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無福消受的享受，對於肌肉繃緊的人來說，按摩就像酷刑。

從小到大，我的肌肉都十分頑固，中學時做「體適能」（體能指標測試）有柔韌度檢測的項目，學生坐在地上蹬直腿，腳掌撐著木箱，朝天那面印著刻度，考生彎腰一拍，看看手能搆到多遠。

我伸手一拍，卻連起始的「1」都碰不到，體育老師有點傻眼，叫我別玩了，認真點，我鼓足勁，手指像毛毛蟲般屈曲蠕動，勉強往前挪動了幾毫米，手揮舞得像個溺水的孩子，可是我的丹田彷彿藏了一顆看不見的恆星，把我的手臂死死控在了它的近空軌道，手指終究還是停在了起跑線。那時年少無知不懂柔韌好，我看著那個「1」居然有點莫名的自豪，好像那也是什麼特殊體質，和我的招風耳和左撇子一樣特別。

當我意識到柔韌度的重要性時，我已是一個圓肩駝背胛骨前移的準中年人。我看著路上低頭玩手機的小孩，恨不得抄起兩塊筆直的木板，像敲銅拔一樣把他們夾在中間猛烈合十，我陡然想起以前長輩老說「唔好寒背」，至此藝術已成，成長某些毫不起眼的東西完成了閉環。

那就只能拉筋了。

「可是拉筋真有用嗎。」儘管存在著這種狐疑，卻也不敢真的太狐疑，只能偷偷地盤坐在瑜伽墊上，面容扭曲地抓著小腿，像正在跟一個隱形人進行拔河比賽，小心翼翼地在心裡嘀咕，質疑著的同時，把小腿當成一條粗壯的麻繩，拼命地往己方拉，彷彿這樣就能把生活拉回正軌。

要把拉筋變成一種習慣特別難，比起學外語練肌肉都難，其他東西只要求你在原有的生活作息中騰空一節出來完成，拉筋卻是改邪歸正體態調整，告訴你之前那麼多年走的每一步路都走錯了。我甚至買過矯形背心，穿在T 恤底下總覺得有點怪怪，好像穿了胸罩，雖然我也沒穿過胸罩，但大概都一樣不自在。

拉了半小時肩胛，心滿意足躺上床睡覺，然後側身縮肩睡了八小時。

筋骨依舊慢慢地磨損，我想起時就拉筋，像一條缺心眼的鮭魚，想起時就逆流一下，宏觀而言也只是用逆流而上的身姿順流而下。

我想起看過柯南偵探動畫，偵探看著墜地身亡的屍首面容朝天，斷定他是被推下樓的，也許所有朝天的屍首都是謀殺，我們在斷氣之前都在掙扎，像個溺水的孩子，為了多挪動幾毫米，為了丹田星的閉環。

(照片是去年在清邁公園拍的，那裡每天早上都有免費的瑜伽班，羨慕那些筋骨柔軟的人。)

相比之下，去打子石的經過反而比較平淡，畢竟年月早已把前人生活的證據夷平，我們並不指望有一個老人從村莊衝出來，激動地握著我們的手撫摸著我爸的臉龐，用顫抖的聲音說「你長得跟你爸一模一樣。」

車子在山路巍巍地開了二十分鐘，左右兩側是滿山遍野的果樹，白色的紗罩籠罩著整個山頭，沿路不見一個活人，只有零星的農作工具擱在一邊，甚至也沒有一隻試圖偷吃果子的鳥兒，彷如一位披著綢緞沈睡的新娘。

「尋烏的臍橙很出名，可是現在還不是季節，要等到冬天人就回來了。」

車子駛至一條石橋，導航表示已經抵達。這裡沒有街燈，也沒有給車看的路牌，銀灰色的SUV顯得很窘逼，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司機像栓馬一樣熄了引擎，把車泊在一旁。

橋邊有一塊金色的鐵牌，上面寫著「打子石石拱橋」。橋底下是一條湍流，通往開揚的小丘谷，丘谷下是一片巨大的橘子海，儘管現在那還只是一片白霧。橋的兩側散落著一座座石頭建的房子，長得十分曖昧，既像是有在住人，又好像是荒廢了似的，一眼看去竟判別不出使用狀態。

父親給姊姊和妹妹撥通了視訊通話，幾個人看著這鄉土景象，努力想要從中找出點什麼。

我們中只有姑媽曾經隨爺爺來過一次，但她看著這條小橋和兩邊的小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是這裡嗎？眼前的景物並沒有激起記憶中任何的波瀾。也難怪，南方鄉村長得都差不多，人一旦離開了城市，就喪失了辨認的能力，像在一群金毛尋回犬裡找回自己丟失的一隻。

有一個老婆婆從遠方走來，我們自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連忙走過去搭話，說我們姓潘的。她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嘴客家話，指著山上遠處。司機嘗試翻譯，說是山上那邊也有幾戶人家，那邊也屬於打子石。儘管不知道有什麼意義，我們還是把車子稍微往山上再挪動了一下。

我們又想起家書的形容，『屋前有小溪、洗滌衣物、亦甚方便。』眼前確實是有小溪，姑且算是這條吧，那時大概還沒有築起這條石橋。

之後是怎麼說的呢？

然而我們舉目四望，只看到面無橘色的臍橙田，一望無際，延綿直至最遠的山頭。「就當是這房子吧。」我指著一座景觀開揚的石屋說，從此那就是形而上的祖屋了。

回程路上，我好奇地搜尋起尋烏和臍橙的故事。

尋烏臍橙其實是政府在九十年代從美國引進的改良品種，在那之前尋烏並沒有主農作物，在那之後則成了尋烏擺脫貧困的命脈，人人大舉栽種，直至數年前一場黃龍病席捲尋烏，臍橙成遍枯萎，這才有了現今眼前猶如白雪一樣覆蓋著的紗網，而如今人們也開始栽種起百香果、葡萄和獼猴桃。

這一切都是在爺爺走後發生的。

故鄉並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遷移而消失，但「關於故鄉的一切」會——桐油樹會消失、稻田和木梓山也會消失。

從潘任祠廟的狀態看來，尋烏還會繼續以故鄉的角色，繼續存在著非常久的一段時光，我的，他的，還有未曾出生的許多人，他們也從一開始便被分配到這個故鄉了。我斷不會是第一個回到打子石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儘管打子石這地方，也可能不會再分娩出新的後代了，這裡的人，只有在冬天才會出現，隨橙子來，又隨橙子去。冬天的橘紅是故鄉拉下帷幕的夕陽，它已是臍橙的家鄉。

尋烏此地，因水得名，尋鄔（烏的生僻字）水是東江水的源頭之一，而我們的尋根之旅，也巧合地結束在一條小溪前。

我想我還會再回來，待臍橙熟透時。（完）

當我們按導航來到了一處酒樓，老闆和應該是老闆娘的女人正坐在沙發上休息乘涼。

老闆看到我們進來顯得有點意外，但還是站起來招呼我們到樓上就坐。酒樓有四層，每層只有一個房間，像是那種招待地方領導的包廂酒樓。

我們點了炸桂花魚、炒土豆絲還有一份鹹雞。等菜等了相當久的時間，說明那不是預製菜，這一點倒是讓人安心的。百無聊賴的時候，爸爸看到牆壁上掛著的獎狀：老闆二十年前參加廚藝比賽，憑一道「龍鬚吐珠」在亞冬會關東美食節中獲得了金牌。

獎牌上寫著廚師的名字，他居然也和我們一樣姓潘。

我們此行雖說是「尋根」，但手上除了一個地址什麼都沒有，這種地理意義上的回溯只是後人在刻舟求劍，並沒有什麼大意義，這個潘姓廚師的出現，為我們帶來了一點希望。

飯菜終於上了，桂花魚炸得又酥又香，本來因為等待而滋生的鼓譟感瞬間被撫平了，獲獎的頭銜實至名歸。吃飽喝足，我們抱著「搞不好是親戚啊」的荒唐心態，在結帳的時候拉著了這位潘廚師，表明了我們此行的目的。

廚師聽完我們的來意，笑著問了我們家鄉的具體位置。

「打子石的。」我們說。

他揚起眉毛說，「打子石喔。」

我們心頭一震，這可是第一次有人用認識的口吻回應這個地方。要知道「打子石」甚至不是一條村的名字，打子石就是打子石，它的單位就是一塊石。

「哪一個打子石？」他又問。

「還有不同的打子石？」我們心頭再震。

我打開地圖一搜，果然搜出了兩個打子石。

我們於是趕緊打開了家書，仔細覆看了一下地址，那上面寫著是「大瀝村」的打子石，我們連忙放大地圖，仔細查看那些小小的字符，終於找到了那個小小的村名，確定了就是這一個打子石。

廚師並不是大瀝村的，因此我們並不是什麼失散的遠房親戚。但他說我們可以先拜訪潘任的宗祠。潘任是尋烏潘姓的開山祖，做了一個承先啟後的作用，在這裡的潘姓後人都屬於他的後代。換言之潘廚師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我們系出同門，彼此的祖宗曾在那複雜的樹狀圖某個位置相遇。

祠堂平常不對外人開放，他給了我們一個手機號碼，說是祠堂負責人，我們隨時可以打給他，他會幫我們開祠堂的門。這個負責人跟我爸爸名字只差一個字，我們三人面面相覷，心想又浮起了荒唐的想法。

我打過去，對面操著一口濃郁的客家口音普通話，不發揮點想像力實在無法聽懂。我們約好一個小時後在祠堂前等。他說『好咧』。

祠堂的位置有點低調，送我們去祠堂的司機大概覺得倒霉透了，居然接了一張難進又難出的單，甫開車就抱怨我們這路程太遠車費太少，直到我們談好價格讓他到時在那邊等候我們原車出去，他才露出了笑容。

到達祠堂後，我們又打給了那個負責人，嘰哩咕嚕地說明了我們到達了，然後默默地等待。祠堂有一個大的，有一個小的，兩個都大門緊閉，小的感覺已經荒廢了。大的那個門上貼著鮮豔的揮春，兩塊門牌分別寫著「晉卿世德」「宋史家聲」，白話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我們家族繼承自晉國卿大夫的世代德行，並在宋朝建立了載入史冊的名聲。」

