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作家密度最高的城市是哪裡？我猜，布魯克林搞不好可以排進前三名。我常常在小說的作家簡介裡，發現作者就住在布魯克林；也常在布魯克林洗衣房的捐書區，看見只有作家才會關注的小眾文學雜誌。在上Barre課時，聽見身邊的人在討論修改書稿，與編輯的往來等。我湊上去問:「請問妳們是作家嗎？」

沒錯，一個是非虛構大眾文化批評作家，另一個是兒童文學作家。

我聽完，禮貌地笑笑。我竟然沒有說：「我也是。」

我被自己的反應嚇了一跳。我花了很多年，才確定的自我認同，居然在其他作家前完全被封印。我怎麼了？

先來追溯一下我的作家認同史。如果有買過我的第一本書《躲貓貓》的老粉，也許會記得自序裡的某件佚事：有次有個不熟的朋友，意外發現我的書稿，我竟然想謀殺他。在那個時期，我不太讓人知道我在寫作。當時，我以學術發展為重。很多學術研究者，並不認可有作家身份的人的學術能力。作家與生俱來的天馬行空，和嚴謹的學術架構，有相抵之處。在某些心理有毛病的學術人心裡（少數，但我遇過），甚至看不起作家，就像他們也看不起運動員一樣。隱藏寫作的習慣，其實是在保護我的學術生涯。在求職履歷裡，所有創作文學獎紀錄都盡量別放進去。真要放，挑一兩項，縮小字體，藏在最後面就好。

這樣邊寫邊隱藏的姿態，是在得了林榮三之後，才稍微改變。但真正有了思想上的震撼，是因爲遇到一個朋友。人到中年，能夠遇到完全耿直，做事充滿衝勁，極度正向的人，幾乎是奇蹟。她非常喜歡追問我身為作家的各種看法，看完一本書也會馬上問我：「以小說家的想法，是怎樣看這本書，我好想知道。」

但有件事她非常不滿：「為什麼妳和別人介紹自己，會說妳是老師？（我連「教授」兩個字都不會說。）妳明明是個作家。」

「我不想讓人知道。」

「為什麼？」

「不知道，大概是因為寫作必須是秘密的行為吧。」

「妳這樣，已經失去了很多機會。」

這句話，我想了好久，我到底失去了什麼機會？為什麼這樣說？後來這個朋友離開了紐約，我也沒再問清楚。一直到出了《可憐的小東西》，又出了《怪城少女》，接著又寫完一本書。我忽然就明白了。這兩年，我再也沒有在第一次介紹自己的時候說：「我在哪裡教書。」我永遠都是說：「我是作家」。甚至有時候，有人跟別人介紹我：「這是某某老師，在哪裡教書。」我都會在後面加上：「喔那是副業，我本業是小說家。」

真正的原因，也許是我已經從頭到腳都已經變成「用作家的視角在看世界，像作家一樣在思考的人。」這個轉變，就像「小狼寶寶」變成「成熟的狼人」一樣，需要時間醞釀。小狼每天都看著同樣的月亮，但有一天，忽然有股能量，自然而然地從體內噴發，於是他嚎叫了出來，就變成了個頂天立地的狼人。（什麼比喻！）

總之，這世界上發生的各種事情，鳥事也好，豬事也好，我心裡都在想：「這好小說喔。」聽到的所有音樂，看到的所有展覽，我心裡也是在想：「這結構，這材料，這設計，這轉折，好小說喔。」和人吵架，隨便冒出一句話：「天啊，我們這些話好像小說喔。」 反正我的眼睛就是印著兩個字：左眼「小」，右眼「說」。

這時我才懂得朋友那句話的意義。失去很多機會，不單是指出版合作等事業機會，而是思維和視角的缺失。以寫作為恥，或者為秘密的人，就無法正正當當豢養寫作者的思維。像作家一樣思考，才能享受不斷發現題材，不斷觀察環境，不斷省視的生活習慣。連吵架，也不想吵贏；地鐵誤點，也不太生氣，因為事情的表象一點都不重要，任何事件背後的藝術性和人性，才更值得探索。作家的眼睛讓我看見很多更珍貴，更真實的東西。

每年夏天，我都會重讀村上春樹的《身為職業小說家》。我覺得這本書，是小說家的聖經，沒有之一。但不是每個人都能跟村上春樹頻率共振，文學圈討厭他的人很多。討厭他就最好不要看，可能會吐死。但我從小就跟他共振，成為作家後，我會每年拿他的書來檢視自己的心態。今年讀的時候，發現這本書的前半是我腦部的拓印，不過是把我想過的東西，變成村上春樹的話講出來。所以，我覺得自己「已經能用作家的樣子在思考」，這件事不是想像而已。

但這本書的後半，我卻開始和村上有了距離感。書的標題，其實就已經說出了我和村上最大的差別：身為小說家，與身為「職業」小說家，根本是兩回事。這本書的後半，村上分享了他的書在美國的出版歷程，這些我全部都沒經歷過。我靠寫書得到的收入，也不足以支撐我的生活，所以我必須同時有其他身份。

這下，我才忽然了解為什麼我在遇到同為作家身份的美國人，我說不出來：「我也是作家。」此地此刻，在布魯克林這個城市，我的作品不存在。這裡沒有人可以讀到我的任何文字，因為它不存在於這個部分的世界。就像回到多年前的台北，我得了一些文學獎，在副刊在文學雜誌裡，偶爾有我的作品，但我也不敢說我是作家一樣。因為這些東西不是在書店的書架上，就能找得出來。

「我在NYU學習寫作，我是MFA學生。」 最後，我是這樣回答的。

我的心裡平穩了下來。我很喜歡回歸到學習的狀態，這個身份我覺得很純粹，很美麗。當然，我知道自己還是作家，穩穩地，不斷在進步的作家。但我自己知道就好，在這個部分的世界，我還無法用外在現實來證明這件事。

我現在，帶著舊靈魂，重新投胎，成為了一隻剛出生的小狼。

本來應該在月初就寄出電子報，但拖到月底才寄。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七月是文學獎季大魔王。我一直不懂為什麼大多數文學獎的截止日都在七月中、底或是八月初，但全部都擠在一起的好處是：暑假是我唯一可以密集寫作的時間，能趁機閉關寫作真快樂。

