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理財專家的建議常常互相衝突？

在做理財規劃的時候，你一定有過這種經驗：一個專家說記帳最重要，叫你極簡省錢；另一個叫你別省了、去把收入做大；還有一個說，自己創業才是王道。到底誰對？

答案是，全部都對，只是這些答案面對的是不同層級的受眾。

日常消費記帳對一個手頭很緊的人也許很有用，但對一個資產上億的人幾乎無關緊要，所以記帳是「初階策略」；創業、擴大規模能幫一個已經很有錢的人再上一層，但對一個還在為下個月房租發愁的人可能並不適合，所以創業是「高階策略」。這就像健身教練會給過重的人和職業運動員完全不同的菜單一樣。

所以真正該討論的，從來不是「哪個理財建議才是對的」，而是，我現在在哪一層，該用哪一層的策略？

六層財富階梯

這就是《財富階梯》這本書的概念，作者把財富（也就是你的淨資產：資產減負債）分成六層，每一層之間相差十倍，因為那大約就是「生活會出現明顯改變」所需的財富增幅。

照書裡的原始美元門檻，這六層是：第一層低於 1 萬美元、第二層 1 萬到 10 萬、第三層 10 萬到 100 萬、第四層 100 萬到 1,000 萬、第五層 1,000 萬到 1 億、第六層 1 億以上。我直接用目前匯率把它換算成一組比較好記的新台幣整數，大致是這樣：

這個財富階梯很容易被解讀成一個「往上攀比」的遊戲。書裡就描述過一個現象：第四層的人，抬頭看著第五、六層那些坐私人飛機的人，會說「我不算有錢，他們才有錢」。如果我們也這樣比較，那這個階梯沒有盡頭，我們永遠都覺得自己還差一層。

對於退休理財規劃來說，我們同樣也要爬財富階梯，但不是為了追求地位，而是為了順利退休，或許可以叫做退休階梯？

我們是為了一個很具體、而且會停下來的目標：爬到那個我們能安心退休的高度。

那會是在第幾層？

退休，其實只要爬到第三層

我在〈在台灣，退休到底需要存多少退休金？〉那篇算過：以年支出的二十五倍、搭配 4% 提領法則來估，台灣一般人的退休目標大約落在 1,500 萬；如果把勞保的終身月領、勞退的一次金也算進去，真正要自己準備的，甚至可以降到台北單身族約 578 萬、全台平均約 388 萬。

不管我們用哪一個口徑，這個數字都落在財富階梯的第三層。換算成台灣的門檻，大約是 300 萬到 3,000 萬淨資產。1

所以，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準備退休」翻成財富階梯的語言，就是一句話：穩穩地爬到第三層，並且站住。

因此，這篇我們只談如何通往退休必經的前三層。

第一層：沒多少省錢空間，先讓自己有錢可以存

第一層在台灣大約是淨資產低於 30 萬的水準，作者對於這一層的定義是：非典型的成果，需要非典型的行動。

這一層主導我們命運的引擎，不是投資，是收入。

很多理財專家給第一層的建議就是「少花一點」，但這對這一層的人幾乎沒用，因為他們根本沒多少可以省。數據顯示，收入最低的兩成人，光是住房、食物、交通、醫療就吃掉了他們超過百分之百的稅後收入。要一個開銷本來就見底的人再繼續「節流」，是搞錯了方向，當然，這不代表我們可以毫無節制的浪費，非必要支出還是得省的。

第一層真正該把時間花在提高收入：找一份工作、然後把它做到超出期待，用最低的成本去建立「別人願意付錢給你」的市場化技能。同時，別讓債務把你釘在原地。巴菲特說過，如果你背著 18% 到 20% 利率的卡債，你的財務人生根本不可能前進，因為連他都沒辦法用這麼高的成本賺到錢。先止血、存下一小筆緊急備用金，別讓一次意外就讓你掉入債務循環。

第一層不必花時間在什麼地方？像是為過去造成的財務困境反覆自責、拿手上那點零錢去糾結該買哪支股票、鑽研各種投資技巧，在這一層，這些都不是重點。

對於以退休為目標的族群來說，第一層的任務只有一個：

先拉高收入，讓自己有錢可以存。

第二層：把時間押在增加收入上，而不是挑股票上

到了第二層（台灣大約 30 萬到 300 萬），你不再需要擔心下一頓飯，也比較不怕一個小意外就把你拖下去。這一層的核心心法是：今天學習，終身受益。

主導的引擎，還是收入，但升級了，從做「更多」工作變成做「更聰明」的工作。

作者說，第二層是教育投資報酬最高的甜蜜點：這時已經有一點餘裕能承擔風險，卻又還沒有多到讓「停下來進修」變得不划算。他把教育看成一種特別的資產，比股票債券還好，因為沒有人能把它從你手上拿走，它會用你一輩子的時間，持續付你股息。

所以這一層該重視的，是把時間押在能提高「未來時薪」的地方：進修、換一條有成長性的職涯、找到你擅長的、你有興趣的、還有別人願意付錢的那個交集。至於該怎麼選擇，或許可以參考作者的「1% 法則」。2

這段建議在台灣也相當受用。根據台灣最新的薪資數據（2024 年），研究所學歷的薪資中位數是 109.9 萬，相對於大學的 58.2 萬，多了 88%。這當然還要考慮科系差異，或是未來科技進步速度帶來的替代效應，也要考慮投入的時間與金錢成本。但至少目前的數據看起來是有用的。

而不同行業的薪資水準差異也很大，以薪資中位數前三名來看，石油及煤製品是 116.8 萬、金融保險業 110.6 萬、電力及燃氣 109 萬，明顯的就高出全體中位數許多。另外，科技業雖然特定行業薪資很高，但整體的中位數並沒有排名在前面，這也再次說明了，選擇可能比努力重要，不是每個叫做科技業的薪水都很高。

那種每隔幾年小加一次薪、帳單也繳得起、感覺還好的工作，最容易讓人停下腳步。因為它的代價不是明顯的帳面虧損，而是隱藏的「機會成本」，是那條你從未走過的路。

那不必花時間的是什麼？在這一層，別花太多力氣去糾結「挑到完美的投資標的」。你的本金還太小，報酬率再漂亮，對總資產的影響也有限。

真正決定你多快能離開第二層的，是收入，不是選股。

第三層：投資終於上場，這裡才是退休的門口

第三層（台灣大約 300 萬到 3,000 萬，也就是前面說的退休門口），是投資第一次真正對我們的財富產生決定性影響的層級。

核心心法就是作者上一本書的書名：持續買進（Just Keep Buying）。

為什麼是這一層？因為本金夠大了，複利的滾動效果才會比較明顯。一個投了 300 萬的人，就算報酬率只有 2%，賺到的也比一個投了 30 萬、報酬率 10% 的人多。但這並不是說要等到第三層才開始投資，實際上是越早越好，假設我們每年存一筆錢、投資四十年，其中前十年投入的錢，對最終組合的貢獻會超過一半，這就是複利效應的影響，只是到了第三層的本金會帶來更明顯效果就是了。

所以第三層該重視的很清楚：持續買進會創造收入的資產（也就是收入型資產：股票、債券、出租房產、你自己的事業等等），並且開始建立不只一條的收入流。大多數人一輩子只有一條收入流，就是那份工作，如果能用投資或副業多長出幾條收入流，財務結構才會更有韌性。

順帶一提，到了這一層，1% 法則的門檻又被抬高了，值得你認真對待的，是那些單次能為你帶來三萬到三十萬台幣量級的職涯晉升、副業或投資決策。

到這裡，退休的門口已經在望。

但也正是在這一層，最多人在這裡停下、也最容易因為一次大額支出而前功盡棄。

最危險的一步：別在門口把自己摔下去

作者提醒一件事：在往上爬的過程，真正會傷到我們的，是不受控制的支出。

他用一份追蹤了美國家庭將近四十年的資料（PSID）算過帳。同樣站在第三層，那些後來跌回第二層的家庭，花掉了稅前收入的 59%；而穩穩留在第三層的，只花了 49%。好消息是，這種滑落其實不常見，但它真實存在，而且主因幾乎都是同一個：

這件事對台灣讀者特別有感。第三層是自住率幾乎全面普及的一層，到了這一層，九成的人是屋主，而且平均把將近 65% 的資產壓在房子上。房子當然可以是資產，但它在很多時候更像一件消費品：它讓你花錢，而不是幫你賺錢。台灣人「帳面上有房屋淨資產、口袋裡卻沒現金」的處境，就是這麼來的。

所以爬到退休門口之後，反而更應該重視「花錢的紀律」，因為這個階段最容易做出大額但錯誤的決策。這兩條紀律是：

一是按財富消費，不要按收入消費。

你能花多少，該由你的淨資產規模決定，特別是淨流動淨資產，而不是由某個月剛好入帳多少來決定。為什麼不能看收入？因為作者提醒了一件很多人吃過虧才懂的事，收入其實非常靠不住。

今天薪水豐厚，明天可能就在找工作；而且研究發現，高收入者的收入一旦大幅下滑，往往是永久性的。那些年薪千萬、最後卻破產的職業運動員，錯的就是這一點：他們按收入過日子，薪水一停，生活就垮了。

財富之所以比收入可靠，是因為「你能存下一筆錢」這件事本身，就是財務自律的證明。而這對即將退休的人更是重要，退休後，你的薪水直接歸零，到那時你「只能」按財富消費，所以這個習慣，越早養成越好。

二是作者的「0.01% 法則」。3

一筆消費如果低於你流動淨資產的萬分之一，那就不痛不癢、買了無妨；但反過來，一台遠超這個比例的豪車、一間過大的豪宅，就值得你停下來想清楚。因為它可能一次就把你辛苦爬了好幾年的兩層樓，直接垮掉。讓你的退休又遠了十年。

在仰望著上一層的時候，更重要的，或許是先站穩現在這一層。

爬上第三層要多久？

那麼，我們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夠爬上第三層呢？

按照作者的統計，第三層家庭的年齡中位數是 54 歲，第四層則是 62 歲。

除了絕對年齡之外，另一個更實際的問題是：從現在開始要花多久？

作者用了另一份資料，PSID 追蹤了同一批美國家庭將近四十年，可以直接看到每一層的家庭，十年後、二十年後究竟移動到哪裡去了。

其中最值得參考的是這兩組數字。

從第二層出發的家庭，十年後有 44% 進到了第三層，二十年後則是 55%。也就是說，只要方向對，一半以上的人是走得到的。

而已經站上第三層的家庭，十年後有 72% 還留在第三層，二十年後也還有 62%，另外有 28% 甚至爬上了第四層。這也呼應了前面說的，第三層其實是相對站得穩的一層。

但同一份資料，也給了一個很誠實的提醒：十年之內，有 63% 的家庭財富級別完全沒有變化，能往上爬一層的只有 21%；要等到二十年，往上爬一層的比例才提高到 32%。

進入到第三層、第四層，在大部分情況下就是中年以後的事。所以，不必因為看到別人三十幾歲就退休、財務自由，而感到焦慮。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表，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賽跑，也不需要一路爬到第六層。大多數人的退休目標就落在第三層，那裡有具體的數字，也有明確的策略。

你需要的，只是再多一點耐心與時間。

延伸閱讀

《財富階梯 The Wealth Ladder》，Nick Maggiulli。本文框架與所有數據（1% 法則、0.01% 法則、各層年齡中位數、PSID 財富流動性與滑落數據）的出處。

「零成本」在投資領域是一個很特別的概念，你可能聽過幾種不同版本：

「我領的股息已經超過當初買進成本，剩下的都是零成本，都是多賺的。」

「這檔漲了一倍，我賣掉一半，剩下那一半就是零成本了，可以放著不管。」

「我本金已經拿回來了，現在是用獲利在玩，賠光也不心疼。」

三句話，三種完全不同的操作：一個什麼都沒賣，一個賣掉一半，一個賣到剛好回本。但它們講的是同一件事，也就是宣稱自己的部位已經脫離風險。

這個概念讓人感到舒服，舒服到全台灣可能有數萬人都在用同一套方法記帳。而它的代價，其實相當高。

（這篇文章很長，但很重要，特別是如果你也有零成本思維的話）

零成本的通用公式

這套記帳法是這樣的：

成本 ＝ 當初投入的錢 − 已經拿回來的錢

當「已經拿回來的錢」追上「當初投入的錢」，成本歸零。歸零之後，這個部位就進入一種特殊狀態：怎樣都不會虧。跌了？沒關係，我零成本。漲了？更好，全部都是賺。

差別只在於「拿回來」的方式。

而這兩條不同的路徑，最後都達成同一個心理狀態：「反正我都零成本」。

為什麼這兩條路會通往同一個錯覺？

這套心理機制，行為經濟學已經有許多相關研究。

第一是心理帳戶。諾貝爾獎得主 Richard Thaler 指出，我們會在腦中把錢分成不同的帳戶，分開記帳、分開對待，即使那些錢在財務上完全等值。零成本的記帳法，就是把同樣一筆錢，硬生生切成「已收回」和「還在市場上」兩本帳。

第二是參考點被一路往下挪。根據 Kahneman 和 Tversky 的展望理論，虧損的痛苦來自「低於參考點」。一般人的參考點是買進成本；而零成本的記帳法，把參考點一路往下挪，然後挪到零。參考點是零，虧損就在定義上不可能發生了，所以也就不會有虧損的痛苦。注意：不是風險消失了，是風險的感覺消失了。

第三是賭場資金效應。Thaler 和 Johnson 在 1990 年的研究發現，賭客用「贏來的錢」下注時會變得更敢冒險，因為那感覺是在玩免錢的。一個被標記為「零成本」的部位，就是投資組合裡從賭場贏來的籌碼，它是全帳戶裡最不會被重新檢視、最不會被質疑的那一塊。

而這三個機制底下，其實只有一個共同的根：我們把「已經實現的錢」和「還沒實現的錢」，當成兩種不同的錢。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落袋為安」。已經落袋的，是安全的、是真的、是我的；還在市場上的，是浮動的、是虛的、隨時可能不見。零成本，就是「落袋為安」的極致版本：當落袋的金額追上原始投入，就宣告自己已經進入不敗狀態。

這會有什麼問題？

路徑 A 的問題：其實什麼都沒發生

每一次除息，就是一次左手換右手。而且在台灣，這個換手過程還要被抽兩次，股利所得稅，加上可能的二代健保補充保費。相對的，賣股票目前沒有資本利得稅。所以用股息把本金「領回來」，其實是台灣制度下最貴的一種回本方式。零成本不是免費達成的，它是繳了十年的稅跟健保費換來的。至於填息與否，它不是配息送我們的贈品，它就是股價上漲本身所帶來的結果。之前的文章《就要高股息！但只領股息不賣股票，其實是一種昂貴的心理安慰》針對這件事有更詳細的討論。

所以路徑 A 的核心問題，一句話就能講完：十年過去了，我們以為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回收了所有成本，但除了繳了稅跟健保費之外，其實什麼都沒發生。

路徑 B 的問題：你砍掉的正好是贏家

路徑 B 的問題正好相反，而且更少人談。

「漲一倍賣一半」聽起來比被動領股息積極多了。它主動、明快、看起來很有紀律。而且，減碼有時候確實是對的：一檔股票漲太多，在投資組合裡的佔比失衡，做再平衡完全合理。

「賣出」這個動作本身不是問題，關鍵在觸發你賣出的那個理由。

第一，觸發條件是我們的成本，不是這家公司。

回收成本這件事，是關於我們的事實，不是關於這家公司的事實。同一家公司、同一個當下的股價、同一個未來，兩個人卻會做出完全相反的決定：

- 五年前 300 元買的人：「漲一倍了，該賣一半了。」

- 去年 2000 元買的人：「還沒漲一倍，繼續抱。」

他們對這家公司未來的看法可能一模一樣，差別只在於他們什麼時候上車。

問題是市場不知道我們的成本是多少。成本是一個只存在於我們自己對帳單上的數字。它不影響公司的獲利、不影響市場的定價、不影響未來能拿回多少錢。它唯一影響的，是我們的感覺，以及被感覺牽著走的決定。

第二，它是「處分效應」的合理化版本。

Shefrin 和 Statman 在 1985 年提出了投資學裡最著名的偏誤之一，處分效應（disposition effect）：投資人傾向於「太早賣掉賺錢的，太久抱著賠錢的」。而他們列出的四個成因，第一個就是心理帳戶。

「回收成本」這句話，正是處分效應最體面的一種包裝。它把一個心理衝動，也就是「我想把賺到的錢鎖住」，翻譯成一條聽起來很有紀律的規則。而「零成本」這三個字，就是發給這個衝動的許可證。

第三，這條規則會系統性地砍掉你的贏家。

財務學者 Hendrik Bessembinder 研究了 1926 年以來近三萬檔美國股票，得到一個震撼的結論：大約 4% 的股票，貢獻了整個股市全部的淨財富創造；剩下 96% 加起來，報酬只等於短期國庫券。其中最極端的 86 檔股票，就創造了市場總財富的一半。

換句話說，長期投資的報酬高度集中在極少數的超級贏家身上。

而「回收成本」是什麼概念？它是一條保證我們在每一個潛在的超級贏家身上都砍掉一部分持股的規則，因為只要達到回收成本的條件，我們就會賣掉那部分的持股。而不對稱的是，它對輸家毫無作用，輸家永遠不會回收成本，也就永遠不會觸發這條規則。所以我們會抱著輸家到底，卻對每一個贏家精準執行。

這就是處分效應的數學版本：一套只懲罰贏家、放過輸家的系統。

我在文末放了兩個台股的案例，一個是中鋼，一個是台積電，有興趣的可以跳轉到最後面。

財務學的看法很無情：你的錢只有一個數字

講到這裡，我們可以來談那個最簡單，也最難接受的事實：你的持股現值多少錢，就等於你現在有多少錢可以花，這樣而已。

當初花多少錢買、後來拿回多少、成本還剩多少，這些數字對「你現在有多少錢」和「你接下來該怎麼做」，沒有任何資訊意義。

做一個思想實驗。兩個人都持有市值 100 萬的同一檔標的：A 放了十年，成本歸零；B 昨天才買。明天市場下跌 20%，兩個人淨資產都少了 20 萬。在零成本的觀點下，A 會認為他還賺了 80 萬，B 則是認為資產少了 20 萬。

但事實上，兩個人未來三十年能用來支付退休生活的錢，一模一樣。

如果在累積資產期間一直抱持這種零成本思維，我們就會把那些零成本部位當成賭場資金，疏於管理，甚至認為虧光了也無所謂，有賺都是多的，並付出巨大的報酬差距。

而這些最終都會累積加總成我們的退休資產，並影響我們退休後每年可以提領多少金額。很多人可能會等到退休的那一刻才發現，原來投資組合的市值才能用來支付帳單，買進成本沒有任何意義，但到時候就真的太遲了。

退休提領：零成本拆掉的是分母

這樣的思維進入到退休之後，才是真正令人擔心的地方。

退休提領規劃裡，只有一個比率真正重要：今年花掉的錢 ÷ 投資組合現在的市值。這就是提領率。4% 法則在講它，護欄策略在講它，所有退休研究都在講它。它的分母，是市值，不是我們的投資成本。

零成本的思維，把這個分母換成了歷史成本，一個對「這筆錢能不能撐三十年」毫無資訊意義的數字。

上一篇《就要高股息！但只領股息不賣股票，其實是一種昂貴的心理安慰》我們比較過兩個 2022 年的退休者：用護欄策略的人收到「踩煞車」的訊號；只領股息的人收到「今年加薪」的訊號。現在可以加上第三個人，零成本的信徒。市值跌了快兩成，他的反應是：

「跌就跌啊，反正我都零成本。」

護欄策略的人看到真相，只領股息的人看到假象，零成本的人連看都不看。他不是讀錯了，他是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讀。

而路徑 B 在退休階段還有一個更危險的變形：「我的本金已經抽回來了，剩下的都是獲利，花掉也不心疼。」

這是賭場資金效應直接作用在支出上。一筆被歸類為「多出來的錢」，會花得比同樣金額的「本金」快得多，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前面的文章裡提過，David Blanchett 的研究發現退休者對不同來源的錢，花用比例可以差到快一倍。

但市場不會因為我們的成本歸零就客氣。該來的報酬順序風險照樣來，該縮水的股息照樣縮水。差別只在於：別人在提領率衝過 6% 的時候踩了煞車，我們在同一個彎道上，握著一個寫著「0」的數字，覺得自己很安全。等到帳戶的缺口大到藏不住的那一天，通常已經是好幾年之後了。

成本是寫給過去的，市值是寫給未來的

「零成本」這三個字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把投資裡最痛的東西，也就是虧損的可能性，直接從定義裡刪掉了。但它刪掉的從來不是風險，只是我們對風險的知覺。

成本是一個關於過去的數字：我們當年付了多少錢。市值是一個關於未來的數字：市場現在願意用多少錢，跟我們交換我們的持股。而我們的整個退休生活，是用市值去支付的，不是用成本。

所以，下次再聽到（或想到）「反正我都零成本」的時候，可以做一個簡單的測試。

如果會，很好。這代表你看好的是這檔資產的未來，跟成本無關，繼續持有完全合理。

但如果你猶豫了，甚至心裡想的是「既然都變成現金了，要不要換一些別的？像是 0050 或是 VT、留一點現金？」，那就值得注意了。因為「繼續持有」和「變成現金再買回來」，在財務上是同一件事：兩個情境裡你的錢一樣多、能做的選擇也一樣多。唯一的差別是，一個貼著「零成本」的標籤，一個沒有。

標籤一拿掉你就不想買回來，那你繼續持有的理由，從來就不是這檔資產的未來，而是那個讓你心情很好的「0」。

而為了一個讓心情很好的數字，放棄檢視的能力、放棄調整的彈性、外加一路繳稅跟健保費……

這大概是投資市場裡，最貴的一個 0。

兩個案例，一條路的終點各自長什麼樣子

路徑 A 的終點：中鋼。

中鋼曾經是台灣存股的代名詞，官股、龍頭、大到不能倒、年年配息。它也確實做到了：連續 30 年發放現金股利，合計 43 元。任何一個持有超過二十年的股東，用「買價減股息」的記帳法，成本大概都已經歸零，甚至是負的。

照零成本的邏輯，這些人應該是台灣最安全的投資人。實際上發生的是：

- 股價從 2007 年的高點 54 元，跌到今天的 19 元左右。

- 現金股利從高峰期的 3.5 元（2008 年發放，殖利率約 7%），縮水到 2024 年的 0.35 元、2025 年的 0.33 元，今年只剩 0.15 元，殖利率 0.8%。

- 有人試算過，2008 年以 50 元買進抱十年，市值只剩 23 元，把股利全部加回來仍是虧損；同期 0050 的年化報酬約 6%。

在這條下坡路上，零成本的記帳法不但沒有發出任何警告，還在沿路發送好消息。2022 年中鋼配出 3.1 元那一年，一個成本已經歸零的老股東，用「股息 ÷ 原始成本」來算，殖利率是無限大；就算用二十年前 11 元的買價算，「殖利率」也接近 30%。他的存摺告訴他：這是豐收的一年。然後股息在四年內縮水了 95%。

路徑 B 的終點：台積電。

2020 年 6 月，台積電站上 300 元。2022 年 1 月，盤中最高衝到 685 元，剛好翻了一倍。

那是一個「漲一倍賣一半」的教科書時機。而且接下來的發展，讓做這件事的人看起來聰明極了：2022 年下半年台積電一路回落，一度跌到 370 元附近。賣掉一半的人在那一年是全場最冷靜的。

然後，今天台積電是 2,000 多元。

我要很小心地說明這個案例的意思。我不是在說「賣一半」是錯的。如果當時你的判斷是持股集中度太高、需要再平衡，那個決定完全可以是對的。事後看單一贏家來證明「不該賣」，是最廉價的一種馬後炮。

我要說的是：如果你當初賣一半的理由是「這樣就零成本了」，那你從頭到尾就沒有真正做過那個決定。你沒有評估估值、沒有評估配置、沒有評估這家公司的未來，你只是回應了帳本上一個關於你自己買價的數字。而更關鍵的是，貼上「零成本」的標籤之後，剩下那一半也從此離開了你的檢視名單。

兩個案例，兩條路，同一個結局：零成本這個標籤，真正的功能不是保護資產，而是豁免思考。它是一張「這個部位以後不用再想了」的通行證。中鋼的案例因此沒有發現公司在衰退；台積電的案例因此沒有真正想過自己要什麼樣的配置。

一個從來不顯示壞消息的儀表板，跟沒有儀表板是同一件事。

參考資料：

- Richard Thaler, “Mental Accounting Matters” (1999)；Thaler & Johnson, “Gambling with the House Money and Trying to Break Even” (1990, Management Science)

- Hersh Shefrin & Meir Statman, “The Disposition to Sell Winners Too Early and Ride Losers Too Long” (1985, Journal of Finance 40(3): 777–790)

- Terrance Odean, “Are Investors Reluctant to Realize Their Losses?” (1998, Journal of Finance)

- Hendrik Bessembinder, “Do Stocks Outperform Treasury Bills?” (2018,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 Samuel Hartzmark & David Solomon, “The Dividend Disconnect” (2019, Journal of Finance)

- Kahneman & Tversky, Prospect Theory (1979)

最近看了諾蘭的電影《奧德賽》。

改編版跟原著有不小差異，以下會有劇透，所以還沒看過的就之後再回來吧。

我認為，與其說這是一個關於「回家」的故事，不如說這是一個關於「懊悔」的故事。

裡面有一段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是奧德修斯在描述賽壬女妖究竟在唱些什麼？

“It told you what you most want is what you most can’t have,and that the most you can’t have is what you already had and lost…And it told me I don’t really want to go home.”

「它告訴你：你最想要的，正是你最得不到的；而你最得不到的，是你曾經擁有、卻已失去的。那是一首唱著我所有沒能守住的承諾的歌。而它告訴我，我其實，並不想回家。」

從奧德修斯的反應來看，賽壬的歌聲似乎真的唱出了他的心聲？

但一個漂流十年、看起來拚了命都想回家的人，為什麼心裡沒說出來的真正想法卻是：

他想回去的，不是一個地點，是一個時間點

他心裡的那個伊薩卡，是潘妮洛普還年輕、孩子還小、他自己還沒出征去打那場仗的伊薩卡。

那是一段時光，不是一座島。

為了打贏特洛伊戰爭，他用了木馬屠城的計謀，沒有能夠遵守宙斯法則，也沒有能守住承諾，把他的士兵們全部帶回來。

島還在。可是人回不來了，這個文明最基本的運作邏輯也回不來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回家」這件事，從最開始就注定要落空，他想回去的那個地方，只存在於另一個平行宇宙。

伊薩卡不再是當年的伊薩卡，他自己也已經不再是當年的自己，這個世界也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世界。

他真正想回的，從來不是一座島，是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而這，其實就是我們中年以後最深沉的一種後悔。它可能不是某一件具體的事，是「那段日子」本身，那個回不去的、你和某些人都還年輕的時候。

為什麼「逝去的時間」這麼折磨

這就是賽壬女妖所唱的：

你最想要的，正是你最得不到的；而你最得不到的，是你曾經擁有、卻已失去的。

逝去的時間，就是這種最痛的渴望。因為它跟別的東西不一樣，別的東西至少理論上還追得回來，像是財富、地位、健康......