片刻，負責人來了，他是一個光頭中年男人，穿著墨綠色的Polo恤和短牛仔褲，看著比我爸年輕一點。他打開了祠堂的門，領我們進去。

祠堂內是一個露天的中庭，往裡放著一尊金色雕像，雕像上的男人虎背熊腰甚是神武，金色雕像下寫著大大的名銜：「潘任 大宋兵部尚書」。祠堂兩側的故事版記錄著這位將軍的故事。

祠堂中庭的牆壁有一塊板，上面寫著很多地方名字，標記了潘任後的各種支派游向了何處，有些遷到了福建、有些遷到了湖南，而留在尋烏的那欄目裡，我們再次看到了「打子石」。

繞到祠堂一側的巷道，牆壁上掛著一個金榜，上面是捐款修葺祠堂的後人的名字，父親細細看著那些字，赫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那是爺爺常常提起的一個老朋友的名字，那人當年也南下去了香港，他的名字居然也留在了此處。

父親說他也已經在多年前在香港去世了。

我們用爺爺的本名捐了一點，又用自己的名字捐了一點，負責人給我們一張紅色的宣紙，讓我們寫上名字，說明年再回來就會看到我們的名字。

我們沒有耽誤太久，畢竟司機還在等候我們，我們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到市中心。

我們決定明天一早出發去打子石，那個爺爺念茲在茲的家鄉。

我們只有兩天一夜的時間，為了盡可能多留點餘冗，我們決定坐早上七點的高鐵出發。我這幾年在中國內地旅遊比較多，怎樣買高鐵票，怎樣過關已十分嫻熟，但姊姊和父親都是第一次坐高鐵，讓這趟尋鄉的小郊遊多添了幾分冒險的意味。

我跟爸爸住的近，因此相約了清晨六時在巴士站前等巴士去高鐵站。我煮了兩杯咖啡，一人一杯，他帶了兩個蘋果和兩盒維他奶，有點像小學春遊的兩個學生。

高鐵很安靜舒服，從深圳開始繼續往北走，窗外的景色便逐漸變得零落，大廈變成了田野，變成了大山，變成了隧道，好像小學生的暑期作業，只有前面那幾頁有在好好寫，越翻到後面越多空白漏做。

我們的行程是坐高鐵到深圳，又從深圳繼續轉乘到贛州市的定南南，然後從定南打車過去尋烏。廣播「定南南、定南南」地叫著，但其實是定南，南，定南這個地方的南邊，我想起動畫《鬼滅之刃》炭治郎的烏鴉，盤旋在他頭頂叫喊著南南東、南南東。

當列車抵達定南南，窗外只剩一個巨大的月台，月台沒有人影，跟著我們下車的寥寥幾人在下車後迅速地消失了，這裏的火車站大得不可思議，火車站那麼大，人卻那麼少，彷彿這裡不只是我爸的鄉下，還是所有人的鄉下，爺爺南下的列車載走了所有的活物。我們三人在這個水泥建築自拍了一張，我姊有點懵的問，所以我們來到了江西嗎？我說對，我們來到了江西。又西又南的。

在定南我們決定先吃個早餐再繼續出發。這裡的早餐便宜樸素，包子白粥，旁邊的小桌放了一罐醃菜給人家加進淡寡的粥水。路邊一個嬸嬸在鍋子裡搗鼓著一盤綠色黏糊狀的東西，旁邊有一個冒起白煙的蒸鍋，一問之下，她說那叫「灰水板」，一種植物和米漿混合而成的小食，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是吃的？聽起來像建材。

後來我們品嚐了，味道可圈可點，有點像在吃沒有味道的紙黏土，所以當地人都是蘸醬油吃的。據說還是此處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在定南南稍作休息後我們就出發了，等車的時候，我還掏出了我在拼多多五十塊買的CCD給他們拍了一下。（雖然後來發現，稱那叫CCD實在是過譽了，那畫質比較像是第一代的行車記錄儀，或者說針孔攝像機。）

雖然尋烏很偏僻，但從定南南到尋烏的路況卻很好，路上沒有什麼車，只有一些載貨物的大貨車。我訂的酒店在市政府旁邊，因為出發前實在搞不清楚這小縣城哪裡才是市中心，唯有挑了市政府店，那是市內最好的酒店了。司機說這裡的酒店都沒什麼生意，我想也是，連公車都沒有的縣城，能有多少酒店生意，大概只有春節人們回鄉下的時候才會稍微熱鬧一些。

良久我們終於抵達了酒店，前台的男人感覺很高興，給我們拿了熱毛巾端上茶，也許很久沒人訂他們這個三人大套房了。在國內的酒店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就是他們會讓你加前台微信，取代酒店房間的內線電話，有什麼事情直接微信找他們，其實是挺方便的，就算人在外面也可以很輕鬆的找到酒店前台，但就是有一種微妙的邊界感突然被強行拉近了。

房間有兩個房，三張床，每個都有很開揚的窗景，我遠遠看著外面，詫異地發現從這個角度看起來，我這落後的小鄉縣，居然有幾分像日本。（未完）

是那種白紙打印，騎馬釘裝，縫處能看到兩根釘書針的活動訂裝，從厚度來說稱不上書，但說是冊子吧又過於輕了，非要說的話更像一首特別長的敘事詩，傳到我這輩算是敘史詩了。

書冊封面是爺爺用毛筆字寫的「滄桑憶往」四字，右上是他的名字，左下是撰寫的年份：一九八五年八月。

一九八五年。

那時劉德華推出了首隻專輯《只知道此刻愛你》、吐露港公路即將通車、颱風戴絲正在醞釀。很多很多的即將發生，很多很多的嗷嗷待哺，但對一個老人來說，即將要來的事其實只餘下一件，那件事比其他事都要確切，但又和其他的即將一樣，都沒有一個具體的時機。在這種心情下爺爺開始動筆寫，寫下被時光篩剩後尚記得的一切。

一九八五年，爺爺死前四年。

家書自然是從家開始。

『江西省、尋烏縣、項山鄉、大壢村、打子石。是我出生的祖居。係先高祖、華貢公開基創建之古式老舍。座東北、向西南、屋前大坪。舖砌卵型細石。四周築四約六尺高之圍牆。建總門樓於門樓外。又舖沙地廣坪。則用矮牆圍築。』

爺爺年輕便從大陸南下來港，當時正值土地革命熾熱之時，他作為鄉村的富有階級，處境並不安全，南下於他是最好的選擇，這些關於家鄉的回憶，是他在離鄉數十年後憑藉記憶白描出來。

『周供兒童玩耍。並供秋收農作物。晒穀、晒稻草、晒牛房糞草之用。屋前有小溪、洗滌衣物、亦甚方便。舉目四望、多屬稻田。和木梓山。（即俗稱茶油樹山）其他如桐油樹、茶葉樹、棕樹、苗竹、黃竹、枇杷樹、柚樹、柑樹等。都有不少栽植。居屋附近農家日常必需之油、鹽、柴、米、菜、除食鹽、要靠沿海來。』 —— 《滄桑憶往》第一章：忘不了的祖居

簡單幾句勾勒出了村莊樸素的生活，沒有提人，但處處是人。至於後面的章節就沒那麼祥和了，因為得提人了，但依舊是那麼克制的筆觸，是舊白話文風格，也可能是因為那年代找人打字逐字收費。

夭折、獵槍走火、逃難、人死去、人苟存，諸如此類。

二三十年代那可是兵荒馬亂的時代，兵荒馬亂用在此處甚至不是比喻手法，是真有兵和馬，世界和口袋裡打結的耳機線一樣亂，土地革命如火如荼，農裡的地主從自己的房子被扒拉出來。

我爺爺南下來港，怎麼一個下法卻是隻字未提。我每每閱讀這些舊時的文字，總覺得不提的部分才是該寫的，但又似乎懵懂能理解，這些東西，對於他們來說，確實就該不寫的，那不是家書應該記住的事，子孫要記住的是打子石屋前有一道小溪可以洗滌衣物、記住鵝卵石鋪設的中庭、記住祖母曾經是一個校長。至於他抵達異鄉的那段路程，將隨同他的消逝一併消逝。

爺爺寫下的這條村是基於他二、三十年代的孩童印象，也就是接近一百年前的光景。這些年來，除了我姑媽年輕時曾隨同父親回鄉探望過一次，我父親及他的兩位妹妹，都未曾去過鄉下，包括「江西」這放在最前面最寬鬆的單位，也未曾踏足過。

最近父親年紀漸大，從工作火線退到了二線，準備迎接明年的真退休。

退休是一個很奇特的人生階段，在這個階段，人開始兌現那些曾經答應過自己的許諾，遺憾的是，負責記住這些承諾的腦細胞，大多活不到我們退休的時候。

我想這是為什麼，有時人在退休時會迎來一陣巨大的失落感，我們熱烈地召喚體內的記憶，卻只剩下空洞的回音。

也許是因為爺爺曾寫下的這本家書的緣故，我父親也屢屢提起說『有機會要返鄉下望下』，這家書承載了我爺爺對家鄉的思念，也在我父親這輩種下了好奇，於是在數個月前，我和姊姊決定找一天，帶著父親一起『回』去江西，尋找這條爺爺描述過的村子，看看那砌了卵型細石，門前有小溪的屋子是否還存在。（未完）

辭職後閒賦在家，三姨邀請我一道回西雅圖。她近幾年肺不好，長途飛機有時會暈厥，需要人作伴，我正好也想換個環境放鬆一下，便答應下來。

三姨年輕時在美國讀書，後來在西雅圖找到工作，咬咬牙買下了一座小房子，結婚後生了兩個可愛的孩子，在那邊成長安頓，算是紮了半個根。

她家建在一個小山坡上，是那種典型的美國小房子，門前是車庫和小庭院，門後還有另一個大大的花園。

每早七點多，陽光會從窗戶灑進臥室，然後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一般在八點多快九點的時候爬下床吃早餐。

我以前也來過兩次西雅圖，主要是要探訪姊姊，每次來幾乎都不帶腦子，像水母一樣被潮汐帶來帶去，反正來西雅圖圖的也就是那乾淨的空氣，那麼去哪裡好像也沒什麼所謂。在這裡有幾條幹道，駕車時能看到火山Mount Rainier在一片空曠的地平線拔地而起，雖然說是火山，但常年披雪，距離對上一次爆發已經是540年前，那時候哥倫布還沒抵達美洲大陸、沒有殖民、也沒有美國。那裡出產的櫻桃和香港吃到的，紅得張揚的櫻桃不一樣，是淺黃色的，末端帶一點緋紅，像日落結成了果子。我們在Cosco買了一大盒，回去吃了兩晚。