文學獎我年年都會參加，但當然不可能年年都得獎。如果要問我為什麼一直參加，我可能會反問，為什麼不參加？不管參加或不參加文學獎，我都是一直在寫。反正有作品出來，為什麼不投稿？中獎機率一直都非常低，但也無所謂。如果要增高中獎機率，也許要研究一下怎樣的寫法比較容易中獎，所以有時候我會刻意研究一下；但有時候我也會完全不管，自由自在地寫。全看當年的心情，沒有一定的準則。

今年我稍微研究了一下之前的得獎作品。但我的研究很草率，通常就是瀏覽，盡量不細看，免得被限制和影響。會看得比較細的是評審紀錄。通常我不太會完全同意評審的意見，甚至有時候根本和我的想法相反。但沒關係，文學本來就是有很多空間的載體，可以包含衝突的意念和價值。但這次倒是讓我看到了一則蠻「有趣」的評論，想要來分享。

總之，某位評審在討論一個書寫異國戀的作品，用了「不接地氣，經驗有隔」八個字來形容。其實，這位評審的評語裡，約八成還是讚許這篇作品，但剩下的這兩成批評，卻讓我感到有些刺耳。我好奇，難道只有台灣人跟台灣人談戀愛，結婚，才叫「接地氣」，異國戀的人都是「親像飛龍飛上天」嗎？

接著，發揮我混學術界多年的考證能力，去內政部找了人口資料：目前，異國婚姻在台灣的比例，已經將近百分之十七了！也就是說，十對伴侶當中，有一到二對會是「異國戀」，遑論那些正在談戀愛沒結婚的伴侶，或者只在國外登記，沒有納入台灣內政系統的人。

文學往往也是在書寫經驗，但你的經驗不一樣，不代表他人的經驗就是絕對的少數。這種「只拿自己經驗當經驗，其他人的經驗就不算數」的讀者和評審，還真的是不少。更何況，經驗不同又怎麼樣？本來讀文學，就是要看人類各式各樣不同的生活經驗，每個人的人生都值得書寫，沒有誰的比較真實，誰比較架空。下層、中產到上流階級，什麼樣的故事都應該被接受，被閱讀。很多人會能自己的見識當量尺，覺得其他人寫的生活不切實際，作者亂寫，但有沒有可能自己是井底之蛙呢？

寫《微物之神》的Arundhati Roy在她的回憶錄Mother Mary Comes to Me ，曾經寫過一段悲慘的經驗。在她懷了導演的孩子以後，她獨自一人到城市做完流產手術，搭車千里迢迢回劇組，想繼續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回歸劇組拍電影，卻在公車上遇到警察綁架搶劫（因為當時她算是個電影明星），後來好不容易才被釋放。如果寫成小說，一天內遇到這麼多人生大事/衰事，肯定會被罵唬爛。但人生往往比小說更戲劇化、更荒謬，更難以置信。這點，我們不得不接受。

還有一種讀者，只讀跟自己經驗有關，或是一樣身份認同（種族或性別等）的作品，因為這樣才有帶入感。我的確也是特別愛看跟「作家」有關的題材（像是日劇《影子寫手》, 韓劇《末行手記》）但其他題材的作品，我還是會看，甚至和我的人生經驗越不一樣的，越引起我的興趣。總之，文學作品與自身經驗相同與相異，這件事根本不重要。相同也好，相異也好，都不該是拿來決定作品好壞的準則，更重要的是作家怎樣處理這個題材，能不能採取新穎的角度，寫出一些深刻的東西來。

當然，這些都是以「身為作家」的標準去看寫作這件事的感想。但當我「身為讀者」的時候，有時候也是沒什麼標準的：爽就好，自己感動就好。有時很粗糙的作品，也有很珍貴的地方。

終於放暑假了。今年的暑假意義重大，因為我今年的工作實在太操勞，所以很高興終於熬完全程。今年我一共在系上辦了八個大大小小的活動，到學期的最後一天，早上剛監考完期末考，晚上還得辦暑假去台灣遊學的學生行前須知活動。今天要寫的這篇文章，是關於如何辦「作家座談」這類的活動。其實這件事很多人都主辦過，也不怎麼難，但我想從「有時候是主角（受邀者），但有時候是配角（主辦人）」兩重身份的視角來談這件事。

我在學校裡不算是重要的人物，沒有什麼決定權，但我常常會被任命去完成作家座談的工作。接到這樣的工作，我就是個協助者，也就是綠葉。但因為我過去在台灣也常受邀去學校演講，我就成為了一個有「雙視角」的綠葉。到底作者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我要怎樣完成他的目的。我相信也有那種以學生為立場出發的主辦者，但我不是，我是以作家（受邀者）為立場出發的主辦者。在我的想法裡，作家不是來幫你重新教育學生的，他是來這裡提供一個新視角的人。而學生是幸運的接受者。他只要坐在那裡，就有寶貴的經驗可以吸收。但當然，我也知道教育現場的現實，大多數學生才不這麼想呢！現在學生的態度大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能躺平，幹麻去聽演講？」

因此，要讓一個活動辦得有意義，就是要做到讓受邀者（作家）與目標參與者（學生）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作家的目的是什麼？當然是賣書。要怎樣幫助作家這個目的，其實有很多方法，如果在學期前就先敲定的演講，可以事前先指定該作家的書籍作為教材，請學生買書或請圖書館採購，且嚴禁學生使用盜版。如果來不及做這件事，還可以在演講後安排現場購書環節，在我們學校辦的作家講座，因為有台灣文化部協助，因此有書商與我們配合。我曾經遇過一個最慷慨的例子是，我到該校演講後，該門課的老師向學生說：「只要你們想看，今天的書我都買單。」我一直把這位老師的精神記在心裡，並且想要延續下去。當我主辦活動時，我便非常在意書商賣了幾本該位受邀作家的書，剩下了幾本書？只要有剩，我就去買。我不是鼓勵大家都這麼做，只是，我受到那個老師照顧過，就會想要照顧其他人。

至於學生想要從演講中得到什麼東西？作家寶貴的人生經驗？想要受啟發？不不不，各位醒醒吧（馬景濤搖肩膀）我完全沒有這種奢望。要吸引學生參加活動，請直接給予學生最直接、最現實的東西。大學生要的就是extra credits。但說真的，若加分的力度不夠大，學生也還是會選擇在家躺平。當然，也有些渾渾噩噩的學生，到了現場，聽了演講而受到啟發，從此努力向上（馬景濤繼續搖肩膀）。但我覺得主辦者的做法應該是：「先把人騙來再說。」我就是什麼條件都可以開的主辦者，只要是我的學生，extra credits都直接開到最大值。但如果沒有這種分數制度，學生可能會想要什麼東西呢？pizza? 滷味？珍奶？找李多慧應援？總之，主辦者有沒有把誘餌放出來，將決定活動成功與否。

