連結。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立秋的前幾天，我突然決定不再更新這個歌單。不是我不再投入這件事了，只是想起前陣子跟對方說過，我是個再用功都只能考到第五名的書呆子，望著既聰明又努力的人的背影，知道如果再怎麼努力就是這樣了，那我其實可以放鬆點，第五名有第五名的幸福。

也想到，過去一年，人說別把雞蛋放在同個籃子裡，結果我的每一分愛都沒有收進籃子裡，而是逕行拿它們去擲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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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到今年，我練習把這些注意力自己吃掉，拿去水煮補充蛋白質。原因是因為我開始運動。

我去的是大學附設的小型健身房，以及醫院附設的游泳池。兩個設施都有使用時段限制，健身房只有下午到傍晚能去、泳池則只在早八開放。為了運動，我一天硬生生刪除了兩個進城的時段，畢竟運動後還要洗澡、更衣化妝，做一輪就要兩三小時。從前我是一有約會就義不容辭衝出門的人，今年我最大的進步就是練習拒絕，因為我要運動。保加利亞分腿蹲帶給我的 bitter-sweet feeling 比和人在路上牽牽小手來得經濟，內耗不能降體脂，重訓才會。這就是長大的感覺。

講到長大這回事，總是想訪問大家會如何形容「成長」的體感。

跟同事吃飯時聊到十年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比如居住在哪個城市，是否有車有房有家庭之類。我跟她說悶著頭面對這些問題的同時，意識到長大的過程比想像中更枯燥無華：小時候想像長大是有天突然痛定思痛，決定朝更好的方向駛去於是放下屠刀。但這幾年對於成長的具體形容是「明日復明日」，改變總是小小抉擇的累積，知道今晚喝多了隔天下床會水腫，於是自然而然從啤酒改成 highball 再改成喝水。說到底，我心甘情願成長，也只是為了活得更舒服。同事說，你這樣想，好 emo 喔。

沒辦法，我念舊，任何改變在我看來都像放棄。看吧，你說的永遠又是一個幌子。

但我希望和我的每個朋友一起老去，一起變得無聊，哪裡也去不了。

我希望你好起來，我是說真的。我希望你健康快樂，感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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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讀一個很欣賞的人的文章，寫他與另一個我欣賞的人的關係。他誠實而充滿愛地寫，這段關係大概是從其中一方放下過去的核心興趣時開始改變。我開始想，我及身邊每個人的核心價值是什麼呢？意思是說，我是因為哪個元素而成為現在的我？當然，沒有什麼是永遠不變的，且改變也有分深淺，例如就算從長裙改穿三分瑜珈褲，底下還是同一具身體。但假設說，哪天我不再寫作，世界還會認可我的價值嗎？

我跟幾個朋友聊了聊，核心穩固的人說，核心價值會以不同的輸出方式長存生命中。我想到一個比較病態的例子，在《變腦》（Being John Malkovich）這部電影裡，禿頭的操偶師男主角篡奪了演員 John Malkovich 的身體，果然一砲而紅、翻轉魯蛇人生，但在 Malkovich 的身體裡過了幾十年，這個男明星也還是變成了一個禿頭的操偶師。許多變化一開始會顯得很激烈，但久了水落依然石出。我在想，我寫的這些臭酸文章，可能哪天會轉移陣地，出現在 Teams 聊天室、網媒專欄、甚至小孩的聯絡簿乃至我的訃聞中，但我的念想我的靈感質量守恆，像是 Wes Anderson 在《小行星城》裡，透過狂拍照的那個怪角說 “My pictures always come out.”

但我覺得，因為一個人的變化而決定離開，也是一件勇氣十足的愛的行動。停止刻舟求劍後，可以戲水，溪水多冰涼，隨手撈都是錦鯉。這是《金剛經》裡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所以說，如果我不是 DJ 了，你還會愛我嗎？

（無論如何，我希望你會記得所有明日的派對。）

巴威颱風賞了台北市難得一見的48小時颱風假，哪裡都不能去、健身房也沒開，只勸你關關待在家靜心，殊不知把我關在家，等於在室內颳颱風，內心風暴了無止息，只好寫封短信向你報平安。

是這樣的，今年我因淺堤新專輯與奇妙礼太郎的合作，人生初次接獲填詞任務。只是填個四五句極簡單的日文歌詞，就懊惱了非常久，因為歌詞與散文寫作規則天差地遠，得要考量音韻、節奏，在極少的字數表達極大情感。我又眼高手低，多希望填出來的詞，是可以讓喝酒醉失戀女站不直也能琅琅上口的（標竿是花兒樂隊、Tizzy Bac、張惠妹之類，或者能夠收進 KTV 情歌串燒的那種。）

填完的成品是收錄在淺堤第三張專輯裡的〈昨日の約束〉，是一首講遠距離的歌，歌名很不直觀，但一直重複的那句是「昨天的約定 / 和明天的天氣一樣明媚」，這句詞的重點是「沒有談到今天」，兩人永遠活在美好想像中。得要多花兩三句解釋用意，就覺得自己遜掉了，好尷尬，但這是我的填詞處女作。

後來因緣際會，又收到了一些填詞比稿邀請。最近幾天又接到新任務，要為一位近年頗有名的大物新人寫一首華流情歌。兩位製作人都是 Indie 圈內人，demo 聽來編曲就不無聊，甚至偏明快帥潮，因此歌詞也不應太柔情俗爛。目前唯一的線索是，這首歌主題是（任何關係型態的）感情，副歌主要是六字構成。

六個字的情歌！但我平時說話句式，不是八就是七字。這幾天輾轉難眠，有事沒事都在想，哪些字湊得成六個字。要不是 3+3，就得是 2+2+2。我繼續往下想，哪些關於愛的用詞是二或三個字？

先找了幾首我喜歡的糾結情歌當參考：

周迅〈小聰明〉：「如果愛 只為了凸顯誰的壞 / 在情人面前耍無賴」（3, 8, 8）

陳冠蒨 〈月球〉：「痛苦竟然變成一種簡單又快速的感受 / 就靜靜的忽略 / 愛情在殞落」（16, 6, 5）

何欣穗〈現在怎麼辦〉：「你的眼睛還沒什麼都能看 / 而我的臉頰還有些歸你管」（11, 11）

我的天啊，真是毫無規律可言。（4, 8）

仔細研討，這些歌詞吸引我的點，不外乎是用些極其口語的詞彙，擺放製造衝突感。那麼在（2, 2, 2）或（3, 3）、（4, 2）的結構裡，我有哪些詞可用呢？邊想邊寫一些：

二字部：打擾、陽台、續借、颳風、寶劍、說吧、流沙、融化

三字部：安全帽、你最好、在路上、沒關係、對不起、已通知 / 環保局

四字部：如魚得水、刻舟求劍、拐瓜劣棗、拔絲地瓜（？？）

好的，「愛是刻舟求劍 / 融化拔絲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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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填詞窒礙難行，我開始回頭檢討自己的說話習慣，發現我真是個非常彆扭的人，喜歡不懂裝懂、趁勢逢迎，有事卻又有苦難言。最喜歡講的兩句話是「嗯嗯嗯嗯」（話聽一半就認同）和「沒事啦」（但明明就有事），在在意的人面前特別如此。

繞一段路解釋：最近《冰之城牆》第一季演完了，劇裡頭被說心機重、對男主有些在意的可愛學妹桃香，從旁來看真是笑裡藏刀，面對內心糾結又自卑的女主角小雪，說話真是不留情面（咄咄逼人、毫不避諱公開示愛想讓女主知難而退。）但原作紅茶老師，在漫畫版裡特別留了一段桃香的內心戲，解釋她為何總是看不慣那些內心糾結的人：桃香從小就長得可愛，「可愛」變成她人設的最大標籤，越是謙卑或嬌羞，別人越要說她耍心機；想要改變人設、努力營造其他強項，又要被人閒話自己愛現、利用自己的容貌資本。久而久之，桃香決定堂堂正正，只要有人誇她可愛她就說謝謝，想要的東西，她就光明正大去要。面對角落裡陰暗爬行的黑粉，她笑容可掬點破：「你們一定在想『她怎麼都不反駁』對吧？」

這樣的桃香，對於女主角小雪「明知自己心意、卻不敢言說」的煩躁感，參雜著 70% 羨慕。以下這段話，是我試著站在桃香的視角，對我們這類內心糾結的人說的：因為「怕造成別人困擾」就顧左右而言他，豈不是頗自以為是，不信任對方是否能接住自己的請求嗎？明明心裡想要卻不講，造成了遺憾又有新理由可以獨自懊悔，可真是偷懶的作法。

可不是這樣嗎。我心中從嫉妒之情誕生的新偶像，都是那些可以毫不猶豫說出：「我口渴了，幫我買飲料」的人。相較之下，我只會說：「覺得好像有點口渴了。」後面就不說了。人家說，你真了解自己啊。難怪我是一個寫散文的人。

還是我寫一首歌叫「請幫我買飲料」？湊了六個字。原諒這封信非常沒頭沒尾，我只是突然想寫信給你而已，在文字上，還請包容我的任性。

颱風天平安喔！

p.s. 其實我近期心中仍有一首值得臨摹的三字情歌：

算算有一段時間沒發信了，淺堤的新版電子報上線後，還在習慣新的作業流程，心力也都還放在上面。《自由研究帳》如今正式轉型成我的個人空間，要在這裡放進哪些情感和內容，我也還在緩慢整理當中。其實草稿匣裡，還躺著另一封不打算發出的信，寫那封信的自己處在一個封閉又不大友善的狀態，回頭看來太憤怒了。雖然還沒完全走出那個悲憤交加的防衛狀態，因為昨天看到kanekoayano發出的新聞稿，得知與カネコアヤノ長年合作的吉他手林宏敏即日起離團，緊急起了另一封信。

林宏敏從 2014 年離開下津光史領頭的「踊ってばかりの国」，正巧是カネコアヤノ離開從前事務所、重建創作風格及 A&R 的時期。2016 年開始，在當時經紀人的引薦下，カネコアヤノ正式開始與林宏敏合作。本就非常喜歡「踊ってばかりの国」的她，與林、本村拓磨開始以三人編制的樂團形式，演出カネコアヤノ的作品。

林在離團的聲明裡寫道，自己不知不覺「弄丟了喜歡彈吉他的自己，與團員們產生了『能量落差』」，故在與團隊討論過後，無法繼續完成今年餘下的日本巡迴，六月甫結束的歐洲巡迴，成為有林的 kanekoayano 樂團最後一次演出。

カネコ非常喜歡林宏敏的吉他。被封為「裏メロの名手」的林宏敏，在現年兩歲的 kanekoayano 編制裡，是宛如第二 vocal 般的存在。擅長利用各種迷幻、老搖滾合成器的林，為當年想要朝樂團編制前進的カネコ，注入了大型犬般溫暖、具包容性的旋律，讓カネコアヤノ黑暗帶刺的個人舞台，鑿開了一扇面對台下的光。我想不僅是カネコ本人，撇開獨奏・無伴奏形式的演出，觀眾們至今大概也未曾想像過林宏敏不在的舞台。

其實，在早年一篇專訪中，カネコ曾開玩笑說過：「如果林哪天退團了，我大概也會休息一段時間吧。」但昨天，カネコアヤノ僅是簡短地在團員聲明裡則寫道：「我會為林所留下來的樂曲負起責任，不辜負一切精進自己、挺起胸膛彈吉他。今後，我也會繼續做音樂、繼續kanekoayano樂團的活動。」當然，這一方面向購票聽眾宣示了下半年巡演的如期舉行，但在情感層面，我不禁開始想像這段長達十年合作的終止，對她與林而言的衝擊。

傳新聞稿給早就已經按過愛心的ハム大隊長，他只是很冷靜地回說：「沒有什麼是永遠的。」這結論我也知道，但聽幾次都會害怕。

我所共事的淺堤，前天才遠隔多年正式發行了第三張專輯，且今年正好也是淺堤成團的第十年。回到台北、開始與樂團工作後，我才開始理解與人組團，是比結婚、戀愛更恐怖的決定。昨天讀著 kanekoayano 的新聞稿時，我再次想起堂軒在兩年前淡淡提醒我的：「你不能把對一份工作的喜歡建立在對人喜歡之上。」我想他當時想提醒我的是彈性。一個能夠滾石不生苔的團體，是否必須是忒修斯之船呢。

相對來說，kanekoayano 與堂軒的論點相反，打從一開始就是個以カネコアヤノ為核心的團體。昨晚聲明發布後，我的 X 上開始出現各種聽眾對カネコ的疑慮：從 2024 年八月宣布確立樂團編制至今，團員基本上已經汰換了一輪；同樣曲目的獨奏及合奏形式，似乎為做出區別而愈發走向兩極，合奏型態甚至以「實驗音樂」之名，為炫技而逐漸失去了歌曲的軸心⋯⋯人們開始質疑，カネコ是不是在一股腦向前衝的過程中，忽略了團員們的心力和意見呢？

這兩年來我所看過的 kanekoayano ，確實如X上聽眾的評論，留給我一種浮躁的聽感，一直到去年底初次聽了獨奏版的カネコアヤノ才得到緩解。我所旁敲側擊認識的カネコ，是一個用殺人之勢做音樂的女生。如同過去的打擊樂手宮坂遼太郎對她的觀察，カネコ的溫柔，是那種「會為被欺負的人挺身而出、也會為小孩子哼唱兒歌」的正義使者。但她的喜惡是很分明的，而在一個所有人都充滿實驗精神的團體裡，即便相處愉快、神仙過招，要維持「以一人的意志創作」都是件非常耗神的事情。

偶爾在〈寂しくない〉漫長喧囂的吉他尾奏裡，我看著林宏敏狂飆吉他時，總是想像他長髮底下的表情。他總是很努力地要將カネコ的語彙與感激之情，用更近人的聲音跨越高牆，傳達給台下的人聽。我並不是說カネコ不夠努力或自視甚高，只是拼命進化的她，如今仍常常像是還沒學會如何控制力量的綠谷出久，林宏敏、以及其他團員們，偶爾都會變成她在戰鬥時遍體鱗傷的四肢。