這裡夏天的日照很足，像是為了彌補冬天時太陽的缺席，早上五點日出，一直到晚上九時才下山。我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裡，在奢侈的實用面積裡踱步、看草地、拉筋。

我從峇里島帶回來的傷患在肩膀扭到某個弧度便會隱隱作痛，我開始懷疑這種痛楚將會在永遠陪伴我。我也看世界盃，如果有我感興趣的國家，如果沒有，那就翻開我從香港帶來的韓江的《告別之後》。人越大，書讀得越慢，就像變得越來越濃稠的液體，流動得越來越慢，每一行字像坦克的履帶一樣緩緩從體內輾過。那是一本發生在冬天的書，裡面描述了一場巨大的雪，大得能把一切事情發生痕跡淹沒，而在這麼一場大雪中，一場曾發生在濟州島的屠殺歷史被重新提及。我坐在後花園的藤椅閱讀久遠以前的寒冬，像在看另一座終年披雪的Mount Rainier，人類的歷史如此不堪回首，扭到某個弧度便隱隱作痛。

兩趟長途飛機總共看了五電影：《阿凡達II》、《《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風林山火》、《《全家就是米家》（We’re the Millers）》、《全知讀者視角》、《跳痛之旅》（A Real Pain）。很均勻地把科幻、喜劇、動作、劇情全都雨露均霑了一遍。

飛機從西雅圖抵達台北時，剛好看完了《跳痛之旅》。

這是一齣披著喜劇糖衣，卻充滿寂寥感的電影，兩位男主角是猶太裔美國人，闊別多年的二人因為外婆的離世而重遇，踏上了尋根之旅，一個在紐約結婚工作、另一個卻邋遢失業，二人來到了波蘭參加關於猶太歷史的導覽團、參觀了集中營、又回到了外婆的舊居，際遇不同，卻各有各的創傷和虛無。

我最喜歡最後一幕，表弟獨自坐在紐約機場大堂，有點茫然，又有點努力想要融入世界，流露出了一種脆弱又惹人同情的勇氣。

從香港去西雅圖的航班上，聽著阿姨說起了很多往事，有些是我聽過的，有些是新的。她記憶力很好，可能和喜歡說話有關。有人說過，記憶會在敘述中變得牢固，記憶力不好的人，很可能是長期缺乏聽眾。

我聽得津津有味，九十年代是一個很有故事感的年代，那時很多人移民，那是長久以來的首次，人們能夠用離開來回應城市搖擺的未來，那是一種體面的的離開，而不是像他們父母那樣，狼狽地逃難南下。

也是在九十年代，科技開始能粗糙地回應人們想像，人均資源稍微變得富庶，人們可以打長途電話到美國，但話費不便宜，普通人家得省著用，雖然能聽到聲音，但看到彼此容貌仍然是天方夜譚，要長期保持聯絡，仍然得依賴電郵和書信。

我喜歡九十年代的這種張力：科技開始笨拙地解決問題，但仍然保留一點原始生態的代價，那代價逼使人們做出各種行動，行動又意味著取捨，取捨又意味著可能存在的風險，風險最後扭成一個個遺憾的結。

比方說，那年代的故事能容納這樣的情節：

你那個移民去了溫哥華的愛人，寄來了書信，她的字跡很秀麗，潔白的單行紙中透露著她最近喜歡的一首歌。「每次聽到那首歌，就會想起你」，她寫到。於是你在那個夏天的某個午後，坐著沒有空調的雙層巴士過海，到處尋找唱片店，翻找她信裡提及的專輯，跟老闆借來耳機聽，每個星期你都會去找這個老闆，因為你家裡沒有CD機。

那時候張愛玲還沒死，或者在她的晚暮，亦舒仍然暢銷，那個年代人們仍然會為愛情癡狂，情感這玩意還沒被心理學家看透徹，愛情跟上帝一樣，只能用比喻的方式揭露自身，戀愛開始變得自由，但人們仍然在摸索自由的邊界，那是後現代社會最後一個守舊的年代。

九十年代的成人，就像舊社會邁進新社會的第一代人，父母受教不多，很多東西只能靠自己摸索出來，哪些是有毒的遺風、哪些是正確的觀念，他們一邊試圖擺脫舊觀念的枷鎖，一邊狼狽地長大，一邊還要學著怎麼用互聯網和電郵。

飛機上，三姨提起了一些人際關係的往事，我聽完她一肚子的苦水，插嘴了一句：「這完全就是情緒勒索啊。」她愣了一下，問我，「什麼是情緒勒索？」我想了一下，說：「就是一個人故意做一些事，說一些話，為的是讓你產生愧疚感，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沈吟不語，爾後又重複了一遍：「情緒勒索」。

「對，就是情緒勒索。說得太對了。」說時有種如釋重負、沉冤得雪的感覺。

記憶中第一次坐長途機，是大學四年級，從香港出發去瑞典留學，我帶著生平最大的行李箱，從高空俯望不停變小的香港，耳機播放五月天《愛情的模樣》，第一次感受到道別這個詞語的龐大。

在長途客機，時間會慢慢被剝離，變成一塊黏糊的沉澱物，那是從含糊不清的機長廣播結束、安全帶的燈號熄滅，機艙的燈變暗開始的。身處那沉澱物之中，即使我們看向窗外，也只會看到雲朵緩慢地遠去，儘管正在高速移動，但感受到的卻全是緩慢和安靜。

我記得我腿坐到痠，於是站起來走到了廁所附近略大的空間呼吸，那裡有兩扇窗，窗外是貼近地平線的太陽，不知道是日落還是日出。站在我身邊的還有個歐洲女生，她側身看著窗外，日光打在她雪白的臉頰、高聳的鼻樑和修長的睫毛，美得不可思議。那是我對歐洲的第一印象，儘管從地理角度來說，那時候我可能還在中東的空域。

你們在飛機都怎麼打發時間呢？雖然這樣問了，但說實話似乎也沒有多少選項可供選擇，只有順序的分別，我的話，按順序會是電影、睡覺、看書、寫作，和我週末窩在家的活動也差不多，唯一的分別是我在家能奢侈地捲縮成人們在頭等艙捲縮的形狀，以及我不會在看電影的期間被惱人的廣播打斷。

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一樣，獨自在飛機上的時候似乎會特別感性，腦子會回顧平時不會回顧到的事情，這可能因為我們人在萬呎高空，多少有點怕死，怕飛機一不小心飛到了天堂。

不過現在越來越多飛機支援Wi-Fi了，這一點留給人類的，原始的高空敬畏好像也慢慢消失了，到那時候，坐飛機的時間是會感覺更快過，抑或變得加倍枯燥無味呢？

上個月在峇里島旅遊，順道體驗了峇里式按摩，當中包含了耳燭的環節，如果你沒體驗過，大抵也看過海報：一個背影曼妙的女人側著頭，耳道上插著一根點亮了的蠟燭，臉上安詳得像個等待許願的生日蛋糕。

那時我也正側躺著飾演一塊生日蛋糕，那一絲火苗發出營火般的木材燃燒的聲音，在耳邊啪啦啪啦的響。

然後耳道就被耳垢堵住了，無論我怎麼歪頭猛蹬都瞪不出來，那耳朵本來就有點堵堵的，現在壓得更緊湊了。回香港後，我網購了一個可視式耳勺，結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成功把耳垢往裡面塞得更入。接下來的數天，我說的每一句話，彷彿都有一點點被困在了那個耳膜和耳垢之間的空間。

我想起之前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在小紅書一直看洞穴潛水的遇難案例，其中一個司空見慣的意外就是潛水員慌不擇路，逃到了一個海底下的氣穴，那裡沒有出口，沒有陽光，只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耗盡的空氣，以及腳底下黑暗的海水。

那空間有空氣嗎，那些字句能存活嗎。

終於我在朋友介紹下，摸到了旺角一家西醫診所。老醫生在網上蠻有名，雖然是全科醫生，但很多人專程來找他洗耳，逐漸就變成了洗耳大師。診所裝潢很舊，姑娘後面的牆壁塞滿了文件夾、牆壁貼著泛黃的手寫語錄、時鐘款式老舊，即使指針在順時走，也會讓人感覺是在逆行。

沒多久姑娘便喊我的名字。我走進去，看到了頭髮發白、相貌慈祥的老醫生，我頓時感到心安，畢竟他挖過的耳垢可能比我生產出來的還要多。

我在診所的小床躺下，像在峇里島那時一樣。伯伯搬來他的可移動哈勃望遠鏡觀看我耳道裡的宇宙，「是油性的耳朵喔，都堵住了。」伯伯拿起某種工具伸進去我的耳朵，沒有我料想的深。工具發出一種電動馬達運轉的聲音，在我耳朵一陣倒騰，說不上舒服，但也並不疼。

我曾經猜測伯伯會用什麼方式來處理，是滴耳油讓裡面的污垢融化嗎？還是用水沖？都不是，他是用吸管吸出來的，像吸珍珠奶茶一樣。人的耳朵視乎使用方法，可以是生日蛋糕，也可以是珍珠奶茶。

半分鐘之後，我耳道就暢通了，沒有戲劇性的擴音效果，囤在裡面的字句早已沒了蹤影。

為了讓這歷時一分鐘的診金花得更值得，我請伯伯也檢查了一下我另一邊的耳道，然而那邊很順暢並沒有什麼問題。

這樣就結束啦？我居然有點失落，我承認我曾抱有一絲幻想：醫生在檢查時驚呼一聲，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眼睛長眼屎了，然後他把遠處站著的護士也叫過來，兩個加起來至少一百歲的人從內窺鏡一看，雙雙捏了一把汗——從業數十載，哪裡有見過此等光景？那一尊千年老垢，勘比堵在耶穌墓穴的那塊大石頭。於是他們沉著氣，使出看家本領，先用水沖、再用吸管，花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那一坨大的提出來了。

而這時的我會猶如經脈被疏通般打開了新世界。我鬆開緊閉的雙眼，訝異於世界的轟鳴，聽起來竟如此鮮活，並且我的頭顱因去掉了四両屎，變得輕盈了。我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過得那麼游刃有餘啊！原來如此，そですね。そそそそそ。」