而時間，在定義上就是完全不可逆的。它不是「我們還沒得到」的東西，是「我們永遠失去了」的東西。

但真正折磨人的，其實不是「失去」本身。

是當我們死死盯著那個回不去的過去，就會連眼前還握在手裡的，也一起弄丟。

怎麼樣面對這樣的懊悔呢？

第一，別讓哀悼過去，把現在也一起賠進去

奧德修斯如果一輩子在卡呂普索的島上哀悼，那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過去回不來，現在也被他自己放棄了。

你可以哀悼過去，這很正常，也很應該。但別讓那份哀悼，把今天也一起偷走。

後悔最大的代價，從來不是那件你錯過的事，是你為了它，把還沒錯過的，也一起賠掉了。

第二，你後悔的那個「本來可以」，是一個沒有缺點的幻影

我們後悔的時候，很愛拿現在這個真實的、有皺摺、有帳單、有病痛的人生，去比對一個想像中的自己，「當年要是選了另一條路就好了」。

可是那個「另一條路的你」，從來沒有真的活過。所以他沒有房貸、沒有遺憾、沒有任何代價。你等於是拿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生，去對比一份讓 AI 修過的完美幻影。

而且再往下想一層：那些你以為是浪費掉的彎路，但也正是那些浪費，把你變成現在這個看得懂這一切的你。

奧德修斯漂流的那十年，是他失去的；可也正是那十年，把他變成了奧德修斯。你會為某件事後悔，恰恰是因為你現在有了當時沒有的眼光，而那副眼光，如果沒有走錯那些路也長不出來。

試著把「我浪費了」，慢慢改寫成「我成為了」。

這不是單純的精神勝利法，這就是一個人成長的過程。

第三，後悔是指南針，不是判決書

後悔其實是一個很誠實的訊號。你會為一件事後悔，代表你心裡真的很在乎它。

每個人多少都有些後悔的事，說人生無悔，那是賭氣的話。人生若無悔，該多無趣啊。

與其拿它反覆懲罰自己，不如問它一句：那我現在，還可以為它做什麼？

「我後悔沒有多陪陪某個人」，你的答案不是繼續內疚，是趁還來得及，現在就去做。

後悔用對方向了，就是告訴你「剩下的時間該怎麼花」的答案。

逃，是逃不掉的

不過我最喜歡電影裡的情節，是另一段。

奧德修斯被困在卡呂普索的島上那幾年，一直在吃一種會讓人遺忘的蓮花。他想忘掉那些失去、那些他沒能守住的承諾、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可是你我都知道，麻痺不是和解。

忘掉從來治不好傷痛，它只是暫時把傷口蓋住，傷痛本身是不會消失的。

直到有一天，卡呂普索對他說了一段話，大意是：

出於某種原因，你當時還沒準備好回去；現在，你準備好了。你這個人，一輩子都需要掌控自己的命運，但這一件事，你控制不了。把自己交托給暴風的憐憫吧，聽憑波賽頓的發落吧，接受你的懲罰，放棄掙扎，放棄控制，活下去吧。這是你從來沒有過的一次信仰之躍。

奧德修斯一直以來都是那個靠機智、靠算計，想要抵抗諸神，把每一個絕境都硬翻過來的人。不管面對的是什麼樣的環境，他始終相信「我一定想得出辦法，我一定能掌控結果」。

而卡呂普索戳破的，正是這個：

有一件事，你再聰明也控制不了，就是那個「已經發生、再也改不了」的過去。

你越想掌控它，一遍一遍地重演、後悔、「如果當初……」，你就越是被它困在原地。真正的出口，是放手：承認這一題無解，然後，繼續活下去。

這是奧德修斯這輩子最難的一關。

他沒有試圖忘了那些失去（他試過，沒有用）。他決定帶著它們，然後，繼續往前走。

最終，他回到了伊薩卡。

你回不到過去，但別連現在都輸掉

所以，如果你也正卡在某個「後悔」裡，不管是沒有實現的夢想、沒有把握住的感情、沒有選擇的工作、或是沒有買的股票....

說到底，人到中年，多少都會有一兩件後悔的事情。

但我想跟你說的是：

你回不到過去了，這是事實。有些後悔，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解方，只能帶著走。

但你可以決定一件事，不要為了那個回不去的過去，把你現在還握在手裡的，也一起輸掉了。

你有沒有哪一段「回不去」，是到現在都還放不下的？又有沒有哪個「現在」，是你差點就因為它，而錯過了？

歡迎留言告訴我。

我認為諾蘭版的奧德賽很有趣，似乎點出了原著沒有討論的方向。原版的奧德修斯就是個英雄，我幾乎想不起來他有哪一個橋段出現過明顯的懊悔，他只擔心獨眼巨人真以為他是個 No-man，最後還自報家門，結果付出了不小代價。

諾蘭版的奧德賽，更像是奧本海默的希臘神話版嗎？看到一個人，做了自己想做/必須做的事情，但卻也對結果感到懊悔。不記得奧本海默有沒有這樣的自我掙扎？因為更多時間是看到他被公審，但這一次的奧德修斯，則是看到了一個人如何在這樣的過程中，與自己和解，面對自己必須要面對的那一切。

不管有沒看過原著，都推薦到電影院看 IMAX！

退休後搬到鄉下享受悠閒時光，這可能是很多人都擁有的夢想，曾經我也是。

最近讀到許多案例，讓我重新考慮了這個想法，其中一個是這樣的。

日本一對 70 多歲夫妻退休後賣掉都市公寓，搬到嚮往已久的鄉間小鎮，過著種菜、散步、親近大自然的生活，前幾年一切如夢似幻，從沒想過要回都市。

不過，第四年開始，現實逐漸浮現。庭院雜草生長快速，菜園每天都要澆水照料，先生因腰傷無法整理庭院幾週後，院子很快變得雜亂不堪。他坦言，原本享受的家庭菜園，最後卻變成每天不得不完成的負擔。

此外，生活上的不便也愈來愈明顯。由於住家距離車站約 15 分鐘車程，附近沒有可步行抵達的超市和醫院，日常生活幾乎都必須開車。

先生也坦言，自己已開始擔心高齡駕駛的安全問題，「如果繳回駕照，就沒辦法生活；但為了生活，又不得不一直開車，這讓人很害怕。」

夫妻最終決定出售鄉下住宅，搬回都市，並購入距離車站步行約8分鐘的中古公寓，周邊超市、醫院及藥妝店都在步行範圍內。雖然沒有庭院，也看不到海景，但以現在的年紀來說，他們認為生活便利比景色更重要

這是一個失敗的退休規劃嗎？

不。這個規劃其實非常成功，畢竟他們在前幾年確實過得相當開心。

只是，這個規劃是給另一個人的。

那個人，是十年前他們想像中的「未來自己」，而他們當時認為，十年後，二十年後的他們也會一直抱持同樣的想法。

這就是心理學家所說的「歷史終結的錯覺」。

哈佛心理學家發現了一個我們都不想承認的事

2013 年，哈佛大學心理學家 Daniel Gilbert 和兩位同事在頂尖期刊《Science》發表了一篇研究。他們找了一萬九千名 18 到 68 歲的受訪者，問了兩個問題：

結果非常一致。所有年齡層的人，都「嚴重低估」自己未來會改變的幅度。20 歲的人覺得自己未來十年不會變太多；30 歲的人也這樣覺得；40 歲、50 歲、60 歲都一樣。

但當研究團隊去問「你過去十年改變了多少」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承認自己變了，而且變很多。

換句話說，我們對「過去的自己」很誠實，但對「未來的自己」充滿幻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終於變成最終版的我了」，從現在開始就會這樣下去。

Gilbert 給這個現象取了一個非常傳神的名字：

為什麼這個錯覺對退休規劃特別致命？

如果你是 25 歲，這個錯覺對你的傷害不大。因為 25 歲的決定大多可逆，換工作、搬家、分手、改變興趣，代價都不算高。

但退休規劃的決定，許多都是「不可逆」或「代價極高」的：

買進終身年金，簽下去就是一輩子。

賣掉都市的房子搬到鄉下，再搬回來，曠日費時，而且可能所費不貲。

把資產配置鎖死成保守組合，錯過了未來十年的市場機會。

把生活圈縮小到家庭尺度，朋友疏遠了再連回來，往往要好幾年。

提早退休，才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工作帶來的成就感，而不是整天閒閒沒事做。

這些決定，每一個都假設了一件事：

現在做決定的這個人，跟十年後享受結果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但 Gilbert 的研究告訴我們，這個假設是錯的。

Morgan Housel 的解方：避免極端

那該怎麼辦？難道因為「未來會變」，就不要規劃了嗎？

當然不是。

《致富心態》的作者 Morgan Housel 給了一個非常實用的建議，在每個重要選擇上，避免光譜的兩個極端。

這幾年很流行的 FIRE 運動（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是一個極端：用極簡的生活方式存到一桶金，提早退休，我寫過很多篇相關內容。多數 FIRE 的代價是現在的你必須非常節省，尤其是 Lean FIRE 更是如此，但如果未來的你不再認同這種價值觀呢？你可能已經沒有另一個十幾年或二十年可以重新累積退休金。

另一個極端是享樂主義式的退休，高級跑車、遊艇、海邊別墅、頭等艙旅行、米其林餐廳。但如果未來的你發現自己其實享受不了這些，像是健康變差、興趣轉變、配偶過世等等，高昂的固定成本會讓你想結束都不容易。

Housel 在《致富心態》裡是這樣寫的：

「極端計畫的效益，會逐漸消褪；但極端的壞處，會變成終身遺憾。」

中庸的退休計畫看起來不性感、不像是會在書封上看到的標題。但它「避免後悔」的價值，遠遠超過「最大化某個體驗」的價值。

具體一點來看，這意味著：

不要把絕大部分的退休資產綁在不可逆的工具裡（譬如終身年金，或是一棟豪宅）。

不要在退休那一刻就做出「徹底改變生活方式」的決定（譬如賣房搬家、移民），給自己一段「過渡期」去測試。

不要毅然決然地選擇某種提早退休方式，同樣的，給自己一些漸進式的調整時間，了解這對你會有什麼影響。

中庸不是平庸。中庸是在每個方向都留一點轉身的空間。

康納曼的補充：「我沒有沉沒成本」

《快思慢想》的作者、已故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Daniel Kahneman 有一個小故事。

跟他合作寫書的記者 Jason Zweig 曾說：他和康納曼花了好幾個禮拜不眠不休寫完一個章節，結果幾天後康納曼會寄來一個「完全看不出原稿」的版本，開頭不一樣、結尾不一樣、軼事換了、研究也換了。

Zweig 問他：「你怎麼有辦法整章重寫，好像我們從來沒寫過？」

康納曼說了一句讓 Zweig 一輩子難忘的話：

「我沒有沉沒成本。」

退休規劃也應該有這種重新來過的彈性。

如果三年前你買的退休宅，現在發現不適合，賣掉它的痛苦遠小於繼續住下去的痛苦。

如果五年前你買的年金，現在發現它綁住了你的選擇，認賠解約有時候是更便宜的選項。

如果十年前你規劃的「夫妻環遊世界」，因為一方健康問題已經不可能了，趕快重新規劃，比假裝還能照原計畫走重要。

「沉沒成本」把過去的決定，變成綁架未來的繩子。

但記住，這繩子是你自己綁的，你也可以自己剪掉。

別用繩子把未來的自己綁住了

退休規劃這件事，最弔詭的地方在於，你必須為一個你還沒見過的人，做出可能會影響他幾十年的決定。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學財務工具、計算提領率、選擇資產配置。這些都很重要。但它們全部建立在一個假設上：「未來的我」會跟「現在的我」是同一個人。

哈佛的研究告訴我們，這個假設是錯的。

所以，你的退休規劃還是要做。但要在計畫裡留出彈性，避免極端，並隨時準備放棄「沉沒成本」來重寫它。

因為十年後，在某個你現在還想像不到的場景裡，那個你還不認識的「未來的你」會謝謝今天的你。

沒有用繩子把他綁在一個，他已經不喜歡的人生裡。

參考資料

- Quoidbach, J., Gilbert, D. T. & Wilson, T. D. (2013). “The End of History Illusion.” Science, 339(6115), 96–98.（一萬九千名 18–68 歲受訪者；本文核心研究，「歷史終結錯覺」一詞出處）

- Morgan Housel,《致富心態》（The Psychology of Money）第 14 章〈你會改變〉：歷史終結錯覺的延伸討論、「避免極端」的建議，以及「極端計畫的效益會逐漸消褪，但極端的壞處會變成終身遺憾」一語

- Jason Zweig 憶 Daniel Kahneman「我沒有沉沒成本」的寫作故事（收錄於《致富心態》第 14 章）

- 日本退休夫妻移居鄉間、數年後賣屋搬回都市的後悔案例（自由財經編譯報導）https://ec.ltn.com.tw/article/breakingnews/5516138

退休後，我們的理財行為從累積資產轉換到提領資產，這個心理翻轉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痛苦得多。

我在之前的文章也提到，根據美國退休研究者 David Blanchett 的研究，像是年金這類的終身保證收入，退休者平均花掉了 80%；但儲蓄和投資組合呢？只花了大約一半。

在不確定壽命和不確定回報的情況下管理支出，在精神上是令人筋疲力盡的。而人生中很少有什麼事，比意識到「薪水永遠停了」更讓人焦慮。我們花了幾十年把數字往上累積，現在每花一塊錢，數字就少一點。

所以在各大理財社群裡，會有一種退休規劃是這樣的：

這個計劃裡，最關鍵的信仰是中間那句：永遠不賣股票。

不賣股票，所以我不會虧損。不賣股票，所以我的退休金永遠都在。不賣股票，所以我可以安心睡覺。

但如果這個「不賣股票」的信仰，反而是讓你的退休計劃變得更脆弱的原因呢？

這是美國退休研究權威 Wade Pfau，以及設計出「護欄提領策略」的實務派財務顧問 Jonathan Guyton 的看法。兩人都指出了同一件事：

當「不賣股票」從偏好變成鐵律，它會開始綁架我們所有的理財決策。

「不賣股票」如何綁架理財決策？

如果我們的投資鐵律是「不賣股票」，那我們的退休收入就只剩一個來源：配息。

這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它的後果比表面嚴重得多，因為從此以後，所有的投資決策都會被同一個問題綁架：這檔股票配不配息？配多少？

不夠花怎麼辦？換股。把殖利率 3% 的換成 5% 的。還不夠？再換成 6% 的、7% 的。

而主打高股息的主動基金與ETF，也會迎合投資人的偏好而改變他們的選股策略。

Guyton 把這個現象叫做「讓尾巴搖狗」（letting the tail wag the dog）：我們的投資決策不再是根據「什麼是好的投資」來做，而是被「我需要更多現金流」這個需求反過來綁架了。

他舉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例子：巴菲特的波克夏從不發股息，但沒有人會說波克夏不是好投資。

如果我們的選股標準是「一定要配息」，或者選擇的是高股息 ETF，那就會把波克夏這類公司排除在外，這顯然不合理。

因為波克夏確實是好公司，好投資，只是我們所設定的規則把選擇範圍縮小了。

追逐殖利率的連鎖反應

而當「不賣股票」逼我們去追求更高的殖利率，問題就開始連鎖。Pfau 在研究中指出了三個層層遞進的風險：

第一，投資組合越來越偏。 殖利率高的股票集中在金融、電信、公用事業、傳產。這些產業成長性有限，才會把盈餘大量配出來。為了追殖利率而重壓這些產業，投資組合就會逐漸偏離了全市場的結構。

第二，如果一路追逐到債券端，風險更隱蔽。有些人為了更穩定的利息收入，轉向長天期債券或高收益公司債。但長債的價格波動更大（2022 年就是血淋淋的教訓），高收益債在股市下跌時通常也會跟著跌，因為違約風險會隨經濟衰退上升。

第三，用「更高的當前收入」換取了「更大的未來風險」。Pfau 的結論是：追求殖利率的人，為了今天的現金流穩定，把明天的資產安全押上去了。而且我們可能根本沒意識到這件事正在發生，因為每個月配息還是準時入帳，看起來一切正常。

這一切的起點，都是那條「不賣股票」的鐵律。

股息不是「多出來的錢」

更重要的是，領股息和賣股票，在財務上其實沒有太大差異。

當一家公司配息 2 元，除息日股價會等額下跌 2 元。你的帳戶多了 2 元現金，持股市值少了 2 元。這只是把錢從左口袋移到右口袋。而且中間還有一個洞：在台灣，股利所得要計入綜合所得稅（或分離課稅），還可能會有二代健保補充保費。左口袋的錢完整地少了，右口袋的錢卻被抽了兩筆才到手。

相對來說，目前台灣賣股票則是沒有資本利得稅。

元大投信 0056 台灣高股息 ETF 的公開說明書就有一張表，示範配息前後發生了什麼：

看最後一列。資產現值 300,000 元，配息前後完全一樣，而且這還沒有考慮前述的所得稅與補充保費問題。

1961 年，兩位後來都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學者 Miller 和 Modigliani 提出的「股利無關定理」，講的就是這件事：公司的價值取決於它賺錢的能力，不取決於它怎麼把錢分給股東。配息不會讓你變更有錢，不配息也不會讓你變更窮。

你可能會說：但是會填息啊？

除息後股價漲回來，加上口袋裡的股息，總資產不就增加了？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這個想法把兩件事混淆在一起。股價漲回來，是因為公司繼續在賺錢、市場繼續在成長。這跟有沒有配息無關。如果公司沒配那 2 元，把錢留在公司裡，股價本來就會反映這個價值。

比如說，有一桶水滿了，你舀了一杯出來，水桶的水位降了（配息），然後這時下雨了（公司繼續賺錢），水桶又滿了（填息）。這並不是因為我們舀了水，天才下雨去填滿水桶。而是下了雨，水桶才會被填滿，而如果我們沒先舀出那杯水，雨後的水桶只會滿出來，也就是股價只會更高而已。

理解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它拆掉了「不賣股票」的核心幻覺：我們以為領股息沒有動到本金，但其實在除息那一刻，我們的本金就已經減少了。我們只是透過一個機制，讓「花掉本金」這件事看起來不像在花本金而已。

「只領股息，不賣股票」事實上也不成立

而高股息 ETF 投資人的「只領股息，不賣股票」，在技術上其實也是不成立的。

把 0056 最近四季的股利組成攤開來看：

過去一年，0056 總共配了 4.082 元。其中真正來自成分股股利的，只有 1.36 元。

另外 2.72 元，大約三分之二是基金賣掉持股換來的錢。

這不是某一季的特殊情況，是連續四季的常態。

高股息 ETF 的成分股每半年會調整一次，被剔除的股票就得賣掉。如果賣掉的股票有獲利，最後可能會以「配息」的名義匯進你的帳戶。

所以，賣股票這件事從來沒有停止過。只是不是由我們親自在賣，是基金替我們賣，然後在明細上寫「配息」兩個字。我們沒有避開賣出股票，只是把賣出這個動作外包出去，然後包裝成股息這個讓我們安心的名字。

麻煩的是，外包出去之後，我們就失去了決定權：什麼時候賣、賣多少、哪一年認列這筆稅，這些全部由基金替我們決定。

更重要的是，我們就因此無法依據市場狀況來調整我們的提領機制。

同一年，兩個人收到完全相反的訊號

假設有兩個人，2022 年初手上都有 2,000 萬。

2022 年，0056 的配息從前一年的 1.8 元增加到 2.1 元，多了 17%；同一年，含息報酬是 −18.67%。

第一個人用護欄策略。他年初提領 106 萬（5.3%），每月 8.8 萬。年底一算，扣掉整年領走的錢、加上市場的跌幅，投資組合縮水到只剩一千五百多萬。他隔年如果還想提一樣的金額，提領率會直接衝破 6.4% 的上界護欄。

系統告訴他：減速，明年砍 10%，降到 95 萬，每月 8 萬。

他不開心。但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為什麼這麼做。

第二個人存高股息，只領股息。他 2021 年領到 1.8 元／單位，2022 年領到 2.1 元，多了 17%。

他的存摺告訴他：今年加薪了。

他很開心。但是他完全不知道這對他的資產意味著什麼。

同一年、同一個市場、同樣接近兩成的市值減損。一個人收到「踩煞車」的訊號，另一個人卻是收到「繼續前進」的訊號。

這才是兩種策略最根本的差別。護欄策略的三個數字會逼我們面對真相，就算真相很難看。只領股息的策略會遞給我們一筆股息，讓我們以為今年過得還不錯。

而看不見真相，正是退休提領裡最貴的一種風險。因為我們不會在該減速的時候減速，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要減速。等到市值的缺口大到藏不住，可能已經領過頭好幾年了。

替代方案：不靠信仰，靠系統

如果「只領股息，不賣股票」不應該是鐵律，那想要有更穩定的退休提領該靠什麼？

答案不是另一條規則，而是一個結構。

第一層：保底收入。勞保老年年金、勞退月退金。不管市場好壞都會入帳的錢。它的作用不只是提供現金流，更是給你心理上的「花錢許可證」。當你知道基本生活費有著落，你才敢從投資組合裡合理提領，而不是縮衣節食只靠配息。

第二層：短期緩衝。把未來 1-2 年要花的錢放在活存或短期國庫券。這筆錢的功能不是賺報酬，而是買時間。有了這個緩衝，就算股市連跌兩年，你也不需要因此在低點賣出任何一張股票。

第三層：全報酬投資組合。剩下的錢，用一個分散的投資組合（股票＋債券），不特別追求配息。需要錢的時候，賣掉當時超配的那一塊，股市好的年份賣股票，股市不好的年份賣債券。你永遠是「賣高」而不是「賣低」。這裡面當然也包含配息，但配息只是現金流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第四層：護欄系統。不要用固定金額提領，每年檢查自己的「提領比率」。Guyton 的方法很簡單：提領率衝過上界，減少 10%；跌破下界，加薪 10%。就像開車有煞車和後視鏡，你隨時知道該加速還是減速。

這四層結構裡，配息依然存在，你的全市場投資組合每年還是會配息給你。差別在於，你不再把「只靠配息、絕不賣股」當成唯一策略，而是讓配息自然成為一個更完整系統的一部分。

從信仰到系統

「只領股息，不賣股票」之所以受歡迎，是因為它簡單、直覺、讓人感到安心。

但簡單不等於安全。

當這句口號變成鐵律，它會逼你追逐高殖利率、扭曲投資組合、放棄提領彈性，然後在真正的壓力測試來臨時，如 2022 年，卻渾然不覺。

真正的安全感不應該來自一條永遠不賣的規則，而應該來自一套讓我們在任何市場環境下都知道該怎麼做的系統。

高股息的安心感讓很多人踏出了投資的第一步，這件事的價值是真實的。

但當我們準備退休，準備從累積走向提領時，

我們需要的應該是一個系統，而不只是一個信仰。

參考資料：

- Wade Pfau,《Retirement Planning Guidebook》Chapter 4: Sustainable Spending from Investments

- Jonathan Guyton,《How to Retire》Chapter 6: 制定支出計劃

- Miller & Modigliani, 股利無關定理（Dividend Irrelevance Theorem, 1961）

45% 的失智，理論上是可以被預防、延緩、或減少的。

這是國際醫學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2024 年 7 月最新版的失智預防共識。

七年前，同一份報告說的是 35%。

三年前，是 40%。

現在是 45%。

Lancet 從 2017 年開始，每隔幾年會召集一群來自 27 個國際研究中心的失智專家，把過去幾年累積下來的研究證據重新整理一次，回答一個對全人類都重要的問題：

到底有多少比例的失智，是可以被個人或社會事先預防的？

這份報告是一份「現階段國際科學共識」，告訴所有人，目前人類對失智的理解走到哪裡了。

七年來，這個數字一路上升。2017 年版涵蓋 9 個因子，得出 35%；2020 年版擴充到 12 個因子，上調到 40%；2024 年這版又新增了兩個因子，總共 14 個，把數字進一步推到 45%。

這條持續上升的曲線顯示，科學界對「失智不是命定」這件事，越來越有把握。

每多一個因子被納入名單，就代表又有一群過去被歸類為「不可知」的事情，變成了「可介入」。

45% 這個數字，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

要看懂這份報告，需要先理解一個專有名詞：Population Attributable Fraction，人口歸因比，簡稱 PAF。

用一個簡單的譬喻來說明：假如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再吸菸了，全球的失智案例會少多少？這個百分比，就是吸菸的 PAF。

它是人口層級的數字，告訴公衛決策者，處理掉這個因子，整體社會能拿到多少改善？

Lancet 2024 委員會整理出 14 個因子，按生命階段來看，各項目的比重大致是這樣：

如果你拿計算機把所有數字加起來，會得到 51%：但委員會給的最終數字是 45%。

差在哪？因為這些因子彼此之間有重疊。

肥胖的人較容易得糖尿病；聽力受損的人較容易社交孤立；空汙嚴重的地區教育資源也通常較差。天真地直接加總，會把同一個人的同一筆失智風險算到兩三次。委員會用統計方法做了重疊扣除，最後得出 45% 這個整體上限。

45% 是一個理論上限。現實中不可能把全世界所有因子都處理掉。它告訴我們的是，至少有 45% 這麼大的比例，是科學證據已經支持的「可被介入」空間。

中年是改變的黃金時期

看完 14 個因子的分配，你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三個人生階段的可介入空間大小差很多。

早年階段只佔 7%。對已經 40 歲以上的讀者來說，這扇窗其實已經關了。但如果家裡有孫子女，這個訊息對他們的養育選擇仍然有意義。

真正的重頭戲在中年：18 到 65 歲，31%。

幾乎是早年加晚年的總和還有餘。

這是最大的可介入區段，也是委員會特別強調的黃金窗口，而且兩個 2024 年新增因子裡，比較重要的那一個（高 LDL 膽固醇）就放在這個階段。

到了晚年，可介入空間縮小到 13%。

但報告沒有說「過了 65 就完了」。

晚年仍有 13% 的可介入空間，包括缺乏運動、社交孤立、憂鬱、糖尿病、空汙、未矯正視力這六個因子。另一個 2024 年新增因子（未矯正視力喪失）就在這裡。

委員會對中年的強調，是因為中年的可介入空間最大，而不是因為晚年無能為力。

高 LDL 膽固醇，中年起算，PAF 7%

這份報告每次更新，最值得認真讀的部分就是「這次新加進名單的因子是什麼，憑什麼加進來」。

先講第一個新因子：高 LDL 膽固醇，中年起算，PAF 7%。

LDL 就是大家俗稱的「壞膽固醇」或「低密度膽固醇」它跟心血管疾病的關係已經被研究了幾十年，但跟失智的因果關係，是這幾年才確立到能進入委員會名單的程度。

委員會引用的關鍵證據，有兩類。

第一類，是一份英國 180 萬人的世代追蹤研究，由 Iwagami 等人 2021 年發表於 Lancet Healthy Longevity。

研究發現，LDL 每增加一個標準差，失智風險增加 5%（相對風險 RR 1.05）。如果只看中年人，不到 65 歲、追蹤 10 年以上的這一群，LDL 每增加一個標準差，失智風險增加 17%（RR 1.17）。