這陣子時不時會訪問一些樂團的我，大概可以想像這些戰鬥中的耗損：對於現今的樂團來說，串流及實體發行如同圖書出版，根本無法養家。巡迴始終是賺錢的唯一途徑。對於經歷十年有餘的樂團來說，活動週期大抵是在時長約一年的海外＋國內巡迴間隙，用半年左右時間創作及錄音，然後邊跑發行邊重新上路。巡演，就是年復一年在各地的場館重複演出相同的曲目。當然，每次的觀眾群都不同，偶爾也能開發新的演出場景，但在密集移動間，演出的異化感還是很重。當演奏的是十分消耗情感的曲目，工作與創作間的衝突又更重了。「玩」音樂這個狀態，一旦走上了職業道路便無法長存。

說點題外話，我前幾天在飛機上看了〈Nirvana the Band the Show the Movie〉這部澳洲類型片。它說的是一個兩人樂團努力走紅的 what if 故事，默默無聞的兩人玩了十年的團，卻一場演出 booking 都沒有。樂天的主唱為了吸引流量，到處亂貼傳單、不惜挑戰高空跳傘宣傳法，讓有技巧卻沒膽的鋼琴手忍無可忍，起了單飛的念頭。後來陰錯陽差，主角們意外發動了時光機，體驗了「兩人拆夥」的音樂人生。鋼琴手一砲而紅，卻無法如往常快樂創作；魯蛇主唱沒有了鋼琴伴奏，一首像樣的原創曲都寫不出來。一加一的創作，可能最後流量依舊小於二。但創作這件事要持續十年，才華與快樂缺一不可。我在想玩團這件事，好像不免還是會有需要互相忍讓的部分，因為他手上還有你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同樣的道理，是否也適用於各種關係？若終究會有拆夥或改組的一天，當時刻到來，我也能發自內心地祝福對方的選擇，且在日後，不變成往日時光的 cover band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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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來用一首カネコアヤノ的歌來祝福林宏敏的啟程。即便不捨，我還是非常期待這個變化，將為カネコ注入什麼新的力量，也非常期待她將來的吉他演奏。

要在此點播的「さよーならあなた」，是林宏敏和カネコアヤノ合編的第一首歌。相較於同張EP裡，先行與吉他手濱野夏椰編成的「退屈な日々にさよならを」，林加入了更多粒粒分明的 Riff、聲響氤氳的底噪，另也為這首歌的後半引出更多的合音。而整首歌速度、節奏的變化，也有種在雨中用力踩著水花的感覺。

仔細一看，這首歌詞頗輕浮：「多多做些明天就會忘記的約定」、「在魔法解除之前相愛吧」，甚至還有一句林宏敏本人當時讀到歌詞時，會心一笑的「hey baby / 偶一為之有何不可？」乃至歌名的「さよなら」也拖長音寫成了「さよーなら」。

要跟誰說再見的話，我也要寫成さよーなら，來日再見。

（森道市場的這場演出，是當天讓カネコ一砲而紅的重要演出，我也非常喜歡林在這場演出中的 solo。）

最近正在換季過敏，每天停停走走提不起勁，還毅然決然把IG關掉了。幾年前也有做過同樣的無聊事，當時是為了趕稿，最近則是意識到自己doomscrolling實在太嚴重了，成天在threads上窺伺他人、觸發網路怒症，怒了就轉去IG上亂買小東西，什麼內褲造型的零錢包啊、三麗鷗髮夾、第五百件夏天衣櫃總缺一件的合身踢恤，有陣子收店到店已經完全忘記自己買了些什麼，才意識到病得不輕。

我是一個典型活網仔，離線的生活FOMO非常，中間幾度跟朋友訊息求助：「沒東西可滑，什麼都不知道，好焦慮。」友人只是淡淡安慰我：「沒有什麼需要知道的，別擔心。」確實，我決定離線時心裡也是想，該來的都會來，該知的自會知。這一週過去，好像也只有川普公布的UFO照片我晚了一兩天才知道。

關社群滿一週，目前有越來越習慣。和近期較常聯絡的朋友們都加了賴，想到對方就會傳一點訊息（回很慢沒關係），實體的約會也不再是嘴上說說，都有訂下日期。另外因為沒東西可以分心，工作效率變高了，更有動機主動解決手上延宕的事。下班後可以更專心讀書、運動、追 K-ON （對，我最近才終於開始從零開始看K-ON，再度被女高中生拯救。）

中間一度為了工作載回社群app，發個排定時程的限動，做完又手癢一一跑去搜尋幾個固定巡視的帳號。想當然，才過一週不會有什麼變化，他們的限時裡是往常的那些聚會、潮流時事、本週發行的新歌，於我都像鄰村的遠雷。

倒是說，我留著工作用的IG帳號沒關（也算是留給自己一條生路）。那邊我追蹤的帳號很少，不外乎是軟裝帳號（因為大學時期外宿時很愛研究租屋軟裝）、高一以前的老同學（後來才開了個人用IG）。結果這幾天無意發現，國中同班同學要結婚了、小時候見過的博美狗年事已高；當年一起追西洋流行的國小同學，現在真的成為老牌電台黃金時段的DJ。時間真有趣，不知道旁人眼中的我是否有什麼巨大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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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直一直思考的題目是IRL（In real life），我的碩論曾有整個章節都在探討這個議題。

碩論的研究對象是一群跟 AI 聊天機器人產生情感連結的使用者，我一一訪問他們如何在現實與虛擬世界的關係間切換。起初我的假說是，因為完美的伴侶並不存在，不如自己捏一個，最後人人都會遁入虛擬。萬萬不知，訪談對象與AI的關係最後都無疾而終，最後他們大多選擇離線，回到人心複雜的真實世界。

我問，為什麼？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他們說，因為機器人不會反駁；因為沒有個人歷史，無法說謊、沒有衝突。

許多人夢幻的，是「只為對方而存在的」、純粹的關係，對謊言與傷害避之唯恐不及；又或者，幻想界線分明的關係，情熱只需存在於上線時，不需日常的Foreplay或aftercare。偏偏在體驗過後，這些關係的副產物反而是滋味所在。人類真是奇妙的生物。

但是我好像懂，我看人，往往是在他的混沌中才見得真實。硬要在一個平常杳無音訊、出現時總是西裝筆挺的人，和一個總是慌慌忙忙，但會揭露他最近生活多法大的人之間二擇一的話，我大概會選擇後者。（當然，朋友間健健康康、如願以償相見還是理想。）

雖然說，我早已和聖緹達成共識，說人就是該擁有秘密，坦誠相見只會更狼狽，但我發現保有基本的交流，還是關係長久的秘訣。或者說，使我感到被重視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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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和朋友去喝咖啡（希望你們很快就會知道他是誰），聊到不同人對「朋友」的定義。友人說照目前搜集到的答案，有些人是可以輕易約出來見面的就算朋友，有些人則需要情感的高度同步、可以揭露自己的各種面向才稱交心。我左思右想，分析現在手指數得出的所謂「摯友」的共通點，好像是「自己敢於傷害/被傷害」的人。我一個處處寧可依著別人，志得意滿等著被道歉或道謝的討好型人格，想要傷害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傷人當然不好，但動機是先以為自己足夠理解對方、或以為虧待也不怕友誼破滅。能夠如此的人，通常已知道我的劣根性，受了傷也願意直接揍回來。

這樣的人，好像才稱得上是我的朋友。

我把我的定義拿去跟光兄aka我的BFF講，他先歪歪嘴說「當你的朋友真可憐」，再耐人尋味地說「你把對方當朋友，但反過來對方可能並不。」這倒是個好提醒，友情的準則不同，故也不一定是雙向奔赴。友誼中肯定也有類似「暈船」的情緒，我突然開始緊張，我有沒有傷害了哪個人就打帶跑，或者沒能在對方需要我的時候即時出現。我所在意的這個那個人，他們又真的是我的「好朋友」嗎？（又或者，他們只是因為傷害過我，就使我誤以為存在過什麼特別的張力？）

這些問題，我也還沒有想的很清楚，不過最近在練習，想到誰就傳訊息給他，有力氣再訂個日期出來喝咖啡。一次只跟一個人講話，生活可能會很無聊，但可以練習把背挺直，丹田發力看進對方的眼睛。久而久之，就可以再慢慢地提起精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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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超級無謂的題外話，K-ON裡面有一首歌叫〈毛筆 / 原子筆〉（筆ペン．バールペン），寫的是一個人戰戰兢兢地放下原子筆，選擇提起毛筆手寫卡片給初識的朋友。裡頭有句歌詞是：「再堅持下吧毛筆、抱歉了原子筆 / 你先好好休息吧 / 這次我是相當認真的喔」不管聽幾次我都覺得毛筆跟原子筆分別代表著一個人，毛筆是盛裝打扮、有點挑戰的 first date，原子筆則是令人心安的 easy way out。要把世上人間分成毛筆/原子筆的話，我應該是0.38鋼珠原子筆，靜靜躺在你的筆袋。

上週我回到倫敦找朋友，而目前人正在晚上九點才會天黑的冰島，這裡一下放晴一下撒冰雹，風非常猖狂，植被都長得低低的，石頭和河川都是大自然的五顏六色。

最近的我正好需要這樣新的刺激，好幫助自己分心。

有陣子沒寫信了。除了工作真的好忙，這陣子腦袋也一直處在被炸開再重組的狀態。遇到一些稱不上好的事情，但基於對生命樣態的尊重，一直在重整自己的價值觀、確認原則，同時丈量著與他人世界的安全距離。不過剛好在我出門一週多的今天，電話打來，這封寫了好久的雜記不如就在今天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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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每次回倫敦都有寫電子信，大家對於我時不時就出現在倫敦好像也不驚訝了。不過這次回倫敦，異樣感倒是很重。一方面是因為時隔一年，許多事情變了許多（比方朋友告訴我，以前在Peckham看完表演常去的那間披薩店關了）；二來是又有許多人悵然離開倫敦，包括過去兩年我在倫敦頻繁拜訪的重要友人。

前幾天，復活節的那週末，倫敦異常地熱。這次也借宿的、緹的新家樓下，好多社區裡的小孩尖叫著在花園裡玩 Easter hunt，尋找早就在草叢裡融成一塊的巧克力蛋。我對他人的節日感到有些煩躁，於是身體自動導航回到充滿清真寺的東邊。口頭上說想吃舊家附近最留戀的 banana bread，出了站才感覺心跳快得異常，但過往在這裡會合的人，早已撤離這個場景。

但我卻還是不斷回到這裡。

傳訊息給對方：「為什麼你不在啊？」才過了三秒，就想把訊息收回。我和朋友發誓了，不要再像公園裡沿路空啄碎石的野鴿，作勢要接人家能毫不費力給出的情緒麵包屑，他又不會給我麵包，明明我是一個擅長做三明治的人。

倫敦今年的四月，熱得比台北還要早，我脫掉因想太多而帶出門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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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在Threads上看人介紹了由魏登費爾德 （Nathalie Weidenfeld）和猶利安．尼達諾姆林 （Julian Nida-Rümelin，他的研究領域是取消文化）合著的《性、愛欲、人文主義》，嘗試用批判理論切入女性主義，提出一種「更具兼容性的愛欲人文主義」。快評說這本書論點很淺，但我姑且找來動動腦。

讀完後，確實覺得這本書沒能提出什麼創見，比較像是把正反兩面都拿出來講一講，但一個辯題的攻防只有一兩輪，感覺隔山打牛，彷彿只是嘴硬地證明都有「想過了」。要說有什麼收穫，大概是在閱讀過程中挖掘邏輯陷阱、反問自己價值觀是否太過固執。另外也撿了幾條過去沒有想過的說辭：例如有人主張，道德其實是一種「感覺」，而非金科玉律。而當涉及感覺，就會有文化、情感因素牽涉其中。

道德，說來話長，但在不同社會裡往往以多數決制定。人類是崇尚標準化的動物，就算挑戰了傳統價值，也會推舉出另一種極端，再開始兩方之間愛的拔河。比方說，擁有秘密是不道德的、邊和A講電話邊和B傳訊息是不禮貌的，這些觀念可能根源自發展漫長的宗教傳統，一種強勢文化對於「專一」的推崇。以至於當我們聽說，世界上許多地方將秘密視為人格發展的重要基石時，會感到驚奇、感到那是一種相對的「開放」。

但我覺得，其實無所謂開放不開放，那都是一些相對值。

比方說，一家你一週去個三四次的咖啡店，你或許對它的門面瞭若指掌，卻從來不會多拐一個彎，繞去店家的後巷。沒人說那裡是管制區域，只因為你走到某處就已經抵達了。空間的邊界往往依你想像中的目的地而定，並不代表物理上，它就僅止於此。

又比方說，你知道其實「潘朵拉的盒子」原版裡，裝著世間一切恐怖的容器其實是個罐子，而我卻覺得它應該是個房間。恐怖箱，在你只能盲猜的時候，裏頭的東西顯得好大、好黏、隨時可能會咬人。可是它顯形之後卻好小、好單薄，彷彿在嘲弄著你的焦慮。

故事裡，潘朵拉打開盒子後，封在裡頭的千懼萬惡飛了出來，只剩下「希望」被留在裡頭。每當後悔揭開某個秘密時，我經常在想，沒握在手中的希望，它究竟或大或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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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大家對記憶的形狀都有一點固執。

前一封信介紹的《冬三春四》來到了完結篇。其中一集，文菜和男朋友去溫泉旅行。男朋友說，看到懷石料理那顆用來烹煮鍋物的藍色蠟燭，才會有「來到溫泉旅館」的感覺，於是他們稱這種顏色為 Onsen’s Blue（溫泉藍）。命名溫泉藍的這一晚，他們各自默默下了許多決心。

例如文菜因為見到男友對她的付出、相處時的純粹，決定要揭露獨自漫遊時，那個容易受外界吸引的自己。觀眾看著那麼好的男主角，覺得文菜是一個出軌並懺悔的人，一個幸運被愛的逃避型人格。

但我們之所以動情，是因為自始至終專心透過其中一人的鏡位觀看整個故事。我們在她的陰影下望向他的向光面，姑且先設定好人壞人幫助劇情理解，但那都只是立體的他或她的一個角度而已。