可是沒有，我的耳膜只是有點紅腫，像哭過的眼睛，我想，可能是我的右耳聽過了太多的壞消息，於是築起了隔音的屏風。難怪上帝要給我們一雙耳朵，因為一隻承受不了太多的噩耗，何況他們還要聆聽願望，像等待許願的生日蛋糕。人類的願望總是太過奢侈，奢侈到要洗耳才能恭聽。

後來心理學家創造了MBTI，像Steve Job創造了iPad給天下間的父母，小孩子坐不住塞他們iPad，對話陷入死寂時可以問一下MBTI。

你的MBTI是什麼呀？好像翻開小說之前先喵一眼書套。啊？ENFP嗎，看來是喜劇搞笑番，聽者心裡便有了個底，知道待會可以問有趣的旅遊經歷讓他舒展一波；噢是FJ人喔，切換到學生模式，準備一串可以跟他們請教的事項，FJ人是天生的老師，不是說他們愛說教，但他們身上總有些東西值得學習的，他們的興趣是什麼我就學什麼，像中學生抄notes一樣，最不濟他們也會有點菜的勇氣。

偉大的心理學家們從幾十億個性格中提煉出公因數，把一些本來我們要大費周章，日積月累才能萃取出來的結論，變成了四個英文字符的預製菜，方便我們了解自己，方便我們理解他人。不過後來人們也逐漸嫌惡起MBTI，覺得將性格命名這件事帶有囚禁著我們輪廓的意味。

這讓我想起半年前，我開始入手保健品，把自己的身體當成實驗品，消化各種各樣的丸子。魚油、維他命C、維他命D+K3、鋅、葉黃素、薑黃素、益生菌，一堆有名字的好東西，安分地待在我心手，等著我吞服下去滿足身體的KPI。

我不禁想，人類是不是可以跳過繁瑣的正餐，直接服用足夠的丸子來維生呢？

我於是發現，營養學裡有一個名詞叫做協同效應，所謂協同效應簡單來說，就是某些食物搭配某些食物一起吃，能發揮更大的益處，譬如說脂肪配合脂溶性的維生素，會讓維生素吸收得更好。食物中有很多尚未明確的物質，是無法人工培植出來的，這些都要通過攝取原型食材以及烹煮過的食物，在身體產生協同效應，才能為人體所用，甚至咀嚼這個動作本身，也能產生協同效應，提高消化的效率。

因此答案是不可以，人類不能一輩子只透過吃丸子來維持健康。雖然聽起來有點落後，但我們還是得大費周章的吃飯，像我們幾萬年前的祖先一樣。

MBTI算不算某種精神上的丸子呢？我記得小時候我第一次測出來98%的INFP，細細讀著那份關於INFP的介紹，那種精神感動不亞於在廟街發現了一個能批中我人生所有起伏的神算。作為一個高敏人士，我讀著描繪INFP的字句，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世界注視著。區區幾十條設計過的問題，竟然能把我如此赤裸地素描出來，並且告訴我們，我們並不孤獨。

老一輩不太曉得MBTI，在他們的年代，心理學還沒奢侈到成為這種社交噱頭，幾年前我姊和我半推半就逼父親答完那幾十條問題，他一邊思考一邊不以為然，大概是這輩子從沒有思考過這些三尖八角的問題，什麼進電梯之後會站中間還是後面、難過的時候喜歡獨處還是出去玩。

提早知道了對方的MBTI，有讓我的交際變得更順遂嗎？我說不上來，也許多少有讓聊天變得更通順一些，幫助我找到更合適的話題切入、更開放地接受不同價值觀、更包容地不同對話的存在。但我猜那種老派盲人摸象式的聊天，也不全然是壞事，那裡面大概也是某種具有協同效應，有些東西得在咀嚼時第三十下時才會出現。

「我覺得我現在有種不敢讓自己閒下來的感覺，於是無意識地把日程塞滿滿的，像本能反應。」

她目前在咖啡店打工、在學校替人補習，同時還在攻讀碩士課程。最近上學期剛結束，她馬不停蹄地排了十幾天工作，一天空檔都不留。

「為什麼？」我問。

「不知道耶⋯⋯感覺這樣好像才算活著。」

「想要拼命地活着。」她說。

她這番話有點耳熟能詳，似乎是我曾經的心底話。

曾有半年，我同樣把自己日程塞爆了，週一到週五一份朝九晚五的辦公室正職，週末兩天去跑新聞做兼職記者。每個月只給自己一天，頂多兩天的假期。

是因為熱愛記者的工作嗎，肯定不是，雖然我買麥當勞時偶爾會捐兩塊錢給麥當勞叔叔之家，但那點同理心不足以支撐什麼社會公義，我對於捍衛公眾知情權毫無使命感。非要說的話，我可能也就是圖那每小時五十塊港幣的時薪。一天八小時，扣掉飯鐘錢、飯錢和交通費，大概剩三百多。

但真的是圖那些錢嗎？我覺得也不是，真要說的話，我其實只是覺得，什麼都不幹的我，就像一架開著空調，引擎空轉泊在路邊的計程車。

空轉是不道德的。在不道德和三百之間，我沒理由不選擇三百，哪怕是一百，都比空轉的零元要高。那就別休息了，去工作吧。那時的我是這樣想。和「感覺這樣好像才算活著」很雷同。

於是我跟女朋友說，「塞滿沒什麼問題，但要看你塞什麼。」

有一說一，日程塞滿了工作對一些人來說，還真沒什麼問題，前提是工作給他的反饋是他想要的。

我有一個朋友，他很喜歡賺錢，也確實很愛錢。他從中學就開始鑽研股票，平常絕不錯過信用卡優惠、各種回贈渠道，以及形形色色的優惠，他樂在其中，絲毫不覺得麻煩，我常笑說他不做「小斯」真的是浪費了。他也不是吝惜金錢的人，該花的花，該省的省，投機賭博和不良嗜好一樣不沾，生活對他來說就是一場追求極致性價比的遊戲，在我看來，他對金錢的態度特別健康，物慾和他的收入構成了非常健康的共生關係。

這種性格的人，哪怕賺錢是工作的唯一反饋，他也能樂在其中。

可我女朋友不是啊，她的興趣是讀韓江的著作、淚點是盧廣仲的Live現場演唱、並且為了能幫助別人跑去讀心理諮商，這種喜好的人，斷然是不能在那份時薪中擠壓出多巴胺的，她拿到錢之後還得像植物進行光合作用，把光能轉化成其他型態才能變成能量，那些錢不是戰利品，而是像黃子華說的，是剝削肉體八小時的賠償金而已。

「我覺得塞滿沒問題，但要看你塞什麼。你塞一天專門用來看書，另一天專門曬太陽，那一樣是塞滿啊，為什麼非要把上班塞進去才算是塞滿呢？」

前幾個星期，我們從她日程中擠出了幾天，去了一趟清邁，雖然氣溫熱得要死，但她一臉如沐春風，像重囚假釋出獄。

「但我想要的東西都需要錢呀。」女朋友哭喪著臉。清邁的機票要錢，民宿要錢，一切享樂都要錢。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那一趟清邁基本沒有安排行程，我們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吃個brunch，找個cafe，在街上散步，拍照，直到我們熱得受不了，回民宿去睡覺。清邁是一個主打無所事事的城市，無所事事在這裡不算空轉，有所事事才算空轉，想要拼命地活着的迷思在這裡負負得正了。

「你現在所謂需要的東西，大部分是用來治療你工作過量的創傷。你說你需要一個旅行，但那並不是「我準備好探索新世界了！」的出發，而是「再不出走我就要倒下了」的逃亡。你想要大吃特吃，不是因為你心情很好，要獎勵自己，而是因為吃變成了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東西」。

我一邊說著，一邊感嘆自己的遣詞造句居然開始變得像AI。

女朋友點頭如搗蒜，「做指甲也是，買衣服也是。」

「如果你一週有兩天，專門塞滿快樂，你會發現那些你用錢買來的快樂，其實不是剛需，長遠下來你會發現，自己少賺了兩天的所謂空閒，成本遠遠低於你省下來的多餘花費。不需要的facial，不需要的指甲，不需要的甜品，不需要的旅行，不需要的置裝、不需要的提拉米蘇。

你需要的是陽光、書本、電影、海水、冥想、拉筋、和朋友見面、聊天。支撐你生活運轉的這些正向情緒，本來就不用錢。」

雖然聽起來像是男朋友為了省錢而吐出來的，道貌岸然的利己發言，但我也不是企圖否定那些花錢的美好。提拉米蘇很棒、漂亮的指甲也很棒，清邁更加不用說。

我說不需要，是因為這些花錢買來的特級多巴胺，值得一個性價比更高的存在動機，它們應是來圓滿我們的生活，而不是來挽救我們的狼狽。

你看，一趟逃避現實的旅遊，只是勉強把心情從負數調節到零，但唯有零以上的正數，才會讓人感受到真正的滿足感和快樂，那不就很荒誕嗎，人們每天做著把自己往負數方向推的東西，用來賺一點歸零的能量，結果旅行去了沒多開心，只是馬馬虎虎回到了可以繼續工作的狀態，但工作的錢卻又都花在了回歸這個狀態。

粵語俗一點說，就是嘥X氣。

經過一番搗鼓女朋友終於睡去，而我出於安全起見，又開始看instagram上的foodie餐廳介紹，儲下幾家餐廳。畢竟凡事都要有個後手。

同樣是大學的最後一個暑假，我收到一個活動的電郵邀請，來自內地的一家渡假園區。它們跟Discovery（對的就是拍攝野生動物那個）合作，在上海莫干山建了一座探索渡假園區，邀請香港學生上去體驗遊玩。

遊玩內容包括三天兩夜的露營，少數人亦可以留在那裡實習工作一個月，食宿全免。

那時的我正值旅遊荒，自然要趁著畢業前把學生證的好處榨取得乾乾淨淨，於是數週後，我第一次來到了上海機場。我們還沒有機會看到那著名的外灘，就被匆匆送到了鳥不生蛋的山下。

我想說的那件事，發生在我留下來的那一個月。

那時我們一共九人留下來，兩男七女。園區安排了一個員工照顧我們的飲食起居。我們又選出了一個組長，負責傳達物資需求、協助集合等等。

我們住在莫干山腳下一個叫庾村的小村子，二人一房，那是一座名為「茧舍」的三層高老平房。庾村是一條民國時代的村子，後來慢慢荒廢，直到現代又開始重新被藝文化。附近可供逛的東西不算太多，酒吧、一家咖啡館、還有一些安靜的工作室、以及四處可見的塗鴉牆。雖然東西不多，但十分雅緻，尚未被大城市的國產審美盯上，周遭有河流有草蔭，散步走走還是相當寫意。