當然我也遇過瀟灑的作家認為：「這種活動應該要讓有興趣的學生自動參加。」來，你來，阿姨跟你說齁，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這種事了，要乖喔！想要引起現在學生的學習興趣，我相信很多在教學現場的老師已經很崩潰，只差沒有在台上跳脫衣舞了（沒有人要看！）總之，聽我一句勸，先把人都騙來。反正他們坐在底下也不知道要幹麻，應該會等一下就會慢慢開啟他們的小腦袋瓜和小耳朵，加減聽一下。

如果是座談型的活動，主辦人同時是提問者／訪談者的話，那就要做更多準備了。我通常會把問題在活動的前幾天寄給作家。寧願多列一點問題當作預備，也不要少列。另外，如果可以的話，請事先稍微熟悉作家的個性和風格。如果有機會，我會先去參加該作家在他處的座談會，先知道作家在哪些議題上可以發揮得很好，然後適當做球給他。我認為成功的座談，會像是打乒乓球一樣，很自然地來來回回。提問者也要有能力從答案裡找到可以延續到下一題的線索，這樣才能讓討論的氣場延續。

我一直非常喜歡巴哈的音樂，尤其是對位的表現。比如右手的主旋律，下一段會變成左手的旋律，然後兩者會互相呼應，互相對話。這便是我今年得到最大的啟示，關於主辦作家座談這件事。我真心希望受邀作者能在寫作事業上成功，我也真心敬佩每一個寫作者，他們獨特的技巧與經驗，都是最珍貴的生命故事。他們已經彈出了漂亮的主旋律。而身為在他們身邊的綠葉，我也用我的方式，重複那樣的旋律，讓更多人聽見。

同場推薦：Víkingur Ólafsson專輯Opus 109的Parita No.6 in E Minor, BWV830

來聽聽巴哈漂亮的對位作曲

首先我想先談談大學教育的目的。現在若問大學生這個問題，九成九的人會說是為了以後找工作方便。過去的我，一開始讀師大，也是為了選擇「當老師」這條順理成章的路線。但後來選擇學術升學長路，多少也是有「當教授」的期待。但後來，我既不是台灣的國高中老師，也不算是美國的正職教授。我開始思考，有沒有可能，完全不以找工作為前提來重新接受大學教育，如果只是單純學習的話，那我最想學什麼呢？

於是，我開始探索寫作MFA（Master of Fine Arts）這個選項。在美國，保守估計的話，約有一百六十幾間學校開設了寫作MFA，這其中有分兩種，一種是low-residency MFA, 有點像是在職進修的概念，課程比較有彈性。若是正式的MFA，修業時間大概約兩到三年，等於是一個完整的碩士學程。通常上課就是workshop，寫作品，互相討論批評給意見等等；但也有craft類型的課，那就是讀代表作品，討論技巧那些。但我想，所有持續寫作，已經出了幾本書的有經驗作家，大概早就自己在做這些功課。我自己也是，大量閱讀分析，與編輯和朋友討論稿件，這些都是日常基本，未必要在MFA學程裡才能學到這些事。

我之前也是這麼想的。但有個重要的關鍵：寫作不是沒有國界限制的事情。在台灣，我可以自由地寫，每本書的品質都也可以突破上一本。我從不覺得寫作艱難，寫作是我最自在的表達方式。當然，任何書只要有翻譯，都可以突破國界限制。但這件事，不是我想要發生，就會發生。在美國，我大概已經遇到一百個人跟我說過：「我想看妳的書，但在哪裡？」

好啊。那就用英文寫啊，又不是沒用英文寫完整本論文或學術期刊過。不幸的是，事情沒這麼簡單，小說英文和學術論文的英文完全是兩個世界。想要用英文寫作，我知道自己必須從零開始建構，如果有這個機會回學校重新開始學習，我很願意。 即使在MFA新生歡迎會上，左邊右邊的新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我的年齡可以當他們媽媽，但我隱藏我的出版紀錄，隱藏我的學歷和年紀，我甘願成為一個完整的零。

幾年前，我在圖書館借了一本書：MFA VS NYC: The Two Cultures of American Fiction. 給想當作家的人選的話，你會選擇去讀MFA，還是去紐約？我剛好幸運，就住在紐約，所以享受到了紐約得天獨厚的文化資源。但是，大部分有全額學費補助的ＭＦＡ，都不是在紐約或洛杉磯這種大城市裡。如果真的要免費念MFA，可能就要搬離紐約。但跨州搬家，以及辭掉現在的工作，其總花費搞不好比學費還貴。事實上，全美排名前十的MFA裡，就有兩間在紐約，分別是NYU和Columbia。

去年底，我開始花心思準備申請，我非常憧憬哥大的環境，也對其中的翻譯學程很有興趣，我的第一志願其實是哥大。三月初收到NYU錄取信之後，三月中我也收到哥大錄取信。NYU的錄取條件是學費減半，哥大則是陸續給了我兩筆獎學金來抵學費，但即使獎學金高達一年三萬五美金，但哥大學費是一年九萬美金，所以我一年還是要自付五萬五美金。 相較之下，NYU還算是在可負擔範圍內。最終，我將要負擔一年一萬九美金的學費。

這筆錢說小不小，但在美國高額的學費來說，已經算是合理了，尤其NYU是私立大學，普通的碩士學程大約一年是五到六萬美金。回到一開始的問題，我是富二代嗎？Oh, I wish。所有的學費都會用我工作這幾年存下來的錢來支付。所以，這時機剛剛好。再早一點，我還沒有這筆錢；再晚一點，我可能又會把存下來的錢花光了。

想寫這篇文章，除了是因為回答一些問題以外，也是因為剛好看到Substack 平台上看到有個讀University of Iowa的MFA的人，發表了一篇關於MFA的文章。她的意思是，明明有全額補助的MFA，為什麼不去讀，而要讓自己負債呢？她也順便一提University of Iowa的低錄取率，挺有炫耀之姿。但說真的，要不要揹這個債，都是個人的選擇。我聽到的幾個哥大和NYU畢業的例子，他們都覺得很值得，這些人最終都順利出版了書。另外，Iowa和紐約相比，我還是會選擇在紐約生活。