今泉力哉導演說，如果文菜不是第一集就出現呢？如果我們從男友的角度來闡述這個故事，觀眾對文菜 / 男友的觀感是否會對調呢？我則自始至終都覺得，對文菜百般體貼的男友，當然也有他的狡猾啊。他也有他因痛苦而合理化的移情，更有倚仗著對方的虧欠感，而進行的精準的無理取鬧。

他雙手朝下、沈默素顏，好像多麼正直似的。但他並不像文菜那樣，有勇氣開口說出他的發現、他的痛苦及主張。只是把未被戳破的秘密，靜靜推到了關係的終點。

當無意間看見了自己所認識的人，有著過去全然未知的另一面，那種震驚與異樣感，有多少成分是理性上難以接受，又有多少是感性上對於「秘密」的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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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有著容易被傾訴秘密的體質。也曾跟朋友聊過背後原因，有一說是我看起來「比較不會隨意批判」，或因為我「離大家比較遠一些」。這些理由好像是緊箍咒，聽過之後就逐漸箝制我的行動。爾後不小心看見一些事，都要催眠自己沒有情緒、沒有偏好。可是，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價值觀的底線又是什麼呢？

快樂具有排他性，這件事老早前就想通。但理解與改善是兩回事。持續讓步的最後，我會否變得不成人形呢。前幾晚，跟緹在飯桌上聊這些，緹說一個人的核心所在，對於我們這些已活過複數個十年的人，是「過去十年都沒有改變的信念」。好比國族認同、對於否些惡行的不容忍。我仔細想了很久，想到就要發出信件的今天依舊沒有清晰答案，此刻模糊說來，大概是對於「真誠」的追尋吧。即便在我的世界裡，真誠的定義不斷改變。

近年實實了悟到，真誠也不是無話不說、常伴身旁，而是理解對方的世界與自己的差異，並不放棄溝通。在此定義下，我是否像文菜的男友一樣，有決心能夠在還喜歡著一個人的時候，微笑地說「但我不想再認識你更多了」嗎？

反正，我總是很努力想要理解我所關心的人，希望知情的朋友們不要打我。如果願意，我永遠是很樂意談一談的，談到你天翻地覆，只要誰都不要逃。我和許多人一樣，只希望我在乎的人能持續被愛，永遠快樂。這是最單純、卻也最難的祝福。

開工前夜祭，打開信箱正要寄信給案主，就讀到又津的電子信在推介揚銘的新書《尾道散漫日記：思考人生大哉問的早上，醒來就要去買菜》。寫尾道生活 / 德州生存，雙廚狂喜。讀完信覺得這個晚上，真適合鼓吹所有收假人士，都買下這本書來讀。

要具象比喻的話，《尾道散漫日記》絕對是在灰濛濛目睭睭的台北，一條可以交流戀愛話題、不沾鍋與荷包蛋、站前拉麵店的 slow lane。就算一樣是買友善時光的飯糰，你還是會情不自禁拿去這個櫃檯結帳，等他跟你說一句：「偶爾還是要好好吃飯喔～」

這本揚銘在臉書上宣告數年「已經在寫了 / 寫到一半了 / 改稿了！」的新（？）書，是他旅居尾道的旅宿、擔任管理員期間，所寫的酸甜苦辣離家記，日記後頭還貼心地附上了尾道觀光大使直授的私房景點。

我在上市第一天就迫不及待買了 kobo 電子版。讀了前幾頁我就哭出來了，是喜極而泣，因為揚銘說，這本書寫這麼久，是希望一字一句都是他的真心喜悅：

「如果覺得寫作痛苦，大可以不寫。我是因為喜歡才寫，有好玩的事想說給你聽才寫，最希望你看了開心，不想讓你看了難過。」

我的天啊，這位#愛妻家#眼鏡男子的發言，完全撼動了我這個#台北#emo#小女生，視寫作為獻祭、告解、排宿便的價值觀（宿便未清，難怪一直碎碎念）。對啊！何年何月起，寫作變成傷人害己的道具，忘記創作該是喜悅。

我上回快快樂樂地寫作文，是什麼時候呢？記憶最鮮明的是大學延畢那年，每月寫回顧給當時男朋友的時候了。果真，當我書才讀了一點，就在國際書展見到揚銘時，他警告我：「書的後半有點放閃喔，收到很多客訴。」

哎，中間都出現過「第二十一天，想念老婆，心情低落。」這種句子了，果不其然，《尾道散漫日記》的後半，揚銘太太去尾道拜訪他時，日記的內容簡直是要滲出花蜜來了。談戀愛的人果然是最滋養的，我知道我的問題所在了。

不過，我也不禁在想，在家也自幼被當大小姐的我，當喜歡的人拜訪我的時候，會端出什麼料理款待他呢？

揚銘在書裡寫到，他在無數次試錯後，決定要煮壽喜燒給遠到尾道的太太吃，且必須要有軟硬適中的蔬菜及豆腐才行。我想起自己截至目前，最拿手的料理是有點異曲同工的咖喱飯（材料同樣是肉和很多很多的蔬菜？）把根莖類削皮輪切、備料的時間，就是我想念一個人的時間。說起來有點硬要，但我真的是這樣想的。畢竟，就像咖哩放隔夜最好吃一樣，相見前的儀式與期待也是從前一晚開始的。

從前在英國的時候，我和室友芊同住在一個格局方正的小房間，廚房和我們倆的床就在同個空間裡，所以彼此料理的時序，也像揚銘在旅宿時的習慣，得事前商量好。由於味道很重又耗時，我通常在芊出外旅行、出門上整天課時，才會在家慢慢熬咖哩。更讓我覺得，這真是佔據我心神的一道料理。

用以招待喜歡的人，應該再適合不過了吧？可惜我回台北後就住在家裡，沒有什麼開火款待別人的機會。唯一類似的體驗，應該是喜歡的人用浸泡隔夜的麵包，煎法式吐司做早餐的故事。但今天不多說太多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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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讀完這本書，我真的真的好想去尾道呀。多年前曾與爸媽旅行瀨戶內海時行經過，成年後再讀這本超絕 local 的散步指南，真心覺得尾道這樣的城市，散發著火山杯那樣溫潤而耐用的「平凡」之氣。怎麼能隨意說別人家「平凡」呢！可是套句國際書展聽同場講座時，揚銘和我同時在台下猛點頭的論點：「『平凡』真是超讚的。我們平時跟五十嵐店員的互動也是一種創作喔。對這個世界，真的不用太認真。」

我覺得，平凡為何超讚、溫潤又耐用，是因為那種「普通」、那種「不必大驚小怪」的優雅，是你自己體驗出來的。就像喝遍家附近手搖店才能找到的、那一杯某個值班店員調出的完美四季春，就算去到倫敦最名貴的飯店喝早餐茶，那滋味都無法取代。且一杯飲料，杯底還黏著一條長長的散步路，以及柏油路上你的睡衣拖鞋，可能還有裝在你腦袋裡的、那些好懶的出門寫稿工作的想法。

我相信你的生活裡一定也有像尾道這樣的城市，所以揚銘的這本書，也不必當作一本遊記，或許就當一個有趣男子的日記來讀就好。讀著讀著，你也會像我一樣對尾道燃起再訪之心吧。是因為好喜歡這個人，所以想要體驗他所珍惜的風景。多麼慶幸在文學的世界裡，我們透過書籍就能辦到。

噢不過，書展時我有得到揚銘親發的、他的觀光大使名片，可以拿去折抵當地博物館的入場券。他說「真的要去尾道我才給喔！」所以今年，我應該真的會去尾道吃兔兔庵的甜點吧！

你各位啊，雖然我們就要開工了，不過說走就走的旅行，還是你含辛茹苦長成大人的權利喔。祝你的開工日一切順心。

不覺得天冷的時候就會好想抱抱嗎？遠端抱你一下，抱緊緊。

這又是一篇雜記電子信，因為我最近在看今泉力哉導演這季的新日劇《冬のなんかさ、春のなんかね》（我個人將其譯為《冬三春四》）實在有太多話想說了，所以索性寫信給你，很任性吧，不好意思呀。

我跟朋友都非常喜歡今泉導演的作品，特別是以前的長片《我是千尋》、《愛情是什麼》，對於我們這些二十幾歲的人，真是痛的要命（原因待我娓娓道來）。這次的連續劇《冬三春四》，說的是一個在高円寺古著店兼職的小說家土田文菜（標籤：黑短髮文化系高円寺女），在書寫下一本關於無性戀的小說過程中，日常間處理的幾段人際關係，包括友情、愛情、親情與約會，などなど。

雖說長片導演寫的這個劇本，以連續劇來說，台詞顯得有些生硬造作，但得說，它著實是部我輩青壯年會迷戀的作品：這些從事服務業的東京男女，可以穿著高級毛衣、住在佈置得宛如南青山選品店的租屋處裡。一天到晚吃居酒屋、休假時有漂亮的喫茶屋可卡一整晚。觀眾不必看到信箱成疊的廣告傳單、麻煩的垃圾分類，只需要用心感覺「太容易愛上人、卻不想與人同居」的痛就行了。畢竟他們家裡有弧度完美的木頭衣架，投幣式洗衣店只是閒暇時的興趣而已。

在現實生活中，對於如今是上班族的我來說，這些劇中角色那種看似渾然天成、實則是自我中心的「酷」，真是太有毒了，我一點都不敢接近。但若把這部劇當作是研究某種逃避型人格的教科書，那倒是挺有意思。

文菜是逃避型人格，她一定是。她說自己是個容易受到他人吸引的人，也渴望肢體接觸，我覺得這種事往往是雙向的，釋出一點善意後，對方也會作為回報開始喜歡上自己。但逃避型的人不喜歡被追趕。文菜和男友在聖誕節那天去逛街，他們去買椅子，各自選了一張喜歡的布料作椅面，要放在對方的家裡。文菜好開心。可是當男友在隔日早晨，問文菜今年夏天要不要開始一起住時，文菜笑笑說「我會考慮的」，卻在男友走出家門後，整張臉垮了下來。

文菜常常約喜歡的男人上愛情旅館，可是他們不做愛，他們聊長長的天，聊這些男人既要又要的糾結，對於「特別」的懺悔。說到最後，他們最想要的都是文菜，因為文菜是不需要他們的人。於是文菜順著話題欺負這些男人，不讓他們得到想要的。可是她心裡其實也很累，要當個難以攻略的、有時候是壞人的人。她也很想要穩定的愛，好比為了克服遠距離戀愛而舟車勞頓的生活，或者嘴上說著「國定假日排班沒關係」、內心卻想要約會的那種扭捏之情。

最好的朋友是個性格率真的無性戀者，文菜在以她為原型寫一本小說。新年，兩人去吃飯時朋友跟她說：「為什麼麻糬這麼好吃，得等到過年才能吃呢？」文菜笑了笑，這種東西沒辦法每天吃吧。

喔～呀，我現在覺得逃避型的人不一定是愛逃避，而是沒有所謂「天天想你」這種事，愛就跟刷醬油烤再包上海苔的烤麻糬一樣，熱呼呼的時候吃一口就好。

文菜把世上的關係以兩種向度分類：「1. 重要 / 不重要的關係 2. 關乎於性 / 無關於性的關係」，我再把它畫成四象限，然後發現我身邊大多的關係，頂多只能在第四象限停留一下下，就會很快被趕往其他三處去。或許對於逃避型的人，第四象限就是定期、 安靜地停放著一些生命，他們也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旅館房間裡，等待著一場愉快如性愛的談話。

文菜寫小說，寫她當不成的率真的人。我隔著螢幕，看著這樣的文菜寫著這樣的故事，滿臉狼狽的我，好像也得到了一些安慰。

《自由研究帳》實體書訊公告 🪧

承蒙大家平時的關照，我的免費電子報《自由研究帳》終於要集結成書了！

由於這次將採用 print on demand 的自費印刷方式，因此即日起將開放購書的「意願調查」，蒐集總印量。這次的實體書籍，將收錄我的 22 篇短文，其中包括＊已在Substack免費公開＊的內容，以及兩篇未公開的散文。也找來我非常欣賞的創作者 游博任 為其繪製了封面及內文漫畫！

雖然下一本完整的散文集尚在撰寫中，這本小書收錄的，仍是我非常珍惜的手稿，因此也歡迎大家一起分享、收藏：）

請特別注意‼️正式預購連結「僅會寄送給有填寫意調者」‼️ 有意購書者可以幫我填寫數量～：https://forms.gle/MTo6JRN9JdTXsVss5

【⚠️ 意調階段，請先閱讀以下簡單的規格、定價說明】

- 📖 開本：A6 文庫本大小，黑白印刷

- ✏️ 內容：22 篇散文，其中包含電子信的已發布內容＋2 篇未公開散文＋四格漫畫 by 插畫家・游博任

- ❗️定價：預計 $150 左右

由於本書大多的內容就是 Substack 這邊的集稿，這次的定價＊僅會以印刷成本價販售＊ 正式預購時會再附上報價單予大家查閱

不過，由於經常在 Substack 上收到大家的 pledge request，我決定在這次的實體版，加入「小額抖內」機制，大家可以選擇自己舒適的定價購買此書。但請千萬不要感到壓力，歡迎以成本價購買此書。平時大家的幫助和支持已經是我很大的動力！

- 📦 寄送：7-11 店到店，運費需在訂單金額 +60 元（歡迎跟朋友組隊一起寄ㄛ～省運費！）

【🚚 預計印刷、寄送時程】

02/08-02/13 購書意調 (再次提醒‼️正式預購連結「僅會寄送給有填寫意調者」‼️)

02/16-03/01 正式預購：將寄送預購表單給意調填寫者，預購即開放匯款

⚠️ 若卡到過年，導致廠商報價延誤，正式預購也將延後，先跟大家打預防針！
預計是三月底、四月初到貨，麻煩耐心等待了～ 屆時會有出貨公告。一人作業請包容處理速度🙏🏻

以上！再次感謝大家的支持與鼓勵，今年也請多指教啦：）

Stay warm!