為了我們的安全考量，我們不可以隨意離開村子，因此每天的作息就是早上六點起床，走十五分鐘去園區，一直到黃昏回到村子的餐廳吃飯。

我們的組長是我們中年級最大的女生，也是唯一已經出來社會工作的人，她以前在人事部工作，帶著無邊框眼鏡，長得文靜可靠，一眼就是組長的不二之選，她畢業後工作了幾年，有天突然心生厭倦，因此跟公司辭呈了，機緣巧合下參加了這個活動。她話不多，大部分時候只是默默參與我們的聊天，聽聽我們的飲食訴求，幫我們爭取一下早餐的穀物片、牛奶、汽水零食等等。

某個休息日，我們九人在村子周邊閒逛時，發現了一座荒廢的學校，於是好奇地闖進一探究竟。裡面有些圍牆已經被推倒，頹垣敗瓦，但大部分的設施還在，操場、班房全都還原封不動地擱在那。

走到二樓，班房的檯凳被搬走了，但黑板上還留著粉筆寫上的字，地上散落著破舊的課本、書包、被遺棄的筆盒。另外還有一個大禮堂，滿室座位是挪不走的折疊硬座，蒙上了厚厚一層灰，全朝向無人的台階。我對上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還是在諾貝爾核電廠周遭的生活區。

從各種跡象看來，這所學校並不是漸漸棄用，而更像是匆匆地關閉，其中一個黑板上寫著「就在四年級的時候，我們離開了這。」

走廊上某人放了一張半透明的蒙娜麗莎的照片，那笑容配上身後荒廢的校舍，看起來莫名的詭異，幸虧那天陽光普照，完全不會讓人覺得是妖魔鬼怪會想冒頭的天氣。

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們發現校門旁還有一座伶仃的建築物，牆壁上鑿開了一個大洞，裡面幽幽暗暗，我和另一個男生大膽地爬進了裡面。裡面被推得面目全非，只剩滿地頹垣敗瓦，看不出本來的結構，只有一條竹梯，通往三角斜頂的簷篷。其餘女生不敢進去，在外面等我們。沒一會我們就蹦蹦跳跳的走下來，結束了這場探險。

幾天之後的晚上，眾人在聊天，提到靈異經歷，我們輪流分享，直到那個很少主動說話的組長，她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搶眼的話：「我有陰陽眼。」我們瞪大了眼睛，連忙讓她多分享。她的故事經歷也確實相當瘮人，我就不敘述了，反正是那種發生在酒店房間、浴室和床的故事，這些場合發生的故事，總是那麼的兒童不宜。

組長不是特別擅長說故事的人，說話調調都是平鋪直敘，但你得知道，聽鬼故事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故事本身很可怕，而是你感覺對方說的都是真心話。組長笨拙的敘事技巧聽起來便無比真實。

席間有人問，在我們相處的這兩個星期，你有看到過什麼嗎？組長聽後思考了一下，搖搖頭說沒有，眾人這才長舒一口氣，安心散去。

當我和同房男生正起身欲撤的時候，她突然叫住了我倆，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問我們：「你們今天進去那個小房子時，有看到什麼嗎？」

聽到她這樣問，我後背頓時起了一陣哆嗦，但我和男生面面相覷，確實也沒有感覺到什麼。

「你看到什麼了嗎？」我問。

組長看著我們興奮期待的樣子，嘆了一口氣，然後跟我們說，當我們在石屋裡一堆石頭躍下來時，她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冒出來，又極快的消失了。她不想引起恐慌所以沒有跟其他人說，不過她也不能咬定那是靈體，還是自己眼花。

我和朋友一時不知作何感想，要說震驚那是蠻震驚的，要說害怕卻也好像不怎麼害怕。過了幾秒，我唯一想到的問題是：「它沒有跟著我們回來吧？」

「沒有。不用擔心。」組長肯定的說。

一個月匆匆過去，如今想去那段日子還是相當難忘，那是我人生最健康的一段日子，每天六點起床勞動，皮膚曬得黝黑，食慾旺盛，晚上十時不到沉沉睡去，每天就是在學打繩結、游繩下降、玩飛索、攀石、徒步。休息的時候我愛去找教練們，聽他們分享各種歷險，這些教練很多都是國內頂級救援隊出身，我還記得他們描繪如何在千米深的洞穴裡，把僵硬的屍體抬出來。

隨著盛夏結束，我和八位夥伴也互相道別，投入進各自的生活。

倒是那位照顧我們的員工，我和她仍然偶有聯繫。她後來也辭職了，從上海搬到了深圳，因緣際會又回到了那個地方，想起了我們。

數年之後，她在微信傳來一張照片，那是冬天的庾村。

照片上的庾村體面精緻，配上雪紛飛揚，美得不可開交，當年那荒廢的校址說不定也已經被夷平了，我看著照片，彷彿看到一隻魂魄用盡全身的氣力在跟我道別，飄落的雪花拼成了那句話。

前段時間在社交媒體看到一個貼文，問及大家是在什麼時候擁有主體意識的，換言之，是在哪些瞬間意識到自己並不是NPC（非玩家角色），而是「我」的瞬間。

網友們紛紛留言，給出了各式各樣的答案，有人是在拉屎的時候，有人是在玩機動遊戲的時候，有人是在上課的時候。

至於我，可能發生在能追溯到的，最早（之一）的一段情緒記憶。那是在幼稚園時期。那時班上有一位女教師，留黑長直髮、會彈琴，說話溫柔，跟我說話的時候會俯下身。我只記得她在鋼琴前端坐的背影，面容和聲線的線索統統欠奉。

每天下課時，我會背著書包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到校門，她會站在門口呼喚我的名字，笑著跟我說再見。我總是一臉忙碌地在她旁邊飛馳而過，嘴裏呼應一聲，用眼角的餘光快快一瞥，不敢和她對上眼。

我搞不清楚自己為何不敢看她，只知道心裡浮現了一種嶄新的情緒，這種情緒使得我迴避某事物，但和「害怕」又有著微妙的分別。

那時的我還在學生字的階段，面對的煩惱是「人」和「入」字的分別，自然不知道這種情緒叫「害羞」。直到後來接觸的詞彙多了，才終於能為當初的困惑命名。

困惑，似乎是我大腦挑選保留哪些記憶的決定性關鍵。我記憶的獨白總是充滿了疑竇。

同時，困惑，也是我審視自身主體性的瞬間。

除了害羞的困惑，還有剛剛提及的「人」和「入」，那也是我能想起來最早的記憶之一。那記憶不僅充滿困惑，還伴隨著一種孤獨感。

那時候快到農曆新年，老師們開始教我們寫字，發給了我們每人一張紅色揮春宣紙寫祝福語，我當時要寫的是「出入平安」。

我從小就不擅長寫字，筆順這玩意困擾了我很多年，我照著模板努力的寫，但我看著那個「入」字，看到的只有兩個往不同方向的撇。我寫完放下筆，老師卻說我寫錯，同學也說我寫錯，他們都說我寫的是「人」。我不懂他們是怎麼看出來的，對我來說這兩個字就是一樣的。他們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視野存在著一個說不清的盲區，並且在我身處的這個瞭望台，只有我自己一個。

老師說，因為你的筆順錯了，你先寫了左邊那撇，可是「入」的話，你得先寫右邊那撇。我聽到後更震驚了，明明你沒盯著我寫字，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先寫哪一撇！！我嘗試重寫，一遍又一遍，但我還是反覆寫錯了。老師給我另一張紙讓我一直練習，偶爾，老師會說我寫對了，但我看著那對我而言一模一樣的字，壓根分不出哪個是對，哪個是錯。

那時受限於表達能力，我感到非常的彆扭，當時我內心的原話，甚至因為缺乏文字作為載體，只能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徘徊，直到現在，我才能好好解釋時年四歲的我對於「筆順」這玩意的困惑：為什麼你們能從一個二維的平面，追蹤出三維（時間）的線索，歸納出我到底是怎麼寫的？

這大概算是我人生第一次玩的「Black Magic」，首次經歷了因為無法找出事件規律，並且只有自己一個被蒙在鼓裡的挫敗。身邊的同學都順利在這課題畢業了，只有我被困在這關卡走不出來。

我最後拿著寫錯的揮春回家，母親看後捧腹大笑。我於是納悶，她也一樣是畢業了的人。

那時我們聯繫上的是當地一所語言學校，由一個俄羅斯女人經營著，我們告訴他們，我們希望通過義教來換取大概十天的免費住宿。我們可以教學生簡單的中文和中國文化，他們欣然答應了，安排我們住在他們一位英文老師的家。

那是一個非常友善熱情的女孩，印象中比我們大幾年，25、26歲左右的年紀。她和丈夫住在一起，她丈夫比她略矮瘦弱，內向靦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正在客廳的電腦前帶著耳機埋頭對戰。女孩說，在俄羅斯，人們一般比較早婚，大多在30歲前都結婚了。

他們家有兩個臥室，夫妻倆睡一間，我朋友和他女朋友睡一間，我睡客廳的沙發。晚上，女孩拿來了毯子，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對我說：「但這裡有鬼，你OK嗎？」

「哦？」

「對，這裡有鬼。它有時候會在深夜出現，我見到過。」女孩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不知道那時候我是假裝鎮定還是真不怕，只說沒關係，我不怕。有鬼的話還想會會呢。她家確實也沒有一點陰森的感覺。

深夜，客廳鴉雀無聲，我正閉著眼，在睡著和清醒的交界處遊走著。我像感覺到了什麼，倏地睜開了眼睛：有一雙發光的眼睛正在我雙眼的正上方，直勾勾地俯瞰著我。我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僵硬。

過了一秒我才意識到那是她家的藍貓，正端站在沙發的靠背上死死的盯著我。牠銀灰色的毛完全隱沒於夜色，只有那明亮的眼珠子像月亮懸掛著。

她成功把我嚇到半死之後，逕自跳到了地下，走到了客廳一角，安靜地躺下來，看著無人的黑暗角落。雖然第一天被那隻貓嚇了個半死，可是那晚餘下的時間，以及剩下日子的晚上，我卻睡得很安心，一點都沒被那隻傳說中的鬼困擾，也沒有遇到什麼詭異的事，平靜得甚至讓我有點失望。