最後，年紀這一題，可能是最難答的。我的體力早不如年輕時，接下來又要工作又要當學生，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完成這個學程。但人生就這麼短， 再過幾年，如果我還是在原地打轉，我絕對會感到後悔，為什麼當初不再勇敢一點點，再相信自己一點點，再往前踏出舒適圈一點？當然，我不能保證唸完MFA就能夠成功出版作品，但我會在過程中，享受這些歷練和新的視野。

當我還在加州學芭蕾時，有一次在上課前，我因為找不到合適的leotard而感到焦躁不安。Leotard是一種連身衣，穿著時非常緊繃，通常要先穿好芭蕾褲襪（粉色或黑色為主），然後再把Leotard套在外面。這種連身衣是可怕的「妖怪現形器」，身上有多少贅肉，都會像泡芙一樣，一坨坨現形，根本藏不了。吃太好的那一陣子，我就用小裙子圍繞在腰間，姑且擋一擋。通常穿好Leotard後，我會好好地梳個包頭，面目乾淨地去上課。但那一天，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找不到想穿的衣服，不在洗衣籃裡，也不在抽屜裡，於是非常煩躁。

阿丹看了我一眼，跟我說：「不過是上個芭蕾課，隨便的運動衣穿一穿就可以了吧。」

我的焦躁在那個瞬間變成乾柴，而他那一句話，成為了火苗。我內心的怒氣蔓延成世紀火災。

「這種事是可以隨便的嗎？」我低聲說。

「不是，重點不是去學跳舞嗎？應該是把舞蹈好好學起來就好了，為什麼要在意這種身外之物呢？」阿丹繼續說，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面臨災難。

我於是，緩緩把手上的東西都放下（免得等下丟出去），從一堆混亂的衣物中站起來，清了清喉嚨說：「你確定這些事是身外之物？」

以下這些話大家不需要用兩倍速加快，因為當時就是用兩倍速一口氣講完。

首先，為什麼芭蕾課不能穿隨便鬆垮的運動衣呢？好，你站站第一位置吧，有沒有整隻腿都從屁股那邊施力，如果不看一下膝蓋，根本看不清楚吧。老師怎樣才能看清楚呢？穿褲襪看最清楚，其次穿緊身褲。穿運動褲？垮褲？睡衣？那你乾脆在家睡覺好了。第二，對，Leotard很緊很煩，但就是這樣，你身上的肌肉有沒有在使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在專業的舞蹈教室，不這樣穿，根本就會被趕出教室。當然，我們也不是什麼專業的舞者，但就算是業餘、跳興趣的，也不該用這種懶散隨便的態度出現在教室裡。連這種基本的服儀都做不到，頭髮散得亂七八糟，衣服亂七八糟，那為什麼要學這種紀律感極強、力求精準度的舞種芭蕾呢？你可以在家看電視滑手機，也可以去喝老人茶去挖腳趾⋯⋯

我不確定當時有沒有講挖腳趾，但總之，我講完這一大段話後，阿丹就閉嘴了。此後，我再也沒有聽過他敢再發表類似的言論。他知道「好好穿衣」對我的重要性。但我想強調的是，「好好穿衣」這件事，其實在運動的場合更是重要，至少對我來說這樣。不只是芭蕾而已，跑步、瑜伽、重訓、皮拉提斯⋯⋯各種運動都有最適合的服裝。比如，跑步的時候，我很在意口袋的設計，能不能放進手機，手機放進去後會不會太重，側邊有沒有小口袋可以放能量膠等等。這些細節，如果不是很認真在運動的人，其實也不太會注意。但一旦認真了，會在意的細節只會越來越多。

Barre教室裡，我特別喜歡上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的課。當然老師不是瑪格真人，但她有著與演員瑪格同款的嘴型，笑的時候比常人多露出四顆潔白牙齒。瑪格的課，動作設計總是流暢得如行雲流水，音樂的節奏也配合得很好。有時我太早到教室，發現瑪格會在更衣室裡畫眼線、抹唇膏。連上運動課都要化點淡妝的她，當然衣服與頭髮都是整齊乾淨的。打扮有細節的人，她的課程就是會注意到細節。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珊卓・布拉克 (Sandra Bullock)身上。珊卓的年紀稍大，但衣物搭配更花心思。她總是穿一整套同樣花色的衣物，頭髮盤得宛如空姐般整齊，妝也更細膩，甚至也會搭配同色系的耳環飾品。珊卓的課，就如她這個人一樣，沒有太多放鬆的時間，一個動作緊接著另一個動作，她做起來輕鬆無比的動作，我們卻是齜牙裂嘴，掙扎得很。拉筋時，她長腿一伸，完美的一字劈腿。完全不馬虎的人，她的課也是一樣嚴格有效率，每一秒都讓我覺得錢花得有夠值得。

當然，我想做到最極致的，可能還是在我的皮拉提斯老師Ejae (臉長得像Golden主唱以外，超級高的身材也像)。每次上課，她穿的就是各大牌運動服飾的當季目錄。這幾年來，alo和On大紅，我每次上課，便看著alo和On新品在我的眼前晃。但Ejae不只是上課專業，她對自己的身材控管更是嚴格。光是看見她細瘦修長卻強壯的身形，就會覺得好好跟著她做運動，一定也能變成那個樣子。當然瘦這件事，不能只靠運動。平時她嚴格執行「一六八飲食法」，嘴饞的時候，就吃韓國流行的瘦身食物：蘋果切片加花生醬。她的課就不用我再說了，經由她而進入皮拉提斯的世界，對我來說是件無比幸運的事。

我從來沒有遇過那些好好穿衣服的老師，但課上得亂七八糟的。但我遇過一個穿球鞋來上芭蕾課的老師，果然根本是來騙錢，從頭到尾用嘴上課，我覺得她可以回家去開podcast。我也遇過一個頭髮散亂，穿著帽Ｔ就來上課的Barre老師。那是早晨七點半的課，應該是一睡醒，從床上爬起來後就匆匆趕來上課。果然，動作做得混亂，左邊做完忘記右邊，嘴裡還散發著沒刷牙的臭氣。從此，在我的經驗中，「好好穿衣與教學品質成正比」這件事，幾乎就成為了鐵律。