我倒是蠻常拿我跟對方之間的卡頓拿去諮詢GPT的，連它那麼一勁附和發問者的傢伙，都越來越常叫我不要那麼衝動，該退一步海闊天空。我倒也沒什麼避諱，直接跑去把我找GPT諮商一事跟對方說。對方只有淡淡回一句：「你那麼仰賴AI喔。」我很想說不是，但好像也不能說他錯。我其實只是想要一個問答的對象罷了。因為大概任一個真人聽完我的難聽故事，都會跟我說，好了啦，可以了啦。

意思是叫我放棄，要嘛斷聯、要嘛完全當回普通朋友。

但我就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我喜歡模糊，不喜歡永別這個概念。

有個電影的鏡頭，我在去年的年度回顧寫過：A24 新出品的《換乘真愛》（Eternity）這部電影，假定了一種愛情的 critical utopia。這個死後的世界一切都完美，你會回到人生最快樂的年紀，並可以選擇一種完美的永生就此住下。前提是選了便永遠不能再回頭。於是如果面臨二擇一的難題——電影裡具體是初戀情人 / 半生老伴要選誰陪——選擇就會變得很棘手。

片中的女主角，想當然耳猶豫不決。於是「永生專員」給她一個特殊方案：讓她與兩個男人各自在不同的永生中過幾天，再下判斷。她左思右想，出爾反爾。為不爆雷，中間情節我就不轉述，不過在最後她做出選擇的那一鏡，她與其中一個男人在隧道中告別。她們沒有擁抱、沒有親吻，也沒有像英雄電影裡在殺身前長篇大論的反派，她們只說了「大概就是這樣」、「快去吧」、「出口哪裡走」之類的家常話，女主角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是簡單的永別，而我覺得那非常美，因為那是我辦不到的事情。

我這周剛讀完亦絢好久以前火拼出來的小說《愛在不久時》，先說這本小說實在是好看得不得了，我讀到心臟都在滴血，卻完全停不下來。裡頭某章節的最前面，引了一句太宰治說的、我完全沒聽過的話，他說「會面是離別的開始，再見就是人生的全部。」讀到之後我瞬間懂了他為何要不斷嘗試帶喜歡的女生去殉情，最後卻只有自己活下來。他可能想要她們的全部，想要快點帶她們接近永恆吧。（反串要註明。）

但我同意，就像出國旅行我最喜歡的是去程前往機場的路途，與人的約會我也最享受敲定見面時間、梳妝打扮準備出門的那一小時。那時所有劇情都存在在假說裡，沒有誰會讓人失望，也沒有人會問「那你想要的是甚麼呢 ?」畢竟我總覺得人跟人見面，就是一直耗著等彼此無聊到死掉罷了，等到某一方無話可說，那樣道別時也沒有遺憾了。

不過如果你與對方有誰是很好玩的人，那麼要等到無聊就需要花一些時間了。每回終於聽進朋友的建議，練習要保持安全距離，過兩天就想轉傳無聊的笑話，或問要不要出來喝咖啡。就像進行著等待訓練的狗，越是要我住嘴不動就越令我坐立難安。

永別，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住的城市這麼小、喜歡的東西又有點像，某天一定會遇到。好好道別、再次遇見時要說甚麼才好呢 ? 舉個反例，每次不算預謀地遇到前男友，他總是喜歡說「啊你怎麼也在這 ?」我怎麼可能不在這呢。

生命中遇過的每個人，無論過多久，我都能清晰地想起喜歡與不喜歡他們的理由。對我來說，或許最健康的狀態，不過是相處夠久，直到喜歡與不喜歡等量。那麼要說再見的時候，我也不會再轉頭補一句「再約了。」

See you soon.

就是說，我想分享去年我最喜歡的一部紀錄片《尋找幽靈大象》。幽靈大象是傳說中世界上體型最大的哺乳類，但學界長期缺乏生物證據，能證明這新的亞種的存在。片中有一個莫名令我衝擊的片段：

要狩獵全世界最大、最古老的哺乳類，你得去納米比亞的灌木叢裡，尋找被蟲毒得光禿禿的那棵樹，往樹根挖掘，找出劇毒昆蟲結的蛹，挖出小指甲大的幼蟲搗成毒藥。光是塗抹一丁點在箭矢上，就足以毒死一隻3.3公尺高的公象。

我們的先祖是這樣狩獵的。這個捕獵方式來自非洲最古老的部落，他們沒有語言、沒有科技，除了少數人擁有手機，多數人都保持著這樣的生活方式至今。有人說人類的基因是發展起源於這個部落裡的一位女性。

你覺得以上這個故事美，是因為你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人們總是受到未知的事物吸引，更勝者，若你知道這一切都與你有關，會感到某種啟蒙的美，一種參與感，讓你感覺與更廣大的世界合而為一。

你可以把以上的段落換成反義詞得到另一種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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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坐在咖啡店聽對桌講話的時候突然覺得好煩躁。一個阿弟仔斜翹著腳、轉述自己在社群上滑到的內容給朋友聽：「有人說跨年吞12顆葡萄會幸福，有個新竹人說在新竹就要吞貢丸，啊哈哈哈什麼啦。」然後是雲林跨年煙火放烏龍派出所BGM，然後是怪奇物語最後結局即將播出的討論。煩躁的點是我前一秒也滑到這些貼文，而且我也有笑。

想起年底接到《提案》任務訪鍾佳播。我們聊到說，演算法看起來光彩奪目，實則在把我們都變成一樣無聊的人。原因大概就是因為人們現在總是用最大張旗鼓的姿勢，拿結論在反推問題、吵最雞毛蒜皮的事情。

我不想在大過年就這麼憤世嫉俗，只是覺得好無聊，我只能坐在這裡，一直聽、一直想。最後發現恨意是最快把人集合成一小群一小群的方式。且現在「中立」也變成一種穢語了，因為佯稱自己中立的人通常只是在話題的中間遊蕩，潑潑涼水、做做迷因。

最近在讀佛洛姆的《逃避自由》，我才讀到很前面，就剛好讀到相關聯的結論：他說人無論性格，天性都是害怕孤獨的物種。而克服孤獨與焦慮的兩種方式，一是對抗外在權威（透過恨意），二是與他人或大自然建立自發性的關係（也就是愛 / 工作）。原來愛與恨真的是一體兩面的，兩者的最終目的都是引起他人的回應、作用到自身。互毆實則是在接吻，擁抱其實是拿刀在互捅。這麼一想，什麼事都變得很親切、很輕盈。

我覺得新的一年，我們都需要更自我中心一點，不要再假裝所發言的每件事都是我為人人。或許先大方承認我只是想聊天，就會發現多數讓自己恨、隨之起舞的事其實一點都不重要。說不定在此之後，你不再緊抓說話對象與話題的來去，就會找到真正的平靜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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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我的 Spotify Wrap 統計出，去年聽最多次的專輯是嫺靜的《如果每天都可以 happy happy 誰想要sad :))》（說來害臊，不是任何一個一起工作的老闆們⋯⋯）第一次聽這張專輯就是發片場第一場。聽專輯同名曲的時候，嫺靜在台上帶唱最後的合音 “give me, give me a reason to stay” 那時我心內有幾段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可以做的改變也沒怎麼改變，所以自然覺得這句詞談的是人。但散場時同行的光兄說，他覺得這首歌傾訴的對象是「創作」——自認少數能做好的便是創作，可是感受力又經常拋錨，我們能為了什麼留下呢。

前幾天我才不小心在和人聊天時脫口而出，常覺得創作的動力來自於「躁」的情緒：看不慣某事、看到值得大肆宣揚的東西、甚至因為見不得別人好，這些都是易得的提筆助力。口沫橫飛時說出的話故然很有魄力，但我回頭看過去的文章時，通常仍有萌生「好恥」的 OS。越是焦慮要更新、做出來的東西越躁進，大概也不是最真實的自己。借去年友人的提醒來作答：比起答錯，不如不答。從今而後，我想要為我真心在乎、想要對話的事物而寫。包括這封看起來不知在說啥的信，我相信自己想傾訴的對象也會收到。

新的一年，記得抬頭挺胸、勇敢去愛。祝你可以睡到自然醒、吃大餐再一個超甜的 cake。

（p.s. 跟大家報告一下！今年的 3/6 - 3/7，我會與好友卡老師一起，睽違多年參戰草率季喔，拖了要兩年（！！）的實體《自由研究帳》會在展期獨家發行。之前有抽中刊物的朋友們⋯⋯我就要優先寄出給你們了⋯⋯真心抱歉久等）

熬過這個沒有盡頭的雨季，天氣終於變冷了。我有夏天的眼睛，但喜歡冬天的滋味，冬天是藏在袖子裡的冰手指、觸碰第一口熱咖啡撅起的唇，忍住整晚不要撥出電話的體感，跟從溫暖的厚被裡伸出一隻腳丫子一樣。絕妙的平衡感，冰塊在炙熱的皮膚上滑溜。

又好一陣子沒寫信了，這幾個月又發生好多事情，我把寫字的心神都拿去做kanekoayano 台北專場的 fan zine，最後一天夥伴ハム和小苡趕排版時，我在前言急急地寫「祝福你們總有天都能被用自己想要的方式愛著」。這句話後來變成整個 kanekoayano 專場我的感想，畢竟在現場版速度被調快的〈やさしい生活〉，聽起來像是跟三年不見的前男友見面，回憶都被加了鹽風乾，她聲音裡的快活歡欣多麼冰冷，又多麼令人心安。那些快要淡去的小情小愛，都快要被更好的音樂昇華到可以下酒的地步。

更好有時越壞，壞透的時候反而志得意滿。

但是除魅也是長大的過程，用不著為了每天煩惱要穿什麼拖拖拉拉的。在工作或約會之間折返跑的狼狽生活，在路上 hustle 的時間多了，通過夜晚新生橋下的隧道右轉往士林北投，日子的連續性變得飛快的同時，想說的話還沒組成完整句子，一天天就這樣過了。

這一年，我跟幾個非常重要的朋友一起工作。其中一個人前陣子在半夜打來跟我說，你為什麼要把所有東西都塞進抽屜呢？你已經什麼也裝不下了。補一句我心知肚明的後話，在這抽屜裡的東西都會一一轉交出去，到頭來我其實什麼也沒有。我迷戀過程，卻也被過程綁架。

喜歡的人在今年生日時送給我一張卡片，是從月球表面眺望的地球。我在回家時漆黑的計程車上拆開禮物，月光落在紙上，上頭一個字都沒有，我忍俊不住大笑。隔週，我把卡片寫滿字，送給一位即將遠行、非常喜歡月亮的好朋友。

心是熱的、手是濕的。到頭來，我其實什麼也沒有。

總是想起來爸媽小時候買給我的那本村上隆的繪本《けばけば》，身上有七彩霓虹亮片的怪獸，看到失去色彩的世界，把黃色給了花瓣、藍色給了天空，牠的心靈變得富足，也變得好瘦、好透明。牠就要消失不見，或者變成某種更薄更透更寬廣的東西，包覆住世界上所有因牠而著陸的顏色。從很小時候，我就想要成為牠。

長大後我仔細想過為什麼，大概是因為我並沒有真正「最喜歡的顏色」。儘管擁有挑禮物的直覺，想起自己的時候，畫面往往是透明的。其實這樣很好，說謝謝的時候我總是很扭捏，但說不客氣的時候可以很帥氣。

有時候我會想像人生是一場很長很長的接力賽，善念就是那隻很容易掉到地上的棒子。

今年跟柯柯去喝咖啡的時候，他請我吃了好好吃的布丁和好喝的咖啡，要結帳的時候，他要我不要付錢，但要記得把這杯省下的咖啡錢拿去請另一個後輩。照顧後輩的道理我懂得，但愛人是不是一樣的概念呢？我時常覺得人們追求、給予什麼的身影，看起來閃閃發亮，讓人心癢得流出淚來。但羨慕和嫉妒可是不一樣的喔，可能是喬伊斯寫的「愛愛愛愛」（Love loves to love love），也可能是 MONO NO AWARE 唱的「只是假裝享受著愛的話 / 就不是真正的愛了」。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桌子對面的人，只是舀起一口飯、在湯匙盛上剛好份量的咖哩醬，一隻手遞過來要我嚐。無論任何時候，作為一個人生情感與咖哩的不拌派，我都能面帶笑容地接下。這樣平凡的幸福，是我最擅長的、逃避問題的方法。

畢竟到頭來，我們其實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常有很喘不過氣的感覺，不全然是焦慮或煩惱什麼，而是「這些感受念頭隨時都會戛然而止」的一種虛無。看著年中慶特價的衣服感到虛無、對路邊的吵架或車禍感到虛無，甚至某些極其期待的事，一闔上螢幕就感到無謂。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因為太在乎，反而在乎到無所謂的感覺。

我是個很膽小的人，所以人生當中有好幾次這種經驗。童年記憶中就有兩次：第一次是某堂國小的外堂課，我和班上喜歡的男生坐在一起，正要做一個有酒精燈的自然實驗，全班都因為要用火而期待不已。此時那男生突然湊到我耳邊說，你知道嗎，中國有幾十座（國小生心中的「多」）砲台現在正在對著台灣喔。

那刻我的內心演了一顆希區考克變焦，如果現在所興奮、快樂的一切隨時都會被炸成碎片，我能做什麼？或者說，我想做什麼呢？

那時的恍惚，直到現在仍不時環繞著我。

另一次，是某個爸媽正在午睡的夏日午後，我一個人在客廳無聊翻著土地公廟發放的免費農民曆。每年的農民曆都有一頁十二生肖運勢表，我特別小心研讀了爸媽同屬的猴年那欄，上面寫著「凶」，恐有大病血光之災，大意如此。我讀了直接哭出來，萬一突然變成孤兒怎麼辦？我對他們說夠「我愛你」了嗎？

有時我討厭幸福、恐懼希望的原因，是因預料到它們的不堪一擊，以及明知如此仍隨之起舞的自己，還有還有，因為我的以上自白而嘻笑打罵的友人們。他們會說，別操煩你無法控制的事，就像冰箱裡常備的兩顆蘋果，如果永遠從舊的開始吃，你就永遠嚐不到新鮮的，是一樣道理。