中年的 LDL，對未來失智風險的影響，比晚年的 LDL 強了三倍以上。

這就是委員會把 LDL 歸類為「中年因子」的原因：同樣是處理高 LDL，中年下手的效益遠大於晚年才下手。

第二類證據，是一份 Mendelian Randomization 的 meta-analysis，由 Nordestgaard 等人 2025 年發表於 Alzheimer’s & Dementia。

Mendelian Randomization 是孟德爾隨機化。它是這幾年才成熟的因果推論工具，利用人在出生時隨機分配到的基因變異，當作「天然的隨機分組實驗」，來判斷某個生物標記（例如 LDL）和某個疾病（例如失智）之間，到底是相關還是因果。

這份研究的結論是：基因端決定一輩子較低 LDL 的人，失智風險顯著較低，而且這個關係通過了多重因果檢驗。

綜合起來看的意義是：LDL 和失智的關係，不只是「有相關性」，而是相當大機率是「因果」，更重要的是，越早處理，效果可能越好。

未矯正的視力喪失，晚年因子，PAF 2%

這個因子的證據結構單純很多。

委員會直接整合了 14 篇前瞻性世代研究，結論是視力喪失對失智風險的合併相對風險是 1.47，風險增加了 47%。

委員會強調的不是「老花、白內障本身會直接造成失智」，而是「未矯正」的視力。配眼鏡、白內障手術、青光眼治療都算介入。

PAF 雖然只有 2%，但這個因子有兩個值得單獨講的特殊性。

第一，它的介入門檻是 14 個因子裡最低的。不需要長期生活型態改變、不需要持續運動、不需要戒菸戒酒。很多時候就是去眼科一次、做個檢查、配個眼鏡或排個手術，事情就處理完了。

第二，相對風險 1.47 在 14 個因子裡相對顯眼。雖然 PAF 不高（因為視力受損且未矯正的人口比例沒那麼高），但對於個別已經有未矯正視力問題的人，他面對的風險增幅是 47%。

這個數字應該會讓人重新思考一下，「如果老花的話，隨便配個便宜老花眼鏡就好」的這種想法。

失智是台灣政府與個人必須正視的問題

這些研究對台灣人來說相當重要。

根據衛福部 2024 年公布的調查，台灣 65 歲以上長者的失智症盛行率為 7.99%，大概是世界平均數字的上緣，大約每 12 個老人就有 1 個。女性盛行率為 9.36%，高於男性的 6.35%。

如果看 85 歲以上，數字飆升到 23.23%，幾乎每 4 個人就有 1 個。目前全台失智人口約 35 萬人，依照推估，到了 2041 年將逼近 68 萬人。

而前述提到的許多因子，根據國民健康署的統計數據顯示，國人都有不少比例都暴露在風險之下，例如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等等。如果你對自己的身體健康狀況沒有個底，也可以考慮國民健康署提供的一些免費檢查計畫。

失智並不是一個離我們很遙遠的事件，不僅會對我們個人造成影響，甚至會影響到整個家庭。

如果這篇文章只能留下三件事讓你記住，我希望是這樣的：

一，14 個因子加總約 45% 的失智可預防。這是科學上限，比七年前的 35% 多了 10 個百分點，高 LDL 膽固醇（中年起算）、未矯正視力喪失（晚年），是最新可以被干預的因子。

二，PAF 不是個人風險。它是人口層級的數字，不能直接套到自己身上說「我做到 X 就降 Y%」。個人風險受基因、年齡、其他因子互動影響，遠比 PAF 複雜。

三，中年這扇窗（18 到 65 歲）是最長的可介入窗口，七個中年因子加總 31%，是三個生命階段中最大的區塊。

這不是一份個人醫療預防清單，也不是醫療建議

我想做的只是把這份持續更新的科學共識，用看得懂的方式整理出來。

失智不完全是命定

如果你正處在中年階段，Lancet 這份研究告訴你的是，你眼前的這段時間，是你這輩子對未來那個 70 歲的自己影響力最大的一段時光。

我們也許管不了基因、控制不了空氣汙染。但我們手上有幾張牌，LDL、血壓、聽力、體重、飲酒、吸菸....是我們自己可以決定要不要出的。

45% 的失智可以被擋下來，但前提是我們願意為此做出改變。

那麼，你願意為了未來的自己，現在就做出改變嗎？

資料來源

Livingston G. et al., Dementia prevention, intervention, and care: 2024 report of the Lancet standing Commission, The Lancet, 2024-07-31。（14 因子 PAF 分布、三生命階段架構、兩個新入榜因子、45% 可預防上限）

Iwagami M. et al., Blood cholesterol and risk of dementia in more than 1·8 million people over two decades: a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 Lancet Healthy Longevity, 2021。（英國 180 萬人 20 年世代追蹤，LDL 對失智風險的中晚年差異，中年 RR 1.17 vs 整體 RR 1.05）

Nordestgaard B.G. et al., Cholesterol-lowering drug targets reduce risk of dementia: Mendelian randomization and meta-analyses of 1 million individuals, Alzheimer’s & Dementia, 2025。（100 萬人 27 篇 MR meta-analysis，LDL 與失智的因果推論）

衛生福利部（2024）：臺灣社區失智症流行病學調查結果，國家衛生研究院執行（2020-2023）65 歲以上盛行率 7.99%、類型分布、2024/2031/2041 人口推估。

退休研究室：中年才是運動黃金時期，失智風險降低 45%，但要做什麼運動？

Coast FIRE 是一種「沒有財務獨立 （Financial Independence, FI），也沒有提早退休 （Retire Early, RE）」的 FIRE。

這是我在 Coast FIRE 那篇文章下的註解。

而 Barista FIRE 也一樣，它同樣不是完整的財務獨立與提早退休。

所以幾乎每個人第一個反應都是：那這兩個到底差在哪？

這個問題很好，因為我一開始也很難做出明確劃分。

其實兩者最主要的界線只有一點，那就是你現在的生活費有多少是必須由你的退休金來支付的？

而 Barista FIRE 的真正難處，其實不是金錢，而是跟大多數的 FIRE 一樣，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生活型態？

Barista 和 Coast，差在你有沒有動用本金

我們拿上一篇的 Coast FIRE 來對照。

Coast FIRE 的核心是：你在早期存下一筆種子資金，之後這筆錢「一毛都不能動」，就讓它靠複利自己長大，長到你退休那天剛好變成完整的退休金。在這之前，你得靠一份工作賺到「現在的全部生活費」，直到你的種子資金成長到目標金額。

所以宣稱達到 Coast FIRE 的人，其實還沒有財務獨立，他百分之百靠勞動收入過活，而等到他的種子資金長大到目標退休金，有辦法完全支付退休期間的費用後，他就直接進入到 Regular FIRE 或是一般的退休模式。這也是為什麼在上篇文章提到，它是通往完全 FIRE 路上的「中途里程碑」。

Barista FIRE 反過來。你擁有的不是一顆「不能動的種子」，而是一筆「已經可以開始用」的本金。這筆錢或許不夠讓你完全躺平，但夠支撐你大部分的生活費。剩下不夠的那一小塊，你用一份兼職補上。換句話說，Barista 的人已經開始動用投資帳戶了。

用一句話總結：

Coast 的重點是時間，它要的是「夠早開始」，早到那顆小種子有三十年可以自己滾大。Barista 的重點是勞動力，它要的是「一筆本金」加上「一份你還做得動的兼職」。

那麼，為什麼我們需要 Barista FIRE？

Barista FIRE 為什麼是「咖啡師」

這個策略為什麼叫「咖啡師（Barista）」？

答案是星巴克。

在美國，星巴克有一個很有名的政策：只要你平均每週工時達到 20 小時，即使是兼職員工，也能享有完整的醫療、牙科和視力保險。這在美國的零售與餐飲業裡非常罕見。

而我們都知道，美國的醫療費用相當高，所以「醫療保險」就成了許多提早退休者的頭號障礙。一旦你離開有提供團體保險的正職，你就得自己去市場上買保險，那個費用高到可以瞬間壓垮一個退休計畫。近年美國的健保補助又縮水，一個提早退休的家庭，光是自費健保一年可能就要多噴上萬美元。

於是有人想通了一件事：我的存款已經足夠負擔大部分生活費，不需要為了錢繼續做那份高壓的正職，我只需要一份能「換到健保」的兼職就好。去星巴克當個咖啡師，一週上二十小時，換一份保險，其餘時間靠我已經存好的投資組合過活。

這就是 Barista FIRE 的由來，也是它的核心邏輯：用一筆能支撐大部分生活費的投資組合，加上一份低壓兼職補上差額，而那份兼職，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解決保險問題。

找不到終點線？為什麼 Barista FIRE 的數字是「糊」的？

這也帶出了 Barista FIRE 一個很有意思的特點：它不像 Regular FIRE 或 Coast FIRE，有一個非常精確、所有人通用的「絕對數字」。

在 Regular FIRE 裡，你只要存到年支出的 25 倍，那就是終點。在 Coast FIRE 裡，只要把目標用折現率回推，也是一個精確到個位數的種子資金。

但 Barista FIRE 的公式裡，有一個最大的變數，那就是你的「兼職收入」。

因為兼職做什麼、賺多少、你要做到幾歲，完全是隨個人意志和市場機會變動的。這也是為什麼，「我的 Barista FIRE 數字到底該設定多少？」會是這麼多人共同的困惑。FIRE 社群裡，常有人用「移動的球門（moving goalpost）」來形容它，你以為快到了，門卻又往前挪，因為它本來就沒有一條固定的終點線。

為了在這個模糊的框架裡抓到一點安全感，FIRE 社群裡常見的一種做法，是「缺口計算法」。

投資帳戶的提領額必須 100% 負擔你的「基本生存開銷」（在美國常被稱為 Four Walls，也就是吃、住、行、水電這四項最基本的花費）。而你兼職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是用來付旅遊、聚餐、買新手機等「生活品質」的錢。這樣即使兼職突然沒了，你也絕對不會流落街頭。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用投資帳戶 80% 負擔你的「基本生存開銷」，然後用兼差收入負擔剩下的 20%，這樣你累積到一定投資組合的壓力就會更小，但相對來說，也就必須承受更多不確定性，例如兼職工作的穩定性或是個人身體健康狀況問題，或是你也不太可能一路兼職到 80 歲等等。

不管你選哪一種比例，我們給一個數字感受一下規模。假設月生活費 5 萬，其中兼職補 1 萬、投資組合負擔 4 萬（一年 48 萬），對應的種子大約是 48 萬 × 25 = 1,200 萬，比完整 FIRE 的 1,500 萬少了 300 萬。而如果你願意讓兼職多補一點、投資組合少扛一點，這個數字還會再往下掉。

所以，Barista FIRE 比較像是一個過渡階段，一座橋，而不是一個終點。它銜接的，是你「開始半退休」到「能夠完全退休」之間的那段空檔。

它比較像是一種「流動的目標」，沒有絕對的標準，只有你自己覺得合適的平衡點。

台灣版的重新定義：健保，讓「咖啡師」的原意消失了

如果 Barista FIRE 這個策略的靈魂，是「為了健保去做一份兼職」，那在台灣還適用嗎？

畢竟台灣有全民健保，離開正職也不會失去醫療保障，那這個策略對我們還有意義嗎？

在 Coast FIRE 那篇文章提過，健保是台灣人做半退休最大的一個優勢。美國人最頭痛的醫療成本，在我們這裡幾乎整個消失。也因此，Barista FIRE 那個「去星巴克換保險」的原始動機，搬到台灣其實是個假議題。我們不需要為了一張健保卡，把自己綁在某一份特定的工作上。

但這不代表 Barista FIRE 在台灣不成立，它只是需要被重新定義。當健保這個動機被拿掉之後，Barista FIRE 的概念在台灣仍具有一定價值。

第一，橋接 Barista FIRE 到可以開始提領勞保老年年金，以及與勞退新制個人退休金的這段過渡時間，同時也可以繼續累積勞保年資。

第二，也是比較少人談的：兼職收入本身，就是一道對抗市場風險的天然護欄。

還記得 4% 法則那幾篇裡反覆出現的「序列報酬風險」嗎？退休最怕的，就是在剛退休的前幾年碰上大跌，被迫在低點賣股換生活費，那些賣掉的部位就再也享受不到後面的反彈。而 Barista 的人，因為手上還有一份兼職收入，在市場很差的年份，他可以多靠兼職、少提領一點，讓帳戶在最危險的時點少挖一個洞。這其實就是護欄策略的精神，只是這次的「煞車」，不是一套提領規則，而是你自己的勞動力。

所以台灣版的 Barista FIRE，招牌雖然換了，但實質上反而更輕鬆，因為不會被醫療保險綁住，你可以純粹挑一份「錢夠補差額、又能讓你下班後腦袋完全關機」的兼職，而不必為了保險去忍受一份你不喜歡的工作。

那麼，那些真正實踐過 Barista FIRE 的人們，他們的兼職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

奔向某件事的人

先講那些看起來比較滿意自己生活的人。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兼職，是「想做的事」，不是「不得不做的事」。他們離開正職，是為了奔向某件事，某個生活型態，而不只是為了逃離某件事。

r/baristafire 版上有一篇標題是「我剛剛遞出了辭呈！！！」。發文的是一個 30 歲的年輕人，在美國政府部門做了十幾年的零售相關工作。他存夠了，然後決定辭職，去應徵國家公園的季節工。他的計畫是這樣的：每年夏天回美國、在國家公園工作幾個月，其餘的時間，住在西班牙，這其實也就是一種地理套利。存款加上季節工的薪水，數字上已經夠了。留言區湧進一堆人問他「你到底怎麼辦到的？我也好想這樣」。這篇貼文之所以爆紅，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高深的財務操作，而是因為他的計畫讓人發現，原來真的可以這樣過日子。

另一個例子，是一位在 36 歲離開六位數美元年薪、可以完全遠端工作的女性。她離職時，手上沒有任何「下一步要幹嘛」的明確計畫，就這樣走了。之後她靠著提領自己的證券帳戶，加上一份兼職，當旅遊顧問、帶小型的旅行團。她很坦白地承認，過去兩年多，她花的比賺的還多，但帳戶淨值大約還在 50 萬美元上下。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 Barista 樣貌：本金扛大部分，兼職補一小塊，然後接受生活裡有一定程度的不確定。

最後這個畫面很有趣，一個從企業界退下來的人，跑去餐車打工，一週上幾天、一天只上幾個小時，站在鐵板前煎漢堡。不是因為他缺那份薪水，而是因為他就是喜歡烤東西、喜歡跟人聊天。後來他還發現，連騎腳踏車去上班這件事，都讓他覺得快樂。

看得出來這些人身上有一種東西。他們不是在忍耐一份兼職，他們是在做一件自己本來就想做的事，並且認同這個新的身份，只是這件事順便還能賺點錢、補上生活費的缺口。對他們來說，Barista FIRE 不是一個財務策略，是一種終於可以照自己的意思過日子的狀態。

卡住的人：當財務問題解決，心理問題才開始

但 r/baristafire 上更多的聲音，其實沒有那麼輕盈。而我認為，那些故事，才是這個策略最該被拿出來討論的部分。

有一篇貼文的標題，直接叫做「對於辭掉一份高薪又體面的工作感到羞恥」。發文的人手上有大約一百萬美元的資產，另外有 26 顆比特幣。數字上他早就可以實現提早退休了。但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他寫道，他想要找一份輕鬆一點的兼職，但是如果他去開 Uber，別人會怎麼看他？這個念頭卡住了他，讓他遲遲無法遞出那封他明明有資格遞出的辭呈。底下有人給了他一句話，我覺得很中肯：「一份成功的工作，不等於一個成功的人生。」

這篇貼文之所以讓我印象深刻，不是因為發文者特別慘，他一點都不慘，他有一百萬美元。它讓我印象深刻，是因為他說出了那個幾乎每一個在考慮 Barista FIRE 的人，都曾經遇到、卻很少有人願意拿出來講的東西：財務上的問題，其實早就解決了；心理上的問題，才剛剛要開始。

有一位網友，靠著不動產和軍人退休金達到了財務自由，找了一份在機場的兼職工作。某一天，他正在登機門旁邊幫旅客刷登機牌，一抬頭，看見了幾個以前的同事路過。他們揹著出差的行李，要去某個城市開業務會議，腳步匆匆、一臉專業。而他站在櫃檯的另一側，手上是別人的登機證。他說，那一瞬間，他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羞愧，即使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根本不需要這份工作。底下有一則回覆，一針見血：「這是一個地位問題。這個社會習慣用你的工作頭銜，來決定要怎麼對待你。一份低地位的工作，會讓你自己覺得低人一等，而別人也真的會這樣對你。」

這就是 Barista FIRE 最少被寫進試算表、卻最真實的成本。你以為你要對付的是市場波動，結果你真正要對付的，是一種身份的落差感。

而這種落差，甚至從「找兼職」的第一步就開始了。版上有一篇貼文，標題叫「資歷過高的悖論：轉進 Barista 生活時，要怎麼成功面試上一份比自己資歷低的職位？」。發文者不斷被拒絕，理由都很類似，雇主擔心他做不久、或是覺得他的薪水期望太高。

而在那篇貼文的討論串裡，有人一針見血地說出了藍白領之間那個沒人注意的差別：「以前我在辦公室，要去看個醫生，跟主管講一聲就走了。但很多 Barista 兼職，你得提前排班，臨時想調班，你還得自己去拜託同事幫你代班。」這些，都是計算機上永遠不會出現的成本。

最後，是一段我覺得很誠實的自白。有一位已經實現財務自由的網友說，她最好的朋友剛找到夢寐以求的工作，她真心為對方高興，也知道朋友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但心裡就是有點羨慕那份持續往上的成功。她寫道：

「奇怪的是，我當初為了財務自由拚命工作，最後終於得以辭職。最近我找了一份咖啡師的工作來打發時間，我很喜歡它，但我還是覺得自己不夠好。我認識的人總說他們夢寐以求能擁有我現在的生活，但說實話，我羨慕的其實是他們的成功、他們的頭銜，還有那些商務旅行和公司聚會。」

除了財務數字以外

看完這些案例，我們會發現，前面那群「奔向某件事的人」，和這群「卡住的人」，最大的差別根本不在錢，他們的財務狀況其實都不差。差別在於，前者很清楚自己要往哪裡去，後者則是把工作辭了，才發現自己一直還是被社會的框架、或自己的比較心態給困住。

而那個「羨慕」本身，其實就說明了一部分問題。如果 Barista 真的是她想要的，她為什麼還會羨慕另一種生活型態？或許是因為當初做的選擇，有一部分並不是真的「想」，而是覺得「大家都在追求財務自由、提早退休，我也應該要做到？」。說到底，那還是一種被社會價值觀推著走的「不得不」，只是換了一個方向而已。

所以，如果你認真在考慮 Barista FIRE，真心的建議，除了財務數字以外。花同樣多的時間去問自己：當我不再是「某某公司的某某經理」，而是變成「一週排三天班，要面對無數奧客的服務員」，然後有一天要去服務那些已經位居高位的前同事時......

數字這道關卡，大多數認真研究過的人都過得了。

真正困難的，一直都是那個，我們需要自己去誠實面對的問題。

參考資料

r/baristafire. Just submitted my letter of resignation!!! https://www.reddit.com/r/baristafire/comments/1bkc8cx/just_submitted_my_letter_of_resignation/

r/baristafire. Shame quitting a high paid ‘successful’ job. https://www.reddit.com/r/baristafire/comments/1bnlvxg/shame_quitting_a_high_paid_successful_job/

r/baristafire. I’m experiencing envy as my friends advance in their careers, even though I am technically FI. https://www.reddit.com/r/baristafire/comments/1auw9q0/im_experiencing_envy_as_my_friends_advance_in/

r/baristafire. Overqualification Paradox: How to Successfully Interview for Lower-Level Roles in BaristaFIRE Transition? https://www.reddit.com/r/baristafire/comments/1npa00s/overqualification_paradox_how_to_successfully/

投資標的都是台灣加權指數，一個賺一倍，一個賺兩倍。你長期看好台股，那為什麼不買賺兩倍的那個？

這句話在邏輯上幾乎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如果你相信台股長期向上，而過去的數字確實支持這個信念，那透過槓桿把報酬放大兩倍，不就是把一個你本來就認同的賭注，多壓一點？

而且這句話不是只有邏輯，還有實績。

元大台灣50正2（00631L）自 2014 年 10 月掛牌以來，到 2026 年初的累積報酬約 2,000%，本金翻了大約二十倍，十年年化報酬率高達 45%。同一段期間，追蹤同一個指數的原型 ETF 0050，含息累積約 540%。也就是說，正2 領先原型的幅度不是大家直覺以為的「兩倍」，而是四到五倍。當年投 50 萬進 00631L 的人，如今帳上破千萬；抱 0050 的人，得多投近四倍的本金才追得上。

這些數字都是真的，不是行銷話術。

任何一篇要談「正2 適不適合長期持有」的研究，都沒有辦法假裝這十年沒發生過，或只是單純的運氣好。

但數字只回答了一件事：過去發生了什麼？

它沒有回答另外兩件更重要的事，為什麼會這樣？以及它會不會繼續？

我想做的是把這條漂亮的報酬曲線拆開，看看它究竟是怎麼長出來的。哪一部分來自「槓桿」這個工具本身？哪一部分其實來自「那段特定的行情」和「台股這個特定的市場」？分清楚這兩者，我們才答得出那個真正該問的問題，這條曲線，是我們在未來三十年可以複製的，還是只屬於後照鏡裡的？

以及最重要的，正2 到底適不適合長期投資？

我們的退休金投資組合裡可以加入這個工具嗎？

我們就從第一個、也是最多人聽過的說法開始。

第一層：耗損，那個大家都聽過的名詞

只要談槓桿 ETF，一定會有人跳出來說「小心耗損」。

我也會這麼做。

這個名詞雖然已經很常見，但我認為還是要重新解釋一次，因為後面每一層邏輯都是建立在它上面。

正2 每天收盤都要做一件事：把槓桿「校正」回剛好兩倍。今天指數漲、你的槓桿曝險相對變小了，它就得加碼；今天跌、曝險相對變大了，它就得減碼。換句話說，它每天機械性地在做一件事，漲了追高、跌了殺低。這個每日重設的動作本身，會產生出一種損耗。

舉個最乾淨的例子。假設指數今天漲 10%、明天跌 10%：

原型：100 → 110 → 99。兩天下來是 −1%（因為 10% 的漲跌不對稱）。

正2：每天兩倍。100 → 120（+20%）→ 96（−20%）。兩天下來是 −4%。

為什麼？

原型 −1%，兩倍不就該是 −2% 嗎？但正2 實際跌了 −4%。那多出來的 −2%，不是手續費，不是內扣費用，它是「來回震盪」這個動作本身衍生出來的耗損。波動越大、盤整越久，耗損越兇。它不是一筆你看得到的費用支出，而是路徑震盪過程中偷偷從你報酬裡刮下來的一層。

等一下！照這樣講，00631L 長抱十年早該被耗損拖垮了。但它不但沒垮，報酬率還海放 0050 好幾倍。說好的耗損呢？

答案是：耗損一直都在，只是過去這段亮眼行情把它蓋住了。市場如果一路低波動、單邊往上，上漲趨勢帶來的複利，會遠遠壓過震盪扣掉的那層耗損；而過去十年的台股，恰恰就是這種行情。

但複利超越耗損到底需要什麼條件？趨勢方向要多強、波動要多小，持有正2 才划算？

我們實際來算算看？

第二層：把耗損算成一個數字，正2 什麼時候贏、什麼時候淌血

正2 每年的報酬，大約是「兩倍的原型報酬，再扣掉一筆波動耗損」，而這筆耗損約等於波動的平方。

正2 長期報酬 ≈ 2 ×（原型報酬）−（波動的平方）

由這條式子，會得出兩個門檻：原型的年化報酬要大於「波動平方的一半」，正2 報酬率才會由負轉正；要大於「整個波動平方」，正2 報酬率才會贏過原型。

先用四組假設來試算（報酬指原型年化，波動取年化，暫時忽略內扣與融資成本）：

第四組是重點：就算原型一年賺 10%，只要波動夠大，正2 報酬率照樣輸給原型。決定成敗的，是「報酬和波動的相對關係」，不是報酬高低本身。

現在把台股放進去。0050 成立以來（2003 年）的年化報酬約 12.6%，台灣大型股的長期波動大致落在 20% 上下，波動平方約 4%。代入公式：

2 × 12% − 4% ≈ 20%

台股這段，剛好落在上面「強趨勢」那一格。報酬率夠高（約 12%）、波動沒失控（約 20%），而且遠遠越過了「原型報酬要大於波動平方」這道門檻（12% 遠大於 4%）。這就是 00631L 過去十年海放 0050、甚至勝過「單純兩倍的 0050」的數學原因：波動耗損每年只吃掉約 4％，強勁的趨勢複利把它補回來還綽綽有餘。

但有三顆星號，必須貼在這個結論旁邊。

一、這是「事後」而且「用了較強的趨勢」定位出來的。

那個 12.6% 已經內含近幾年的極端多頭（0050 近三年的年化一度衝到近 40%）。這其實就是倖存者偏誤：拿一段最漂亮的樣本去反推未來。如果未來的報酬率趨勢回歸到更保守的 8 到 10%，正2 仍在贏的那一側，但領先幅度會收斂。真正危險的是進入「多年高波動盤整」：波動一旦跳到 30%，波動平方就是 9%，台股報酬率只要掉到個位數，情勢立刻由正翻負，變回表格裡第一、第四格那種淌血情境。而這不是純假設，2026 年中，0050 的年化波動一度量到接近 29%，光這一項，就能把那筆耗損從 4% 逼近 8 到 9%。

二、平均值藏不住尾部風險。

12% 報酬率是長期的「平均」，但正2 走的是雙倍回撤的「路徑」。台股本來就集中、尾部又肥，0050 一場大跌若腰斬，正2 大約要吃到近兩倍，而 −50% 需要 +100% 才回得了本；再疊上每日重設，一場劇烈的震盪下殺，可能造成永久性的資本減損，就算 0050 事後收復了，正2 也未必回得到原點。長抱正2 賭的不只是「方向對」，更是「你撐不撐得住中途的雙倍回撤」。

三、公式還沒算成本。

波動平方只是波動稅，00631L 的內扣費用加上內含的融資成本，每年大約還要再扣掉 1 到 1.5 個百分點的固定摩擦。

雖然從結果來看，台股正2 在歷史上，確實坐在「值得長抱」的那個參數區間裡，但它是靠強大的報酬率趨勢彌補了耗損，而不是因為「長期看好，槓桿開下去就一定會贏」。一旦台股結構轉為高波動、低報酬率的趨勢，即便台股長期還是上漲，但同一支工具就會從複利加速器，瞬間變成耗損絞肉機，而我們事前，無法確定自己擁抱的是哪一種未來。