我始終相信「相由心生」。但所謂的「相」是什麼，就要看怎麼解釋。有人覺得「相」是長相，是本質的面貌。但我覺得不只是這樣，你選擇什麼樣子的衣服，穿成什麼樣子，那也都是「相」。一個容光煥發的人，通常就是會好好選衣服穿；相反的，一個穿著邋遢的人，常常也是面目枯槁，神態萎靡不振。好好穿衣，是尊重自己，尊重運動的時間和空間，尊重那些好好備課的老師，也是尊重這項運動的歷史和精神。

以下業配本季Nike運動服飾（沒有啦開玩笑，不要跟我要團購折扣碼）。

最近The Bookseller這個頗有歷史的英國書訊雜誌，發表了一篇專題文章：“Oven ready: Taiwanese authors are riding global momentum“ 我也榮幸受邀，發表了一點意見。其中，我對momentum這個字，很有感覺。於是，趁機寫了一篇文章，分享給訂閱電子報的朋友們

在所有的英文字彙裡，我對一個字情有獨鍾，那就是momentum。我喜歡這個字的發音，重音在第二音節；我也喜歡這個字的意思，簡單來說是動力、動能，但複雜起來，就是物理算式了。動能等於質量乘以速度 （P=M x V）。我大概在四五年前，開始不斷思索這個字對我的人生意義，到今天，我成為一個自然擁有寫作動能的人。

先說動能的本身意義。動能的產生，需要「質量」與「速度」。我把「質量」理解為具有存在主義的思考，比如：什麼是自身？我的意義是什麼？我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是什麼？我的外在形體、身體重量、以及思考模式，靈魂能量的樣態是什麼？要定義自我的質量，這件事實在太難了，也許有些人這一生都不理解自己。但唯有理解自己之後，才能選擇對的道路。這時就牽扯到「速度」這件事。在道路上前行時，有時緩慢散步，有時全速衝刺。現代人要達到「恆速」幾乎不可能，因為生活裡有太多讓人分心的事情，也有太多干擾。不遠離人間，根本不可能到達完全專心的境界。但只要在移動，我就不太擔心，有速度就能產生動能，不管這個動能是大是小。

要產生「速度」非常不容易。有時，就算使了全身的力氣推牆，牆也不會動。任何力的施加，都會產生討厭的反作用力；於是，想要真的移動，需要一直、一直、一直施力喔，但可怕的是，就算施達到八成力，從外在看來，還是一點成果也沒有。很多人都在這個階段放棄了。如果一件事怎麼做都做不成，常常就是因為這討厭的慣性定律。想要真的產生移動，必定要突破那個臨界點，施力到達百分之百。接下來，只要超過一點點，就算只有一點點，物體便開始移動了。寫作就是這麼一回事，一開始不管怎麼努力，都像是有個玻璃天花板擋在上頭。寫的東西沒有人看，投稿被拒絕，參加文學獎不會得獎，成天患得患失，羨慕嫉妒他人。我也是一樣，在寫作的路上，光是讓「我」這個物體產生移動，就花了十多年。

2015年出版散文集《躲貓貓》後，我就停下了。我的第一本書來得很容易，因此我沒有珍惜，之後的幾年，我把能量拿去寫學術論文了。這是寫作動能還沒養起來就自廢武功的例子。大約到2021年，我才開始又密集地寫起小說。2023年出版了《可憐的小東西》短篇小說集，2025年出版長篇小說《怪城少女》。2026又寫完了一本書。四年三本書，至此，我才能確定，寫作動能終於養成了。我知道我是誰，我的文字風格是什麼樣子，我想要寫出什麼樣子的東西，我的目標是什麼，我想通了「質量」這件事；同時，為了維持產量，我保持嚴格的生活紀律，因而有了「速度」。兩者相乘，得到動能。

有動能以後，好處是什麼？首先，很多事變得不那麼困難了。比如寫完作品之後，我不需要擔心沒有地方發表。成書以後，我也不用從頭一間間出版社投稿詢問出版意願。寫作本身更是變得容易許多，要寫小說，小說的題材架構格局在腦袋裡能迅速延展；散文或書評也是。不是我多有天賦，而是長期練習下來的成果。但在這過程中，若把自己看得太偉大，太自負，將質量值無限升高；或是不管自己的體能狀態，不斷耗盡自己的能力，以求飆升速度，那就會失控。就像是噸位極重的大卡車以最高速在路上前進，接下來肯定就是大災難。動能太大時，就算遠遠就看見障礙物，想煞車也煞不了；或是路況一改需要轉彎時，也容易飛出軌道，衝進山谷。總之，沒有控制好動能，往往都會是悲劇收場。

說到動能，又必須說說力這件事。力等於「質量」乘以「加速度」(F=M x A)。「加速」是件有快感的事情，比如我們看花式溜冰，選手準備要做阿克賽爾旋轉跳躍時，一定會加速。觀眾也會跟著那加速而感到緊張，因為最困難的動作馬上就要登場了。以前學芭蕾，在大跳躍之前，也一定有很多快速的小步作為前置，比如pas de bourrée 和chassé等，那些不只是裝飾舞步而已，而是在製造加速度。加速時，心臟癢癢麻麻的，有種舒爽感。也許是因為即將失速的危險加深了我們對生命短暫的頓悟；也許，我們準備了那麼久，就是為了在天空中華麗轉身的這一刻。總之，不管有沒有成功轉出四圈，那縱身一躍的瞬間，就已經是永恆定格的焦點，是「力」在虛空留下如冰花結晶的一刻。

我覺得芭蕾裡的單腳旋轉pirouette的力量來源特別有趣。要得到穩定且快速的旋轉，來自於身體的扭力。預備動作在第四姿勢站得越穩，核心力量越強，越能從深處扭出來的人，越能在拔高平衡的瞬間爆發出力量，就像扭得很緊的繩子忽然鬆開一樣，轉起漂亮的圈圈。說到底，這些力量來源不是從外在得來的，而是「自己扭曲自己」得來的。有點自虐狂的我，好愛這個概念：自己擰自己的肉，自己掐自己的腿，威嚇自己哄騙自己，然後找到力量。自己寫出來的作品，自己最知道好與不好。最需要超越的，永遠都是自己。其他外在的人的聲音，不管是讚美還是批評，都不能讓自己轉出更穩定、更好看的圈圈。沒有這個自發扭力的驅使，人很容易去外界尋求快感、尋求加速度，但只靠外在的推力是危險的，外力能推你一把讓你前進，但也能冷不防地推一把，讓你摔死。