這其實是十分矛盾的一個心情，畢竟吧，如果我有幸經歷了一個確鑿無比的見鬼經驗，那從某種意義上實在是無比難得的，那代表了我成為了極少數能獲得一個，困擾人類千百年的世紀問題的答案的人。這些問題和世上到底有沒有外星人、神到底是否存在、人死後會怎樣的這些問題可謂是並駕齊驅。

可是我總不能說見鬼了是幸運的，更不可能說沒見鬼是不幸的。我只能用陳述句的語氣來說明關於那夜我沒到鬼的這件事，非常的無趣，每次我跟朋友提起這件（故）事，我都覺得我欠了他們一個交代。

如果那時的我沒睜眼，或者說，只睜了一條縫，這段回憶會被我怎樣詮釋呢？那房子真的有鬼嗎，主人信誓旦旦說她親眼見過的鬼，又是怎麼一回事？懸念。

（附上一張也許真正能見到鬼的藍貓本尊，性格非常淘氣好動，甚懷念。畢竟是十年前的事，現在估計也已經回到貓星球了。）

衝浪這項運動，從小於我就是一個很概念性的東西，我曾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接觸，「是那種很厲害的人才有機會玩」，會有這樣的想法，也許是因為我總在旅遊雜誌的海報上、機場的巨型旅遊廣告上，看到一個個外國猛男在巨浪中穿梭，於是自然而已地把衝浪和那種強度畫上等號，而我覺得不會成為那種人，我沒有他們的肌肉，沒有他們的器材，所在的城市也沒有那種海灘。

後來長大了，有機會去學滑雪、滑浪、潛水，才發現，這種看起來很威武的運動，其實也是可以學的，可以學意味著那是有跡可循的，雖然存在天賦這種東西，但卻絕不是像魔法或超能力那樣，得講究血統和基因才能學會。

況且也不是只有海報上那種才算是衝浪，但凡是浪，就可以騎在它頭上，在小巧的浪頭上衝，也是衝，並且這其實才是大部分人在衝的浪。

在沙灘上有個攝影師一直用長鏡頭緊盯著我，他大概比我更緊張我是否成功，畢竟沒人會跟他買各種人仰馬翻的落水照。

滑到第三次忘記是那個環節出了差錯，大概是狼狽地避開浪花時，被海浪撲到板上的力量往後一推，肩膀傳來什麼東西撕裂的咔嚓聲，頓時心感不妙。

試著扭了幾下，所幸不是脫骹，但肯定是拉傷筋膜了。

我小學打球時曾傷到了拇指的筋膜，到現在，偶爾按壓還會感到微弱的痛感，就不敢再造次了，勉強再滑了一次。

還好最後一次相當順利，我一直沒聽到教練喊「Up Up Up」，一直到水流快變弱了才站起來，於是順利的滑了好六七秒，足夠他拍下六七八張了，皆大歡喜。相機是個有意思的東西，它把定義一件事的時間收窄到了一瞬間，它只需要在千分之一秒內捕捉到我站在衝浪板的瞬間，我便有了成功的證據，並且能記住很久。這可能也是為什麼，有時一瞬間的記憶，足以讓人耿耿於懷一輩子，但同時一瞬間的滿足，卻又能讓我們原諒很多事情。

滑完那次後，算是目標達到了，無奈地跟教練說可能沒法繼續了，得提早結束課堂。我摸了摸肩膀，不禁感嘆這副身體真是既強韌又脆弱。

那年我約莫九、十歲。

某個晚上，家裡來了很多客人，都是父親的朋輩們。這屬於是很罕有的事，因為在母親離世後，我家便甚少有人作客，即使是親戚拜年聯誼，也很少會選在我家進行。在我小時候的認知裡，父親要麼在上班，要麼在家裡，家裡除了我倆，很少出現其他成年男人。

但那一晚，家裡很熱鬧，人煙鼎沸，男人們手握著啤酒大聲笑語，妙語連連，說一些我聽不懂的大人事，偶爾逗弄一下愣頭愣腦的我。爸爸說，那是他的大學同學們。那時候我沒有什麼朋友，只有同學，但對於我而言，同學是只有在上學才會看到，由校方統一發配的同濟關係，離開學校還繼續保持聯繫的同學，是我共情不來的人際關係。

後來啤酒不夠了，有人塞給我一張鈔票，讓我到家對面的小士多買半打青島。我接過這個任務，興奮地穿上鞋跑下樓。

那個士多攤檔由一個老男人經營，夾在兩棟民居之間的窄縫，猶如在石屎罅隙中野蠻長出的野花。雖然很小，但對附近的兒童來說卻意義重大，那時候附近還沒有商場，這了不起的野花充當了這街道唯一的汽水和零食供應，我和姊姊每次在公園放完電，都會去買一瓶玻璃瓶裝可樂，瓶身玲瓏浮凸的浮雕總讓我聯想起那些歐洲古建築的柱子。

我走到士多，把那張鈔票遞給老男人說：「要半打青島。」老男人揉了揉眼睛，有點不禁置信地回答：「啤酒？你爸爸叫你來買的？」「對呀。」他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轉身默默地從冰櫃拿出了幾支啤酒。

那時我不懂他為何如此反應，直到很後來，也許是幾年之後，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未成年人是不可以買酒的，而指派一個幼童去買酒，更是稍嫌離譜，這裡又不是什麼鄉下農村。說不定老男人當時複雜的眼神裡也包含了同情，以為我家裡有個不顧家的酗酒漢，才會指派一個九歲的孩童去幫自己跑腿買酒。

如今我也步入壯年，有些同學也已是別人父親，再回想起那夜，始能代入那夜微醺的空氣：那是一群畢業多年的老同學，其中移民去了溫哥華那位剛好回港探親，那個說要約說了半年的飯局終於約成了。

那晚，他們帶上自己的另一半，有的還有小孩，相約在某位老同學的家。

飯桌的佈置也有一套說法，得先墊一層輕飄飄的薄塑料檯布——那種要先在底下均勻地蘸點水，才能牢牢地黏在桌子的檯布——桌上擺滿了各種火鍋底料：魚皮餃、芝心丸、山根和肥牛，有人帶了兩打啤酒，有人帶了撲克牌，並且在這之前，來作客的人肯定有事先商量好，誰也不准開車，這樣方能喝得盡慶。

至於那個年幼的我，在男人腰間的高度穿梭遊逛，像《海賊王》的小草帽路飛，看著紅髮和他的夥伴們難得回村子，在酒吧裡高聲歡笑述說著彼此的冒險，路飛坐在吧桌的高腳凳上，幻想著有天也能加入他們的話題。

那時候我還不懂他們為何能笑得如此開懷，只斷定必定是成年人的生活十分有趣，聚會時才能如此暢快。至於那託付給我的叛逆小任務，卻是陰陽差錯地讓我留住了一道，我本應忘記的第一次。

。

為了堅持日更，發現了自己的寫作毛病，也就是在琢磨文章該怎麼寫時，總是焦急地試圖奔向一個感悟，然後把自己困在了裡面，彷彿沒找到這個感悟，所有東西便都是白寫，所有的對話和記錄都是徒勞的，而最糟糕的是，我們為了對抗這種白費氣力的擔憂，常常會儲起一些「罐頭」般的結論，需要時便打開，有一種為了達成業績要求，而把文字往某一頭寫過去的感覺。

這毛病的缺點，是使得我無法留下餘地接受新的可能性，而且潛移默化地變得越來越批判性，因為人一旦冒出了一個念頭，便彷彿世間所有聲音都和這個念頭對著幹，要麼勝過它，要麼輸給它。抱著這樣的想法，生活變成了索然無味，只剩下焦慮的較勁。

第二個缺點，便是使得我遲遲不敢動筆：因為想不出有趣的巧思，害怕文章沒有新的感悟，就覺得腹中無墨，不值得記。但我在過去幾週的小說寫作實踐中，狠狠地被真實情況賞了我一記耳光。

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那就是當我硬著頭皮寫小說，我發現那些我擔心不會出現的巧思，會在我慢慢還原一些場景、對話、或者當我描繪人物的時候，自行露出端倪，像一隻膽怯的家貓，一有聲色便躲到不知到哪裡去，只有當家裡的人恢復平靜，各自生活，才會無聲地走出來。

把這個觀察應用到生活可能也是一樣的：生活的目標，人生的意義，不一定都能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獲得，我們需要做的，是把過生活理解成寫小說，創造大量無意義的對話、劇情、然後慢慢地等待某個事物的輪廓被自然地被勾勒出來。

所以也許日記就應該是流水帳，或者，更準確地說，流水帳體裁的日記並不是水平比較低的日記，而是一種克制的鍛鍊：容許自己記錄看似無意義的一天，以及在這之上，最理所當然，也最重要的前提：容許無意義的一天發生。

「容許」這個字的普及，真是近代精神心理學普及得最好的一個詞語，輕輕的兩個音節，將無數人從困窘的詛咒中解放了出來。

阿植用藏在手心的巧克力蓋著避孕套，眼神顧左右他地遊向左側自動門。

「八達通。」阿植輕聲說。嘟—。

「不好意思，小姐你的八達通負錢了。」店員禮貌地說。阿植連忙狼狽地從錢包掏出鈔票，不夠數，又從背包翻尋零錢包。

「要不你先站在一旁找找。」店員招招手請下一位上前。

阿該把印著衛生巾的圖案面朝下，頭擰到一旁假裝在看冷藏櫃那排盒裝奶。

「八達通。」阿該也輕聲說。嘟—。

「呃……先生你的八達通也負錢了。」

店員興趣盎然地看著他們找零錢。過了兩分鐘，阿植和阿該抬起頭，面有難色地朝店員苦笑。店員看看他們，又看看他們身前貼在收銀桌上的廣告。

「優惠期內，買衛生巾，送避孕套。」

阿植回到家，從床底拖出暑假去北海道時，在小樽文具店掃貨的紙袋。她挑出一張東京風的禮物紙，白皚皚的雪蓋在淺藍色的富士山，顯得相當脫俗，材質還是高級的手染典具。

她不假思索地用禮物紙把避孕套包起，然後在禮物盒上寫上「給我的閨蜜」，寫完時一臉滿意。

那盒熱帶水果味保險套現在看起來就像是用火山灰製作而成的高檔肥皂。

深夜，閨蜜打來，語帶抽噎地說跟男朋友分手了。阿植緊張地追問，「不是上週才買的機票聖誕節一起去日本嗎？」

我可是特意為你準備了聖誕禮物啊。阿植把這句吞回肚子裡。

擾攘了一個小時，閨蜜心情總算平復下來，阿植把握機會轉移話題，「告訴你哦，我剛剛在街上遇到件超好笑的事，」然後把便利店的事情說了一遍，「但我總覺得他有點眼熟。」她喃喃地說。