而正2 的耗損是 1 個波動平方，三倍槓桿則是要付出 3 個波動平方，四倍付 6 個波動平方，所以槓桿倍數越高，耗損會越級跳升。這也是為什麼市面上三倍、四倍槓桿的每日重設 ETF，長抱起來會比正2 還要致命。

但槓桿耗損這個問題無法擺脫嗎？

第三層：你上錯車了，每日重設 ETF 天生不是長跑的載具

想要簡單的開「兩倍槓桿」其實有兩種完全不同做法，而其中一種是不用吃耗損的。

第一種，是正2 這種每日重設。它每天收盤都把槓桿校正回兩倍，機械性地追高殺低，而它保證的「兩倍」是綁在單日報酬上的。長期複利下來，同樣的起點和終點，中間震盪得越兇，你被耗損侵蝕得越多。

第二種，是靜態槓桿。比方說你自備 100 萬、再借 100 萬，合起來 200 萬去買原型 ETF，然後就放著不再平衡。你的權益報酬，大約等於「兩倍的標的整段漲幅，再扣掉利息」。注意，這裡沒有耗損那一項。它只看終點，不管中間怎麼震。

差別就在這：正2 給你的是「兩倍的單日報酬」，長期被耗損一點一點吃掉；靜態槓桿給你的是「接近兩倍的整段長期報酬」，只扣利息。所以對「我就是長期看好、買了就抱」這個論點來說，靜態槓桿反而是比正2 乾淨的工具。這也正是《Lifecycle Investing》那套理論，寧可用融資、期貨、或價內的長天期選擇權，也不碰每日重設 ETF 的原因。

但也先別急著說「那我改用靜態槓桿長抱就好」。攤出這個對照，不是要你去借錢開槓桿，靜態槓桿有它自己另外一套麻煩問題：像是槓桿比例會在下跌時自動放大、可追繳的融資會在最低點把你掃出場、利息還得用現金按月服務。那是這種槓桿方式需要處理的問題。

這裡的重點只有一個：你在正2 上付出的那層耗損，不是「兩倍槓桿」的必然代價，而是「每日重設」這個機制獨有的。同樣要兩倍，換一個載具就沒有這個耗損。

換句話說，當你以為自己買到的是「兩倍的長期報酬」，其實你買到的是「兩倍的單日報酬」，而這兩件事，長期複利下來天差地遠。

那正2 到底什麼時候可以用？

那麼，槓桿型 ETF 到底什麼時候是對的工具？

答案其實很簡單。每日重設槓桿，是「短天期、對路徑不敏感」的工具。它所有正當的用法，都滿足其中一個條件：要嘛你抱得夠短，耗損來不及累積；要嘛你想辦法讓它面對的有效波動很低。

具體來說，它有四個正當的用法：

一、短天期的方向性交易（它的原廠設計）。耗損大致以「波動 × 時間」累積，單日趨近於零，那種長達幾個月、甚至幾年的複利才要命。所以它的原生用途，就是幾天到一兩週的方向押注，你有明確看法、打算很快進出，就可以考慮這個工具。

二、明確催化劑 + 快速的單邊行情。當你判斷有個事件會驅動一段低震盪、單邊的走勢，而且會快速走完，這時趨勢壓過耗損那條稅，每日再平衡的「追高」反而幫你正向複利。00631L 能海放 0050，本質就是台股走入一段這種行情。但請記住：這是賭對了行情型態，不是免費午餐，你事前無法確定它會低波單邊，事後看很順，不代表下一次也是。

三、免保證金、有限責任的槓桿包裝。這是它相對於前述「借錢買原型」真正的優勢：不需要開融資帳戶、不會被銀行催討、不會被追繳、最大損失就是本金（頂多趨近歸零，不會倒欠）。所以對於「想要短期槓桿、但不想開融資、帳戶太小、或想要一個定義清楚的最大虧損」的人，它是個乾淨的現成工具，某種程度上可以當成便宜的、方向性的類選擇權，拿一小筆做戰術性押注。

四、組合層級的對沖配置。當它被包在一個有對沖、風險平價式的結構裡，整個組合的波動很低，那麼耗損是出現在「整體組合」而不是「單一資產」上，即使每條腿都是兩三倍槓桿，影響也相對小。這是「長抱槓桿 ETF」唯一講得通的理論脈絡。但它的命脈押在「不同資產不會一起跌」這個假設上，而 2022 年股債同跌，已經示範過這個假設被打破後會有多嚇人。

把四個用法收在一起，會看到一條共通線：要嘛持有時間短到耗損來不及長大，要嘛組合結構讓它面對的波動夠小。

對退休族群來說，這種只能夠短期持有，長期失敗率高的工具，恰恰是我們的退休金中最不該有的性質。

所以結論很乾脆：正2 有它自己合適的舞台，但「退休長期核心資金」並不是。它本身就是一個工具，沒有好壞之分，只是需要一個適當的場景發揮它的功能。

公開說明書其實寫得很清楚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

投資標的都是台灣加權指數，一個賺一倍，一個賺兩倍。你長期看好台股，那為什麼不買賺兩倍的那個？

讓我們看看發行的投信公司自己是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

發行商在公開說明書第十一條的注意事項，用粗體紅字寫了一段話：

「本基金係採用指數化策略，以追蹤標的指數之單日正向 2 倍報酬表現為投資目標，投資人應了解本基金所追求標的指數正向 2 倍報酬僅限於『單日』操作目的。本基金具有槓桿風險，其投資盈虧深受市場波動與複利效果影響，與傳統指數股票型基金不同。本基金不適合追求長期投資……」

仔細看這段的內容：

「以追蹤……單日正向 2 倍報酬」——這就是每日重設。它親口承認，那個「兩倍」綁在單日，不屬於任何長期區間。

「投資盈虧深受市場波動與複利效果影響」——這句尤其誠實。它沒有講「風險高」這種官方說詞，而是精確點名了「波動 × 複利」這兩個變數的交互作用，也就是我們整篇在談的耗損。

「與傳統指數股票型基金不同」——它主動切割，不讓你把它跟 0050 那種「買了長抱」的市值型 ETF 混為一談。所以開頭那個「都是買指數，為什麼不買槓桿版？」這個說法，已經被發行商自己先否認了這個類比，兩個根本是不一樣的東西。

「不適合追求長期投資」——公開說明書的結論，白紙紅字。

工具沒錯、錯的是使用方法

公開說明書的風險揭露通常是防禦性的、模糊的、像是「投資有風險，投資前請詳閱公開說明書」式的免責客套話。

但這一段是具體的、指向性的、幾乎在勸退投資人不要使用這個工具來做長期投資，並且明確的說明了理由。

當一個賣方願意在正式文件裡寫下「不適合長期投資、不適合不懂單日機制的人」，它傳達的訊號強度，遠超過我在這邊寫數千字的分析，因為它違反了賣方的商業誘因。賣方通常想讓你買了別走，而這段話在做相反的事。

這也讓「工具沒錯、是用途錯配」這個判斷更站得住腳：發行商從來沒有隱瞞用途。這場錯配不是資訊不對稱造成的，它沒有把風險藏起來騙誰，說明書第一頁就用粗體紅字寫了。

金融市場中有許多故事，從來都不只是「黑心金融商品坑殺散戶」那麼簡單。

而是更微妙、也更難防的一件事：揭露充分，但沒人看；工具誠實，但被誤用；數學早就寫在說明書裡，而人性卻讓那一頁變得無關緊要。

問題從來都不是有沒有人告訴你。

而是「不適合追求長期投資」這單薄的一句話，本來就難以獨自對抗明擺在那裡的，那二十倍報酬的實績、朋友的獲利截圖、還有網路上各式各樣的分享與鼓吹 ……

難以對抗，所有你想相信的理由。

參考資料

00631L 公開說明書「不適合追求長期投資」原文 — 元大投信公開說明書

槓桿 ETF 變異耗損公式（兩倍每日再平衡長期報酬 ≈ 2×原型 − σ²；一般 L 倍為 Lg − L(L−1)/2·σ²）— 槓桿 ETF 金融文獻的標準結果（如 Cheng & Madhavan, The Dynamics of Leveraged and Inverse ETFs）

《Lifecycle Investing》— Ian Ayres & Barry Nalebuff（寧用融資／期貨／價內 LEAPS，不碰每日重設 ETF）

同樣是花一筆錢，為什麼有人可以創造一輩子的回憶，有人卻只換來一屋子很快就覺得無趣的東西？

2011 年，三位研究快樂的學者，伊莉莎白·鄧恩（Elizabeth Dunn）、丹尼爾·吉伯特（Daniel Gilbert）和提摩西·威爾森（Timothy Wilson），在一份研究中下了這個註解

這句話聽起來不是很舒服，但它其實是個好消息。因為它的意思是：快樂不是取決於你有多少錢，而是取決於你怎麼花。而這件事情是可以學習的。

這幾位學者把幾十年的研究整理出來，歸納出幾項「花錢的原則」。有趣的是，它們幾乎每一項，都和我們的直覺相反。

對屆臨退休的人來說，了解這些花錢方式更是重要，因為我們辛苦攢了大半輩子退休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人生第一次大規模地持續把錢花掉。

你肯定會好奇，那到底要怎麼花，才能在有限的退休金裡，買到最大的快樂呢？

原則一：買體驗，不要買東西

這是所有原則裡最重要的一條。

我們的直覺是：買「東西」比較划算，看得到、摸得到、用得久；而「體驗」一下就沒了，錢好像花得有點空虛。

但研究發現，剛好相反。讓人能夠快樂更久的，是體驗，不是東西。

為什麼？因為東西會被你「適應」。再喜歡的新車、新手機、新包包，開心個幾週，它就變成背景，你不會再多看一眼。

可是體驗不一樣。

《別把你的錢留到死》（Die with Zero）書中的作者比爾·柏金斯（Bill Perkins）把它叫做「記憶股息」。你花錢買的那趟旅行，不只在當下讓你快樂，它還會像股票一樣，年復一年地「配息」給未來的你：某天聞到一個味道、看到一張舊照片，那份快樂就又回來一次。

柏金斯後來對這件事的體會，來自他父親。老先生晚年身體太差、不能再旅行了，柏金斯送了他一台 iPad，裡面存滿了他年輕時打大學美式足球、拿下冠軍的珍貴畫面。父親一邊看一邊又哭又笑。後來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收過最好的禮物。

那一刻柏金斯懂了一件事：我們終將老到什麼都做不了，那時候，能陪著我們的，是回憶，不是身邊的那些東西。

所以下次在「一台更高級的電視」和「一趟難忘的旅行」之間猶豫時，選旅行。電視兩年後就是背景，旅行會配息一輩子。

原則二：把錢花在「別人」和「一起」

第二條原則，更違反直覺：把錢花在別人身上，比花在自己身上更快樂。

聽起來像在講大道理，但這是實驗做出來的。鄧恩和同事在校園裡隨機攔下路人，塞給他們一筆錢。有人拿到 5 美元，有人拿到 20 美元。一半的人被要求當天把錢花在自己身上，另一半要花在別人身上。傍晚再打電話問他們快不快樂。

結果出乎意料：拿多拿少，一點差別都沒有。真正快樂的，是「把錢花在別人身上」的那一組，不管他們拿到的是 5 塊還是 20 塊。

請客、送禮、給孫子包個紅包、資助一個你在乎的人。這種「向外」的花費，帶來的快樂往往比買給自己更持久。

而就算是花在自己身上，只要「和別人一起」，快樂也會加倍。有一份針對德州九百多位女性的研究，把她們一天裡的所有活動拿來評分，快樂分數最高的不是購物、也不是看電視，而是和人相處。

原則三：與其偶爾大爆買，不如常常小確幸

第三條，關係到「頻率」。

假設你有一筆閒錢可以犒賞自己，多數人會存起來，等一個值得的時機，一次痛快地花掉，一支高級手錶、一個名牌包包。

但研究說，把同樣的錢拆開來、常常花一點點，你會更快樂。

原因還是「適應」。一次大的享受，快樂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可是頻繁的小確幸，每週找一家沒去過的餐廳、每個月一次和老友的小聚、一束擺在餐桌上的花，它們一次又一次提醒你「日子其實還不錯」，反而更難被適應掉。

快樂不是靠幾個巨大的高峰堆出來的，是靠很多個小小的、重複的好心情鋪成的。

退休生活，尤其如此。

原則四：先付錢，晚一點再享受

第四條，最反直覺。

現在到處都在鼓吹「先享受、後付款」，分期、刷卡、貸款。但研究發現，讓人更快樂的做法，是倒過來的：先付錢，晚一點再享受。

為什麼？因為「期待」本身，就是快樂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大一部分。

一趟三個月後才出發、但現在就付清的旅行，會白白送你三個月的期待，查資料、看照片、跟家人討論行程，這些興奮全是免費附贈的。等到真正出發那天，因為錢老早付了，你花起來也沒有心痛的感覺，好像一切都是免費的。

反過來，先享受、後付款，等於把快樂先預支掉，再用接下來好幾期的帳單，慢慢把它抵銷，那就變成一種先樂後苦的感覺。

所以，想去的那趟旅行，早點訂、早點付。你買到的不只是那幾天，還有前面那幾個月的期待。

原則五：小心「比價」，還有你沒算到的麻煩

第五條，是關於我們最容易掉進去的陷阱。

當我們要花一筆大錢，很自然會開始「比較」：比坪數、比價格、比配備。問題是，比較會把你的注意力，拉到那些其實不太影響快樂的地方。

有個很有名的研究，問了約兩千個大學生：「住在加州會不會比較快樂？」大家都覺得會，因為加州天氣好。但實際比對，加州人並沒有比較快樂。因為「天氣」是你在比較時最先想到、卻在真實生活裡影響很小的東西。

買房子也一樣。你在看房時被更大的坪數、更氣派的客廳打動，卻很少去想：這麼大的房子，之後的打掃、修繕、稅費，會是多沉重的負擔。那些你在興奮當下「沒算到」的麻煩，才是真正會日復一日消磨你快樂的東西。

所以花大錢之前，不妨逼自己想一件事：這個決定最讓我心動的那個點，真的是我以後每天都會有感覺的嗎？還是它只是「比較」時特別顯眼而已？

原則六：別為「其實用不到的保障」多花錢

論文裡有一項，乍看有點怪：少買保險。

他們指的，是那種延長保固、以及為了「小額、你其實承受得起」的損失去付一大筆保費的行為，手機碎屏險、家電延長保固、租車時被加購的一堆附加險。研究發現，我們常常高估壞事發生後的痛苦，也低估自己「其實復原得很快」的能力，於是為了買一個「安心」，付了不成比例的錢。

但這裡說的是「就算真的壞了，你自己也負擔得起」的小損失。

至於醫療、長照、壽險這一類，一旦發生，就可能拖垮整個家的風險則是剛好相反，那不是浪費，是退休最該守住的底線。真正該省的，是那些「壞了頂多心疼一下」的小保障，別讓它們一筆一筆地，把你的錢花在買一個其實用不到的安心上。

原則七：與其自己空想，不如問問過來人

最後一項，也很反直覺：與其相信自己的判斷，不如參考別人的經驗。

要不要去某個景點、值不值得為某家餐廳花這筆錢、那台車買了會不會後悔、甚至是要不要搬到鄉下去過退休生活。我們習慣一個人在腦中反覆盤算。但研究發現，「別人真實體驗過後的評價」，往往比你自己的想像，更能準確預測你到底會不會喜歡。因為人跟人之間的差異，其實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大。

所以下次要做一個花錢的決定，與其自己糾結半天，不如去問一個真的做過的人：「你後來，覺得這筆錢花的值得嗎？」

所以，怎麼樣花錢會帶來更持久的快樂？

現在你大概已經有答案了。

我在寫這一篇時，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想到《鐵達尼號》這部電影。

雖然是有點年紀的電影了，但我一直記得傑克在晚宴上說的那句

在結尾，白髮蒼蒼的蘿絲，床頭擺滿了一張張照片：她騎著馬在海邊奔馳、她開著飛機、她出海釣魚……那些曾經想要去做的事情，她一件一件都做到了，最後都用照片記錄下來，靜靜陪在她身邊。

而那顆價值連城的「海洋之心」呢？她站在船尾，手一鬆，讓它沉進了海裡。

我覺得，這一幕似乎講完了這整篇文章想說的事。

真正陪蘿絲到最後、擺在她床頭、讓她一遍遍回味的，是那些「體驗」，是照片裡她親身活過的每一個瞬間。而那顆全世界最貴的「東西」，她反而輕輕放了手。

到頭來，能陪你走到最後的，從來不是你買過最貴的那樣東西，是你認真活過的那些日子。你帳戶裡那個數字，也許正在等著你，把它換成幾張以後可以擺在床頭、一看再看的照片。

或是那些在心裡，不斷重現的每一刻回憶。

參考資料

Dunn, E., Gilbert, D. & Wilson, T. (2011). “If money doesn’t make you happy, then you probably aren’t spending it right.” Journal of Consumer Psychology.（花錢原則）

Dunn, E., Aknin, L. & Norton, M. (2008). “Spending money on others promotes happiness.” Science.（5 美元／20 美元實驗）

Bill Perkins,《別把你的錢留到死》（Die with Zero）：記憶股息、父親的 iPad

Jonathan Clements,《金錢超思考》（How to Think About Money）

4% 提領法則系列寫到這邊，我們已經得到幾個結論。

第一篇講結果：採取 4% 提領法則退休的人，絕大多數人的退休金不減反增，真正歸零的只有約 3.7%。第二篇講年期：隨著退休期拉長，破產機率會上升，所以要靠「調降提領率」和「護欄策略」，來因應那條越拉越長的破產尾巴。

但這兩篇從頭到尾都站在一個前提上：所有的數字，都是用美國的股票、美國的債券、美國的物價算出來的。

而我們多數人不是在美國退休，是在台灣、用新台幣過日子。

那把同樣的 4% 提領法則，搬到台灣、搬到全世界，它還成立嗎？

走出美國，安全提領率剩下 3% 出頭

把資產組合搬離美國之後，安全提領率變了。

第二篇結尾提過 Pfau 的那項研究：他拿十七個已開發國家、橫跨 1900 到 2008 年的資料去檢驗 4% 提領法則。就算讓每個國家都用「事後看最有利」的配置，安全提領率能站上 4% 的也只有四個：加拿大、瑞典、丹麥和美國。要是改用固定的「一半股票、一半債券」，4% 提領法則在這十七個國家全部不及格，義大利的失敗率超過六成，日本最慘的世代只撐了三年。

換句話說，4% 提領法則與其說是放諸四海皆準的鐵律，不如說是「美國加上少數幾個國家，過去這一百年運氣不錯」的產物。

而單純使用本國資產組合，有相當高的機率是經不起 4% 提領法則考驗的。

那如果不要單押一國，改成全球分散呢？這是很多人心裡的反射答案：買一張全世界的股票，不就把風險分散掉了？

Pfau 後續又做了一篇，把二十個國家的退休族都改成持有「全球分散」的股債組合來重算。組合是「50% 全球股＋50% 全球債」(GDP 加權的世界組合、以各國本幣計)。全球分散確實有幫助，但幫助是有限度的。最戲劇性的是日本，安全提領率從本土的 0.25% 拉到 2.2%；芬蘭從 1.34% 升到 3.08%。

雖然以 4% 提領法則來看，這些國家仍然沒有全數通過考驗。但以「平均成功率」來看，全球分散讓不同世代的平均成功率從只用本國資產的 65.7%，升到全球分散的 78.3%。

所以全球分散有用，但它並非萬靈丹。它讓「本來很慘的國家」明顯變好，卻讓「本來就很強的國家」（像美國、加拿大、丹麥）反而略差一點。因為對贏家來說，分散，就等於把本國資產的好績效給平均掉了。所以，全球分散買的是「本國資產萬一表現不佳」的保險，而不是為了追求更高的報酬。

而把鏡頭再拉遠、用更嚴格的條件來看，數字會更低。Cederburg 研究團隊用了一個更嚴苛的數據組：三十八個已開發國家、橫跨 1890 到 2019 年。它測試的組合是「單押本國」的 60/40 股債配置，不是全球分散。而且他們不再假設「退休期是固定三十年」，改用真實的壽命表，把「可能活更久」也算進去。結果是一對六十五歲的夫妻，若要把退休期間花光的機率壓在 5% 以下，安全提領率只剩 2.26%。

（國外財務圈把這套研究通俗叫做「2.7% 法則」，其中 2.26% 是上面這個「單押本國＋計入壽命」的嚴格基準；2.7% 則是適度全球分散、又把更長壽命一起考慮後、取的一個代表整數。本文採用可以回原始研究的 2.26%。）

把這三層放在一起，我們會看到一個很清楚的收斂。

如果單押本國，又考慮實際壽命，安全提領率會是最悲觀的 2.26%。但如果做適度的全球分散，則是可以上升到 2.7% 左右。而 Pfau 的全球分散研究，也讓安全提領率收斂到 3% 左右。相對來說，美國本土的 4% 提領率，則是全球案例中的一個特例，並非放諸四海皆準。

那麼，台灣呢？

台灣做不出自己的 4% 提領法則

想要測試 4% 提領法則的本地投資組合在台灣是否可行？例如發行量加權股價報酬指數、0050、0056 等等。

最直接的想法是，那我們就用台灣本地的資料，自己跑一次回測，不就知道了嗎？

問題是，技術上跑不出來。

4% 法則這種回測，本質上是在問一個很苛刻的問題：「把過去每一個歷史進場點都拿來試一次，連最倒霉的那一批都能撐三十年的提領率是多少？」要回答它，我們至少需要好幾個「完整的三十年」來重疊比較。Bengen 當年用的是美國 1926 年以後的資料，Kitces 甚至回推到 1871 年。

而台灣呢？真正能拿來算報酬的「含息」股價指數，也就是「發行量加權股價報酬指數」，要到 2003 年才開始有。到今天也才 20 多年的資料，連一個完整的 30 年週期都湊不滿。

其他像是大家熟悉的 ETF，像是 0050 跟 0056，分別成立於 2003 年與 2007 年。同樣無法作為有效的回測工具。

因為用這麼短、又全都擠在同一個年代的資料去回測，得到的不會是「規律或週期」，而是「那二十年剛好發生了什麼」。把它當成退休的安全底線，等於拿一次擲骰子的結果，去賭我們的下半輩子。

所以台灣人面對 4% 法則，第一個要接受的事實是：現在的台灣，我們沒辦法用本地市場的投資組合，來算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安全提領率。

但如果我們持有的是外國資產呢？

台灣視角的現實檢查：持有美股、花費台幣，撐得住嗎？

一個台灣人，如果持有的是美國的股票與債券、卻在台灣用新台幣過日子，過去這幾十年，4% 提領法則撐得住嗎？

這個角度學術界其實沒人做過（Pfau、Cederburg 測的都是「各國用自己的資產」，不是「持外資、花本幣」），但因為台灣投資美股的人相當多，所以，我自己跑了一個回測。

假設一個從 1981 年以後退休的人，持有的是美股美債的 60/40 配置，但花的是台幣、用台灣的物價指數調整提領。結果出乎意料地好：三十年期完全沒有破產過，期末實質購買力中位數大約是起始本金的五倍。

這個數字很漂亮，但有三個一定要一起講的但書。

第一，它只有一個年代，而且是最幸運的那個。能測的三十年起點全擠在 1981 年到 1996 年，彼此高度重疊，等於只有一兩段獨立經驗，而整段又處在史上最強的美股多頭裡。

說白一點，這個漂亮結果的前提，是「美股會繼續像過去那樣獨走」，而這恰恰是前面那些跨國研究提醒我們別去賭的事，因為那些資產表現不好的國家，其實也都一度是世界強國：美國很可能只是「幸運的倖存者」，你沒把握自己押的是不是那個會贏的市場。把單一幸運年代當成計畫，天生就偏樂觀。

第二，是台灣的低通膨幫了大忙。這段期間台灣的物價只漲了約 2.1 倍，美國卻漲了約 3.5 倍。用比較低的台灣通膨去調整提領，台灣退休族的實質結果反而比同期的美國人還好。。

第三，匯率風險其實一直都在。台幣對美元長期升值（大約從 36 元升到 31 元），對持有美元資產的人是逆風；最倒霉的三十年起點正好是 1986 年跟 1987 年，一進場就撞上台幣狂升，只是這樣的逆風被美股的漲幅給掩蓋了而已。

所以這個用美國股市與債券作為投資組合，然後用來做爲在台灣的退休提領資產的回測告訴我們的是：過去四十年在台灣持有美股退休，活得很好。但那是運氣加上低通膨，不是保證，不能外推到未來也一定會如此。

真正該作爲參考的數字，是全球分散化研究指向的那個 3% 上下左右的提領率。

找出屬於你的地圖

4% 提領率是美國，甚至只是少數幾個幸運國家的產物。絕大多數國家如果只採用本國的投資組合都經不起考驗。

它是一張用美國最美好的那段資本市場歷史所畫出來的地圖，這個研究很重要也具有指標意義，但這個方法不是屬於我們的。

身在台灣的我們，需要一套屬於我們自己的投資退休地圖。

台灣除了本地資料尚不足以用來回測之外，從安全性角度來看，也不建議全部以台灣本地市場作為退休金唯一投資組合。

此外，採用投資美國、本地消費的模式，在台灣的回測中雖然證實可行。但這其實隱含了，美國股市會繼續表現優異的假設，也忽略了前述多數國家長期下來採用本國投資組合，也就是單一國家組合的失敗經驗。

也因此，把投資組合分散到全世界，對於多數人來說，就避開了本國資產可能長期表現不佳的那個風險，相對應的，提領率可能就要從 4% 左右慢慢調降到 3% 上下，這會是一個比較穩妥的作法。

至於這個「組合」的內容應該是什麼？（股票多？還是債券多？要什麼樣的股票？什麼樣的債券？要不要隨年齡調整？），以及一個台灣人到底該怎麼把這一切落地，這些對提領結果的影響，絕對不亞於提領方式。

這部分就留到系列下一篇說明。

參考資料

Wade Pfau, “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 on Safe Withdrawal Rates: The Demise of the 4% Rule?” Journal of Financial Planning, 2010——以 Dimson-Marsh-Staunton 十七國（1900–2008）本土資料檢驗 4% 法則：即使用事後最有利配置，SAFEMAX 站上 4% 的也僅加拿大、瑞典、丹麥、美國四國；改用固定「一半股票、一半債券」，4% 在十七國全部不安全（義大利失敗逾六成、日本最差僅撐三年）。

Wade Pfau, “Does International Diversification Improve Safe Withdrawal Rates?” 2014——以二十國 DMS 資料（1900–2012）改持「全球分散」股債組合：日本 SAFEMAX 由本土 0.25% 升至 2.2%、芬蘭由 1.34% 升至 3.08%；4% 的三十年成功率由本土資產的 65.7% 升至全球分散的 78.3%（仍有 22.7% 失敗）。全球分散僅在二十國中的十五國改善，本來表現最強的美、加、丹、南非反而略降——並非萬靈丹。