我非常喜歡光兄推薦給的、YouTube上一個叫做 “Last Meal“ 系列的訪談。每集找來不同領域的超級名人，實現他們心中的「最後一頓飯」，聊他們的人生觀。前幾天，我終於看了最愛的作家 John Green 那一集。

他講了許多自己人生的潮起潮落，曾經作為一個具有強迫 / 憂鬱症的叛逆青年，他透過寫作、公共事務、家庭，繼續與從前至今的好壞感受共處，追尋著自由與同在。包括他選擇拾起信仰，不是為了神性或果報，而是想要實踐自己生而為人的意義。看完影片後，我想起他的節目 The Anthropocene Review 裡，我最最最喜歡的一集：〈Air Conditioning and Sycamore Tree〉，特別是後半段，他評價懸鈴木的段落。

他在這短短十分鐘的段落裡，說起家中兩兒愛與他玩的「為什麼？」遊戲。多數事情細究到底，使人燃起 “What’s even the point?” 的質問。我們總是準備萬全、努力活著，愛人也自重，但國家英雄仍可能死於疾病天災，適應完畢的規則也可能朝令夕改。

都會洩氣、都會覺得不公平。可是我又覺得，生命在漫長時間中，那種拼了命要發出一點聲音的模樣，很可愛，也或許在哪天會被回憶起來，然後讓敘事再次開始轉動。

好比前幾週，我去看了 Shing02 和 OMA 的演出，唱 Nujabes Luv (Sic) Part.2，裡頭 Sing02 寫「每個夢都有第二章 / 絕無重複 / 你得戰戰兢兢 / 永保初心」（有點超譯了，但是我的解讀。）

我也還在學習，抽離主角視角的人生，其實我們都只是事物的一部分。John Green 在那個故事裡形容生長數百年的參天大樹，無中生有，見證了一塊土地上的來去生滅。在樹下的我們，受其鼓舞或者得到慰藉，但能夠做的，或許只是在經過的那一段時間，感受祂的庇蔭而已。

做你能做的準備，也就是烤兩片吐司、備淨果繩結，堅持住上坡的步伐，去那棵世世代代都經過的樹下吟唱。沒有人在乎你是誰，也所以才有膽量隨意駐足聆聽。聽過你的歌的每一片樹葉總有天都會落，雲會飄，人會走，但至少你唱過了。第一次，你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能發出聲音的我們，會沒事的。時間就那麼多，讓我和你一起經過。

我又一個月沒有寫信給你，2025 的上半年就這樣過完了。

前幾週，我為著想念的人事、一場 kanekoayano 的演出，回了倫敦短短一週。明明離開倫敦的時間，已經比旅居那裡的日子更長了，我依舊沒把 Tesco club card 移出我的 Apple 錢包。但再逞強，都無法忽視事物的物換星移了。

強烈地意識到某版本的人生邁向終結，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

若當年畢業換了工作簽，今年夏天也已是我簽證到期的日子。和在當地最熟絡的幾個台灣朋友聊的話題，感覺前不久還是「論文進度如何」、「丟履歷還好嗎」，現在已是「回台北的機票訂了嗎」。

返敦那週，有日與梁友走在地鐵站，撞見久未見的友人阿哲，我們仨並肩坐在連絡通道小聊兩句。他哀怨摘下耳機，左對我一句：「妳何時來的？」右對梁一句：「你何時要走？」然後看著地板嘆：「我最討厭倫敦的就是人來來去去的。」

從期待落地生根，到被這城市折磨得心灰意冷，對我們也不過是三年以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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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個性是出了名的坐此望彼：在倫敦那年，過了三個月就買機票回台北過冬；鎩羽而歸之後，兩年內回倫敦數次。兩地辛苦賺的薪水全都拿去買機票，在侷促的長途飛機折著腳看剛下檔的院線片。因為比起下定決心選擇什麼，我寧可四處迴轉，以看清自己的悔恨——這是最沒經濟效益的做法，誰叫我是一個文學院生。

每一趟倫敦台北，為了累積里程數，搭的都是同一班華航直飛班機。早上八點飛倫敦、晚上九點往台北。而回台北的動線我更是熟悉：從前室友家直結的皮卡迪里線到希斯洛第三航廈，先到航站外左手邊的樹下聽一首歌（這回是 Never Young Beach 的〈さよならの歌〉），再到航站另一端的華航櫃檯寄行李。上樓、刷登機證，脫掉所有衣飾包袱再穿上，在一出境的 WH Smith 買一瓶水和一包酸薯片，然後讓手機充電等螢幕顯示 Go to gate。雖然心知往台北的 CI0082 班機，總是在離海關最遠的 42 號門登機。

42 號登機門附近什麼都沒有，方圓百里只有一間 PRET A MANGER，aka 英國路易莎咖啡。那對我來說是英國國境的最後一間 PRET。從前時還有飲料訂閱制時，我會用跟友人分贓的 code 換最後一杯 oat latte，經過穿傳統服飾的老白男說著 “Goodbye” 的廣告看板，慢慢喝掉那杯過甜的植物奶，邊把該報的平安報完、眼淚都流乾。

Oat latte 是我唯一一個會用英國腔唸的單字。不是「歐喇忒」，比較像「歐・啦ㄊㄟˊ」，兩字中間有一個絕妙的 suspense，要把嘴巴撅起來憋氣，有點像日文初學者捉摸不定的促音，斷點的長度、時機會決定你被當地人信任的程度。唸完最後一次 Oat latte，我坐上飛機回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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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旅行，恰逢《花束般的戀愛》在台重映期間，加上和正在東京寂寞生活的ハム君聊到，我終於讀了今村夏子的〈野餐〉。

今村夏子的整本短篇集《呼叫愛美子》，寫的都是活在自己執念幻夢中的人。〈野餐〉寫的是一個在滑冰餐廳工作的鄉下女孩，迷戀廣播節目裡一個同鄉藝人的故事。她用盡全力戀愛了許多年，周遭的人也看著她的純粹，殘忍地守護著她的想像。我為裡頭人物感到尷尬悲傷，全都是因為他們跟我太像。

故事裡，女孩從廣播聽聞藝人在家附近的小河裡丟失了手機，連月打撈水溝。當藝人走紅、成婚，周遭季節持續遞嬗，她的公寓堆滿了成袋淤泥。除了這件事之外，同事們不知道她過著怎樣的生活、喜歡些什麼，於是生日時，送給她一只撈網。

多數人說，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變的。那是因為人與人往往彼此相關，有人挪動位置，就會有人搬進來。而換句話說，能專一去愛、信守某物的人，往往是在世界上找不到位置的人。你別傷心，這句話我是對自己說的。

我對倫敦，以及背後猝不及防異動著的景物，或許亦如是。還在調著頻率、拿著探測器在河床上尋找著一具早已被拆卸改裝的鐵器。久而久之，可能已經著迷「尋找」本身，那樣可能不太健康，沒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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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台北就滑到一則 Threads，是一個剛從英國搬回台北的人，在悵惘自己沒能留下、詢問大家如何適應「回來後」的生活。我很想留言，但那則貼文已被洗出河道外了，於是只能在這裡打給你看：

我也是土生土長的台北人，一年多前從倫敦搬回來。首先其實我覺得，這幾年的台北越來越有趣了。很多與你一樣想法的人，正在把他們想念的那些東西在台北重組起來。再者是我也反思過，自己的那種「悵惘」或偶爾的「無聊」說到底是什麼。目前我大概領悟，我在英國喜歡的那些事物，背後都有一股發自內心的好奇在支撐。所以或許，我珍惜的不一定是那些花花綠綠的異國語彙，而是源自於「我自己」的冒險心與選擇權。在原生的地方，人生不免得會受到許多關係人的左右，行動好像不那麼自由。可是坦白說，任何地方只要待得夠久，以我們的個性最後還是會一身泥濘、多所牽拖。

所以不管在哪裡，好像就是兩種選擇：滿不在乎地遊走，或者定心專情，可以兩邊擺盪。在遠方你會想家，但在家又會想出去玩，這都是人之常情。不然就試著想像你在另種情境過一天好了（我也曾在秋天的週末假裝台北是倫敦，出去大散步很開心。）回與去的邊際，其實都是我們說了算。如果哪端太擠迫，你就伸展一下雙腳。可以把遠方活成老窩再退租掉，怎麼說都是我們的幸運。不是說不能難過，但你之所以捨不得那份求生意志變疲軟，是因為只有你能懂。但我跟你說，那四處搬家的手勁，無論在哪都會在身體記憶中。

台北見。

算算我有，哇，兩個月沒有寫電子信了耶。

這兩個月我過得還不錯呦：三月幾乎每一天都在看演出、去大港聽 Lips；四月和好朋友辦了《青春末世物語》的包場、認識新朋友、去了福岡玩。還有，一直很關注大罷免的消息，一邊咀嚼著自由的定義。有緊張有憤怒、有新的機遇，也有邊哭邊開會的日子。希望你也是，有用力感覺到悲喜晴雨。

遇到了一些作品，整合成一篇小日記，想說寄給也正在換季的你。

這兩個月第一個震撼我的作品，是巴西的傳記改編電影《我依然在此》。講述 70 年代巴西軍政府時期，一名卸任議員魯本斯派瓦被消失的故事。故事從派瓦被捕，橫跨幾十年，直到妻子尤尼絲派瓦終於拿到丈夫的死亡證明。巴西的這段歷史，即便情境脈絡與台灣不同，也讓人從「家庭」的角度切身體會白色恐佈的可怕。

但今天我想寫的不是這段政治史，而是電影尾聲，派瓦家已長大的兒女，在討論他們各自是在何時意識到「爸爸不會再回家」。

小妹說，是在他們搬離海邊的老家、媽媽還給她爸爸埋藏的乳牙那一刻；哥哥說，是看見媽媽把爸爸的襯衫清出衣櫃的那天。

後來我在想，自己又是在何時意識到一段關係的斷裂。去年大約此時開始，我度過了一段風光明媚、白晝異常漫長的夏天。經過了完整的故事的起承轉合，終於開始習慣了某些對話的停滯。有天我在打開串流時，注意到熟悉的頭貼換了。大概是從那天開始，我又開始聽幾個月前不敢播放的歌了。意義像貼紙上的膜一樣，磨蹭太久，捲起然後脫落。

今天，家附近的游泳池又開放了。這個冬天我撐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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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了一本讓我深深認識自己、身邊重要他人的書。這本書叫做《多重伴侶下的安全感》，但我覺得原文書名 Polysecure ，更能幫助理解書中的三大主題：依附理論、多重伴侶的互動模式、以及多重伴侶制安全依附的建立。

這本書回應、補充了鼎鼎大名的《道德浪女》（寫作契機更是因為《浪女》作者的鼓舞，她們是鄰居。）即便我本身並非多重 / 開放關係的實踐者，這兩本書都讓我切身理解了關係的本質、學習建立真實的人際連結。身為一個安全偏焦慮依附的討好型人格（已經太多標籤），《Polysecure》這本書更將人的依附模式分為四大象限，解說不同依附者間相吸引、互動的生態。

作者提出了「疏遠者—追逐者之舞」：對立的依附模式者，手中各有對方乞求的棍棒與蘿蔔（你擁有的溫柔 / 他展現的冷靜）。我們受到互補性格的人吸引是很自然的，而自主性與連結感也並非對立，只是需要調節、確立好規則。

而調節的一套基本方法，是以肢體、心靈的互動建立「在場感」、保持同調。其方法包括即時表達對對方的喜歡、能夠直面衝突、建立彼此間的儀式等等。這並不是狂撒「情緒麵包屑」（emotional crumbs，僅止於表面的互動，例如狂傳迷因給朋友，卻不認真回訊息的行為）就能達成的事情。總是聞風起舞，看見對方招手就狂搖尾巴的我，反省了一輪去年與幾個在意的朋友的互動，感覺如果每一種連結都要用盡全力，大概是不合理也不經濟的。

說到底，與任何伴侶 / 親友交心之前，「與自己建立安全依附」是更重要的功課。《Polysecure》的最後兩個章節，細細說明了人們自處、減緩自我批評的方法。其中一個概念深深警醒了我：

自我批評的根本動機，其實是想保護自己不受到更多的傷害。例如禁止自己向伴侶抱怨，是為了避免因為更多的自我揭露，而受到更多的否定。所以，減少自我批評的第一步，其實是嘗試翻譯批評背後的訊息。如此也才能進一步將「自己」與「念頭」分開來。

“You are not your thought.” 是多年前我在對抗恐慌症時學會的咒語。感到自己「不值得被愛」的原因，換句話說是因為相信「對方不會愛我」。先有心理建設，摔跤時才不那麼疼。但是「對方」的行動是無法掌控的，而某刻彼此的「默契」，也僅是當下彼此的念頭剛好對齊。好比說，說不定阿 May 早就移情別戀冷凍莓果，只有金城武還在囤沒有人要的鳳梨罐頭。

你還在半夜重播的那首歌，早就被擠下他的年度最愛了。失去一首能聽的好歌，吃虧的怎麼又是你呀。

所以我勸你，放開那個念頭去跳舞吧。往好處想，這次我們是在前往更明亮的地方。

【最後的提醒：二階罷免，能簽的記得去簽喔】

連署進度條：https://amaochen0110.github.io/Unseat/

任何立場都是立場，近期的每一個話題，從你的勞權、言論與表現自由，手機報稅、到社會案件，全都和自由民主有關。你可以有你支持的國族認同與理念，請去連署表達你的立場，並且尊重每個人的聲音。

這邊可以線上填寫連署書，印出後送至你附近的收件處：

https://recall2025.ourtaiwan.tw/

請不要辜負了我們還能自由表達意見的時代。

啊對了，郝尼爾的《去你媽的世界》直至 2025 / 03 / 08 都是我最喜歡的女性散文集喔，通常我沒在分性別的，但這本書我懷著敬意記憶女體。請收信——

三月八日是某些地方慶祝致敬婦女勞動的日子，對我來說也是一個特別的紀念日。不知為何這幾年的三月我都在躺床，為了破除這個週期性的陷眠，這幾天窩在棉被裡編了一套祝禱，讓該走的飛走。