世界上有許多能量與價值在運行，也造成許多趨勢和局面。當然，這世界上也有各種作家，各自有他們在乎或關心的主題。但最終，能不能持續寫下去，還是要回歸到很基本的問題：是否能保持動能。動能很寶貴，一旦啟動了，就要好好保護它，養育它。也許有天它還是會熄滅，還是想終止，但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破壞我的動能。

二Ｏ一九年我來到紐約，在此之前，我在溫暖的南加州讀書與工作。剛來紐約時是九月，我第一次進城去曼哈頓的那天，紐約大起風。明明是夏天，但我卻冷到全身發抖，得快速衝進一間百貨公司買很厚的風衣禦寒。我的身體只認得加州的溫度，紐約的夏末已經是加州的深秋了。另外，紐約市靠海，越靠近大河和出海口，冷風就越強。風認真颳起來的時候，是連呼吸都會有點困難的。

第一年的冬天我真的很慘，只要氣溫低於攝氏0度以下，我就會頭痛，連脖子都因此發生神經病變。第二年遇到疫情，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家裡，平安渡過。第三年開始，我終於買到一件史上最了不起的外套（Lululemon, Snow Warrior 我沒有業配，不要跟我要折扣碼），好到可以把人生中所有買過的大外套都丟掉。從此不管零下多少度，我都再也不覺得冷。有些室內場所的暖氣熱到讓我發狂，從此也不穿任何發熱衣。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冬天裝備就變得簡單：裡面是一件毛衣或是普通的衣服，完全不需要厚度，短袖也可以；外面一件大外套；接下來就是冬天非得隨時攜帶的三寶：帽子、圍巾和手套；褲子只要不是牛仔褲就行，牛仔襪在風雪裡會是冰棒，另外襪子得是羊毛襪。凡是低於零下十度的天氣，以上那些裝備就夠了。

但今年冬天，紐約冷出新高度。這兩個星期以來，每天早上的體感氣溫都是零下十八度到零下二十三度左右。有次我嘗試在零下二十一度出門時戴個口罩擋風，沒想到這平凡的舉動，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氣居然有嚴重的後果。口罩會讓面部凝聚熱氣，於是，最後我的睫毛和眼眶都結成冰幕，慢慢的，我就變成個瞎子，再也看不清楚眼前道路。一開始我沒意識到我結冰了，而是覺得視力越來越模糊，心裡開始覺得毛毛的：「幹，我不會中風了吧。」直到進了地鐵站，冰開始融化變成水，我才恢復視力。

這就是紐約程度的冷，跟台北還是不太一樣吧。

上週大風雪過後，打開社群媒體看紐約的新聞，路上凍死了很多人。其中一則新聞報導了一位三十多歲遊民，就凍死在Cobble Hill的某個高級公寓前面。那個公寓離Bergen Street地鐵站不遠。看到新聞，我心裡驚動了一下，對著我的先生阿丹說：「該不會是我的朋友？」阿丹不知我在說什麼，當然我也沒有遊民朋友。但我會這麼說，是因為以前發生的一件事。

我剛搬來紐約時，心血來潮想學西班牙文，教室就在Bergen Street這邊。上完課大約快要晚上十點了，我趕著回家。在地鐵站前，每次都會遇到同樣一個年輕遊民，他總是靜靜盤腿坐在毯子上，像個冥想的僧侶。有時我會在他面前的桶子裡放一塊錢，有時沒有，看當天心情，也看當時列車是不是正在進站，我有沒有時間掏出錢包。

有一次，他忽然對著正準備要進站的我說：「我好餓。」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慘白，是真的餓到快要昏倒那種樣子。我沒說話，本來要進站，卻反方向走出車站。後來，我在晚上十點的街區嘗試找食物，但餐廳都關了，根本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還亮著燈的比薩店。我買了整盒剛出爐的大比薩和礦泉水，走回去，放在他的前面。他抬頭看我，非常驚訝，本以為我就是冷漠離開的人之一，完全沒想到我離開，是因為去找食物。他發抖地說了一句話：「謝謝妳，妳真是個好人。」

這句話讓我震撼。我很怕遊民身上的氣味，我很怕很多麻煩。就算我當下心軟，替他找到一餐，但接下來他的每餐以及每天的生活，都不是我想管的事。因此，「妳真是個好人」那句話讓我臉部發燙，羞愧地迅速逃進地鐵站裡。

後來，我的西班牙文學得很爛，索性不學了。我也只在剪頭髮的時候，會去Bergen Street那一站。這個遊民是否還在那裡呢？我也不清楚。直到看到有人凍死的新聞。新聞還附照片，塑膠布包住屍體，旁邊都是遊民的家當。我無法辨識這畫面中的人是不是當時的那個遊民，唯一符合的就是年紀，三十多歲，還很年輕。

冷死是什麼感覺？據說失溫到一種程度以後，會非常想睡覺，所以可能是在熟睡中停止心跳呼吸。相較於各種可怕激烈的死亡方式，冷死算不算是平和的死法？

冬天的紐約就是各種殘酷：很多無家可歸的人、很多流浪動物、很多大樹都熬不過嚴冬。但奇怪的是，冬天的街上卻又安靜得讓人覺得祥和幸福。街上都是雪的時候，明明有車有人，但所有活動的回音都被雪吸進去了，變得異常安靜，真像是走進一場游離虛恍的夢境，眼前的一切，就是一場無聲的電影。我也不過是一個活在夢裡的人。

*照片是Gowanus區域的運河，已經結冰成堅硬塊狀。Gowanus是我的短篇小說集《可憐的小東西》裡〈倫敦霧〉中的場景。在科技業工作的女主角就住在這一區。此區以前都是工業倉庫，都更之後，要住在這邊，也是需要一點財力的，因此女主角優渥的經濟能力讓她選擇在這一區買房。

近況說明：

1. 搶在美國時間一月的最後一天發文，這樣應該還算是至少一個月更新一次。

2. 最近我在乖乖重寫接下來要出版的新書，越寫越起勁，順利的話，預計今年夏季會出版。所以我也開始接受六月以後的工作邀約，敬請八方大德都來搶我的時間。

3. Lululemon 的這件parka有個特色，就是裡面內建背帶，很熱的時候，可以把大外套像背包一樣背著。這在紐約地鐵超好用，因為外面冷死，但進入地鐵車廂又被熱死，就可以這樣一路背著，不用手拿，實在有夠方便。

   