Anarkulova, Cederburg, O’Doherty & Sias, “The Safe Withdrawal Rate: Evidence from a Broad Sample of Developed Markets”——三十八國、1890–2019、計入真實壽命：退休族持「單押本國」的六成本國股／四成本國債，六十五歲夫妻若要把破產機率壓在 5% 以下，安全提領率僅 2.26%（通俗稱「2.7% 法則」）。

退休研究室延伸閱讀

〈4% 提領法則的真相：撐過三十年只是最低標，多數人是越花越有錢〉——本系列第一篇，4% 在美國三十年期的真實結果與終值分布。

〈當 4% 提領法則碰上超長期退休，破產機率暴增後的解決方法？〉——本系列第二篇，年期拉長後的破產率，以及「降率」與「護欄」兩個提領面解法。

〈股市創高之後想退休，序列報酬風險先了解一下〉——為什麼同樣的報酬，順序會決定結局；本文多處機制的源頭。

財富管理教授麥可・芬克（Michael Finke）的研究之一是：什麼會讓人在退休後更快樂。身為一個財富管理教授，他當然知道錢很重要；但他發現，怎麼運用退休後的時間，往往更能決定一個人過得好不好。

因為退休期不只是一個週末，也不只是一個較長的假期，而是長達人生三分之一左右的漫長時間。你不太可能只用平常度過假期的模式來度過這段時光。

他見過很多退休人士，在退休後幾個月到幾年後，都說過一句類似的話：

「我不明白，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填滿我的日子。」

我之前寫過一篇文章，最快樂的退休者平均擁有 3.6 個核心嗜好，最不快樂的只有 1.9 個；而且這些嗜好，最好趁退休前就先種下。那篇文章收到最多的回應，幾乎都是同一句話：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歡什麼，要怎麼開始？」

你發現了嗎？這兩句話，其實是同一個困境。

也許，我們可以先從分清楚「渴望」和「野心」這兩種「想要」開始。

我們其實有兩種「想要」，只是很少分清楚

不知道退休之後可以做什麼的人，往往不是無能、懶惰。剛好相反，他們大多能幹、負責，把前半生過得很扎實。

但問題是，他們這輩子做每一個決定，幾乎都會先問同一句話：

凡是答不出「有用」的事，都被自動跳過了。於是退休那天，當「有用」這把尺突然量不到任何東西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自己的行事曆一片空白，無法填滿。

這種凡事先看「有沒有用」的習慣，背後是一種我們很熟悉的「想要」模式，野心。

野心的特徵是：目標很明確，有清楚的回報，而且那個回報是你「早就看重」的。升遷、加薪、買房、孩子考上好學校，存到足夠的退休金。這些事情不需要任何人說服你，你本來就知道這些是好的，你只是想辦法把它拿到手。

用野心來作為決策依據很務實。正是這份野心，撐起了我們辛苦又踏實的前半生。能用三十年把一個家、一份事業、一段人生穩穩建立起來的人，是值得敬佩的。

但還有第二種「想要」，比較少見，我們叫它渴望。

渴望是這樣的：你想去追一個自己「現在還不懂、還不完全理解、甚至說不出它到底好在哪裡」的東西。

比如說完全沒有舞蹈基礎、卻莫名其妙的跑去報名社交舞課的上班族；那個說不清物理到底酷在哪、卻一心想當火箭科學家的中學生。對他們而言，他們要的不是實質的獎賞，他們要的是「另一種自己的可能性」。

你發現兩者的差別了嗎？

野心，是你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然後去拿。

渴望，是你連「喜歡」都還沒有開始，卻想讓它在自己身上發生。

不過這裡有個弔詭的地方：一個人，為什麼會想要去追求一個自己現在還不具備、甚至還不喜歡的東西呢？

比如說，你現在都還聽不懂古典樂，覺得它無聊，憑什麼說你之後會喜歡它？

渴望是一個漸進的、由你自己主導的「成為」過程

這個問題，芝加哥大學的哲學教授 Agnes Callard 用了一整本書回答。

她說，你之所以能朝一個自己還不是那麼確定的東西走過去，靠的是一個連你自己都知道不完整、打了折的理由。你先抓住一個微弱的、勉強說得出口的理由，把它當成一座橋，一邊走、一邊讓真正的喜歡，在自己身上慢慢長出來。

所以渴望，從來不是某個瞬間突然地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也不是把利弊算清楚、一次拍板的理性選擇。它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你今天還聽不懂，但聽久了、跟人聊多了，懂得越多就越能欣賞，你的價值觀，就這樣一格一格被填上。等你回過神，你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了。

而這個過程最關鍵的一點是，它是「由你自己主導」的。

Callard 在書中提到：你，要為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負責。我們沒辦法選擇自己天生是誰，但渴望想成為什麼、渴望要往哪裡去，這件事，握在你自己手裡。

而我們大多數人，幾乎都習慣了用野心去過日子。渴望那個功能，很少用到，甚至不知道有它的存在。

為什麼我們只練就了野心？

這是因為我們一直都「不太需要」渴望。

我們之所以習慣用野心去衡量價值，是因為它有明確的客觀回報。

在求學階段、工作階段都是如此，選擇最有錢景的科系，選擇最有錢景的產業。現成的目標，清楚的梯子，明確的獎勵。你每天一睜眼，就有事可忙、有方向可走，根本不必自己去生出一個「我想成為誰」的渴望。今年的業績、下一個職級、孩子的成績、帳戶的下一位數，這些目標一個接一個，從來不缺。

在這套系統裡，「有沒有用」是最高效的篩選器。時間有限，資源有限，當然要把力氣花在划算的地方。這個篩選器運作得太好了，好到我們不知不覺，把它用在了所有事情上。包括那些，本來不該用「有沒有用」來衡量的事。

於是「渴望」那塊肌肉，就在這幾十年裡，靜靜地萎縮了。

退休那天，野心，被收回了

然後退休來了。

沒有了目標，沒有了梯子，沒有了考績，沒有了頭銜，甚至你不再需要為生計努力。這些「有用」的刻度一旦同時消失，很多人就茫然了，甚至有點慌。

但這不是因為懶，也不是不夠努力。

是因為過去的人生，一直由「野心」這具引擎在驅動。而退休，剛好把這具引擎拔掉了。手上明明有時間、有錢、有體力，卻怎麼也發動不起來。

所以退休其實是一個分岔路口。

一邊，是「第二青春」：野心退場，反而騰出了空間，讓你重新開始渴望，找回年輕時那種什麼都想試的感覺，去成為一個一直沒空成為的自己。

另一邊，是「提早到來的老年」：野心走了，渴望也沒補上，於是只剩下守著舊習慣、舊有的價值觀，對什麼東西都提不起勁。

而決定你走哪一條的，從來不是退休金的多寡。是你有沒有，提早活化你很久沒有使用的渴望能力。

有些事，或許不用那麼理性、那麼功利

「但我都這把年紀了，現在學這個來得及嗎？萬一學一學沒興趣、半途而廢呢？」

會這樣問的，正是「野心的腦袋」在精算。它要回報、要保證、要划算。

而渴望，本來就不回答這個問題。

還記得前面 Callard 說的嗎？真正在渴望的人，靠的是一個連自己都知道不完整的理由，先走出第一步。

那個想學古典樂的人，你問他為什麼，他多半只會含含糊糊地說：「我就……想去感受一下？」因為真正的喜歡，他現在還感受不到。那種深入的理解，是要邊聽、邊懂、邊長出來的。他不是先愛上了古典樂才去聽，他是先去聽，那種感覺才慢慢地浮現出來。

所以「我現在學這個有什麼用」這個問題，其實一開始就問錯了方向。

你不必先確定會喜歡、先算清楚有沒有用，才准自己開始。反過來說：

有時候它真的長出來了，有時候沒有。但無論哪一種，你都得先走進去，才會知道。

上一篇文章，我說「不知道喜歡什麼沒關係，先去加入一個每週固定碰面的團體，內容其次」那是從外在先給你一個環境。這一篇說的是，為什麼「內容其次、先做再說」真的有用？

因為喜不喜歡，本來就不是一個你事前查得到的答案。它是你在「成為」的過程裡，才長出來的東西。結構幫你開始，而渴望，讓那個開始，慢慢長成你的一部分。

先別問有沒有用，先給自己一點渴望

所以，開頭的那個問題：「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歡什麼，要怎麼開始？」

答案是，你不必先知道。你也不可能先知道。

但你不需要先確定會喜歡、先計算出它有沒有用，才准自己開始。

這不是要你轉職，也不是要你立刻找到什麼「人生第二志業」。只是偶爾、刻意地，給自己一兩件「純粹想試、說不出好處」的事。然後，允許自己做得不好，允許半途而廢。因為這一次的重點，不是成果，是重新啟用渴望這個能力。

也許你試了幾樣，最後發現自己根本不喜歡。那不是失敗，那就是答案。你本來就不可能憑空想出自己會愛上什麼，你或許試了六樣、才留下一兩樣。那些「不喜歡」的，從來不是浪費，而是你篩出真正喜歡的必經之路。

在這件事上，唯一真正的失敗，是因為怕選錯，想要精挑細選個真正有用的，所以什麼都不敢碰。

你前半生用野心活得很好，也很值得，這一點都不必後悔。但偶爾，也為那個「說不出好處、卻會讓你變成更完整的自己」的東西，留一點點位置吧。

因為退休後真正接住你的，從來不是你算得最精的那些決定。

而是你曾經願意，不那麼理性地，渴望過的東西。

資料來源

《How to Retire》（Christine Benz 編）第一課 Michael Finke——「你擅長休閒嗎？」與「我不明白我該怎麼填滿我的日子」：退休後失去工作給予的地位感與目標感。

Agnes Callard, Aspiration: The Agency of Becoming（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渴望是一種有別於一般理性決策的能動性，人靠「自知不完整的理由」前進，在追求的過程中逐漸習得新的價值觀。

退休研究室延伸閱讀：最快樂的退休者，平均擁有 3.6 個核心嗜好

在台灣退休要存多少錢才夠？

這是一個很難的問題，因為網路上討論的範圍，嗯，非常的～寬。

例如我之前一篇文章提到 Regular FIRE 大概是年支出的 25 倍，以一般生活水準計算再加點緩衝，1,500 萬左右。

下面就有朋友留言提到，1,500 萬是台幣嗎？

我一開始沒理解到這是什麼意思，後來才意會過來，應該是認為 1,500 萬台幣根本不夠吧？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為這個數字太高，一般人根本就存不到，那麼，那一邊才是對的呢？

這篇就實際來算算看，在台灣要支應三十年的退休期，需要準備多少錢？

台北市單身族退休需要多少錢？

根據主計處的抽樣統計資料，2024 年台北市平均每人月消費支出是 34,952 元新台幣。這裡面包含了食、衣、住、行、育、樂各方面，基本上就是一般成人在台北市一整個月的支出金額。

如果以 4% 提領法則來看，需要存到的退休金就是 (34,952 × 12) / 4% = 10,485,600，也就是大約 1,049 萬。但這個提領率的安全期限是三十年，如果你預計退休期會超過三十年，那就把提領率降到 3.25% ，那需要準備的退休金就是 (34,952 × 12) / 3.25% = 12,905,353，也就是大約 1,291萬。

如果是用全台灣總平均的 26,640 元跟消費最低的南投縣 19,180 來計算，需要的退休金就是 799 萬到 984 萬以及 575 萬到 708 萬的區間。

由於這個金額已包含了絕大部分的消費支出，對於退休族群來說，需要額外準備的，可能就是長照與醫療費用了。

台灣退休族群一般需要長期照護的時間約為 8 年，如果採用住宿式長照機構，一個月大約是 5 萬元，這樣算起來，長照的準備金大約就是 480 萬左右。

全部加起來，台北市退休族群需要準備的退休金，就是 1,529 萬到 1,771 萬之間。如果是以台灣整體的消費平均數字來看，就是 1,279 萬到 1,464 萬之間。

所以，1,500 萬台幣，應該算是一個合理的退休金目標。

如果你認為這個數字太低，可能是你想要更舒適的退休生活；如果你認為這個數字太高，別擔心，因為，這筆錢其實並不一定全部都要由我們自己來準備。

把日常生活費，交給勞保老年年金

第一個是勞保老年年金。

勞保年金可以採取一次領跟月領，除了一些特殊狀況外，我會建議採取月領，具體原因可以參考這一篇。

我們工作一輩子、月月被扣的勞保，退休後會以「勞保老年年金」按月發給你，終身發放、領到過世當月為止，這是一筆「活多久領多久」的保證收入。根據勞保局 2025 年統計，目前全體退休族群平均月領約 19,312 元（年資長、投保薪資高的人可以領更多，可以到勞保局 e 化服務自行試算）。

它的意義是：你的每月日常支出，不必全部自己扛。台北市每個月支出 34,952 元，先讓勞保覆蓋掉 19,312 元，你真正要靠自己投資組合補上的，只剩每月 15,640 元的缺口。

所以，你需要準備的退休金就從 1,049 萬大幅下降到 469 萬。

如果再加上長照的 480 萬，那退休金目標就是 949 萬了。

勞退新制的一次金，當作旅行基金

第二個是勞退新制的一次退休金。

雇主每月強制提撥的 6%，加上保證收益，到你退休時會累積成一筆可以按月提領或一次提領的退休金。以現行最低工資、工作 40 年估算，光雇主提撥部分就約有 120 萬，而大多數人的薪資水準與政府實際操作效益都更高，還可能另外有自行提撥部分，所以最終通常不只這個數字。

這 120 萬，可以直接從你要自備的退休金額裡再扣掉。

或者，你也可以把它當成退休後的旅遊基金？

前述主計處統計的平均每人每月消費支出，其實已經包含了食衣住行，也包含了一定的休閒娛樂，但佔比並不高，所以它涵蓋的是你退休後細水長流、每個月都會有的那種基本休閒與小確幸。

真正值得另外準備的，是那種「大旅行」。

我在〈旅遊預算 vs. 旅遊基金〉裡提過，退休後的旅行，不該被當成每年固定的一筆預算，而該當成一筆有保存期限的基金。

差別在哪？假設總預算是一百萬，如果你把它當成退休後三十年的每年固定預算，一年大概就三萬多塊，只夠安排一兩趟短程的亞洲旅行；但如果你把它整理成一筆專屬的旅遊基金，例如打算用十年、一年抓十萬，那就能設計更有彈性、也更有份量的旅遊計畫，而且趁著還走得動的黃金十年，集中把它花掉。

簡單來說，退休後的旅遊娛樂費用應該跟日常生活費用分開，而且應該視為一種有保存期限的旅遊基金，而不是每年固定的旅遊預算。

所以在這份試算裡，旅遊基金是「額外」的一筆：日常生活費照算，想要大旅行，就在上面另外加一筆你自己決定的旅遊基金。

而這筆基金，完全可以由勞退新制一次退休金的 120 萬來支應。

當然，如果你的旅遊計劃會超過這個金額，額外自行準備也是可以的。

所以兩個加起來：勞保終身月領先蓋掉日常的一大半，勞退一次金再折掉一筆。你會發現「自己要存的」和「總共需要的」，可能是兩個差很多的數字。

長照不是「外加」，是「取代」

那長照的部分呢？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提過，長照費用的分佈很特別。研究顯示，大約一半的人，終其退休不會花到一毛長照費用；但另一半當中，極端的情況可以燒掉上百萬。

正因為它「機率不高、但一來就是天文數字」，這種風險最適合用保險來轉移，而不一定要自己硬存一大筆現金擺著。

此外，長照費用並不會整筆疊加在日常生活之上。

想想看，當你真的住進長照機構，你原本的伙食、住、外食、社交那些日常開銷，本來就會大幅停掉，你不是「日常照花、再額外多花一筆長照」，而是「日常花費被機構費用取代」。

所以長照真正要多準備的，是「機構費超過你原本日常花費的那一段」，而不是機構費的全額。台灣住宿式長照機構的月費大約 5 萬（依等級而定），扣掉你本來每月就要花的日常 34,952 元，真正多出來的淨缺口約 1.5 萬，八年下來約 144 萬。

所以整體來看，台北市單身族退休需要自行準備的目標退休金就是日常自備 469 萬，扣掉勞退 120 萬、再加上長照這 144 萬，大約就是 494 萬。如果再考慮加個兩年生活費的流動性緊急預備金，那就是 578 萬。這樣的數字比起全額自行準備少了許多，而如果以全台灣平均消費水準來看，更是只需要 388 萬。

反過來：那 1,500 萬 怎麼長回去的？

這一路拆下來的日常、旅遊、長照，正是我之前在〈微笑曲線與三桶分法〉裡講的那三個桶子，只是這次我們把每一桶實際算了一遍價錢。

當然，你也可以反過來，把剛剛拆掉的假設一個一個加回去，數字就會重新膨脹。

舉例來說，如果你完全不信勞保老年年金，日常生活費就不能做減法，台北光日常生活費需求就從 469 萬彈回 1,049 萬；如果你需要更多的旅遊基金，那麼，除了勞退之外，你就需要自己有更多準備；如果你長照要請在宅看護、那就要加回日常生活的支出，雖然實際上通常不用全額加回去，也有一定機率是完全不會用到這筆錢。

這樣，台北市退休族群需要準備的退休金，就會回到 1,529 萬到 1,771 萬之間。如果是以台灣的消費平均數字來看，就是 1,279 萬到 1,464 萬之間。

所以 1,500 萬的真面目，是這樣一組假設的輸出值：「我不太敢相信勞保 ＋ 我要基本生活品質與一定旅遊基金 ＋ 我要自己負責長照支出。」

有些假設值得保留，但有些其實是自己嚇自己。

值得保留的是那兩條真正的尾端風險：勞保的長期改革風險（它若被砍，第一桶的減法就要打折），和重度長照（萬一你是需要照顧很多年的那一個）。為這兩件事多留一些緩衝空間，合理。

而自己嚇自己的，則是把勞保當成完全領不到（它在歸零之前，一定會先出現縮水的警訊），或是認為連個人帳戶制的勞退個人專戶也會消失。

比較合適的估計，或許就在這兩者之間。

所以，在台灣，退休到底要存多少？

這篇不會給你一個斬釘截鐵的數字。因為退休金要多少，從來就不是一個固定數字，也不會一體適用。它比較像一台你自己在轉的調光器：494 萬到 1,771 萬之間的每一格，都對應著一組你能自己決定的假設，你信不信勞保、你要過怎樣的生活、你打算怎麼面對長照。

而想把它精確的轉到屬於你的那一格，方法其實只有一個，而且不難：記帳，但要分類。把現在的支出拆開來看，哪些在退休後會消失？例如通勤、房貸、小孩學費、哪些會新增？像是醫療、長照。哪些是你「想要」而非「需要」的？例如那趟嚮往很久的旅行。分得越細，那個數字就越是「你的」，而不是平均值。

說到底，1,500 萬從來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提問：

你必須要先了解自己想要怎麼樣的生活，你才有辦法估算一個合理的目標，而不是永無止盡的越多越好，或是相反的，做出了過度樂觀的假設。

那麼，如果想要自己準備這 1,500 萬，以台灣目前的薪資水平，一個普通上班族，這輩子真的存得到嗎？

那是下一篇的事。我們下篇見。

我需要存多少退休金？

我做了一個簡單的我需要存多少退休金？，把這篇文章的計算視覺化，你可以自由調整居住地區、生活費用、旅遊基金、勞保老年年金、勞退一次提領金額等等，是算一下自己的目標退休金大概會是多少？有什麼想法與建議，也歡迎讓我知道。

參考資料：

David Blanchett, “Exploring the Retirement Consumption Puzzle,” Journal of Financial Planning, 2014——退休支出「微笑曲線」、實際支出隨年齡遞減；本文旅遊前段集中、支出遞減的依據。

David Blanchett & Michael Finke, “Guaranteed Income: A License to Spend,” 2021——基本生活以終身保證收入覆蓋，在經濟與行為上都最有效；本文「勞保當地板」的理論基礎。

Wade Pfau,《Retirement Planning Guidebook》——退休目標的「四個 L」與 funded ratio 框架；長照列為市場波動、長壽之外的第三大退休風險（支出衝擊）。

William Bengen「4% 法則」與其後續 SAFEMAX 研究——4% 為歷史最壞情境下的安全提領率，2025 年上修至 4.7%，多數退休者的個人安全提領率更高。

行政院主計總處「家庭收支調查」——各縣市每人每月消費支出。本文用的是「平均每人」，含了家庭共住的規模經濟；真正獨居的單身，人均通常更高，所以對單身族來說，這份估計可能稍微低了一些。

退休研究室延伸閱讀：

〈退休支出不是每年一樣多？微笑曲線與三桶分法〉——本文三桶（日常／旅遊／長照）的完整邏輯。

〈當 4% 提領法則碰上超長期退休，破產機率暴增後的解決方法？〉——4% 法則的年期限制與護欄策略。

〈退休要 1,500 萬，一個中位數上班族存得到嗎？〉——本文的續集，從「需求面」轉到「供給面」。

按照 4% 提領法則退休的人，絕大多數人的退休金，到最後不減反增，真正歸零的只有約 3.7%。

這是在上一篇文章中得出的結論。聽起來 4% 提領法則穩如泰山，但那串漂亮數字，全都建立在一個三十年的安全期限上。

如果你不是六十五歲退休、而是四十五歲就想離開職場呢？或著因為醫學的進步，讓我們的壽命變得更長了呢？屆時要撐的可能不是三十年，而是四十年、五十年。對想提早退休的人來說，「三十年內不破產」這張保證書，根本不夠長。

那退休年期一拉長，4% 提領法則還守得住嗎？

我用跟上一篇完全相同的設定，只把「退休期間年數」這個旋鈕往上轉了一些。

答案是：撐不住，而且掉得比你想的快。

年期一拉長，破產率就坐電梯

基本設定跟上一篇一模一樣：六成投入美股 S&P 500 指數、四成美國十年期公債，第一年提領 4%、之後每年照通膨調整，用席勒 1871 年到 2026 年的長期資料、以每個月為起點滾動回測。唯一改變的，是退休要撐幾年。

破產率是這樣變化的：三十年期 3.7%、三十五年期 5.5%、四十年期 9.5%、四十五年期 14.3%、五十年期 19.0%。

三十年退休期，每三十幾個歷史起點才出現一個歸零；但五十年退休期，幾乎每五個就有一個在退休期間內把錢花光。同樣的 4%、同樣的組合，只是要它多撐二十年，破產機率就翻了五倍。

上面這幾種年期，都是從「同一桶退休金」起跑、第一年都領一樣的 4%，唯一的差別就是要領幾年。所以五十年的破產率更高，純粹是「年期」這一個變因造成的。

但是直覺思考，按照複利法則不是應該時間越長，讓資產滾動的越多，最後存活下來的機率應該會提高嗎？

關鍵還是在序列報酬風險。

雖然同一個進場時點，三十年和五十年的前段報酬順序一模一樣。但序列風險會把一批人的資產在這三十年間磨損到只剩零頭。那些「撐過了三十年、卻在第三十一到五十年間才歸零」的世代，到第三十年時，實質餘額中位數只剩約 0.37 倍退休金。對退休期是三十年的人來說，這是低空飛過、驚險過關，剛好在資產見底前抵達終點；但對於退休期有五十年的人來說，還得再撐二十年，而 4% 法則不管你剩多少，都照「原本的金額」領，那點殘額很快就被榨乾。

換句話說，退休期拉長不會讓壞序列變更嚴重，但是它把終點線往後挪得更遠，所以更多人無法順利撐到終點。

不是慢慢磨光，是命運分岔

很多人想像長退休期的破產，是「錢被一年一年慢慢磨到見底」。但回測跑出來的不是這個畫面。

把終值的分布攤開來看，退休年期越長，結果不是所有人的整體資產分佈往下平移，而是往兩端分開。

從三十年到五十年，歸零的比例從 3.7% 升到 19.0%，這是左尾變胖。但同一時間，最後賺到兩倍本金以上的，也從 39% 升到 46%，右尾也變胖了。被掏空的是中間：那種「撐到最後、但只是平平淡淡」的結局，從約六成縮到約三成半。

順利結束退休期的人，留下來的資產也變得更多。實質終值中位數，從三十年期的 1.51 倍升到五十年期的 2.45 倍；最幸運那批的終值，從 6.3 倍一路長到 15.5 倍。

所以超長期退休真正的結果，不是「大家一起慢慢變窮」，而是一個「命運交叉點」：絕大多數撐過去的人，反而比短年期更富有；但越來越大的一群人，會因為踩到壞序列而直接歸零。你會落在哪一邊，很大程度不是你決定的，是市場的報酬率順序決定的。

而對於退休理財最重要的，是那條越長越胖的左尾，也就是在退休期破產的那一群。

我們接下來要對付的，就是這條左尾。

第一個解法：把提領率往下調

最直覺的反應是：年期長，那就少領一點。對，這條路有效，問題只是「要降到多低」。

我把提領率往下調、重跑各年期，結果很清楚：三十年期維持 4% 本來就夠安全；四十年期的提領率若降到 3.5%，破產率就從 9.5% 降到 0.8%；五十年期得一路降到約 3.25%，才幾乎不再破產。

提早退休研究者 Big ERN 跑過更長的年期，得到一句很好記的話：「3.5% 是長年期版的 4%」連 4% 法則的原創者班根後來也說，年期從三十年拉到四十五年，安全提領率大約要從 4% 出頭退到 3.5%。不同的人、不同的資料，最後都指向 3.5% 左右這個區間。

但調降提領率的代價，是一筆「無條件、而且永久」的犧牲。

從 4% 降到 3.25%，等於你每一年的生活費都少了大約兩成，而且要少整整五十年。你砍掉這兩成，是為了買一份保險，保的是那個「多數時候根本不會發生」的壞序列。換句話說，你用一個確定、立即、終身的犧牲，去對沖一個機率不高的風險。

當然，你也可以維持一樣的生活水準，但在 3.25% 的提領率下，你需要準備的退休金就要多出約 23%。

從 4％ 提領率的「年支出 25 倍」變成「近 31 倍」。對一個正在拚提早退休的人，後者不止是數字的變化，而是得多上好幾年班。

兩種面貌是同一個取捨的正反面：調降提領率，要嘛就是降低生活水準，要嘛就是多存點錢，延後你退休的時間點。

它的好處，是無與倫比的安心，每一年能花多少，退休第一天就定好了，市場再怎麼動都不變。對「需要確定感」的人來說，這份可預測性本身就值得那兩成。

第二個解法：不降率，替提領裝上護欄

還有另一條路：初始提領率維持 4% 不動，但讓你的提領能夠彈性調整。市場差就自動少花、市場好就加薪。這就是動態提領，也就是護欄策略。

護欄策略的完整機制，可以參考〈4% 提領法則就像沒有煞車與後照鏡的汽車〉這篇文章。

在前述的退休年期回測裡，如果加上這套護欄，結果會是這樣：起始提領率一樣 4%，五十年期的破產率，從 19.0% 直接降到 0%。而且因為好年份會自動加薪，一生的總實質支出中位數，不但沒少，反而從相當於本金的 2.0 倍升到約 2.3 倍。也就是說，護欄讓你花得更多、破產的機率卻更低。