「咦，你不會是遇到阿該了吧？」閨蜜說。

「阿該？」

「對啊，他最近好像搬回你那區了？」

阿植不是不記得阿該，只是有點難以置信。她腦袋慢慢浮現了一個輪廓。

她狐疑了一下，那個真的是阿該嗎？但等她全記起來，是的，毋庸置疑就是那個阿該。剛才太尷尬，阿植都幾乎沒正視過那男人的臉，但一旦被這樣提點了，那種聲音、背影、走路姿勢，統統都湧出了阿該的身影。

那個總是把褲頭塞進了白襪的阿該；

那個字寫得很好看的阿該；

那個她曾經暗戀的阿該。

敘述回到高一的最後一個學期，阿該因為父親工作的緣故從另一區遷過來。那時，宅男還有一個比較順耳的形容詞，叫害羞內斂，而阿該，是一名害羞內斂的男生，一名常把褲頭誤塞白襪的男生。

阿該很喜歡看書。不論小息、上課、打鐘、轉堂，他都能長期保持著頭輕垂、書擱在抽屜上的姿勢。這樣的日子匆匆溜走，誰也沒對這貨產生興趣，他的存在感薄弱得連班上的小惡霸都忘了要欺負他。

學期尾聲的某日，老師趁最後一節課的空檔，詢問全班同學誰有興趣負責最後一期壁報板。

那時，全班最不專心的同學有兩個，一個是阿植，她坐在後排興高采烈地射橡筋，另一個是阿該，他興高采烈地在看天航的新書。阿植瞄準電風扇發炮，但橡筋在脫手之後，卻興高采烈地飛往了阿該，輕敲了他髪尾對下一吋的脖子。

「哦？」阿該如夢初醒，下意識站起來準備喊老師再見。

老師見他站起來，笑瞇瞇地說：「那就阿該吧。」那日傍晚，阿該站在壁報板前，叉著腰，思索著該拿它怎麼辦。

之後的那個星期，阿該又兩次誤中副車，因為他頭上的電風扇一直製造強大擾流，害阿植射不中門把。星期五下課，同學走光之後，阿該拿著顏色筆開始動筆；待到阿植罰留堂後回到班房，他幾乎大功告成了，阿植看著壁報板，一臉不可思議。壁報板上，阿該手繪了一張巨型座位表，每個人的座位上都畫了一樣他們喜歡的東西。

「嗨。」

「嗨。」這是阿該第一次跟她說話。

「你喜歡牛油果還是仙人掌？」

「呃……最近是仙人掌。」雖然是始料不及的提問，但答案是肯定的。

「嗯。」阿該轉個身，然後用蠟筆在上面繪了個仙人掌。

「我以為你比較喜歡牛油果。」阿該指了指阿植桌上的盆栽，腼腆地說。

「我喜歡吃而已。」阿植頓了一頓，「畫得真好。」她由衷地說。

阿該搔了搔頭說，「有些還空著呢，我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

阿植仔細端詳壁報板。

「這裡畫一副三國殺吧、這邊畫一台機車，這裡你直接寫個D字就成了，其餘那兩個，我幫你印兩張新垣結衣的照片貼上去吧……」

那個傍晚，他們一起完成了這份壁報板。

之後的星期一，阿該沒來上課，同學們回來看到壁報板，嘖嘖稱奇。阿植看著遠處空位，若有所失，她鬆開紮著馬尾的橡筋，引弓發射，橡筋完美勾住了門把，原來擾流從來都不是風扇。

兩個星期後，阿該轉校了，那天輪到阿植發燒缺席，翌日回去，阿植在座位下看到一個盛了泥土的小盆栽，旁邊放了張紙條：「給阿值的仙人掌。阿該」為此，她傷心了一個晚上，因為她叫阿植而不是阿值。

就這樣八年過去，阿植的長髮變成了及肩中髮；那棵仙人掌兩年前開了花，她從莖節切下了一小節給閨密，現在也長成小小一株了。這個八年沒見的舊同學，這晚卻和她湊錢買了一盒衛生巾。

阿植當然睡不著。她爬下床，打開電腦，花了一整晚搜索舊同學facebook的朋友名單，最終通過一個不相熟的鄰班男生找到了阿該。照片上的他穿著畢業袍，站在疑似是母親的旁邊，臉上笑容腼腆依舊。

她不敢加他做朋友，只敢鬼崇地閱讀他的facebook，像幾天沒喝水的海綿，拼命吸收著這些年來被蒸發掉的水分。

她關注起他關注的群組，讀完了他的狀態條目、電影影評，以及轉載過的每一則趣味新聞。這消失的八年正悄悄地用某種姿態重現，而她當時未來得及沸騰的熱血，也正劇烈地從體內被打開的時光蟲洞，流淌回來。

她很想再跟他說話，帶他看看那株仙人掌，然後生他的氣，直到他記牢了自己的名字，並承諾會一直記牢。換句話說，她又一頭栽進去了。她開始著手搜尋關於他的蛛絲馬跡，並拜託閨蜜從其他同學口中套話。

週六的早上，她帶著望遠鏡來到一條陌生的巷子，盯著不遠處一棟灰色公寓的門口。十數分鐘後，目標人物出現，阿植胸口裡亂撞的小鹿，此刻變成了西班牙鬥牛。

阿該穿著人字拖，懶洋洋的從巷子走出了大街，來到市中央的廣場。那天天朗氣清，他在廣場的石階上坐下，從帆布袋的塑膠飯盒拿出一截法包，用口撕開了一塊，然後捏了一塊小的，逐點逐點碎散給跟前的野鴿。

在很多人眼中，阿植是一個來亂的人，來亂的人總是不知天高地厚，但阿植這刻面對著喜歡的人，卻沒有來亂的勇氣，又或反過來說吧，她的糊里糊塗，在這刻竟以循規蹈矩的反差呈現了出來。

老實說，她甚至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如果說阿植暗戀上阿該是莫名其妙，那麼阿該忘記了阿植，即使不是理所當然，也至少是順理成章。所以她選擇了在遠處靜靜地看著。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啊。她跟自己說。此刻她的青山，正在安靜地餵鴿子。

從那天起，每個星期六早上，阿植都會跑到阿該樓下，等待阿該出現，然後悄悄在遠處尾隨。她會在本子記下那天他做過的事，虛構幾句對話；有時候他沒有出現，那她就坐在公園素描。

第二週。阿該逛書店。阿植帶上口罩，在旅遊刊物架偷瞄專心在閱讀《Q版特工》的阿該。她好久沒逛過書店了，想不到Q版特工還一直在出版，並且已經出到36集了。她看著他遠處的側臉，角度和距離，恰好如同當年的座位位置。她撿起手肘前一本放錯位置的小說，翻起封面，不就是當年阿該讀的天航嗎，沒想到這本《三分球神射手》，八年後仍然放在流行文學的櫃上。

流行文學早已不再流動了吧？我依舊喜歡你，而世界居然還眷戀著我們。

第五週。阿該沒有出門，阿植在公園畫了半天畫，勾搭了一隻花貓，和牠分吃了一個麻糬。她因此決定把她命名為「麻糬」。

第七週。阿該走進電影院獨個兒看電影。阿該坐在他前排右邊第四張椅。快完場的時候，阿植偷偷朝阿該後頸射了一條橡筋，阿該困惑地左顧右盼然後轉過身，其時阿植已站得遠遠。

第十週。阿該坐地下鐵去找一個帶著花邊寬草帽的姨姨，他們笑著擁抱，她認得那就是他facebook頭像裡的女人。阿該笑起來的時候真像她。謝謝你啊該媽媽，把他生了下來。

她們走進了咖啡店，選了靠窗的位置。此時他的笑容沒有一絲腼腆。她站在落地玻璃外對面馬路前的花店，忍不住給他們母子拍了張照。

第十一週，阿該去了水果店，看了半天的水果，握著牛油果跟老闆聊了很久，還用紙筆聽寫，像個學生一樣，最後買了兩公斤回去。原來他也吃牛油果，阿植想。接下來的幾個週末，阿該回家前，都會買點牛油果。阿植覺得有點幸福，她願意相信，阿該每吃一顆牛油果，就是在潛意識中想念起她。

第十二週，阿該去了泡唱片店，阿植不敢湊得太近，恨不得長一雙順風耳，聽出他耳筒裡的音符。阿該在唱片店找來找去，好想是要找某張唱片。是某張女歌手的唱片嗎？最近他面書在聽的歌手有哪些呢？會是我喜歡的歌手嗎？阿植感到一陣無能為力，只願自己能讀心，變出他想要的旋律，然後他會吃驚的轉過身，看著呀植手中他尋覓已久的唱碟，像一尾吃掉魚餌的魚兒。

每個週末阿植都覺得，自己比上星期更了解他一點。

某個週日早上，阿植坐在地上，把大半個頭埋在膝頭，露出眼睛，像鱷魚那樣盯著自己的仙人掌。仙人掌回盯著她。

仙人掌越長越大，小小的盆子已經容不下了。最近數個星期她走了好多趟花店，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剛剛好填滿一個階磚的尺寸。阿植心裡的相思，沿陽光攀滿了陽台。

她把閨蜜叫了出來訴心事，閨蜜聽了她每週六的例行公事，露出一副「我也是醉了」的表情。

「話都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虧你還能說自己了解他啊。了解一個人，至少要和對方吃一頓飯吧？」

「但我知道他看什麼書，聽什麼歌，知道他怎麼對待鴿子和貓咪。他中午在咖啡店寫的文章，晚上我就在Facebook上讀到了。為什麼了解一個人，非得要和他吃頓飯？他又不擅長吃飯。」