面對批評這件事：從The Atlantic對《怪奇物語》的批評說起

看完《怪奇物語》完結篇之後，我鎮日鬱鬱寡歡。畢竟，我覺得這些「跟我一起長大」（？）的演員們，都要各奔東西了，總是讓人不捨。當然，身為中年婦女，我應該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阿姨之一，可是若真的計算故事發生的時間，這些角色經歷的童年期（事件的開始是1983年），還是比我更早一輩。總之，《怪奇物語》裡呈現的各種時間，在我身上發生了各種混亂。有時有種熟悉的懷舊感，但有時又很陌生感。總之，身為多年的怪迷之一，對於這部戲有很深的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情感。

於是，當我看見The Atlantic的專業影評人Shirley Li的文章標題時，馬上心生不平。“Where Stranger Things Lost Itself” 這個文章標題，在眾多表達感動感傷的讚美文中，異軍突起，馬上引起我的注意。

逆風文，往往是流量的保證。逆風引來爭論，爭論就是流量，流量最終可以變現。「為逆風而逆風」的網路現象，實在太多了。但怎樣的文章是有真實論點的俠氣逆風？什麼樣的文章只是故作姿態？需要有耐心的讀者謹慎評估。

Shirley Li的這篇文章，用字精巧華麗，可謂英文寫作範本。她從Eleven跟著Max在商場裡選衣服的橋段開始說起，Max對Eleven說的選衣指南：“You just try things on until you find something that feels like you （妳只要一直試，直到妳找到那個讓妳覺得「這就是妳」的東西）”也成為整部影集的製作指南。每一季的《怪奇物語》都在嘗試不同的新東西，這也是為什麼《怪奇》這麼容易吸引注意力。第一季，復古的八零年代元素和「上下顛倒世界」的出現，新意無限。第二季，交代Eleven的身世，讓這個話少的怪異小女孩，終於有了話語權。第三季加入了雷根時代的消費主義元素，第四季進入了大反派Vecna的內心世界，揭露他專門挑選內心有洞的小孩作為對象的陰謀，比如當時的Max。這一大段精彩的回顧，證明了Shirley Li對《怪奇物語》是有愛的。

有愛就會有期待，有期待就會有落空。基本上，這也是這篇影評的態度。對於第五季的批評，Shirley Li砲火轟轟，毫不手軟。她認為明明《怪奇》團隊在一到四季，已經累積了非常足夠的資源，能讓他們做出更有深度、更有新意，且充滿挑戰的第五季。但到了第五季，所有的對白都流於解釋 （我相信大家都乖乖坐在螢幕前，上了Dustin老師教的蟲洞理論應用學）。整個第五季操作的是compulsive watchable，讓人欲罷不能一直想看下去，但卻沒有激發什麼思考與新意，製作人只不過是在每集結束前放上令人屏息的懸念當作誘餌而已。

身為怪迷，心中已經出現許多反駁的衝動，畢竟Shirley Li並沒有看到finale就寫完這篇文章（文章發表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但finale是在跨年夜發行）。未看完就先審，到底公不公平？況且，在需要收束統整的第五季，怎麼還能繼續發展新支線、新挑戰？若用Shirley Li文章開頭同樣的試衣比喻來說明，第五季，當然是已經挑好衣服的狀態，記得把衣服拿去櫃台結帳，好好包裝，帶回家，就完成購衣使命了。都第五季了，費玉清都在唱晚安曲了，我更怕遇到試衣間裡竟然還有猶豫不決的顧客。

但《怪奇物語》也不是我寫的劇本，被罵也不關我的事。我想到的是，當一個創作者遇到批評的時候，到底要怎樣面對批評？什麼樣的批評值得參考，什麼樣的批評根本是程度太低的人的連篇廢話？或者作品裡有什麼地方踩到他人痛處，成為他人的情緒出口？當然也可能是住在兩個星球的人，各自審美不對盤。總之，面對批評，大概是所有創作者都會遇到的事。

其實有經驗的作家寫久了，在寫的時候，通常心裡大概就已經知道什麼地方會被罵，而之後事件的發展，也大約如預測般一樣。若是如此，我覺得那就可以忽視所有的批評。因為這代表作家有自己的取捨，願意把精力放在他在意的事情，做他的實驗，即使不符合其他人的期望。可惜的地方在於，有些人為了怕被罵，而閃閃躲躲，最後失去了自己作品的核心精神。所以我一直不建議還在摸索的寫作者，把自己正在發展的作品給太多人看，每個人都給你批評意見，到最後自己迷失在眾多衝突的意見之中，成為了一直在試衣間出不來的人。不管怎麼樣，都要熬到把第一稿完全寫完之後，才能讓可以信任的少數人略看。至少自己已經知道心裡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那是不可以隨便被妥協的部分，把這些穩住之後，之後的那些表現手法等等，才是可以和人討論的方向。

當然，面對批評還是不好受。我看到批評的第一句話，永遠都會先說：「去死。」然後我會用輕鬆略看的態度，快速分類是否值得細讀。挑戰到我的核心的，直接略過。審美與我有宇宙洪荒般的差異的，也可以直接略過。程度太低，根本沒看完或看不懂的，更是可以沖到馬桶裡。但如果彷彿有愛，但同時又有複雜的恨與情緒張力的，那就值得好好玩味，有時從批評中，可以看出他者與作者之間的各種社會與人際關係。不過，也都不需要往心裡去。因為能好好把作品寫完的人，好好把影集拍出來的人，就已經是自己的神了。

《聯合文學》十一月時刊登了我寫的一篇「近看王鷗行」的短文，寫的是我參加他在NYU演講的一小個段落。（可以在facebook, 「劉思坊 紐約書房」專頁收看）

文章有字數限制，能寫的事情有限，所以我想趁電子報的機會，再延伸寫一些我觀察到的事情。

那篇文章的結尾，我寫了這句話：「他靠著一顆正向的心，一步步，把人生的壞牌都抽換成了好牌。」但到底壞牌是什麼？好牌又是什麼？他又是怎樣抽換的？

有讀過《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一書的讀者，大概也猜得出王鷗行的生長背景。身為越南難民的後裔，王鷗行的母親與外婆皆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如果小說裡反映部分真實的話，他也許是在家庭暴力下長大的孩子。他也是家裡唯一在美國受教育的小孩，一開始英文不好的他從小在學校受過欺凌。母親在指甲店工作，家境不好，他也曾在各種工廠打工（小說裡是菸草農場，實際上還去過屠宰場）。他成長的地方是康乃狄克州的Hardfort，是較為貧困的區域，他的朋友許多都無法升學，在成長過程中也容易因吸毒酗酒而早死或走向坎坷的人生道路。他沒有錢，家裡沒有人讀過大學甚至也不會英文，生活在底層，且沒有任何特權（privilege）的他，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看著在台上文質彬彬，英文用詞無比文雅高級，因為看過無數大場面而具有鬆弛自在感，且滿溢著幽默感的他，總覺得他更像是個在教授家庭裡長大的孩子。