過去一週緩慢地讀完了郝尼爾一月剛出版的散文集《去你媽的世界》，寫懷孕的女體以及疼痛映照出的世界。我總是非常敬佩能夠直視疼痛的創作，特別當那變化還在進行中。如同郝尼爾在「南方家園小客廳」和蕭詒徽的對談裡說到的，疼痛是一種非常私密的感覺，但透過文字，可以邀請身邊的人一同在場。這部散文的主題雖然談的是從女兒成為母親的過程，卻不是用來標誌身份的單向轉換，而是呈現了兩個世界間的關聯。作為一個女兒或母親、一位（可能不以此自居的）女性書寫者，她的身體感覺經過文字傳遞到我這邊，激起一些不同脈絡的情感共振。我想起自己是個非常怕痛的人，很容易因生理感覺而有心理震盪，所以身體預期到痛就會先憋氣。當她自我分析說「呼吸是種獎勵，而在獎勵之前，先得要懲罰自己。」這句話我感同身受。即便任何一種體感都是無法類比的。

當郝尼爾已經找到了擁抱嬰兒的力氣，我還只是一個想辦法塞進 XS 世界裡的女兒。即便從各種親戚口中聽過許多次我有多難生，反抗期出去玩衝撞的時候，我也聽不懂我媽為何在情急下總是說，我永遠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所以我的疼痛也會是她的。郝尼爾在「連結你們的不可以是喜悅之外」一文中，寫到母親與女兒能夠因為懷孕的身體而對視，我既感動也好奇，那第一時間高分貝為女兒的受孕而道賀的母親，是否也會再想起生育的疼痛。我很恐懼也期待那個女體可以不靠語言達成同調的瞬間，也期望自己無論處在哪一具身體裡，都不要忘記歡喜與痛苦是同等值得談論的感情。

或者說，人類各種的情緒都是相伴相生、迴環往復的。最近在性別研究的課堂上，我發現女性主義的戰鬥語言時常是憤怒與痛苦，歡愉要不被排除在外，要不變成各種派系引戰用的煙霧彈。不只是課堂，生活中痛苦也容易被拿來與愛人針鋒相對。我媽最常說她希望我快樂，我則常將自己的痛苦作為勳章。但這些情感與身體的抉擇其實不是二元對立。在《女性主義往復書簡》裡，我對上野千鶴子和鈴木涼美對於性自主的辯論點頭稱是，但是當兩人不約而同凡爾賽式地感嘆自己沒能結婚生子，我當下有點發愣。今天的我則會輕輕在書單後面放上郝尼爾的「甦醒」一文。當然，每個人的身體與靈魂都有不同的配方，體感不會是理解的唯一必要途徑。不過刻意拿起再放下的事情，確實會讓妳的身體睡睡醒醒，但妳要睜大眼睛看見每一面，別急著為情感下定論。

可能因為剛好擁有相仿的器官，《去你媽的世界》寫到的一針一刀，在我身上都有能夠投射的受器。我還在很奇怪的點上被打中。郝尼爾在書裡寫了很多件不永遠合身的衣服，其中包括初經來潮那天身上的洋裝。那件裙子明明已經過小，卻總是能得到大人的注意與讚美。她寫道：「我並不在乎他讚美的是我，或者是裙子。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那時候的我對於自己身體正產生的變化毫無知覺。」我也曾有過一件意義相像的洋裝，經過疼痛的第一次脫皮，心裡總有不捨。但我更想說的是，不知為何這個句子除了女體與容貌之間的關係，更使我聯想到作為一個散文書寫者，自己與作品之間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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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自我界線還很模糊時，我出了第一本散文集，得到了實體的肯定以及虛擬的許多殘響。當人們透過個別的聊天室與我分享他們的喜歡、不同意或規勸時，我時常錯亂覺得他們評論的是我本人，畢竟我寫的就是我自己。於是由此出發的寫作就變成一種自我捍衛，我要把自己活的跟寫的很透徹，才擔得起別人的喜歡與期許，才脱得掉頭上其實不存在的顏色奇異的帽子。我自己目前還摘不掉一種錯誤的認知，覺得旨在發表的非虛構文學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剖析自己的生命帶出另一種體驗，一種是用知識與感悟帶來解答。這種分類好像又落入了痛苦 / 療癒的思維，但過去我花了四年，既塞不進任何一邊，也沒有得出兩者之間還有什麼可能其他的書寫，不會被視為犬儒或者冷漠。

前陣子我在完全不認識李誕的狀態下讀了他的一人稱小說《候場》，這位公眾人物最大的困擾就是他是一位公眾人物。這個身份「在最根本的層面困擾著 [他] ——英雄出發，英雄卻立馬變得專業，後面的冒險故事就沒了，英雄回哪兒呢？英雄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兒來的。」說的漂亮，但當下有點問號。我讀完才去 YouTube 上搜尋了他的段子，知道李誕是中國一個出身新疆的知識型辯才。我因為他不容置喙的人物設定，好像才終於被作品說服。預設美文背後要有個好故事，我這樣的思維是否有點尖酸刻薄？（但某些存在主義者有時不也有點中二？）《候場》寫了一個人人都能借來背的背包，好像讓英雄走出故事把書本親自闔起，但蛋總玩的技法，其實也只是他最愛的貝克特當年在《Krapp’s Last Tape》劇本裡玩過的敘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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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陣子，我變的很沈迷看辯才講話。演算法順便推給我《奇葩說》第七季，中國的辯論選秀節目。中國綜藝實在置入太多又有點油腔滑調，我只看了前半季就棄追。不過前兩集很有趣，是現場報名的千人海選，無論素人或老手（物理上）都要穿越同一道門廊才能登上舞台。中國真的有各式各樣的自詡奇葩，包括前職口譯員的「東北英語姊」（「中國綜藝裡的中年婦女少之又少！」）、現役女子偶像、穿格子衫的程序員、「天王嫂」教練 Amy 姊（「女生都是我的粉絲呀！」）他們從不同市場來為這個戰場添色彩。

上一季高處跌落、挺過酸民攻擊的哈佛辯手許吉如也來了，拿當年的最後一道辯題「分手之後該不該跟前任把錢要回來」重開新局。她的論點是「應該」，因為沒有好好清算可能會心裡有憾，「你已經不是我生命中的英雄了，但你還是可以做我生命中的一個君子。」評審聽的恍神，批她的論點太軟，開始擺起諮商師的架子誠心勸退。節目大老馬東說：「吉如，這張卡（辯題）其實一直在你心裡面，」但那張卡以及其後的事早隨第六季落幕了，「妳今天看起來不是來打仗，而依然是一個修復的姿態。不如讓這事兒過去吧。」許吉如當然堅持留下，但過了兩集打到 1v1 ，她又再次落敗告退。可是新一季的奇葩說，其實也沒有排除她這樣的知青，他們只是找到生長曲線更陡峭的文化新品來培養。知識可以一代代累積上來，但最鮮活的情感是不能再回收的。

今天如果是沈玉琳端著一個電視製作人的架子來 react 這個橋段，就會翹腳唱衰說，許吉如的失敗當然是 set 好的：無論結果輸贏，至少這個舞台在招攬奇葩的同時，肯認了知識青年的努力。素人可以出世，秀才要懂認輸。某縣女狀元淚眼汪汪吶喊「拒絕內捲！（可是我還沒被捲到！）」，評審席的蔡康永溫柔請她離開。雖然我也沒有起心護航哪種奇葩或論點，但蔡康永一臉療癒的姿態，讓我想到上野千鶴子給鈴木涼美的第一封回信：「拒絕承認自己是受害者是恐弱。」通信三四回，鈴木承認她確實好像擺脫不掉「不能承認自己可能受害」的想法。這番討論不是論輸贏，好像是在比賽誰先挖出可能的本音，然後測試誰會走心。另一邊人做了很久的事，這一邊人用想了很久的話擊退。放在有限的媒介裡面，就能看到這些往復，卻又會忽略每一邊的許多脈絡。像我現在坐在螢幕前看，感覺我既是又都不是兩邊。

我其實兩邊都試著站過，卻兩邊都自己下不了台，站到快劈腿，發現快裂開的軀殼只會流血，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核。那坨血好像有它的性別，卻也長得不像任何誰，我究竟是該先把所有能夠形容情感與性別的詞彙都背完，還是躺在床上好好想一想？怎樣的記憶有在散文裡說的必要？如果說出來的東西會產生更多餘音，要怎麼確定這是關係裡的任何人真正需要的？

如果情感不必確認就能引起許多共鳴，牽涉到自己之外身體的許多事情，好像不能再用十六歲那個進行式的解決方法。但無論寫或不寫，我都不希望身體相關的討論停在情感的同意與否，或者單方面地被拿來測量療癒背後的疼痛。如同郝尼爾在書後記的回答，苦痛不可避免，偶爾提之，卻不是重點。

這幾年我有點放棄在社群上寫作，因為還拿捏不好自己與題目的距離，決定帶發展中的胚胎去另一處安靜的地方鋪床。如果邊寫邊活邊跟大家交流交流，我現在可能還穿著那件沾血的裙子，逢人問它漂亮嗎那我漂亮嗎。鋪床鋪到現在，我把自己睡的軟軟熱熱的，發現其實我可以把那件裙子脫下來，發現自己早就不是同一具身體。

醒來，換了衣服摺好棉被，我想去還有天光的公園走走，摸摸草地上的寶寶和狗狗。他們的媽媽問我今天是從哪裡來的，我自己其實不太記得。但她們給了我花和麵包（還有我爸戒掉的冰啤酒），邀請我加入今天這裡的野餐。我想，如果現在這具身體還有她能說的事情，那就讓她自在打扮，去和世界唱歌跳舞吧。

（倫敦的櫻花都開了，但還在下雪，春天想聽淺堤的《禮物》，會笑會哭生來就值得幸福。）

看到這裡的你也是夠捧場的，所以給你一點彩蛋：以上包含淺堤的〈禮物〉是我兩年前寫的正文，兩年後，我把文中不知性別的核心捏成了《明天還能見到你嗎》這本書，並且開始在淺堤工作。直到現在，每回演出聽〈禮物〉仍會快樂地哭。

很勵志的故事吧，因為我是寫散文的女生啊。

首先雙手奉上開工日歌單，是我前天晚上失眠弄的：

這份歌單總共有 42 分鐘，差不多是我從家裡到公司的捷運路程，幸運的話，在大安站往文湖線的手扶梯，我會剛好聽到《人生切割術》第一季魔音穿腦的電梯音樂 Labor Of Love，希望可以把我體內冬眠一週的 Innie 叫醒。

不過歌單裡頭，我最想提的一首歌，是吉田拓郎的「今日までそして明日から 」（今天為止明天開始）：它在我第二喜歡的蠟筆小新劇場版《大人帝國的反擊》扮演要角，是被「懷舊氣味」洗腦、喪失成人記憶的廣志，聞到自己的臭襪子後腦內人生跑馬燈的 BGM。電影中，吉田拓郎輕鬆寫意的歌聲，配著幼年廣志坐在爸爸自行車後座的畫面，再到出社會、結婚生子、直到廣志自己也載著兒子小新，踩腳踏車徜徉在碧草藍天。

聽起來很煽情，但我每次看這段都會哭。因為歌詞唱的是：

わたしは今日まで生きてみました　我一步一腳走到今天
時にはだれかの力をかりて　有時借助別人的力量
時にはだれかにしがみついて　有時被人拉著不放
わたしは今日まで生きてみました　我一步一腳走到今天
そして今　わたしは思っています　如今　我在想
明日からも　明天開始
こうして生きて行くだろうと　我也會繼續這麼活下去吧

歌畢，廣志聞到自己襪子的臭味也醒了，想起家庭、營業二課課長的人生。我的眼淚，為的不全然是親情的動人力量，而是大人其實也都很想休息、想回到過去，但早就沒有寒暑假的他們，得要一遍又一遍醒來，繼續旋轉生活的轉經輪，直到孩子們也能為自己的人生唱誦。

朝朝暮暮、週而復始。我們也在巨輪上，雖然你現在可能沒有孩子、沒有幾十年的房貸，但你家大可能有阿貓阿狗、有今年預計要去的那趟大阪旅行，你可能有房租、有學貸、有過了年發現突然衰老好幾歲的爸爸媽媽。人生喔，我們有好多好多的煩惱，每天出門前像戒指一一戴在手上。一個蝸居的朋友告訴我，這其實是我們這些人的幸福。

請別誤會，抱怨歸抱怨，幸福就幸福，要哭要笑都別憋著，也不要顧著他人眼光，硬將心中的好壞裝飾成另一種樣子。

今年年假，我讀完的第一本書是德國的短篇小說集《各種悲傷》，裡頭有一篇叫〈還是大聲喊出來好一點〉，裡頭一個焦慮症的老太太被醫生囑咐要空出一週「練習放鬆」，於是她將先生趕出門散步，圖個耳根清淨。但她越坐越焦慮，哀聲諮詢鄰居，最後忍不住放聲咆哮：「我恨放鬆！我打從心底痛恨這些叫你放鬆的鬼扯蛋！」

此時，她老公剛好神清氣爽地走進家門：「等待別人完成放鬆，本身是一件放鬆的事。妳放鬆的怎麼樣了？」老太太噓了一口氣說：「好多了。」

看來果真是喊出來好一點。

所以今天，以及接下來的今年，遇到什麼委屈的高興的，都請你大聲喊出來好嗎？

祝我們今天一切都順利，再八小時就下班啦。

今年我家很早就吃完年夜飯，因為要開車載阿嬤回家。偏偏越想著要守歲越愛睏，不如寫封短信來跟你說聲新年快樂。

我家是百分百的北部人，媽媽家在台北、爸爸那邊在瑞芳，所以屬於享受空城台北的那一群。過年的日子，時間感總是很模糊：會比平常睡得更晚，摸東摸西隨便吃點午餐（看日劇），半推半就地整理下房間，台北無聊小孩們再輪流去彼此家裡，打麻將或打電動。體驗所謂很慢又很快的時間，直到突然發現隔天要開學 / 開工了，再用達不到的新年新希望安慰自己。