為什麼這麼有效？因為它正好打在序列報酬風險的要害上。序列報酬風險的傷害，來自「退休前段一遇大跌，就被迫在低點賣股換生活費，而賣掉的部位就無法再享受後面的上漲」。護欄做的事，就是退休前段如果遇到熊市就自動少花，在最危險的時點，停止繼續挖洞，踩下剎車。

護欄策略甚至改變了整個終值分布的「形狀」。以最基本的三十年退休期為例，把終值分布攤開來看：固定 4% 提領率之下，結果是分散在兩端。落在「一到三倍本金」這個中庸區間的只有四成，但兩端都很胖，大賺四倍以上的有 11.5%，接近歸零（剩不到半個本金）的也有 15%。換成護欄之後，分布被擠成一個集中的單峰：中庸的「一到三倍」從四成暴增到約七成，兩條尾巴幾乎同時被吸乾，接近歸零的從 15% 掉到 0.2%，四倍以上的從 11.5% 掉到 0。

市場差時，護欄的減支規則把你從快歸零的懸崖邊拉回來，左邊那條「災難」的尾巴收掉了；市場好時，加碼規則讓你及時多花，而不是讓資產默默滾成四倍、最後變成「死時沒花完的一大筆錢」，右邊那條「過度囤積」的尾巴也消失了。

護欄真正消滅的是「破產災難」與「過度囤積」這兩個極端。

但這樣的做法是有代價的。

護欄策略策略犧牲了收入的穩定性

代價是你的收入會因為護欄而浮動。

多數年份其實什麼都不用改，提領只是照通膨微調、甚至加薪；真正要面對減薪的時刻，三十年裡通常也只有一兩次。但壞序列來臨時，減薪會接連發生，每次最多砍 10%、可能連砍好幾年。護欄所做的，是用可能會出現波動的收入，來降低破產機率。

這條「收入會浮動」的曲線具體長什麼樣子呢？下面這張圖追蹤三個真實世代、三十年逐年的實質支出，退休第一年的支出為 100。最幸運的 1982 年退休族，一路加薪，到後段每年提領金額是起始年度的三倍多；典型的 1994 年退休族，穩穩升到約一點六倍；但最倒霉的 1966 年退休族，在停滯性通膨裡被連續減薪，一度只剩起始的 47%，到最後也只回到約 70%。

那條收入大幅銳減的紅線看起來很慘，但關鍵在這裡：同一個 1996 年退休族，如果用固定 4% 提領率、堅持不減薪，他會在第二十五年就把錢花光、徹底破產。

所以那些一刀一刀的減薪，不是護欄的缺陷。它是護欄的保護機制，把一個本來必然破產的世代，硬是撐到了終點。同樣一套規則、同樣 4% 起跳，結局可以差到天差地遠。

把全部一千五百個世代疊起來看，是同一個故事：中位數其實是漸進式往上走的。多數人拿到的是加薪，三十年後中位支出升到約一點四倍；但時間越長越發散，好運的往上衝、壞運的往下掉。即使是中段的典型退休者，一生中某些年度的提領金額也有機會從高點回落約兩成。

所以護欄的「代價」是你得接受一件事：每一年能花多少，是交給市場決定的。

跟調降提領率的方式做個對照：降率是「無條件先付保費」不管用不用得到，每年都先砍兩成，換到的是安心感；護欄是「出事才付」，平常照常花，只在壞序列真的出現時才減。這就是為什麼護欄在平均上能「花更多又更安全」，但你得用「收入的不確定性」去做交換。

投資組合是另一個重要變數

兩個方式都能有效降低破產機率，只是用了不同的條件去做交換。

但除了改變提領條件這條路，投資組合也是一個重要因子。

因為，只要換成了當地的投資組合，4% 提領法則就無法在所有國家都成立，甚至，是在大多數國家都不成立。

經濟學者 Wade Pfau 拿十七個已開發國家、橫跨 1900 到 2008 年的資料去檢驗 4% 法則。結果是：就算讓每個國家都用「事後看最有利」的資產配置，安全提領率能站上 4% 的，也只有四個國家，加拿大、瑞典、丹麥，和美國。其餘十三國全部沒過。

換句話說，4% 提領法則並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鐵律，它更像是「美國以及少數國家在過去一百年運氣不錯」的產物。真正決定它成不成立的，除了你領多少、撐幾年、用什麼方式提領，更包括了你把錢押在哪個市場、哪種組合上。

而這正好把我們帶到另一個、也是台灣讀者最該在意的問題：到這裡為止講的全是美國，用美國的股票、債券跟當地的物價指數來回測。

那如果換成台灣、換成全球，4% 提領法則還成不成立？

這就是下一篇要回答的。我們下篇見。

退休提領模擬器

我做了一個簡單的退休提領模擬器，把這篇文章的計算視覺化，你可以自由調整起始退休資產、提領率、退休年期、股票配置比例，也可以選擇是否使用護欄，回測比較看看會有什麼樣的變化。有什麼想法與建議，也歡迎讓我知道。

參考資料

Early Retirement Now（Big ERN），”The Safe Withdrawal Rate Series” 以席勒月資料回測 30/40/50/60 年期，長年期安全提領率約 3.25–3.5%，「3.5% 是長年期版的 4%」。

William Bengen, “Determining Withdrawal Rates Using Historical Data,” 1994，及其後續更新。年期由 30 年延長到 45 年，安全提領率約由 4% 出頭退至 3.5%；過 40–45 年後幾乎不再下降。（但實際上我回測結果，如果時間長到 50／60 年會下降到約為 3.26%／3.14%）。

Wade Pfau, “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 on Safe Withdrawal Rates: The Demise of the 4% Rule?” Journal of Financial Planning, 2010 以 Dimson-Marsh-Staunton 十七國（1900–2008）資料檢驗 4% 法則：即使用「完美後見之明」最佳化配置，SAFEMAX 超過 4% 的也僅四國（加拿大、瑞典、丹麥、美國）。

退休研究室的延伸閱讀：

〈4% 提領法則的真相：撐過三十年只是最低標，多數人是越花越有錢〉

〈4% 提領法則就像沒有煞車與後照鏡的汽車，想要讓退休金更安全又敢花，護欄策略試試看？〉

〈股市創高之後想退休，序列報酬風險先了解一下〉

要說退休理財規劃裡最有名的一個概念，4% 提領法則應該會是其中之一。

「只要記錄每年的支出，存到 25 倍，退休後再每年從這裡面領出 4%，可以安全撐三十年」。

大部分人聽到「安全撐三十年」，腦中浮現的畫面是：錢像沙漏一樣慢慢流光，剛好在你離開的那一年見底。精準、剛好、不多不少。

但真正的畫面，完全不是這樣。

如果我們把 4% 提領法則的歷史攤開來看，會發現它根本不是一條「剛好把錢花光」的鋼索。它保守到一個程度：在過去一百五十年的美國歷史裡，照這個規則退休的人，絕大多數到生命終點時，手上的錢不但沒變少，反而還變多了。破產不是常態，而是極少數踩到最糟起點的人，才有可能會遇到的尾端風險。

但這並不表示，這是一套適用於全世界所有人的退休提領方式。

基礎假設很重要

4% 提領率的基礎假設相當重要，因為它最常被誤用的地方，就是把某一組設定下的結論，直接套用到完全不同的情境去。

本篇引用的核心結果，來自財務規劃專家麥可·季斯（Michael Kitces）用席勒（Shiller）長期資料做的回測。他的設定是這樣的：投資組合是六成美股（S&P 500）加四成美國公債；起始本金一百萬美元；第一年領四萬（也就是 4%），之後每年依通膨調整提領金額；資料區間從 1870 年代起算；計算方式是「滾動三十年」。也就是 1871 年進場算一組、1872 年進場再算一組，依此類推，看每一個歷史起點撐三十年後會剩下多少。

基本設定就是：美股、美債、三十年。我之後會回頭一條一條檢查，如果用台灣或其他國家的版本，當這些設定條件換掉之後，數字會怎麼變化。

到底會剩多少？

先講那個最重要的結果。

在上述設定下，在 115 組退休起點中，三十年結束時資產的中位數，大約是起始本金的 2.8 倍。換句話說，一個帶著一百萬退休、每年照通膨領 4% 的人，三十年後留在帳上的錢，中位數接近兩百八十萬。不僅沒有花光，還變成了將近三倍。

而且這不是少數幸運兒拉高的。超過三分之二的退休起點，三十年後帳上都還有起始本金的兩倍以上；真正低於起始本金的情況，不到一成。

聽起來很美好。但這個中位數「2.8 倍」是名目金額，沒有扣掉通膨。

三十年的通膨，會把購買力侵蝕掉一大塊。我自己用席勒長期資料、同樣的股債六四配置、4% 提領率、滾動三十年、以每個月為起點重跑了一遍（涵蓋一八七一到二零二六年、約一千五百個歷史起點），名目中位數約三倍，比季斯資料截止在 2015 年前後算出的 2.8 倍還略高一點。因為這幾年多算進了 2020、2022 兩場急跌後的快速反彈。

但不管是 2.8 倍還是三倍，重點都一樣：這是名目數字。一旦把通膨扣掉、換算成實質購買力，中位數就掉到只剩約 1.4 倍。也就是說，以「能買多少東西」來算，多數人到最後其實只比當初多了三成上下，而不是多了將近兩倍。

所以「越花越有錢」這句話，要怎麼呈現才精準？

金額倍數是被通膨推上去的，但結論本身依然成立。4% 提領法則真正的重點並不是「資產最終翻了幾倍」，而是「真正把錢花到歸零的機率只有約 3%」。

在我重跑的這一千五百個歷史起點裡，三十年後實質購買力高於本金的占了約六成，而真正歸零的只有約 3.7%。換句話說，4% 法則的保守，重點不在於「會讓你變很有錢」，而在於「幾乎不會讓你破產」。絕大多數人是在「錢沒花完」的狀態下離場的，差別只在於剩很多，還是剩一點。

這也是為什麼會說，撐過三十年只是最低標準。因為對 4% 法則來說，撐三十年本來就是它的安全設計下限，不是平均表現。

終值分布相當分散

把每一個歷史起點三十年後的實質終值畫成分布圖，你會看到一件比「中位數約 1.4 倍」更重要的事：結果相當的分散。

真正接近歸零的（剩不到半個本金）大約占 15%；低於本金但沒歸零的（剩半個到一個本金）約占 23%，是最高的一群；守住本金到小賺的（一到兩倍）約占 24%；大賺兩倍以上的則占了將近 40%，其中超過四倍的就有 11%。

「低於本金」不等於「破產」。有將近四成的起點，在三十年後實質購買力低於當初的本金。但其中絕大多數人資產都還有，只是相對縮水了；真正花到一毛不剩的，還是那約 3.7%。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平均數會明顯高於中位數。少數踩到超級多頭的人賺得太誇張，把平均往上拉升，但他們不能代表「典型」的退休者。談退休風險時，看中位數和看尾端，會比看平均有意義得多。

為什麼同樣 4%，命運天差地遠

如果規則一樣、提領一樣，為什麼有人最後坐擁四倍本金，有人卻把錢花光？

答案不是「報酬高低」，而是報酬出現的順序。這正是我在之前那篇〈股市創高之後想退休，序列報酬風險先了解一下〉裡拆解過的機制。

簡單說，退休後你是「邊提領邊投資」，所以同樣一組三十年的報酬，如果壞年份集中在前期，你會在資產最低的時候被迫賣股換生活費，後面就算市場大反彈也救不回來；反過來，如果前幾年運氣好、本金先長大，後面再遇到大跌，也傷不到根本。這就是所谓的序列報酬風險。

歷史上，照 4% 法則退休、三十年後連「名目本金」都守不住的，在現代市場裡只發生過四次，進場年份分別是 1929、1937、1965 和 1966。前兩個是大蕭條前夕，後兩個是 1960 年代末到 1970 年代那段「高通膨加市場停滯」的雙重夾擊。而我自己重跑時，跑出來唯一歸零的那一群起點，正好也落在 1964 、1965 年那批，與此完全吻合。

這幾個最糟的起點，就是 4% 這個數字的由來。當年班根（William Bengen）提出 4% 法則時，做的就是「找出連歷史上最壞的起點都能撐過三十年的提領率」。所以 4% 從一開始就不是「平均水準」，而是「滿足史上最倒霉退休時機」的保守值。所以對其他絕大多數起點來說，它都顯得太保守了。

熟悉這套理論的人可能會有個疑問：班根和季斯不是都說 4% 在三十年裡「都不會破產」嗎？怎麼我會跑出約 3.7% 的破產機率？關鍵在投資組合。班根的零失敗，靠的是「中期公債加上五類股票分散」；而我這份回測為了配合席勒能回溯到 1871 年的更長期資料，只用了「單一標普 500 加十年期公債」，債券部分存續期更長，1970 年代升息時被打得更重，股票端又沒有分散，最慘的那幾批（ 1960 年代末）就被推下了懸崖。

換句話說，那 3.7% 的破產案例，與其說是 4% 法則本身的破產率，不如說是「投資組合不夠穩健」的代價。這也說明了，投資組合的選擇是重要變數之一，你怎麼配置投資組合，可能比你領 4% 還是 3.5% 更能決定會不會破產。

撐過三十年，只是 4% 法則最低標準

最後，把這一篇的數據與內容，濃縮成三點：

第一，4% 法則的結果從來不是「剛剛好花光」，而是「幾乎不會花光」。在美國歷史裡，照這規則退休的人，約有六成（以實質購買力計）的退休者最後比退休時更富有，真正歸零的只有約 3.7%。它是一條為了滿足最慘狀況的保守底線。

第二，名目和實質一定要分清楚。「中位數 2.8 倍」是未考慮通膨的名目數字，扣掉通膨後實質中位數只剩約 1.4 倍。因為退休期間可能長達三十年以上，所以面對退休數字時，永遠先問一句：這是名目，還是實質數據？

第三，真正決定你最終資產總額的關鍵，是運氣的先後順序，不是運氣的總量。同樣 4%、同樣三十年，壞年份排在前面或後面，會把你推向「剩四倍」或「歸零」這兩個極端。這就是序列報酬風險，也是整個退休規劃裡最該認識的一個機制。

不過，看到這裡你可能會想：那 4% 法則應該很安全，沒什麼好擔心的，對吧？

但是，上面這些漂亮數字，全都站在兩個很大的前提上：只算三十年，而且只用美國股市與債市的歷史。

如果你打算四十五歲就退休、要撐的是四十年甚至五十年呢？或是你的投資組合根本不是美國股市與公債呢？ 4% 提領法則還適用嗎？

這就是下一篇〈當 4% 提領法則碰上超長期退休〉要回答的問題。先劇透一個我自己跑出來的數字，把退休年期從三十年拉到五十年，破產率會從約 3.7% 一路飆到接近兩成。

這個破產機率已經是我們無法忽視的水準了，為什麼會這樣？又應該如何調整？

我們下篇再見囉。

參考資料：

Michael Kitces, “How Has The 4% Rule Held Up Since The Tech Bubble & The 2008 Financial Crisis?” 六四配置、4% 通膨調整、滾動三十年下，名目終值中位數約 2.8 倍、逾三分之二的起點留有兩倍以上本金、低於本金者不到一成，且現代市場僅1929、1937、1965、1966 四個進場年跌破本金。

William Bengen, “Determining Withdrawal Rates Using Historical Data,” 1994。4% 法則原始研究；其方法本質即是「找出連歷史最壞起點都能撐三十年的提領率」，故 4% 為對齊最慘狀況的保守下限。

很多人可能都試用過一些退休金試算機。

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輸入每個月的生活費，乘以十二個月，再乘以三十年。或是比較講究的，可能會使用 4% 提領法則，把每年的生活費乘以二十五年。

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會得到一個數字，而這就是我們計畫在退休那年可以存到，支應我們三十年退休生活的總金額。

這些做法簡單，直觀，而且經過歷史資料驗證，可以支撐三十年不會破產。

但你可能沒注意到，這些算法藏著一個根本的錯誤假設：

它假設你退休後的每一年，都會花差不多的錢。

而這個假設，可能會讓我們多準備了很多，我們其實並不一定用得到的退休金。

微笑曲線的活力期、緩步期與靜止期

晨星的退休研究員大衛·布蘭切特（David Blanchett）追蹤了大量真實退休家庭幾十年的支出資料，發現了整個退休支出曲線呈現一個有趣的形狀。他半開玩笑地把它叫做「退休支出微笑」(retirement spending smile)，也就是一條 U 型的曲線。

它對應到退休生活的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活力期」（Go-Go years），退休後的頭五到十年。這時候你體力最好、生活新鮮感最高，旅行、美食、培養新嗜好，花費衝上高點。

第二階段是「緩步期」（Slow-Go years），大約七十到八十歲，活動力自然下降，長途飛行變吃力，花費跟著一年一年往下掉。

第三階段是「靜止期」（No-Go years），八十歲以後，日常生活費繼續降，但醫療和長照的費用開始冒出來，把曲線的尾端往上拉，於是整條線看起來就像一個微笑。

布蘭切特的資料顯示，從 65 歲開始，退休人員的實際支出到八十四歲時下降了多達 26%。在這一點之後，平均實際支出才會開始增加，但仍不一定超過退休人員的初始退休支出水平。

微笑曲線的事實，多數人的支出可能是一路下滑

微笑曲線這個比喻很具象，但布蘭切特本人特別提醒在這背後的兩個事實。

第一，退休者的支出下降，不是名目金額減少，而是「跟不上通膨」。假設通膨平均每年百分之三，退休者的支出平均每年只增加百分之一到二。聽起來差距不大，但用今天的購買力來算，這等於是逐年遞減。二、三十年累積下來，對你「到底要存多少、能花多少」的影響是巨大的。

而支出之所以會這樣下滑，原因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布蘭切特用長期追蹤資料特別排除了「因為怕沒錢才省」這個解釋，因為連那些明顯花得起的有錢家庭，也呈現同樣的下滑。他認為是花費的慾望和能力本身在隨年齡遞減。因為退休後降得最多的支出，幾乎都是那些「非必需、又要靠體力」的項目：旅行、交通、外食、娛樂、置裝。活力期你還跑得動、也想跑，到了緩步期，長途飛行變吃力、應酬變少，這些花費自己就降下來了。

再加上換車、整修房子、圓夢大旅行這類一次性支出，做完就不再每年重來；房貸還清、子女獨立，固定的大盤子也跟著縮小。甚至連健康衝擊都是如此。一個人病倒之後，當下醫療費暴增，但之後的平均支出反而下降，因為行動受限，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旅行、購物、社交了。換句話說，跟不上通膨的本質是：

你不是「不能花」，而是「不想花、也花不動」了。

第二，也是更關鍵的一點：讓曲線尾端「微笑回升」的那一段，其實是被極少數有驚人醫療費的人，硬生生拉高的平均值。布蘭切特說，對大多數退休者來說，以今天的購買力計算，支出是一路向下的，根本沒有回升。

換句話說，「微笑曲線」這個漂亮的形狀，是一個平均值的假象。對個體而言，可能走的不是微笑，而是一條一路往下的滑梯。

如果我們接受「支出會隨年齡下降」這個事實，你會發現，前述那種假設「每年花一樣多」的算法，會高估我們的退休金需求。布蘭切特甚至指出，多數人奉為圭臬的百分之四提領法則，其實是學者用歷史上最壞的情境算出來的下限；對許多真實的退休家庭來說，起始提領率拉到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六，往往也是合理的。

把退休金拆成三桶金，第一桶：日常生活費

為了因應微笑曲線的支出模式，我們可以把退休金按用途拆成三筆，每一筆都有不同的任務、上場時機，也適合用不同的方式投資。

第一桶：養你一輩子的日常生活費。

這是維持生活的底線。吃飯、住房、交通、水電、日用品等等。

要管理好這一桶退休金，得先從一件事開始：記帳，而且要分門別類。

很多人其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日常支出」是多少，因為記帳的時候把所有東西混成一團。我建議至少要把支出拆成兩類。一類是「日常經常性支出」，每個月固定或接近固定的開銷，像伙食、交通、水電、電信、日用品、保費。另一類是「非日常大額支出」，不是每個月都有、但總會出現的，像家電汰換、房屋修繕、紅白包、年度繳費。

另外一些在退休後就不太可能會有的支出就應該剔除，例如小孩的學費、工作期間的治裝費、通勤費之類的。

為什麼要做區分？因為退休後，日常經常性支出是你的「基本生存線」，這些費用是生存必須，通常比較沒有彈性；而非日常大額支出是有彈性的，可以延後、可以降級。把兩者分開，你才知道哪一塊真的動不得。

這一桶退休金的來源，建議先用終身保證收入來覆蓋。

布蘭切特和另一位學者麥可·芬克（Michael Finke），合寫過一篇研究，標題就叫「保證收入：花錢的許可證」。意思是，當你的基本生活費，被一筆「終身保證、活多久領多久」的收入蓋住時，不論在經濟上還是心理上，效果都是最好的。因為你心裡清楚「無論我活多久，每個月都有錢進來」，你才敢安心地去花其餘的錢。

放到台灣，這條「終身保證的地板」就是我之前提過的勞保老年年金月領，再加上勞退新制月領。這兩項可以把基本盤撐住，如果還有缺口，再考慮用商業年金或是投資組合部位補上。

所以第一桶的管理原則是：算出你的月均日常支出，先看勞保加勞退能覆蓋掉多少，剩下的缺口，就是你的退休金組合裡面最不能夠缺少的那一部分。

第二桶：讓你在黃金期好好玩的旅遊基金

這一桶退休金的本質是「有期限的享受」。時間晚了，就用不到了。

旅遊基金最該被獨立出來，因為它的花費性質跟生活費完全不同，包含了各種旅遊、娛樂、以及未竟的夢想。它不是細水長流，而是前重後輕，剛退休那幾年你最想玩、最能玩，去最遠的地方；十年後可能就只剩國內走走。如果你把它跟日常生活費混在一起，你每次訂機票都會覺得「花這筆好像不太安心」，於是一拖再拖，拖到緩步期來臨，想去也去不成。

這部分的完整邏輯，包括為什麼旅遊基金不該套用百分之四法則、健康餘命為什麼是關鍵、這筆錢又該怎麼投資。我在之前那篇〈旅遊預算 vs. 旅遊基金〉裡寫得很詳細，這裡就不重複了。

你只要記得這一桶的管理原則：列清單、估預算、設專戶，活力期就大方花掉。花完就花完，不必焦慮，因為它本來就是被設計來花掉的。

第三桶：可能用不到、一用就是大錢的醫療長照準備金

這一桶退休金的本質，是一種「低機率、高衝擊」的風險。

韋德·普福（Wade Pfau）在他的退休規劃專書裡，把「醫療長照」列為和「市場波動」「活太久」並列的第三大退休風險，稱之為「支出衝擊」。它最常被忽略，卻也最容易一口氣擊垮一個原本健全的退休計畫。

它的分佈很特別。研究顯示，大約一半的人，終其退休不會花到一毛長照費用；但另一半當中，極端的情況可以燒掉上百萬。

正因為它「機率不高、但一來就是天文數字」，這種風險最適合用保險來轉移，而不是自己硬存一大筆現金擺著。

而且，如果真的有長照需求，其實這筆費用並不是單純疊加在你原本的退休預算之上。想想看，當你真的住進照護機構，你的旅行、外食、社交那些花費，本來就會跟著大幅減少，所以其實整體支出可能不會是完全疊加那麼多。

而在實際應對上，一般來說，建議優先投保發生機率更高的癌症、重大疾病險種。

至於長照險部分，台灣目前的長照險費用並不低，而且也有一些年齡與體況的限制。所以如果想要規劃長照險，最好在五十多歲就規劃。拖太晚，保費會明顯變貴，而且你越老，越可能因為健康狀況而失去投保資格。

而如果你決定有一部分或全部要自己準備，就把這筆錢獨立成「第三桶」，跟前面的日常生活費及旅遊基金徹底分開。

這樣做有三個好處。第一，長照需求多半發生在晚年，所以這筆錢早期可以積極投資、讓它繼續成長；第二，萬一你是那幸運的一半、根本沒用到，這筆錢就能留給子女或捐作慈善，等於附帶了一個「選擇權的價值」；第三，如果沒有需要這筆長照費用，也沒有遺產規劃，它也能轉成生活費。

第三桶的管理原則是：先衡量你期待的保額與保費支出能力；剩下如果需要自籌資金的部分，再獨立成第三桶、和生活費分開放。

退休族請學習當蚱蜢，而不是繼續當螞蟻

回到那條微笑曲線

這樣的三桶分法其實就是把微笑曲線「具體化」。

第一桶，對應的是整條曲線的基礎線。用保證收入建立地板基礎。第二桶，對應的是前端活力期那個高峰。第三桶，對應的是靜止期尾端那段可能的上揚。

當我們把一整包模糊的「退休金」，拆成各司其職、有上場順序的三個桶子，我們在做準備時就更能夠看清優先順序與目標。

另一個比「如何準備」更實際的影響是，我們也會更理解該如何使用這三個桶子。

布蘭切特有一句話講得很傳神：退休者往往是螞蟻，不是蚱蜢。

意思就是，我們花了三、四十年學會存錢，存到變成一種反射動作。可是一旦退休，要把開關從「存」切到「花」，很多人就是切不過來。布蘭切特真正擔心的，從來不是有人把錢花光，而是太多人捨不得花。在活力期縮手縮腳，等到緩步期才驚覺，想花也花不動了。

所以問題不只是「總共要存多少」，而是更實際的：這些錢該怎麼分？該怎麼花？在什麼樣的期間花？例如把旅遊基金盡可能放在活力期，並且不用擔心花完這筆錢，因為這筆錢的用途就是「讓你在這個階段好好玩」。

把它們具體化、分清楚，正是讓你「在該花的時候敢花」的重要前提。

最後別留下遺憾

下次再打開退休計算機，別只輸入一個數字。輸入三個。

你的日常生活需要多少？你的夢想清單需要多少？你的長照缺口需要多少？

把這三個數字加起來，你很可能會發現，它比原本那個嚇人的總數還小一點。更重要的是，每一筆錢，你都知道它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但比「數字變小」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當這三筆錢各就各位、各司其職，你才真正拿到了那張「花錢的許可證」。

退休理財最大的遺憾，從來不是九十歲那年帳戶歸零。而是七十歲的時候，你還在為一張機票猶豫掙扎；最後把錢留到了走不動、也用不到的那一天。

別讓一份替「一輩子」準備的謹慎，偷走你可能只有「十年」的黃金時光。

參考資料：

Christine Benz,《How to Retire》：了解你的支出可能如何變化（訪談 David Blanchett）——退休支出微笑、支出跟不上通膨、「螞蟻不是蚱蜢」的過少消費。