而且他對媽媽也很溫柔，對媽媽溫柔的人，能待女朋友差嗎？她把這句吞回肚子。

每個遇見他的日子，她都試著縮窄彼此的距離，從廣場的兩端，到書店的書架、到劇場的座椅。

最接近的一次，是當他橫臥在草地午睡，她躡手躡腳走到他身旁，拿起他擱在膝旁的小說，把夾在132和133頁的書籤拿起，夾在124和125頁中間。

把頁面往回追溯八頁，說不定就會想起八年前的她了，阿植抱如此想法。

她喜歡他，然而她不急，反正都八年了，多等一年半載沒差吧。她就像阿該送她的仙人掌那麼的有耐性、那麼的耐熱，那麼的高冷。

第二十週，阿該出門時，感覺穿得比平常講究。阿植從後緊貼，麻糬跟隨在腳前。沿天橋走的時候，阿植在很遠的位置亦步亦隨。

阿該徑自前行，拐過幾條大街與內巷，四周景色於阿植來說變得有點眼熟，相反阿該走得有點笨拙，不時在分岔路停下來看手機確定方向。

等阿該拐進那條大街，阿植看到那間仍然堅持賣Yes卡的士多，她總算知道他們在去哪了。麻糬在她腳邊，輕輕喵了一下。

「八年前，別說是你了，你媽媽搞不好也還未出世呢。」

阿植蹲下來，摸著小貓的頭說。

阿該消失在母校校門後片刻，她也跟著走進去。中學的回憶在阿植心頭湧然，亭子裡多了些色彩斑斕的桌子，少了上面的原子筆和塗改液痕、小賣部換了個供應商，好像也沒有了以前嬸嬸自己煮的雪梨茶。

她忽然想起什麼，跑到園子裡想看看從前的花圃還在不在。她高興地發現，偌大的花圃還留著，而且還多建了一個棚架，上面攀滿粉白色的羊蹄甲藤，棚架下面長了盛茂的一片紅毛草，繁草間偶見白薑花。

如果再找不到好盆栽，不如就把仙人掌種在這裡吧？她想。

阿植高一的班房在四樓，她沿樓梯拾級而上，想起八年前她和阿該也在這階梯間迴旋，如今重走，感覺有點奇妙。當時漫不經心的路，如今鉅細無遺地走著。

扭開四年乙班的房門，課室的佈置和八年前雷同，仍然有橡筋盒放在老師桌上，仍然是湖水綠的百葉簾，仍然有一列靠窗的單邊座，給像阿植那樣喜歡獨個坐的人。

壁報板上是澄明的白紙，她湊近細察，拍拍這創造了兩人對話契機的壁報板。在那麼一瞬間，她突然有點想哭，都那麼多年了，自己到底是想要追逐些什麼呢？生活早就被磨成了沙子。仙人掌很耐渴也很高冷，但這也是為什麼它適合住在沙漠啊。

她用食指輕掃著壁報板，在壁報板底下逐步走，從一端慢慢走到另一端，然後她在壁報板的右下角摸到一個奇怪的缺角，缺角底下似乎還覆蓋著一層。她慢慢把紙掀起，心臟劇烈地跳動，壁報板的面紗緩緩落下，從右下角開始展露了自己的真身，待整張白紙都扯下來，壁報板又重現了一幅巨型手繪座位表，以及上面所有的低級趣味。

阿植後頸被什麼打中了，她轉過身，就這樣看到阿該。他坐在老師桌前，托著腮看她。

「好久不見，阿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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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我在這裡？」阿植甫開口便覺得自己犯傻。

「嗯。」

「所以……你知道我在跟蹤你？」阿植好想一直往下鑚進地核。

「最近才知道。」阿該搔搔頭，站起來走向阿植。

阿植把視線移開，不敢跟他對視，這些日子的窺看已成了一種習慣。

為了這營造這邂逅的佈景，阿植最近每個週五晚下班後都來這裡。老校工記得他，看他一臉誠懇，因此讓他在鎖上校門前的20分鐘進來弄東弄西。

「你現在還喜歡仙人掌嗎？」他問。

「還喜歡。」

「那就好了。」

阿該從背包拿出一個新的盆栽盆，遞給一臉茫然的阿植，「現在那個盆不夠大了，對吧？」

「還有這唱片，也是給你的。」是阿植找了很久，阿肆的專輯。

「你怎麼知道？」阿植驚訝地問。

阿該沉思片刻，想該怎麼說好。

「這三個月以來的週日，你去了七間花店，五間唱片，買了無數個牛油果。其餘的事情，問店主就知道了。」阿該簡潔扼明地說。

阿植聽到一陣暈眩，所以這幾個月以來，他們都在追逐各自的身影嗎？她想起他在唱片店拼命找唱片的身影，在水果店買牛油果的模樣。

一陣靜默。

「但你的衛生巾……」

「我妹的。」

「那你的——」

「本來是朋友的，現在是我的。」

兩人互望著對方，一起笑出了眼淚。但阿植的眼淚有一部分是真的。

「要聽嗎？」阿植拿出耳筒。

阿該愣了愣，表情像是說「你要把耳筒插在CD封套裡面嗎？」

阿植晃了晃電話的spotify屏幕。都什麼年代了啊。

那晚，他們站在班房後面，靜靜聽著阿肆的聲音，一邊閱讀同班同學的影子。

他們沒有刻意的牽手，因為傳遞音符的耳筒線，比觸感更浪漫一點點。

他又不擅長牽手。

阿該拿起兩枝粉筆，一枝遞給阿植，他們在壁報版對方座位的空白處，寫上了對方的名字。

「這情節太狗血了吧，文藝又苟且得過分。」

「那我們說一句膚淺的話唄。」

「好啊。那說什麼呢？」

阿該捧起阿植的臉，端詳良久。

「其實想說很久了，你長得真好看。」

阿植傻笑著猛點頭，說：「嗯，你也是。」

後記：我在Facecbook找到這篇寫於2017年的散文，裡面描述的一些小事都已經不在流行，包括Facebook 本身也已經變成老人玩意，而我的寫作語言也在這幾年間有了很大變化，忍不住一邊讀一邊笑。

促使阿植下定決心離開的，是那天傍晚的新聞報道，電視的主播木訥地宣布，亞皆老街將在不久後易名為「朝阳路」。她盯著屏幕發楞，淚水在眼眶打轉，然後走進廚房，從櫃子翻出一隻白瓷碟，走到客廳中央，在半空中放手，「乒」一聲，瓷碟碎成了七塊。

她很喜歡亞皆老街，畢竟她在這裡度過了24年。她曾滿心歡喜地跟我分享一首詩，其中有一句是「與亞皆老街偕老」，阿植說，這是她聽過最浪漫的誓言，是只有香港人才懂的情詩，她打算以後婚禮就在亞皆老街舉辦，像迪士尼樂園的盛大慶典車隊那樣歡樂。

瓷碟碎散一地，我們默默蹲下收拾，像剛吵架完冷靜下來的戀人。她把碎片包裹起來，遞給了我。這場哀悼亞皆老街，簡單而隆重儀式就這樣在客廳完結。

這事擊潰了她的最後一道防線，將她掃進了「勿留」的隊伍。

我遠遠便看到阿植在海濱的看台坐著，腳跟旁立著一個行李篋，我在她身邊坐下，把兩罐1664放在我們中間。

「相機電池有好好取出來吧？記得那不可以托運啊。」

「拿出來了啦。」

「手機充電線呢？」她像被點醒了一般，把小背囊甩到胸前翻找起來，緊接著「啊」的一聲捂臉哀嚎起來。

我莞爾，從懷中變出一條充電線，塞進去她捂著臉的手掌縫隙，「之前把你的用壞了，現在人情還給你。」她嚷著「感謝大爺」如獲至寶地放進背囊。

我們握著啤酒，踏過草地，迎著不怎麼帶勁的海風，朝黝黑的海面看去。

我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唇邊卻又被海浪給吞噬進去。我呷了一口啤酒，看著眼前的阿植：捲曲的眼簾、挺直的鼻尖、薄薄的嘴唇，延綿成一道線。

「你盯什麼啊。」她眉毛揚了一下。

「沒有，只是這樣看著你的輪廓，」我瞇起眼歪起頭，「有點像獅子山啊。」

「頂你。」我們都笑了。她盯著大海，把拖鞋甩到一旁，最後一次用腳掌感受這城市。

城市這幾年變得很安分，起初只是安分得像中學早會，偶爾還會聽到同學在列隊中竊笑，後來卻安分得像個喪禮，人們佇立在亞皆老街的棺木前不語。阿植曾告訴我，「亞皆老」其實是一艘英國商船的名字。作為一艘船，有什麼被沉沒還要憂傷呢？那就是沉沒兩次。

「記得《The Legend of 1990》裡的鋼琴師嗎？」阿植問。

「記得。」

「我覺得我就像那個鋼琴師，在一艘船上出生，長大，從沒想過有一天要離開那艘船。現在真要下船了，」她頓了一下說，「原來真的會害怕。」

「雖然沒有了亞皆老街，但我們還是會找到與我們偕老的人。」我安慰她。

說着，我從褲袋掏出一塊牛油紙，遞給她，「這樣就是最後一塊了。」

阿植打碎碟子那天跟我約好，以後每次見面便歸還她一塊，等碎片湊齊，就是她離開的時候了，今天是最後一天。她把牛油紙接過去，珍而重之地收起來，好像掌心躺著的，是亞皆老號甲板的碎片。

「安頓好之後你會做什麼呢？」我問阿植。

「我會養一隻橘貓，給牠取名叫『日子』。」阿植把身子轉過來，手肘倚著海邊的欄柵。

「我會給牠買最好的玩具，給牠喝過濾過的自來水，給牠吃我也捨不得買的高檔雞肉。」她訕笑著說，仿佛已經看到那場景。

「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那麼一來，以後當人們問我日子最近還好嗎，我就能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的日子過得很好。」

想起來，我還忘了問她為什麼必須是橘貓，不過橘貓容易胖，大概是養起來份外有幸福感吧。

我沒有送阿植到機場，總感覺一旦送機了，就真的是離別了，但要是不送，那就只是去了一趟旅行，即使我也明白，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我把她的行李篋抬進車尾箱，目送計程車遠去。

回家的時候我收到一條簡訊，是阿植發來的，裡面有一張照片，是飛機橢圓形的窗戶。

「準備起飛了。」屏幕顯示正在輸入中，「看看你的背囊。」她說。

我翻了翻，找到了一張掌心大的報紙，裡面是一塊小小的瓷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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