（岔題，上個月有位讀者回了封很棒的信給我，說他今年決定不訂「目標」，改用「試試〇〇也不錯！」的心態面對新的一年。我決定也跟著他試試看，且戰且走。）

說回來——北部人的過年記憶，人有點少、微微冷清。這幾年的年夜飯都是我爸和阿伯兩兄弟輪流張羅，阿母的爸爸還在世時，飯桌上會有燒魚、蜜汁火腿幾道外省菜，飯後還有自己桿的豆沙鍋餅；在我家吃的話，爸爸會做三色蛋、滷牛腱和花生、麻油長年菜，五女一男的年夜飯不煮白飯，但有一大砂鍋的獅子頭、媽媽同事家做的烏魚子。初二，走十五分鐘的路回娘家，阿嬤會弄白斬雞、炸雞捲，阿公愛的佛跳牆、猴頭菇雞湯，儘管初二家裡只有五個人，還是會煮到最後要帶便當回家。

吃飽很想睡，還是要泡普洱、吃滋養的最中。阿公會拿出紅碗公（玩十八仔）或痱子粉（搓麻將）——媽媽家家規嚴，只有過年可小賭怡情，往往玩心最強的是阿公。（表弟們也長大會打牌後，祖孫剛好可以湊一桌，不過那也是初四以後的活動。）

這幾年家裡的人來來去去的，有些是出國工作，有些將來或許要成家立業。昨晚走在路上，前面走著一個弟弟，帶著爸媽和小舅，弟弟蹦蹦跳跳、唸著「還想玩」，大概是週一不必早睡很歡騰，爸爸和小舅看來也喝了些小酒，興致勃勃說要帶弟弟去「看看附近的公園。」一旁的媽媽於是疲倦但放鬆地先拿了家裡鑰匙脫隊，三個男子就蹦蹦跳跳走入夜色中。不知道許多年後，這幕會否留在弟弟的心中呢？還輪不到自己遞紅包、不必檢核人生進度、飯桌旁沒有伴侶要照料的農曆年，每一天都冗長而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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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很多台北人是不過年的。也幸好我們住在台北（而非聖誕節萬物休息的倫敦），年假時分還有捷運、超商、城南不打烊的咖啡店。一群室友去全聯買包火鍋湯底、幾盒折價豬五花，喝啤酒打打牌也很快樂。想起我的這些朋友，就會想起《東京教父》裡選擇回小酒館過一夜的 Hana。我們不說一個人「不回家」，因自己就是自己的家。而長大後組建的家庭，更時常情濃於血。

這個年假開始前，我遠在日本的朋友們，也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年夜飯」。原因是一位美麗的朋友，很突然地因病過世了，但比起愁眉苦臉的喪禮，朋友們決定要辦場沒有靈堂、沒有壽衣的告別派對。那群朋友，即便當中有人已成家立業，彼此仍像大家族一樣住在一塊，一同吃睡、共享著亂七八糟永遠轟轟作響的冰箱。

這樣的愛，彷彿永遠年輕，也珍奇到不可思議。已多年不見的朋友們，一個個飛往她們的家，在她的告別式上升起營火徹夜跳舞，塗上口紅在她臉頰留下唇印、往她指縫塞一根菸。她在我心中遙遠的形象，總是那麼美麗而帥氣。她的三個孩子，在告別式的那天哭了，因為「葬禮好好玩，不想要大家回去。」長大以後，媽媽的這場華麗喪事又會在他們心中種下怎樣的種子呢？我揣想，見證過如此美妙的友情，往後的他們，也能與情投意合的夥伴建造自己的家吧。這肯定是媽媽教他們最棒的一堂課。

不管是婚禮、喪事、逢年過節，可以不費唇舌流暢傳遞碗筷的夥伴，總是最珍貴的。不管眼前是不是你最舒適的一張飯桌，我想我們都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尋找自己的喪禮總召、一個值得託付的家人，冗長而愉快地過一年。

我推的電影：《末日小隊，請登入》

前幾週托淺團的福，去看了好威的新片《末日小隊，請登入》試映會，一看驚為天人，一月甚至還沒過完，已確定這部 2020 年代怪片，基於研究方法、題材與美學，會是我的年度最佳。

《末日》是三位法國電影人，歷時三年在 MMO 生存遊戲「DayZ」裡拍攝的紀錄片。他們在遊戲 Discord 群徵集受訪者、理解玩家派系，紀錄人類如何在虛擬空間裡建立與現實或異或同的情感連結（好比有的玩家建立食人邪教、有人不殺生、有人辦教會。）

當年我的論文主題，探討的剛好是虛擬世界中情感的真實性。因此當我們在《末日》裡看著虛擬替身吃肉、玩家用鍵盤上上下下讓角色跳舞，各種感官體驗的「不協調」，也讓觀者過濾所謂「生（存）」的基本元素。並且，非常美麗也悲戚地，「虛擬」將越來越能落實現象學裡的 embodiment （具身），移植得來不易的生命經驗（好比農耕、肢體的痛楚、冒險與遊戲的機會。）

拍攝技法上也有許多可觀可看，如果傳給我們研究遊戲文化的教授，肯定系主任也瘋狂。導演 Ekiem 從學生時期，就熱愛挑戰紀錄片中「虛 / 實」的界線：「觀看紀錄片時，人們總默認所見皆為真。但我不同意，對我來說任何事都是虛構。」在拍《末日》之前，這三位電影人也曾在《俠盜獵車手》裡拍過短片，不過那是個闖關、竊盜導向的遊戲，此次他們將目光轉向故事時間更慢、行動更接地氣的末日殭屍遊戲 DayZ，如此更能捕捉到遊戲中的「人性」。

要在遊戲裡拍電影，沒有想像中簡單。《末日》絕不是你想像的遊戲直播畫面，甚至每顆鏡頭都像畫。首先，三人團隊縝密設計了聲音及畫面，用開源直播軟體過濾掉雜亂的玩家介面、寫程式將遊戲裡的聲音分軌，方便後期混音。

虛擬替身的操作，更有意想不到的功夫：全片幾乎是攝影師 Quentin 第一人稱的玩家視角。在一篇訪談裡，他說 “body as the camera” 是十分挑戰的嘗試：首先，由於遊戲鏡頭「定焦」，與受訪者間的距離感不好抓，許多 close-up 鏡頭幾乎是黏在對方「身上」拍的，不少受訪的玩家會覺得惱人（這和現實世界中原則相仿）。再者，DayZ 本身有種種需克服的玩家限制，例如當「氣溫」過低，替身會吐出白煙、遮擋畫面；團隊還得在訪問途中覓食，以免替身因「飢餓」而掉血。原以為在虛擬世界拍電影，會比現實輕鬆得多，看來即便人事成本能省些，許多生理需求仍避不了。

我個人最喜歡的面向，是《末日》使用畫面配口述，呈現玩家現實生活（IRL / In Real Life）與虛擬人生的異同。當中玩家們漫無目的尋找 glitch 的片刻，也讓我感到虛擬空間獨有的美。許多人害怕人類將往虛空疾駛而去、放棄腳踏實地的生活，我則覺得並不然，2020 年代的世界地圖也包括網路，它是日常的延伸、也是容納夢境的大陸。

啊，先放一個不避雷伏筆，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歡這部片的結尾。

《末日小隊》已正式上院線！完全非業配，純私推，但請你各位年假都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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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聖誕節我回倫敦過。其實我從沒在英國過過聖誕，第一年FOMO回家找親友，第二年已搬回台灣。第三年的十二月，我在英國的家人已換了一輪、各自搬家，Overground 正式啟用新的命名，舊家街角的店舖 (包含吃過兩次的 Kebab shop) 也全數上新。在時間很老流速卻快的城市裡，依然容易感到時差。

來時班機上看了 Eternal Sunshine 導演 Gondry ，為突破創作卡關拍出的怪片 The Book of Solutions﹐裡面不願看自己電影初剪的導演，提出一套新的剪輯法﹐決定讓故事從結局開始﹐每一幕都是上一幕的倒敘。看完這部片也吃完第一套飛機餐，在偽裝黑夜的機艙裡假寐，我咀嚼著這個概念，發現這奇奇怪怪的一年，所做的許多重大決定都是望著下一檢查點，但是心裡預設的結局究竟是甚麼呢。在順時針的運行時空裡，倒退著走路可能下一步就碰壁。

抵達倫敦時，整座城市已進入過年前，眾人紛紛休假、忙碌購物與敘舊的時刻。瑪莎的聖誕蠟燭先是在一個月前便被搶購一空、餐廳的晚餐訂位一席難求；接著隨聖誕日日倒數，各家超市紛紛把店裡的塑膠松樹往外推遠、別著果實的花環買一送一，平安夜當日，要價百鎊的樹只要二十即能入手 (並且在跨年後，便會紛紛被丟出街上任人清掃。)

凡事大概都是時機最重要。時機給人方便、快速消費就有切分點。今天在連鎖卡片店 Scribblers 看到一張畫著聖誕聚餐的卡片寫著 “Hang in there, it will only last few hours.” ( [這頓飯] 忍一下，幾小時就過去了) 笑完再點頭，大家厭倦的不是過節，其實是這歹戲拖棚的一年最後還要開檢討會。不過就像前幾天去 Covent Garden 的麵包店吃早餐時，我偷聽隔壁情侶說的 :「過完聖誕夜我們就可以去度假，2024 慢走不送吧。」時機可以閱後即焚，斷不了的最耗神、得不到的最想要。

突然想起麗群寫的 : 「十二月躊躇，十二月是『不得不』。拒絕結束也得結束，懶得開始也得開始。」我只想說，今年我們已經盡力了。只希望你在乎的人也如此體諒。戰鬥不是說停就停，明天會有新的挑戰。

好像在平安夜發了封灰色的信，但這個十二月我還是很快樂的。出國前和非常喜歡、喜歡到可以直接當面說出「我好喜歡和你說話喔 ! 」的朋友約會；和人生最重要的夥伴來了場傷心但是 One of the best talks 的談話；這回在倫敦，住的也是前室友們與聖緹的新家，回家桌上會有我的那份乾麵或蒜頭雞湯。和緹度過的倫敦生活，認真打扮、說話喝酒、散步嘻鬧，突然又讓我對生活燃起了許多想望。即將過去這一年，我在不同場景拼命扮演著想像中不同關係人會認定為「正常 / 有趣 / 能幹」的角色，忘記在倫敦的自己，歪歪扭扭亂七八糟，但因為每個決定都施力在自己，所以還能喜歡自己的模樣。說想要搬回倫敦，講太多次漸漸不只是玩笑話了 ( ? )

不過當然，每年會發生甚麼事都不知道。今年的結尾我要還「順其自然」四個字公道，順其自然不是不作為，而是為所能為。祝福你們，你愛的人也愛你、唱的歌也有人唱。

( *這封信的標點符號都是半形，因為我是只帶工作機出國的社畜，懇請原諒。)

p.s. 繼月初洋洋灑灑的便籤後，這幾周都沒發信的原因，是因為還在緩慢回覆大家給我的回信 ( 如果你還沒收到，就是我還沒回到 ! ) 每封信我都讀得很久，又常被大家真摯的文筆弄哭。今年還剩一周，可以繼續回「今年內發送的任何一封」電子信給我，雖然仗抽獎之名，但每一封我都會回覆的。我想要知道你今年過得如何 !

希望今年結束前還有時間和大家說說話 。

今天這不是一篇正式的電子信，只是個年末感謝祭開跑的便簽，進入正題前請先聽我碎念。

是這樣，看了一下我今年只在 Instagram 上發了三篇文，好像每過一年在社群上發文的頻率越來越少。不過大家都很熟悉向來活網的我，這一年來持續以各種方式入侵諸位的生活。其中持續已近一年的習慣，就是派發 Substack 上的這份電子信。

今年還有一個月，截至今日竟已默默發了 13 封信！對做事兩分鐘熱度的我來說，毅力已是破天荒了（寬以待己。）且我已經確信，開辦電子信，大概是自己寫作以來做過最好的決定。由我來分「寫作上、心態上、生活上」三點說明：

『寫作上 - 為自己和在乎的人寫長文』

從幾年前開始，我間歇性地受社群焦慮所苦，即便認知到自己無法在沒有讀者的環境下閉門寫作，也苦尋不著將文章好好寫長、不受流量箝制的創作心態。況且長久以來，我都有很任性的想法，只想與「真正想讀」的人分享所思所想。我希望網路上的文章，或多或少也該像課堂上傳的紙條、或者書店裡陳列的書本那樣，書寫與閱讀應要同樣主動。

「下一次的出版計劃前，想要有一個能與重視的人好好交流的安全空間」在這樣的期望下，我決定把日常中想要「對外分享」的寫作移到 Instagram、Medium 以外的電子報平台 Substack。不同於前述兩者的發布方式，電子信會直接將內容寄到訂閱者的信箱裡，少去一點即時的回應，但仍有訂閱數據、開信率、轉發次數等詳細的流量分析。收信人也能透過 Substack 的 app 直接留言、轉發閱讀到的內容，是一個以文字交流為主的良善之地。

今年驗收下來，很幸運地找到了兩千多位的收信人，其中有非常多是在 Substack 萍水相逢的新朋友。訂閱數成長的同時，開信率也一直維持在 60% 以上，即便我每封信都寫了很多廢話…

一年下來，沒在寫書的我也能平心靜氣地把文章寫長了，與文字維持著近乎異常的好關係。

『心態上 - 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人！』

回首這年覺得很魔幻的幾個瞬間都與電子信有關：因為在信裡寫的小日記，與幾個過去在意卻不熟的朋友，有了深入對話的契機；在不同的場合（淺堤專場、甚至昨天去 PIPE 看演出時），遇到一些收信人咚咚咚跑來對我說「我很喜歡你的電子信」，都會讓我開心一整晚！因為我在信上分享的，都是一些很白話、卻又很靠近心臟的所思所感。

前陣子跟熟識多年的鄒序 hangout 時聽到一句很滿足的感言，他說「感覺你終於足夠信任讀者了。」擅自延伸解讀了一下他的意思，應該是說我能更言簡意賅地分享、進而自在與人連結了吧。隨然從一年多前《明》的寫作開始，舉重若輕的筆法就是我的目標，但透過電子信，我做得比一年前更好了（甚至對於「我」這個一人稱用法都更不扭捏了。）