David Blanchett, "Exploring the Retirement Consumption Puzzle," Journal of Financial Planning, 2014——「退休支出微笑」原始研究；本文「實際支出到 84 歲約下降 26%」即源自此文資料的估算。

David Blanchett, "Estimating the True Cost of Retirement," Morningstar, 2013——「每年花一樣多」的固定支出假設會高估退休金需求；納入支出遞減後，安全提領率可從 4% 上修至 5%。

David Blanchett & Michael Finke, "Guaranteed Income: A License to Spend," 2021——基本生活費用終身保證收入覆蓋，在經濟與行為上都最有效，也讓人更敢花用其餘的錢。

Wade Pfau,《Retirement Planning Guidebook》：長期照護規劃——長照為「市場波動、長壽」之外的第三大退休風險（支出衝擊）；約半數人終生不需自費長照、但尾端費用極高；長照險宜在五十多歲投保。

延伸閱讀：〈旅遊預算 vs. 旅遊基金，一個分類錯誤，可能正在偷走你退休生活中的黃金十年〉——旅遊基金為何不該套用 4% 法則、健康餘命的關鍵、以及這筆錢的時間分桶投資法。

如果沒有財務獨立，也沒有提早退休，那還算是 FIRE 嗎？

FIRE 這個系列寫到現在，前面三篇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你要存到一個多大的數字，才能不再為錢工作？

Regular FIRE 說，大概是年支出的 25 倍，以一般生活水準計算再加點緩衝，1,500 萬左右。Lean FIRE 說，把生活壓低一點，750 萬就夠。

不管是哪一種，主角永遠是那個「大數字」，目標永遠是不用再工作，而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衝過那個目標線，越快越好。

而這一篇的 Coast FIRE，則是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 FIRE 這件事。

把「退休期間需要的退休金」，跟「現在你需要的生活費用」做一個切分。

退休金的部分，只要存下一筆種子資金，之後光靠複利自己長大，就足夠在你預計退休的日子累積到足夠的退休金。

所以，在存到種子資金後，到真正退休之前，你只需要從事一份能維持日常生活消費所需的工作就足夠，中間一毛錢退休金都不用再存。

這就像是一台車開上高速公路、推到夠快的速度之後，你可以把腳從油門上移開，靠著慣性繼續往前。Coast FIRE 則是把退休金的種子資金衝到一個夠大的量，然後鬆開油門，剩下的路就透過複利自行成長。

這也正是 Coast （滑行） 這個名稱的由來。

Coast FIRE 的核心邏輯：複利乘以時間

我們沿用這個系列一貫的假設：長期年化報酬 8%、退休目標等於年支出的 25 倍、退休年齡設在 65 歲。

公式其實就是把 4% 法則的結果倒推回來：

Coast number ＝ 退休目標金額 ÷ (1 + 年化報酬) 的「距退休年數」次方

換句話說，你只要知道自己離 65 歲還有幾年，就能算出「今天手上要有多少錢，之後不再存，也能長到退休金目標」。

我們先看退休目標 1,500 萬（對應 Regular 那種、年支出 60 萬的生活水準）：

25 歲起步，距 65 歲還有 40 年，種子只要約 69 萬。

30 歲起步，還有 35 年，約 102 萬。

35 歲起步，還有 30 年，約 149 萬。

40 歲起步，還有 25 年，約 219 萬。

45 歲起步，還有 20 年，約 322 萬。

50 歲起步，還有 15 年，約 473 萬。

從這個對照表可以發現，Coast FIRE 最重要的門檻不是錢，是「年齡」。

25 歲的人，只要存到約 69 萬後投入資產配置、之後一毛都不用再投入，理論上到 65 歲就能滾出 1,500 萬。但 50 歲才開始的人，同樣的目標需要 473 萬，差了快七倍。

早鳥的 Coast number 小到「認真存幾年的積蓄」就能達標；晚鳥則幾乎要先完成大半個 Regular FIRE，才談得上 Coast。

所以時間在這裡是整個策略的主角。你越早意識到 Coast FIRE 的存在，需要的種子就越小，鬆開油門的那一天就越早到。

而如果你把年齡設定成 65 歲起步，種子資金當然就是 1500 萬了。

這條由各年齡種子資金連成的線，並不只是 FIRE 社群專屬的目標，而是所有退休規劃的參考線。只要你心裡有一個預計退休的年齡，這條線就客觀存在。

不過，它不是一翻兩瞪眼的及格線，比較像健康檢查的參考值：略低於標準，不代表出事。以前面的例子來說，65 歲差了 100 萬，讓資產多滾一年就補回來了，大概等於晚退休一年，連多存錢都不用。

真正重要的是「距離」。離線近的人，缺口用晚退一點、少花一點就能吸收；離線太遠的人，「退休後繼續工作」才會從選項變成必然。

所以你也可以繪製一條自己的種子資金線，定期檢查。你現在離這條線有多遠，以及這個距離，需要怎麼樣的調整才補得上。

Coast FIRE 裡既沒有 FI（財務獨立），也沒有 RE（提早退休）

Coast FIRE 最特殊的部分在於，它實際上沒有 FI（財務獨立），也沒有 RE（提早退休）。

在財務獨立方面。種子資金是要透過複利自己長大，在退休期間當作退休金來源的。所以在你達到退休目標之前，你無法不繼續工作。

因為如果你今天突然不工作了，你就必須動用到那筆「不能動的種子資金」，這會直接破壞它的複利效果，而無法達到你的退休金目標。換句話說，因為你依然百分之百依賴「勞動收入」來支付你現在的房租、水電和伙食費，所以即便你已經存了足夠的種子資金，你在當下也沒有真正的財務獨立。

在提早退休方面。Coast FIRE 的設定通常是：你預計在法定退休年齡或更早一些正式退休。你現在 35 歲達到 Coast FIRE，只是代表你的種子資金夠了，你在 35 歲到 65 歲之間不用再存退休金，但你真正能夠退休，完全脫離工作的時間點，依然是你的目標退休年齡。這完全談不上「提早」退休。

當然，你也可以把目標退休日設在 55 歲、甚至 50 歲，實現提早退休的部分。但這麼一來種子資金會漲兩次價：複利會少跑幾年，退休金則是要多撐幾年、倍數得往上加。例如前面 25 歲的案例，預計 65 歲退休的種子資金只要 69 萬，如果調整成 50 歲提早退休，光是複利少跑 15 年，種子資金就從 69 萬跳到 219 萬；再把『要多撐 15 年』的倍數調整算進去，會來到約 263 萬。

那麼，既然沒有財務獨立也沒有提早退休，為什麼它還被歸類在 FIRE 運動裡？

Coast FIRE，是通往完全 FIRE 路上的「中途里程碑」

在數學上，每個人在達成 FIRE 之前，都一定會實際穿越 Coast FIRE 的那個交叉點。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爬山，你在陡峭的「資產累積期」瘋狂爬坡，而 Coast FIRE 是你終於爬到第一個高原平台。這個階段你的退休種子基金已經準備就緒，可以自己長大。到正式退休的目標之前，你只要從事一份能維持日常生活消費所需的工作就足夠。

有了這個概念，你不需要苦苦熬個 15、20 年才能體驗到「自由」的滋味。你可以在達成 Coast 數字的那一年，就主動切換生活型態，選擇換一個工作。它是 FIRE 旅程中的一個可以讓你心理上喘口氣，欣賞一下風景的中繼站。

到了這個階段，你可以選擇繼續加速，實現 Regular FIRE，真正的提早退休。也可以選擇放慢腳步，實現 Coast FIRE，轉換一種工作型態。

簡單來說，它就是你真正退休的「中途里程碑」，你可以在這個階段好好思考你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Coast FIRE 用未來的獨立，換取現在的自由

Reddit 對於 Coast FIRE 算不算 FIRE 的一個論點是：「你不能因為現在還要工作，就否認它部分的獨立性。」

這派網友認為，Coast FIRE 的人雖然現在沒有財務獨立，但他們的「老後半生已經獨立了」。它重新定義了財務獨立的時間軸：用未來的獨立，換取現在的自由

因為少了一半的存錢壓力，解決了老後焦慮問題，在行為經濟學上，這會改變我們面對工作的心態。

「我不是非要這份工作不可，我只是需要這份薪水付明天的房租。如果遇到慣老闆，我隨時可以不幹了，去當個星巴克店員或超商大夜班，反正我只要賺得到生活費就好。」

這種在職場上「不討好、不強求、不怕被裁員」的底氣（Reddit 俗稱的 FXXX-You Money 心態），讓它在精神層面上非常符合財務獨立的初衷。

FIRE 的本質是「奪回時間控制權」

早期的 FIRE 運動確實很激進，追求的是「極端儲蓄（70%+ 儲蓄率）然後 30 歲徹底登出職場，不工作」。但後來社群發現，很多人真的徹底退休後，反而陷入了嚴重的精神空虛、無聊和社交孤立。關於這點，我在過去的文章也多次提到。

FIRE 社群的觀念開始演變：

在這個脈絡下，Coast FIRE 的 RE（Retire Early） 被重新定義為：「提早從你不喜歡的工作中退休」，而不是從「所有人類勞動」中退休。你提早 20 年離開了高壓、政治內耗的辦公室，換去開貓咪咖啡廳、做木工或寫自己想寫的程式，這難道不算一種 Retire Early 嗎？

所以，如果說，人們追求 Regular FIRE 是為了逃離工作；那麼，Coast FIRE 的功能，則更像是為了修復我們與工作之間的關係。

這就是為什麼它雖然在實質上不完全符合 FI/RE，卻被認為是 FIRE 運動中最具備「人性與彈性」的一種。

Coast FIRE 沒有寫進公式裡的那些風險

雖然概念很美好，但 Coast FIRE 還是有許多沒有被寫進公式裡的風險：

首先，你要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在達成 Coast FIRE 後，不會立刻就放棄工作，所以當大家真的要開始「滑行」時，要做什麼樣的工作就很重要。

很多人可能真的會考慮前面說的，去星巴克打工或當超商大夜班，但實際上體力勞動和服務業的壓力（奧客、工時僵硬、身體疲憊）常常大於辦公室工作。

因此，現在最被推崇的是留在本業「就地滑行（Coasting in Place）」，但退居幕後，做個不扛業績、不求升遷的基層員工，保留高時薪且能維持彈性。

「無緊急狀況（No Emergency）」則是另一個原則。社群一致認同，好的滑行工作不取決於薪水高低，畢竟只是要維持日常生活花費，最重要的是「下班後你的腦袋能不能完全關機」。

第二個、也是最致命的風險，是複利假設失靈。

Coast FIRE 的整個邏輯，是把你的退休押在「市場長期會給你某個報酬率」上。你前面看到的那張漂亮的試算表，全都建立在 8% 這個數字上。問題是，這個數字越樂觀，你的容錯空間就越小。而且最危險的地方在於：當你 Coast 了很多年、突然發現報酬不如預期時，你已經停止儲蓄太久，能補救的時間所剩無幾，補救的成本也高到嚇人。所以實務上，認真在 Coast 的人會把報酬假設壓得很保守，用 4% 到 6% 來算，把 8% 當成最好的情況，而不是當成保證。

第三個風險，是退休需求被你自己低估了。

單身時的算盤，結婚生子後全變了個樣：許多人在 28 歲時覺得自己存夠 30 萬美元可以 Coast 一輩子，但到了 35 歲結婚、生了兩個小孩、需要買學區房時，才發現當初算出來的「滑行軌道」根本裝不下現在的生活。這很正常，因為你在 30 歲，就替 65 歲、甚至替「還沒出生的小孩」的自己，決定了未來幾十年要花多少錢。但人是會變的，你想要的生活型態會調整，於是當初那個剛好夠用的種子，就不夠了。

此外，別忘了通膨也在偷走你的假設。一個 25 歲的人，覺得退休後一年花 60 萬就夠，算出來的種子大概是 69 萬。但 20 年後，光是通膨就會讓這 60 萬的購買力下降，屆時他可能需要 100 萬才能過一樣的生活。種子的「目標」自己變大了，而他可能還以為一切都在軌道上。

最後一個風險則是失去逢低買進的機會，當你停止投入的那一刻，你也錯過了在熊市裡逢低買進的機會。一個持續在儲蓄、定期定額的人，遇到崩盤其實是在打折進貨；而一個 Coaster，只能眼睜睜看著帳戶往下掉，祈禱它能及時回來。

在台灣，Coast FIRE 其實比你想的更可行

這個策略起源於美國，但搬到台灣，有幾個地方會出現有趣的差異，而且多半是對我們有利的。

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是健保。美國版 Coast FIRE 有一個很大的風險，是你一旦離開正職，往往就失去了雇主提供的醫療保險，而美國的醫療費用高到可以瞬間擊垮一個退休計畫。但在台灣，我們有全民健保，這個風險幾乎整個消失。換句話說，台灣人要 coast，少了一塊美國人最頭痛的成本，這條路在台灣反而比在美國更走得通。

第二個，是勞退新制。雇主每個月強制替你提繳薪資的 6%，你還可以自己再自提。這本質上，就是一種被制度強迫的 Coast。也就是說，很多台灣的上班族，其實早就在替未來的自己默默 Coast 一部分了，只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告訴他們。

第三個，是退休年齡跟年金的搭配。勞保老年給付、國民年金的請領年齡，會影響你 Coast 的「終點」到底設在幾歲。把這些社會保險的現金流一起算進來，你需要自己準備的種子，可能比純美國模型算出來的更小一點。

最後，回到 Coast FIRE 的本質

Coast FIRE 真正在做的事，並不是讓你提早退休。

它做的，是把你的人生從「為未來存錢」這個模式，切換成「為現在而活」。當你意識到未來已經被複利接手，你就不一定需要把今天的每一塊錢，都拿去餵養一個三十年後才會用到的數字。

很多人悶著頭繼續工作、賺錢，是因為擔心退休之後錢會不夠用。

而 Coast FIRE 給你的，其實是一個允許。

允許你在某個時刻停下來，看看那張試算表，然後對自己說：原來我早就存夠了，只是一直沒發現。

然後，問自己那個真正重要的問題：

不需要擔心未來的我，現在最想要做的，究竟是什麼？

我做了一個簡單的 Coast FIRE 試算工具，可以填入目標退休金或是每年支出，然後回推目前的投資組合以及預計每個月能夠投入的金額，是否已經可以達到種子資金的目標？推薦大家試用看看，有什麼使用上的問題與建議，也可以讓我知道。

參考資料

[1] Bengen, W. P. (1994). Determining Withdrawal Rates Using Historical Data. Journal of Financial Planning, 7(4), 171–180.

[2] Cooley, P. L., Hubbard, C. M., & Walz, D. T. (1998). Retirement Savings: Choosing a Withdrawal Rate That Is Sustainable. AAII Journal, 20(2), 16–21.

[3] Maggiulli, N. (2024). What is Coast FIRE? The Ultimate Guide to Semi-Retirement. Of Dollars And Data. https://ofdollarsanddata.com/coast-fire/

一個多月前，我在健身房做重訓的時候肩膀受了傷。

不是什麼太嚴重的問題，但醫生叫我暫停訓練，定期回診。後來的一個月，我只能做最簡單的跑步和有氧，重量訓練完全停掉。這禮拜我回健身房，小試了一下用不到肩膀的腿推機，我清楚地感覺到，肌力退步了。

休養一個月，身體就把我之前辛苦累積的東西，悄悄收回了一部分。

而就在同一個月，全球股市表現非常好。我幾乎什麼都沒做。沒有加碼、沒有調整、沒有盯盤。然後我打開帳戶，就看到資產數字自己往上走。

那一刻，我同時在經歷兩件方向完全相反的事情。我的身體，我親自付出時間、流汗、細心去維護，但一停下來就退步。我的錢，我完全沒理它，它卻自己長大了。

這不是一個勵志故事。這更像一場我沒打算做、卻做得乾乾淨淨的對照實驗。它照出了一個事實：在人們擁有的各種財富裡，金錢，是唯一一個會自我複利、最不需要親自照顧的。而絕大多數人卻一輩子都給了它最多的注意力。

這篇文章想聊的，就是這件事。

你一直在贏，但你可能贏的是一場皮洛士勝利

最近在讀 Sahil Bloom 的《人生的五種財富》，書一開頭講了一個古老的故事。

西元前三世紀，伊比魯斯的皮洛士國王和強大的羅馬軍隊交戰。他贏了，一場接著一場地贏。但每一場勝仗都付出慘重代價，最好的士兵、最強的大將軍一個個倒下。打到最後，他感歎了一句留名後世的話：「再一次這樣的勝利，我們也完蛋了。」

後人因此造了一個詞，叫「皮洛士勝利」。意思是，勝利者付出的代價太大，以至於贏了，卻像輸了，白話文就是慘勝。

Bloom 說，現代人很多都走在這條路上，原因簡單到令人難堪。我們一直用了一個錯誤的單一指標，在衡量自己的人生，金錢。

當一個衡量標準變成明確的目標，人就會忽視其他所有東西，只專注在把那個數字做大。每一次升職、加薪、股票上漲、資產多一位數，都讓我們覺得自己又打了一場勝仗，卻沒看見從指尖悄悄溜走的其他損失，那些流失的健康、疏遠的關係、荒廢的心理儲備，還有那些一去不回的時光。

我們可能打了很多場皮洛士式的勝仗，卻輸掉了整場戰爭。

人生其實有五個記分板，不是一個

Bloom 提醒我們，人生其實有五種財富：時間財富、社會財富（人際關係）、心理財富、身體財富，以及金錢財富。他甚至設計了一份測驗，五種財富各 20 分，總分 100，讓你幫自己的人生做一次完整體檢。

問題是，我們大多數人，一輩子只認真追蹤其中一個分數，金錢財富。另外四個，從來沒打開來看過。

這其實可以理解，因為金錢有一個其他財富都沒有的特性：它有量化的衡量工具，帳戶裡的數字每天隨時可以看到，漲了就有成就感，跌了就有緊迫感。它製造了一種「在認真做事」的清晰感覺，而且有外顯效果，可以換成各種更具體的商品，這滿足了我們的心理需求。

但你上一次認真追蹤自己的身體財富是什麼時候？你有沒有定期，去追蹤你目前的肌力、各種生理指數、心肺功能，或者你每週真正活動的時數？你有沒有一個指標，衡量你的專注力，時間都用去哪裡了？

雖然金錢財富的特性讓它獲得了比其他幾項更多的關注，但它卻也是最不需要我們長期花心思照顧的一種財富。

五種財富的複利方式，完全不同

我這個月的心得，是這五個記分板「複利方式」的根本差異。

金錢，是會自我複利的。放進好的資產裡，你睡覺它也在成長。它最不依賴你每天的照顧。這是金錢的本質，也是被動投資最迷人的地方。

但另外四種財富，時間、社會、心理、身體，全都是反過來的。它們不會自己長大，甚至會折舊、會流失、會減少，需要你親手、持續地維護。而且最殘酷的是：

書裡有一段話，是一位八十歲的長輩寫給作者的：「好好照顧你自己，就像照顧一棟你必須再住七十年的房子。如果發現小問題，趕快修好。不然時間久了，小問題會變成大問題。這道理同樣適用於愛情、友誼、健康和家庭。」

我的受傷，就是那個「小問題」。它提醒我，這棟我還得住很久的房子，已經不是那個放著不管也沒事的年紀了。

書裡還有一個反面的極端：矽谷創業家布萊恩・強生，把公司賣了八億美元之後，現在一年花超過兩百萬美元，組了三十多位醫生的團隊，只為了逆轉自己的生物年齡、追求「不死」。這個行為好壞見仁見智，Netflix 還拍過紀錄片，但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一個道理。

即便你有很多錢、但如果你想用來換回正在流失的健康與壽命時，你會發現那是這世界上最貴、也最難買的東西。錢可以無限複製，時間不行。

這就是配置上的錯位。我們把最多注意力，給了最不需要照顧的那個資產；卻把最少注意力，留給那些最需要主動維護、而且時限最緊迫的東西。

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錢，而是注意力

這篇文章不是要說「別再賺錢了」。錢當然重要，財務的安全感是其他一切的地基，這點退休研究室談過很多次。

尤其是當你的金錢財富，還沒有完全能夠靠被動收入穩定運轉起來的時候，金錢就是需要你投注大量注意力的資產。

我想說的是：注意力。

我們的時間、心力、專注，是有限的。如果金錢是五種財富裡最會自己照顧自己的那一個，那我們把絕大部分注意力都押在它身上，就是一種配置上的錯位，尤其是過了某個年紀之後。

過了那個點，邊際的一萬元能買到的幸福，遠遠比不上邊際的一個小時：拿去訓練的一小時、陪父母吃飯的一小時、和老朋友重新聯絡的一小時。錢的複利會自己增加，但這些不會。你不主動把注意力轉過去，它們就一直在後退。

《人生的五種財富》在談時間財富時，引用了一則 Reddit 上的留言。我第一次讀沒看懂，第二次讀，就覺得有點心酸：

那些被我們拿去換金錢的時間，從來不會再回來，也沒有複利會替我們補上。

但這不等於要你從今天起，放棄管理金錢這項財富，或是五種財富平均分配時間，那樣其實什麼都顧不好。

一種可以調整亮度的旋鈕

Bloom 特別反對那種「平均主義」的平衡觀。他的比喻是：每一種財富都不是「開／關」的二選一開關，而是一個可以調整亮度的旋鈕。任何一個時間點，你都會把某一兩個項目調亮、當成主力，其他則是稍微調暗，不是完全關掉。

他提到：「偏離任何一個領域，會導致該領域能力的萎縮，不但痛苦而且很難逆轉。」

我只是停練一個月，肌力就掉了，雖然這不是我自願的。但肌肉的損耗速度，遠快於它的積累速度。而隨著年齡增長，健康這件事，反而比較像是一個拚命往前跑、卻只能勉強維持在原地的人，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紅皇后國度一樣。你努力訓練，換來的往往不是進步，而是延緩後退。停下來，它就退；用力跑，它頂多維持。

所以就算是那些被調暗的項目，仍然要靠一套最低限度的習慣維持著，不能歸零。

就像金錢財富，即便它會自己成長，你還是需要定期做再平衡，或是更細緻的分桶策略與護欄策略，但每天看盤可能就不需要了。

什麼時候該切換旋鈕？

那「什麼時候該切換旋鈕」？Bloom 給的做法是人生季節觀。

他把人生粗分成四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有一個被調亮的主目標。職涯初期，主力是金錢與心理財富。打地基、累積技能，其他維持就好。開始成家，主力轉向時間與社會財富，職涯改成「維護、別惡化」。等到家庭與工作對你的索求變少，主力就該轉到心理與身體財富。這正是「開始認真照顧自己」的那個季節。最後進入退休，主力放在關係的深度，其餘維持在過去累積的水準。

但具體來說這並沒有標準答案。

人生不是一張考卷，你不用每題都作答，更不需要每題都答對。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對平衡的定義也是獨一無二的。沒有固定的時程表，可以改變、失敗、學習、成長和適應。沒有必備條件，也沒有對錯之分。

宣告你的優先順序：生活剃刀

面對各個階段的主目標，Bloom 還給了一個很具體的工具，他叫它「生活剃刀」。一句單一焦點的規則，用每週固定的行動，向自己和身邊的人宣告你此刻真正的優先順序。

它必須具體到可以執行、可以被看見。書裡的例子是 Netflix 創辦人哈斯廷斯的「永遠不錯過星期二的家庭晚餐」。不只是「我要重視家庭」這種方向性的宣言，而是一個具體的、可以被計入日曆的行動承諾。

對現在的我來說，其中一把剃刀大概就是「一週三次，重訓加有氧運動」。

目標很小，但這就像每週都在替我宣告，這個人生季節我把旋鈕轉去了哪裡。我不是在欺騙自己「我有在重視健康」，而是用一個具體的、可以核查的行動，讓優先順序從口號變成現實。

而如果你現階段的主目標是金錢財富，那你要宣告的就不是「我要存退休金」，而是「每個月發薪日，自動扣款去指數型基金」。讓承諾變成系統，系統就不需要意志力來維持。

最後，回到我自己身上。

受傷當然不是一件好事，但這場意外的對照實驗，反而讓我更清楚該把專注力放在哪。

已經可以自己長大的財富，就放心地交給市場；而那些不會自己長大，甚至會慢慢流失的財富，則要靠自己，親手、持續地維護。

旋鈕一直都掌握在你手上。

那麼，在你現在這個人生季節，你會把心思擺在哪一項？

參考資料：

Sahil Bloom, 《The 5 Types of Wealth: A Transformative Guide to Design Your Dream Life》（中譯：人生的五種財富：設計你的夢想人生，時間、社會、心理、身體、金錢財富都豐收）

「最大攝氧量（VO2 Max）」這個健康指標，比任何心臟風險因子、慢性病或生活習慣更能預測死亡風險。

之前的文章中引用了 Peter Attia 在《超預期壽命》中的兩階段強化心肺適能處方：先用 Zone 2 打底 5-6 個月，再加上 VO2 Max 間歇。

Zone 2 的訓練方式有很多，因為每個人的體能狀況不同，快走上坡、騎健身車、慢跑、划船機、游泳，或是台灣很流行的超慢跑都行。

其中，門檻較低，對初學者友善，全年齡適用的，應該就是超慢跑了。

它是日本福岡大學的田中宏曉教授所發明的方法，他自己靠這個訓練方式，在 50 歲那年跑出了 2 小時 38 分的個人馬拉松最佳成績。更重要的是，2017 年他和研究團隊發表了一篇針對 70 歲老人的隨機對照試驗，證明這個方法 12 週就能改善有氧能力、肌肉品質、甚至肌肉裡的脂肪浸潤。

而且，連肌肉量原本偏低的老人都能輕鬆完成。

超慢跑是什麼：田中宏曉與三個動作

田中宏曉是日本福岡大學運動與健康科學系教授，後來創立該校的「身體活動研究所」。他的超慢跑訓練方法，是一套「能笑著跑」的低強度訓練方式。

核心很簡單，只有三個重點：

第一，前腳掌著地。一般人跑步時可能習慣用腳跟先著地，這會把每一步的衝擊力直接往膝蓋和髖關節送。改成用前腳掌（嚴格說是中前掌）著地，腳踝和小腿肌群會自然形成一個緩衝彈簧，膝蓋的衝擊大幅下降。這也是為什麼有些醫師會認為「膝蓋不好的人也適合超慢跑」的原因，因為它的落地緩衝方式不一樣。

第二，小步幅。步幅越大，騰空越久、落地衝擊越強。超慢跑的步幅幾乎跟走路一樣，有些版本甚至只有 30 公分。這讓「跑」變成一個近乎沒有衝擊的低耗損動作。

第三，高步頻搭配「微笑配速」（Niko Niko Pace）。這是田中宏曉最反覆強調的核心精神：你必須能笑著聊天的強度，才是對的強度。如果你跑到開始喘、講不出話、皺眉、咬牙，那就不是超慢跑了。

換算成數據，這個強度大約是最大心率的 50-60%。剛好落在上一篇講的 Zone 2 範圍的下緣。配速大約是 4-6 公里/小時，比一般人快走還慢一點。

為什麼是每分鐘「180 步」？這個數字哪裡來的

如果你看過任何超慢跑的教學影片，幾乎都會聽到一個關鍵字：每分鐘 180 步。

這個數字的真正源頭，不是田中宏曉，而是美國跑步教練 Jack Daniels。

1984 年洛杉磯奧運期間，他跟太太坐在現場觀察跑步選手的步頻，發現不管是跑什麼樣的距離，選手步頻都在 180 步左右。這個觀察後來寫進他的經典著作《Daniels’ Running Formula》，被全世界跑者奉為圭臬。

但要注意一個細節：這是頂尖運動員在比賽強度下的觀察，後來被廣泛引申成「一般人訓練時也該做到 180」，這個推論其實沒有那麼紮實。田中宏曉是在跟波蘭作家合著的英文版書裡，才把這個數字明確寫成目標，從此「180 BPM」就跟超慢跑深度綁定。

所以 180 不是什麼神聖的物理常數，它是一個實用工具。

它真正的概念是這樣：當你被迫每分鐘踩 180 步時，你的步幅會被自然壓縮，你也就不可能用腳跟著地，這正是田中宏曉真正在意的兩件事，因為這能夠減輕關節負擔。換句話說，180 不是目的，前腳掌著地與小步幅才是。節拍器只是幫你達成目標的副駕駛。

知道這個來歷以後，你會比較放鬆。即使你只能跑到每分鐘 165 步、175 步，只要動作對了，效果不會差太多。

最有力的一篇證據：81 位 70 歲老人的隨機對照試驗

田中宏曉的研究團隊在 2017 年那篇研究，則是讓年長者與初學者有了更簡單的入門方式。

這篇發表在《European Journal of Applied Physiology》（歐洲應用生理學期刊）上的一篇隨機對照試驗，找了 81 位住在社區、能自理生活的老年人，平均年齡 70.8 歲，隨機分成兩組：一組做超慢跑訓練，另一組維持原本的生活。

訓練內容是這樣的：

• 模式：1 分鐘超慢跑 + 1 分鐘走路，輪替進行

• 強度：個人化的「無氧閾值」（Anaerobic Threshold），約最大心率的 60-70%

• 頻率：每週 90 分鐘超慢跑 + 90 分鐘走路

• 時間：總共 12 週

12 週後，研究團隊用電腦斷層掃描測量了參與者大腿肌肉的橫切面，結果發現超慢跑組相較對照組有三個明顯改善：

第一，有氧能力顯著提升。也就是上一篇講的 VO2 Max 那個指標，往上走了。

第二，肌肉力量與功能改善。這對退休族來說特別關鍵，因為肌肉力量與能夠自主活動這件事直接相關。

第三，肌肉內的脂肪浸潤（IMAT）顯著減少。這個指標可能很多人沒聽過，但它是肌少症最關鍵的早期警訊之一。當你年紀變大，肌肉量看起來沒掉多少，但肌肉「裡面」會慢慢被脂肪取代，讓肌肉品質變差。這個過程沒辦法從體重、體脂率上看出來，但它跟跌倒、行動能力下降、甚至胰島素阻抗都直接相關。

而且整篇研究最關鍵的一句話是：

意思是這個處方不只是給「還能動」的人。它是給「已經開始走下坡」的人。也就是說，如果你今天 50 歲還沒開始，沒關係；如果你 65 歲了才想到要動，也來得及。

除了這篇隨機對照試驗之外，超慢跑還有幾個次要但值得知道的科學基礎：

一個是能量消耗。田中宏曉早期的研究發現，在同樣速度下（3-4 公里/小時），慢跑消耗的能量大約是走路的 2 倍。原因是走路有「鐘擺效應」幫你省力，慢跑沒有，每一步都要把身體垂直舉起。這也是為什麼超慢跑明明感覺輕鬆，但比起走路其實對心肺和代謝的刺激更夠。

另一個是大腦。中等強度的有氧運動（50-70% 最大心率）會刺激 BDNF（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分泌，這個東西像是大腦的肥料，能促進海馬迴新神經元生成，跟記憶與認知保護直接相關。我在「中年運動降低失智風險 45%」那篇講過這件事，超慢跑剛好就落在這個強度區間裡。

還有代謝層面：每週 180 分鐘的超慢跑，研究顯示能改善代謝症候群指標、降低血壓、提升高密度膽固醇 HDL。這部分的證據強度沒有那篇隨機對照試驗那麼硬，但方向是一致的。

原地跑、跑步機、戶外跑：同名字，不同效果

如果你開始查超慢跑的資料，會發現台灣最流行的版本，多半是「在家原地跑」，在電視前面、客廳裡、有時甚至邊看劇邊跑。

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的科學細節，多數推廣文沒講清楚：原地跑、跑步機、戶外慢跑，雖然都有人把它們叫做超慢跑，但對心肺的刺激其實有明顯落差。

差別不在「身體有沒有位移」，而在「有沒有對地面做水平方向的推蹬」。

戶外慢跑時，你每跑一步都在做完整的動作循環：推蹬地面 → 騰空 → 落地 → 把身體往前送。這個推蹬就是動力鏈裡最大的耗能來源，也是心肺功能被「真正喚醒工作」的關鍵。

跑步機跟戶外跑幾乎是同一回事。雖然你在原地沒有移動，但因為履帶會把腳往後帶，你必須主動推蹬才能維持位置，否則就會被甩到後面。從能量消耗的研究數據看，跑步機在 4-7 公里/小時的低速下，跟戶外跑幾乎沒有差別。

原地跑就是另一回事了。沒有履帶往後帶，所以你不需要推蹬。動作會自然退化成「原地踏步、把膝蓋抬起來」，垂直方向還是有做功，但水平推蹬幾乎為零。這意味著，雖然你的步頻達到 180、雖然你還在用前腳掌著地、雖然你在跑步，但你的心肺、你的下肢肌群，做的功會比戶外或跑步機版本明顯少。

這會有什麼影響？

首先，原地跑不是沒有用，它解決了一個真正困難的問題：建立習慣。

對一個原本完全不動的人來說，能在家、不出門、不換衣服、邊看劇就完成的運動，是把運動真正變成日常的最簡單路徑。從「坐沙發」進步到「每天原地跑 10 分鐘」，這個進步幅度就已經很大了。前面 VO2 Max 那篇引用的 JAMA 研究說，從體能墊底的 25% 進步到中等水準，死亡風險就能減半。很多原本完全不動的人，光是規律原地跑，就足以拿到這個紅利。

但如果你的目標是更進一步。把 VO2 Max 真的拉上來、希望肌肉品質有真正的改善、為 80 歲想做的事預備本錢，你終究需要進到「有水平推蹬」的版本。

怎麼開始：一個入門者的具體做法

所以對於完全沒有運動習慣的人，建議的路徑是這樣。實際操作，其實就三件事：

第一件，下載一個節拍器 App，把 BPM 設到 180。

任何節拍器 App 都可以，搜尋「Metronome」就會跑出一堆免費的。設定到 180，讓它在你跑的時候持續運作。左腳一步、右腳一步，剛好對到每分鐘 180 步。剛開始你可能會覺得這個節奏太快，因為你的習慣步頻可能只有 150 上下。但可以漸進式的拉高頻率，幾次以後就會習慣了。

如果不想被節拍器綁住，也可以挑一首 180 BPM 的歌（Youtube 搜尋「180 BPM playlist」就有），跟著音樂跑也行。

第二件，從每天 10 分鐘的原地跑開始。

不要一開始就追求 30 分鐘以上訓練，那會是很容易失敗的設計。第一週的目標只有一個：每天或每週 3-4 次打開節拍器、跑 10 分鐘、結束。其他什麼都不重要。

目標是把「動起來」變成不需要意志力的習慣。這個階段重視的是「我每天都會做」這件事的存在感。

跑的時候做兩個自我監測：

對話測試：跑的時候試著說話或哼歌，如果你能完整講出兩三個句子，強度就對了。如果只能一字一字斷斷續續說出來，那就太喘了，慢下來。

鼻呼吸測試：全程都能用鼻子呼吸、不需要張嘴喘氣，就是低強度範圍。一旦必須張嘴猛吸，通常就是超過 Zone 2 了。

這兩個測試其實就是「微笑配速」的具體版本，你不需要心率手錶也能用，當然，有的話更好。

第三件，第二週起，開始拉長時間，並把場景移出客廳。

第二週把時間拉到每次 15-20 分鐘，並且每週至少有一次到戶外或跑步機上做。第三週再把時間拉長，以此類推。最終的目標是《超預期壽命》中提到的，每週 180 分鐘，可以拆成 4 次、每次 45 分鐘。

不必急著跳級，循序漸進才是可長可久的運動方式。

如果你想再進階，例如想接上一篇講的 Peter Attia 兩階段處方，可以在這個基礎上，每週多加一次「VO2 Max 間歇」：找個坡道或上跑步機，4 分鐘費力、4 分鐘恢復，重複 4-6 組。

但這不是入門必須的，光是穩定維持上面這個 90-180 分鐘的超慢跑幾個月，你拿到的健康紅利就已經很可觀了。

維持長期習慣最重要

我認為，超慢跑的價值，不在於它能讓你進步最快，而在於它能讓你一直做下去。它的衝擊小到 70 歲長者的關節也能承受、它的強度低到天天做也不會累垮、它的器材簡單到只需要一個節拍器 App。

它也是開啟運動習慣，以及持續運動的最佳起點。

畢竟，健康這件事最終比的不是巔峰，是平均。

不是某一年運動了 300 小時，然後連續三年沒動。

是每年都動 150 小時，連續做 30 年。

下次你打開電視想追劇的時候，試著把節拍器打開，原地跑 10 分鐘。

多年後的你，會回頭感謝這個今晚願意把節拍器打開的你。

參考資料：

Ikenaga M, Yamada Y, Kose Y, Morimura K, Higaki Y, Kiyonaga A, Tanaka H. Effects of a 12-week, short-interval, intermittent, low-intensity, slow-jogging program on skeletal muscle, fat infiltration, and fitness in older adults: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European Journal of Applied Physiology, 2017.

Tanaka H, Jackowska M. Slow Jogging: Lose Weight, Stay Healthy, and Have Fun with Science-Based, Natural Running. Skyhorse Publishing, 2016.

Peter Attia, 《Outlive: The Science and Art of Longevity》（中譯：超預期壽命）

最快樂的退休者，平均擁有 3.6 個核心嗜好。最不快樂的退休者，只有 1.9 個。

差距 1.7 個。

這是美國退休規劃顧問 Wes Moss，訪談近兩千位美國退休者之後，在《快樂退休者知道的事（What the Happiest Retirees Know）》這本書中提到的發現。

現在，回答自己一個問題：你有幾個核心嗜好？

如果你的答案是 0、1、2，你不孤單，這就是大部分中年工作者的真實狀況。

但是，這個數字為什麼會影響我們的退休生活？

退休那天，你會同時失去四樣東西

退休之前，我們很少認知到，工作會帶給我們一些薪資以外的事情。

第一樣：起床的理由。

第二樣：要去的地方。

第三樣：會打招呼的人。

第四樣：被需要的感覺。

這四樣東西，過去幾十年都是工作幫我們安排好的。它每天提醒你幾點該起床，告訴你要去哪一棟大樓的幾樓，周遭會有一群跟你說早安、午安的人，並且不斷給你「你的想法有人需要」的訊號。

退休那天，這四樣東西會同時離開你。

沒有的人會怎麼樣？

如果你退休那天，這四樣東西沒有人接手，會發生什麼？

研究和臨床觀察告訴我們兩種典型路徑。

第一種：單身、離婚、或喪偶退休者的快速孤獨

UCLA 用孤獨感量表追蹤退休者的研究顯示，單身或喪偶的退休者，第一年的孤獨感平均上升 42%。在更長期的追蹤裡，這群人的認知退化速度、憂鬱發生率、心血管問題，都顯著高於有穩固社交群體的同齡者。

他們可能還有其他家人，但家人往往都有各自的生活節奏。所以，沒有一個固定群體，每週、在固定時間、為了固定理由，等他出現。

第二種：夫妻其中一方沒有嗜好，婚姻被壓垮

Wes Moss 書裡寫過一對客戶，Carol 和 Connor。Carol 退休後每週健走、打網球、和朋友舉行讀書會；Connor 退休後只會坐在沙發看大學橄欖球。Carol 試著拉他、陪他、介紹朋友，但半年後她放棄了，說：「我不想變成他唯一的生命線。」結婚將近三十年，他們離婚了。

研究上有個名詞叫「灰色離婚」（Gray Divorce），指 50 歲以上夫妻的離婚。美國這個比例從 1990 到 2010 年翻了一倍；台灣 50 歲以上的離婚對數和佔比，過去十年也持續上升。

灰色離婚的主因前幾名是「空巢後沒有共同生活」和「退休後相處時間暴增卻沒有共同節奏」，這些原因背後，往往有一個共同的影子：其中一方退休後沒事做，把所有重量壓在配偶身上。

嗜好不是用來「挽救婚姻」的。但沒有嗜好，可能是熟年離婚的原因之一。

「嗜好」和「核心嗜好」不是同一件事

Moss 在書裡有一段定義，以釣魚為例。

嗜好（hobby），是偶爾翻一翻釣魚雜誌，每年一次和朋友去溪邊釣半天。

核心嗜好（core pursuit），是加入釣魚社團，每兩週固定要去釣魚，有一群會喊你綽號的釣友，買裝備、訂行程、查潮汐。

差別在於「結構性」這三個字。

「我喜歡 XXX」是嗜好。核心嗜好是「我每週幾、在哪裡、跟誰、做什麼」它把那四樣退休時失去的東西，一條一條補回來：

- 它給你起床的理由：週四早上六點要去登山，你不會想要賴床。

- 它給你要去的地方：步道入口、樂團排練室、社區大學教室、攝影同好會的咖啡店。

- 它給你會打招呼的人：那群人不需要多深交，但每週見、會知道你最近身體狀況好不好。

- 它給你被需要的感覺：登山隊缺一個熟悉路況的人、樂團少一個吉他手、社團今年的展覽缺人安排場地。

工作給你的那四樣東西，現在換了另一種形式，而且是你親自安排的。

你自己，或你身邊的人，現在有什麼嗜好

如果你讀到這裡，回頭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核心嗜好。

或者，看看你身邊那個，你可能嫌棄他／她總是「沉迷某件事」的那個人。

打電動打到凌晨？追劇追到深夜？整套鋼彈模型在書桌上佔了半張桌面？每週六一定要出門打球？每年要爬一座新的山？每場演唱會都不能錯過？

如果有，那就是你或她在 30 年後還快樂生活著的原因。

有些人對中年人會有一種偏見：認為「正經的大人應該專注於工作和家庭，興趣是浪費時間」。所以很多人到了四、五十歲，連最後一點嗜好都被「成熟」這兩個字給磨掉。

但那個被別人嫌幼稚、被嫌不夠成熟、被嫌不該花這麼多時間的嗜好，其實是我們的退休後生活的保險。

如果你身邊有人在追求一個你不太理解的興趣，例如打電動、模型、棒球、爬山、寫小說、種花、追星。只要他沒有因此荒廢健康、家庭或工作，請好好珍惜。

因為，當我們在嫌棄它的時候，其實是在拆掉對方，或是自己在退休後的安全網。

Shall We Dance?

1996 年有一部日本電影《Shall We Dance? 我們來跳舞》。

役所廣司演一位上班族，是營業課課長。四十歲左右、穩定工作、有太太跟女兒、剛買了一棟一戶建，每天準時上下班。看起來什麼都不缺。可是每天搭電車回家的路上，他總是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有很多次他都看見一位女性，在一間舞蹈教室同樣的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

某天他下定決心走進那間舞蹈教室，開始偷偷學國標舞。

他不敢告訴太太。每週三晚上開始晚回家，其實在學跳舞。太太察覺他行為改變，甚至雇了徵信社，以為他有外遇。

整部電影的轉折，是太太發現真相的那一刻。

她跟女兒到比賽現場看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她以為已經了解了幾十年的男人，內心藏著一個她從來不知道的、會發光的部分。

太太知道真相之後，曾經有所掙扎，但沒有要他放棄。反而鼓勵他去參加最後的舞會。

而先生也在女兒的請求下，開始在家裏教太太怎麼樣跳舞。

嗜好不是用來「挽救婚姻」的工具。

但弔詭的是，當一個人因為嗜好變得更完整，他的婚姻、他和孩子的關係、他的人生，反而都會跟著更好。

因為那個人，終於是他喜歡的自己了。

退休前 5 到 10 年是最後的窗口

如果你目前沒有什麼核心嗜好，你還有時間。

但要注意，核心嗜好必須在退休前種下，退休後才能夠開花。

為什麼？因為退休那天同時失去四樣東西的人，沒有餘力從零開始建立新習慣。心理學上這叫「身分轉換期」，你連自己是誰都還在重整，這時候要你去找一項新的嗜好？

比較合適的做法，是在還有工作、身分完整、精神穩定的時候，先種下種子，讓嗜好發展出自己的群體、時段、慣性。退休那天來的時候，你只是把「週末做的事」變成「週間也做的事」，不需要重新建立一個自己。

如果是從零開始，有兩個方式可以嘗試看看，

第一，找一個「每週會固定碰面的人或團體」，重點不是內容

很多人卡在「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這一題。但其實這題答錯了也沒關係。

一開始的重點不是嗜好的內容，是有沒有每週固定的結構。

社區大學的任何一堂課、瑜伽教室、合唱團、登山社、攝影社、讀書會、志工團體

先進入一個結構，每週幾、幾點、在哪裡、和誰碰面

這個結構本身就是退休的安全網。內容是其次，可以邊做邊找、邊換。

第二，從「年輕時放棄的事」切入，不要想「現在會喜歡什麼」

很多人想破頭都想不出自己會喜歡什麼。換一個角度，你高中時彈過吉他嗎？大學打過球嗎？學生時期喜歡攝影嗎？某段時間很想學但因為工作放棄的語言、樂器、運動？

這些東西的心理阻力最小。你不需要被改造，你只需要把二十幾歲那個自己找回來。

而且現在的商人很厲害，不斷創造一些懷舊元素來打動特定年齡層的人，從年輕時有興趣的事物開始，也許是個可以嘗試的方向。

回到開頭那四樣東西

退休那天，工作會把那四樣東西一次帶走。

起床的理由、要去的地方、會打招呼的人、被需要的感覺。

退休金、保險、家人都不能夠補足這些空洞。

唯一能補上這四個洞的，是你自己在退休前種下的那 3 個、4 個、或更多的核心嗜好。它們是退休生活的基礎建設。

別再說「等我退休了再開始」

如果你現在週末有 4 小時是被滑手機、看電視、無意義加班吃掉的。

拿其中 2 小時出來，先替自己種下三、四個嗜好。

退休那天，會謝謝今天的你。

重要的是現在開始。

資料來源

Wes Moss《What the Happiest Retirees Know》

Susan L. Brown & I-Fen Lin, “The Gray Divorce Revolution：Rising Divorce Among Middle-Aged and Older Adults, 1990–2010,”

UCLA Loneliness Scale 退休族群追蹤研究，退休第一年孤獨感變化。

最近看到台灣人壽和政大商學院發布了「2026 高齡社會退休生態觀察指標」，裡面有很多的調查數據相當有趣，其中有一組針對 Z 世代的調查數據，以及報告的解讀讓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30 歲以下的 Z 世代：

83.3% 不理解勞保年金與勞退新制退休金的差異，是各年齡層最高。

71.1% 持有 ETF，也是各年齡層最高。

報告的解讀方向很清楚：Z 世代「對退休金給付制度最沒概念」，不理解勞保年金、勞退新制退休金差異，亦不了解退休後可領到多少錢，突顯退休金融教育迫切性。

但我從這組數據看到的是另一個故事。

我並不認為 Z 世代完全沒概念，甚至可以說，他們的實際做法才是人間清醒。

他們的不信任，其實兩個顧慮都站得住腳

先說我為什麼覺得 Z 世代不是「沒概念」。

我之前在〈勞保老年年金的真正價值〉這篇文章中提到，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也沒把勞保年金或勞退新制退休金當一回事。理由是：「勞保不知道什麼時候破產，勞退短時間內沒辦法領，保守起見就先歸零處理。」

對於 Z 世代（1997 年到 2012 年出生）的族群來說，更可能是如此。

第一個問題是「領不領得到」。勞保基金自 2017 年起就已經入不敷出，最新精算的預計破產年是 2031 年。Z 世代大概要到 2060 年之後才會陸續開始提領，距離預計破產時還有 30 年以上的不確定性。在這種情況下，「先當它不存在或根本不理它」這個保守做法，其實是合理的。

第二個問題是「被通膨吃掉」。台灣勞保的物價調整機制不是每年自動，而是「累計變動正負 5% 才啟動」，這在通膨年代會出現實質購買力慢慢被磨損的問題。如果你是 Z 世代，距離退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影響還會更大。

兩個顧慮加在一起，Z 世代對這個遙遠又不可控的制度不夠熟悉，其實很正常，我以前也是這樣。

但 Z 世代並沒有這樣停下來，他們得出的結論是：「我寧可自己存、自己投資，把錢握在手上比較踏實。」

然後他們把這個結論付諸行動，Z 世代買 ETF 的比例衝到 71%，是所有世代裡最高。

這個動作本身，比他們清不清楚勞保或勞退的細節重要太多了。

因為以 Z 世代的年齡來看，他們這個階段最需要的就是累積資產工具。

對的工具，剛好放在對的位置

退休準備這件事，可以粗略分成兩個階段：

累積期，大約 25 到 55 歲。你還在工作，主要任務是把每月薪水的一部分變成資產。這個階段的關鍵是「時間 × 紀律 × 工具效率」。低成本、分散風險的 ETF，正好是這個階段最合適的工具之一。

提領期，大約 60 歲前後。你不再工作，主要任務變成「把累積起來的資產，安全地分配成退休後的資產組合，用在你的退休生活上」。這個階段的關鍵不完全是報酬率，而是「確定性」，你最怕的是活得比錢久。

ETF 是資產累積期的好工具，但不建議作為提領期的唯一工具。因為 ETF 的本質是跟著市場走，如果你 65 歲開始全部靠 ETF 提領，剛好遇到熊市，那就要面臨「序列報酬風險」（白話來說：剛退休就遇到熊市，傷害會比退休 10 年後才遇到大很多）。

相對來說，勞保年金是提領期的重要工具，它不負責讓你資產增值，它負責「活多久領多久」這件事，解決我們的長壽風險。

所以 Z 世代現在的選擇其實合理：他們在「資產累積期」用對的工具（ETF）做對的事（累積資產）。至於提領期的工具，他們現在還用不到，所以暫時不熟悉，這在 25-35 歲這個階段幾乎沒有實質損失。

每多存一年 ETF，複利效果是 30 年。

每多懂一個勞保規定，現在的效果是零。

從機會成本來看，Z 世代把腦力和時間花在前者，是對的。

時間維度決定一件事對你的優先順序

所以我們可以發現，即便是同一件事情，例如詳細瞭解勞保這件事，在不同年齡的優先順序也不盡相同。

25 歲的時候，把勞保「保守地當作零」來規劃，其實沒什麼問題。你離退休還有 40 年，制度怎麼改、通膨怎麼走，沒有人說得準。打折打到接近零，反而是穩健的態度。

但 50 歲、55 歲、60 歲呢？

不確定性會隨著時間收斂。你越接近退休，越清楚制度會怎麼改革，你也越清楚勞保與勞退可能會對你產生什麼價值。

這份調查中提到，未退族期望每個月退休金有 4.2 萬，而目前實勞保老年年金平均月領是 1.9 萬。意思是，大家以為自己要扛的整座山，其實有將近一半是勞保老年年金可以負擔的。

只是 Z 世代離退休還遠，這個地板對他們現在沒什麼意義，但如果屆齡退休，這可能就會讓你的財務跟心理壓力減少許多。

所以，在 20 歲到 30 歲的時候，對於退休制度不了解，其實沒有什麼問題。

畢竟，勞保跟勞退的錢已經在提撥，未來會在那裡等你。你只需要在「時候到的時候」，把它算進規劃就可以。

「時候到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我自己的標準是，距離退休 15 年以內就可以開始認真看。在那之前，把它當零、把心力放在資產累積上，是合理的。

但有些事情，你還是需要早點知道

話雖如此，即使距離退休還遠，有幾件事還是建議現在就先了解

第一個，你要確定雇主有幫你提撥正確的勞保跟勞退。雖然大多數雇主會依法提撥，但仍有可能因為疏失或其他原因而未提撥，這會影響你的勞保年資與退休金。你可以在勞保局e化服務系統查詢你的投保紀錄。

第二個，如果你很年輕就考慮 FIRE，你可以思考一下，你的勞保年資是否足夠？因為提早退休可能會卡到請領條件（例如年資不足、提早領要打折）。

第三個，記得自行提撥 6% 的勞退新制退休金。這筆錢可以從綜合所得額直接扣除（上限 6%），對年薪 60-100 萬的上班族來說，一年大概省幾千塊的稅，順便還有強制儲蓄效果。

這些可能是 Z 世代現在就可以先了解的，至於勞保與勞退可以領多少，現在真的不是那麼的重要。

回到最開始那兩個數字

83% 的 Z 世代不懂勞保和勞退新制的差異。

71% 的 Z 世代買 ETF。

報告列出了這兩個數字，說他們需要退休金融教育。

但看完整份調查之後，我的解讀不一樣：他們是在「對的時間點」用「對的工具」做「對的事」。累積資產。至於提領期的工具，現在用不到，現在不懂，沒有損失。

沒有退休理財概念？Z 世代可能才是真正的人間清醒。

唯一要注意的。「先不算進來」是 25 歲到 35 歲的理性選擇，但不是 55 歲的的你應該做的事。勞保和勞退那筆錢，不需要你管，它就會在那裡慢慢長大，等你靠近退休的時候慢慢走進你的視野。

到時候，記得把它算進來。

而如果你已經接近退休年齡，那麼，你可以考慮參考〈勞保老年年金的真正價值：不只是三百萬，而是退休後敢花錢的自由〉、〈勞保老年年金，要月領還是一次領？有個關鍵因素，可能比領多少來得更重要〉這兩篇文章，或許會對勞保有些不一樣的看法。

參考資料

台灣人壽 × 政大商學院《2026 台灣高齡社會退休生態觀察指標》

Wade Pfau, Safety-First Retirement Planning (2019)

勞動部勞工保險局統計年報（2024）。

註：本文使用的調查數據為台灣人壽與政大商學院 2026「台灣高齡社會退休生態觀察指標」。Z 世代 ETF 持有率 71.1%、退休金制度不理解比例 83.3%、未退族期望月退 41,956 元、目前退休勞工平均月領 19,344 元等數字均出自該調查或勞工保險局公開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