更棒的是，有些過去就覺得文筆非常棒的朋友，也在互相推介下開了自己的電子信。除了我的電子信啟蒙・揚銘的『斑馬通信』，還有英國家人緹寶的『氣球郵件』、自由書寫良師于玄的『水啦 𝘴𝘶𝘪́--𝘭𝘢𝘩.ᐟ.ᐟ.ᐟ』（還有幾個在觀望的，我就是在說你！快點開報！（情勒））

『生活上 - 細水長流地保持有趣』

開辦電子信的同時，我進入了一份與文字無關的正職工作。如我所想，這份工作充滿挑戰、也佔據了平日的多數時間。但即便讀書寫字的時間大量縮減，「自由研究帳」名符其實地維持了我的好奇心。這一年來，研究了廁所（？）、勞動的本質、愛與大腦、emoji 、語言、植物與菌類。

因為從小就是一個會打電話叫親戚來家裡看我跳舞（？？）的獅子座，感謝收信人們也總是捧場我開的這些怪題目，甚至幫我糾錯、延伸分享更多知識，都快感覺在跟諸位談智性戀了（威）當然也不會偏廢未來的寫作計劃啦，只是因為大家，我的靈感筆記本充滿了愛的鼓勵。

———— 🎁 進入感謝祭正題 🎁 ————

所以說，在開信近一年的十二月，我想要來感謝所有的收信人，也想要知道這一年大家過得好不好！

參與方式很簡單，所有「自由研究帳」的訂閱者們，可以回覆「十二月內我寄出的任何一封電子信」，告訴我今年你過的如何 / 對於這份電子信的心得，回信次數不限，我會從回信中抽出五位，為你選一本感覺你會喜歡的書，以及一本「實體的《自由研究帳》」！

這本實體的《自由研究帳》包含了今年我寫的電子信正文，並預計會有 2-3 篇今年的未公開文章。由於這本來就是免費電子信的衍生物，所以未來不會販售，僅供收信人們留念（這樣我們才更有在通信的感覺吧！）ㄚ但刊物還在製作中，中選者請有心理準備在農曆年前後才收到 XD

⚠️ 也提醒：回信的方法就像一般 email 收發一樣，「直接回覆」你收到的那封 substack 電子信即可，我是收得到信的！也藉這次抽選再宣導一次這個功能～

進入 2025 我就會抽出中選的收信人啦，如果想參與這個遊戲，從今天開始就可以開始回信囉！這封信當然也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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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附上諾頓最近發的新歌，很好聽。副標是「送給所有分隔兩地的情人。」

我拍的 Visualizer 逼各位看，是在永遠溫暖的慕桑拍的。

這週末我沒去聽音樂祭，因為有稿在身，找了喜歡的咖啡店坐定開工。最近很喜歡去東區的 Homey’s ，特別是陽台上最右邊的那個位子：高度偏高的木頭長桌、右手邊看下去就是小公園、對面有人來人往的餛飩店、抬頭還有樹。天氣晴朗的時候，總之就是一個適合分心的位子。

這週末在處理的稿子是明年《提案》雜誌的專訪，開工前，我讀了受訪者喜歡的自然書寫《大地之下》裡〈下層植物〉這一篇。邊讀邊吹著風、邊聽樹梢沙沙響，章節裡的字句突然深深地觸動了我。在那篇專訪裡沒有篇幅能摘錄，所以想寫信與你們分享。

以英國倫敦為背景地的〈下層植物〉一章節，用「樹聯網」的概念講述了「關係的本質（nature of relations）」。

在古典的農林業觀念中，人們看著地表之上的生物，認為植株周遭的「雜草」會排擠彼此的營養，因此應定期除草整地。但在 1988 年後，植物學家開始將目光轉入地下，他們發現森林的地面下存在著一個由樹根、真菌、苔蘚構成的繁忙社會，其中蔓延土壤數千里的真菌，擔任了植株之間的神經系統，以光合作用產物作為過路費，供分子在不同植種間傳遞「訊息」。

我在同一本書、以及其他植物相關的書上讀過「樹冠避羞」的習性，意即樹木會巧妙地拿捏彼此樹冠的生長度，好不排擠彼此的日照空間。我盡量不要又落入過度浪漫的思考，但想到，看似相敬如賓、甚至互為敵手的森林植物，在地底全都藉著真菌的聯繫互相牽手。或說，祂們共用同一具身體，就像吳明益在《海風酒店》裡說的，台灣的山脈其實是世界上最後一隻沈睡的巨人。

回到真菌，植物學家用其來突破人類世中非黑即白、生死兩隔的各種界線。比如說，核災後最先重回爆炸區的生物往往是菌類，讓動植物死亡的游離輻射反而促進了真菌的繁殖，也助其加速土壤的養分代謝，讓動植物重回大地。在森林裡，菌絲也助樹群互通有無、完成生物循環。

知曉真菌在土壤裡促進的共生與融合，書裡有句很美的話：

「我認為好的愛會隨時間而生根（to root），而非與時腐敗（to rot）。」

那麼是不是說，地表之上因著陽光空氣水變換的這些事，也沒有明確的節點。萬物的明滅，都是相互糾纏而綿延不絕的。

𖤣 𖤥 𖤣 𖤥 𖤣 𖤥

進入 2024 最後一個月，我更加確信今年自己心中的核心課題是「關係」。但是在思考關係的本質時，卻發現當今我們用以講述關係的語彙，是立基於多數人跟隨的社會價值之上。明明每一段緣分都因為生命經驗而獨特，為了溝通，我們便利地使用著前人制定的基本規則，卻時常導因為果讓行為服膺於語言。

例如說，我其實一直不理解人類為什麼要親吻，即便從小身邊的大人教育我，親吻是一種屆在友好與激情間、表達愛的展現。

查了一下，「親吻」的歷史並沒有系統化的說法。有人說，人類最早的親吻發生在 3500 年前的印度，是一種「吸取對方靈魂」的行為。動物學家則說，雄性猩猩會在衝突後以親吻表示友好（但他們表達友愛的方式是性交，那個親密的基礎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其實影響好感與共鳴度的感官是嗅覺，也有可能是，靈長類在交流、嗅聞對方的過程中不小心就親上了，然後這種習慣就此流傳下來，並在各種語言中得到了位置。

凡事常常是，選項訂下之後，不選反倒成了得罪。誤打誤撞出現的親吻行為，成為了愛的其中一個項目，好像沒有親吻的愛就不成立一樣。以此類推，諸如此類的事情時常令我困擾。

（親吻是一種以訛傳訛啊！以後我們碰鼻子就好了啊！以上是我的OS。）

張惠菁曾說，文字僅是一種介質，不該阻檔感受事物的能力。文學的美來自它的「薄」與「透」，因為文字指向了那些不可言說的事物。語言就像是菌絲，它傳遞著基礎電流，讓地表之上的事物繼續生長、相望，可是根源的那些情 / 體感，它們既無法、也不必被定義。是這樣的吧？

回到《大地之下》。作者反覆強調，我們是否該適時想像那些「非人」的語言。好比北美的原住民語波塔瓦托米（Potawatomi），有高達七成的詞彙都是動詞，因為他們相信萬物皆有靈，而「靈動」的狀態應以動詞表示（例如，活水是動詞，流動在海岸、海灣之間）。這就與我所習慣的語言裡，「為事物命名」的慣習有所差異。

想想「親吻」（N.）是「親」（V.）＋「吻」（V.），連兩個動作就會變成一種靜止狀態嗎？

不過「愛」這個詞，光一個字就同時是動 / 名 / 形容詞了。厲害吧。

不知道為何停在這裡，不過我想趁太陽下山前，趕快把這封信寄給你。祝你接下來的這一週也很晴朗。

（這樣開頭是不是很想打我。）

晚安早安，看了一下上次寄信竟然是快兩個月前……! 杳無音信很久真是非常抱歉。長話短說，我度過了伸手不見五指的九月、非常乾爽的十月，現在來到準備起床的十一月。大概從九月中開始，我變得非常難睡，情況跟幾年前開始吃安眠藥前類似，知道戒藥有多痛苦的現在，為了極力避免再次墮入 BZD 藥物的陷阱，再度啟程尋找我的助眠葵花寶典（Brown Noise、髮油加織品噴霧、香氛蠟燭、區分睡眠 / 工作空間 etc. 但我還是很愛在床上滑手機。。。）

睡不著，是真的很煩呀。雖然我是人稱不吃不睡的金頂電池，但就像——應該是蕭詒徽在《一千七百種靠近》裡面寫的——深夜裡打不到的蚊子會在黑暗中變得無比龐大。白天裡用車聲鎮壓的千思萬緒，睡不著的時候就會像發過頭的麵糰般溢出模具，讓隔天烤出的人形亂七八糟。

不睡覺的日子我開始在 Threads 上寫失眠日記，意外多了些和朋友們說話的機會。且我覺得那都不是討拍，而是一系列對於「順其自然」一詞的研討會。好比說，九月淺堤專場彩排時在後台和豆豆聊了好長的天，跟著她開始讀《我可能錯了》（一個瑞士人去泰國當森林僧侶，還俗後又罹患漸凍症的生命歷程）跟《金剛經》，這些書都不會使人悟道，只是提醒人接受即便有後悔或眷戀，每一個當下也只能是當下。

《我》裡面引用了「四無量心」（Brahma Vihara）這個概念，意思是神所居住的四種心境，分別是「慈、悲、喜、捨」。在夜長夢多的日子裡，我特別喜歡後兩種心境給人的提醒：「喜」是「同喜」，祝福自己與他人的順境；「捨」是「平等心」，清醒理解事情是它本來樣貌。舉例來說，前一陣子的痛苦是體悟到快樂具有排他性，麵包店架上最後一個被買走的巧克力麵包，撫慰了前一個人但我吃不到。但若用喜與捨的心來看，巧克力麵包還是完成了它的使命，下週若早我也能嚐到（＊若嫌空泛，請盡情將麵包替換成你心中介意的任何人事物。）前幾天， J 分享給我《編舟之人》裡「放鬆、放棄再放下」這句話，與達到四無量心的途徑異曲同工，先從「我有盡力而為」的理解出發，然後鬆開拳頭，與人握手。

我命由天不由我，漸漸覺得這並不是句耍廢的話。畢竟每個人都是得看天氣過活的。颳風就要放假、換季就要添衣。近日最認真讀完的一本書是《愛動物的人》，這本小說集裡談的篇篇都是「可能性」，且是後悔也沒用、沒有被選擇的那些可能性。

說多了會爆雷，希望你們都能去讀那本小說，不過先講我最愛的是〈你以為你在看什麼？〉和壓軸的〈交屋日〉這兩篇。讀到一半就發現作者麥克勞德，是一個很擅長讓設定跟劇情同步解壓縮的小說家，所以要到故事結尾才會突然「⋯啊！」出一聲。簡單來說這兩篇裡頭都安裝了薛丁格的四方體：一篇在談行李箱、一篇則是汽車旅館房間。打開的東西往往索然無味；至於沒能打開的那些，你一直都有伸手去開的好奇心。但是若告訴你，開了就不能舒舒服服坐在這裡，煩惱當初的選與不選，你還敢去開嗎？

如果你仔細想，就會發現不選有遺憾、選了又會有折騰，絕對快樂的選擇根本不存在。所以又要回頭說一下寺尾哲也在〈快樂是癮〉這篇短篇裡頭說的「運氣守恆理論」：快樂悲傷各有反作用力，面對人生振盪不卑不亢。現在選了的東西就是選了，be here now。

飄飄忽忽的十月，最使我活在當下的的時刻，是在原本沒把握能去的浪人祭。

浪人祭那週末剛刮完颱風，我們舉家十幾人去宜蘭旅行。淺堤、kanekoayano 要演出的星期日，我從宜蘭殺去南港、再從南港直衝台南觀夕平台。到的時候是累得半死的中午，看了淺堤之後我就去後台流動廁所附近的地上坐著，那些廁所在蛙池演出的舞台正後方，我聽到他們唱〈河流〉，好像還有〈送你匕首〉，那聲音清澈到，聽得都心癢開始拔草了。不過當然，那一天我要看的是傍晚登台的 kanekoayano。

等日落的時間很難熬，一直等一直等，還看到彩虹。然後カネコ穿著夾角拖走出來，黑色洋裝導致根本啥都拍不到。第一首就直接唱了「わたしたちへ」（致我們）：「想要改變不會變 / 想改變也沒得換 / 我們呀 / 我們呀 / 我們呀」七月才在沖繩聽過的聲響從耳朵直灌我腦袋，萬物都變成背光的。好像就是一直哭、一直大聲唱歌，想起在與不在身邊的各種人。

後面歌序走的很快，經歷一番情緒波折，回過神來已經晃回後台同一塊流動廁所的草地上。想著「就是這樣了吧」的時候，看到卡內口演完從休息帳篷晃出來，也拿著啤酒到戶外的角落和團員聊天。有幾分鐘，我的那群與她的那群只是互不干擾地同在，用各自的位置慶祝一場演出的結束。與此同時，簾幕背後別人的演奏又開始了。

就在那個瞬間，我第一次感到了那些魔幻時刻的消退，我不願告別的這一天，也僅是她們的其中一天。就像演出後被收進袋子裝上車的效果器。你知道它會造出撼動人心的聲響，也知道這些演奏會反覆很多很多遍。每一次演繹各有不同，但在你缺席的現場，每一天都有人對著那首歌大聲唱著。那些歌有人唱著就足夠美好，有時你會在台下、有時上台，有時睡過頭未到、有時搶不到票。這都很好。

那晚坐在由台南北上的高鐵上，大雨打著車窗，趕車前我買了一個伊蕾特布丁，但是忙亂間買成不吃的芒果口味。我捏著鼻子吃布丁，覺得味道也不賴嘛，於是對著台南對著我的十月天，手揹在背後道個有村架純掰掰。

前陣子有在自己社群分享過我的助眠葵花寶典了，這裡也再送給你們一次，

祝我們今天都有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