在王鷗行剛進入大學唸書時也不是這個樣子。他身為家庭裡第一個進入大學的兒子，選擇的也是商業相關的學系，但他唸了一下下就因為毫無興趣而輟學了。王鷗行近日在他個人社交媒體上，發了一篇他以前徬徨時期，寫信給ＮＹＵ寫作教授的信。我是先看到那封信的：裡頭錯字一堆，文意反覆錯亂，滿滿的都是焦慮且失禮的情緒曝露，我還以為是那個精神有點問題的粉絲在騷擾王鷗行。但沒想到，那是他自己十多年前的樣子。這件事讓我非常震撼。他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一個如此慌亂、手上毫無資源，只好亂槍打鳥的孩子（當然那個被他煩的老師也沒回信。），變成了說話充滿條理與自信的暢銷作家。

「我沒有什麼好失去的。」因為毫無資源，他便也不需要戰戰兢兢。他說他找到寫作興趣之後，人生就像是不斷在丟骰子，走一步，丟一步，反正怎麼走都是驚喜。他沒有冒牌者症候群，他反而覺得自己有的是「冒牌者免疫系統（imposter immune system）」。這句話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怕任何結果的到來，對於任何的狀態，他都已經免疫、已經接受了。因為不懼怕，所以敢做出最大程度的冒險。把小說寫得如此破碎，是一種冒險；身為勞工家庭出身的小孩，棄商從文，是一種冒險。也因此，他成為寫作教授後，觀察學生，也發現了這件事：「最後那些在寫作上極為成功的學生，都是因為他們在冒險時，對於失敗有極大的容忍力。」

這或許也和他在乎的vulnerable有關。他是一個對於受傷有忍受力的作家。在寫作的過程中，受傷是難免的，你會得到無數多的批評和攻擊，不管是惡意還是有建設性的。但將自己暴露出來，勢必就是會受傷的，尤其是當你的東西不合常規，挑戰了既定框架的時候。當然王鷗行的運氣也非常好，雖然獨特的東西總是會出頭，但如果沒有能支持他的寫作老師，看懂他的經紀人，沒有看見他無窮潛力的出版社，他也可能就是一直受傷下去而已。而這，彷彿才是更多人的命運。

如果還在這條路上，卻沒有被看見的人，不要氣餒，王鷗行還有另一個可供學習的態度，那就是：他很感恩。不論在任何場合，我總是看見他充滿感激，他說：「我哭的原因，都是因為太感謝。」沒被看見，先不要生氣，這世界的確很不公平，但也許你已經有了很多別人沒有的機緣，有了很多秘密的小寶物。如果你對這些事情很感激，你也很認真寫作，且對受傷這件事不那麼害怕的話，也許，你缺的，就真的只剩下運氣。

我知道，我也需要有很大的運氣，才有辦法在2025年讀墨的華文大獎榜單上脫穎而出。能入圍已經是很幸運的事，但要得到讀者票數支持，更需要多年來的人氣和社群經營，這點，我自知遠遠不足。如果這半年來收到免費電子報，且覺得內容還算好看的您，願意支持我的話，請在在截止日11月9日之前，每天投票給我。這對於我的寫作生涯，會有非常非常大的幫助，我也能更有資源，繼續寫出更好的文字。

九十度折腰鞠躬。

1. 投票方式：請點擊網站，登入/申請讀墨帳號。只需email，就可快速申請。

https://reurl.cc/YkWGQo

2. 回到「華文大獎」主頁，選單裡找到我的書和我的名字（劉思坊，怪城少女）

3. 「已選擇」之後，滑到最上面，按「投票」，並且在對話框出來之後按「確定」。

4. 每日重複投票一次

今天四月出版《怪城少女》以後，我一共在台灣跑了二十多場活動，然而，跑了那麼多活動，我的outfit卻從來沒有重複過。對藝人來說，穿各種不同的衣服亮相，並不是一件多難的事，畢竟有廠商贊助，有造型師處理。但獨立作家卻沒有這種命，雖然也是在跑宣傳面對大眾，但要怎樣妝點門面，就是自己的事了。有低調樸實的作家，但也有像我這種浮誇型，把每次上台都看視為演唱會的搞怪型作家。總之，不重複穿搭，就是我努力謹守的原則。

哪來這麼多衣服呢？就算把賣書的版稅全部拿出來，可能也不夠啊（現在出純文學的書，真的賺不了什麼錢。）而且很多人一定以為我很喜歡逛街買衣服，但事實上卻非如此。我必須在心中有明確的目標之後，才會下手買衣服。總之，漫無目的地逛街，或是只看不買，都不是我這種效率人會做的事。尤其搬到紐約以後，我更不再買衣服。所有的穿搭衣物都依賴「租衣公司」的服務。

一開始，我加入loft這個品牌的租衣服務，疫情期間這樣的服務幾乎都倒閉了。一直到疫情後，美國開始冒出幾家出名的衣物租賃公司，彼此競爭激烈。我選擇的是Nully 這家公司，每個月付會員費，便可以選擇六件單品，兩天之內直送到家門，月底再寄送回去。我使用的是他們有許多我本來就會買的品牌：比如Varley, Anthropology, Free People, Farm Rio等等。每個月，衣櫃多六件單品，就可以在原有的衣物之上做出各種新搭配。冬天更是划算。想想買一件厚實的大衣要多少錢？紐約公寓如此狹小，哪有空間存放太多大衣？此時，使用租衣服務，每個月就可以換不同顏色、款式、品牌的厚大衣和毛衣。有這些新行頭，人人都可以是在第五大道上行走的《慾望城市》女主角Carrie Bradshaw。

圖一：Nully提供的衣服選項

圖二：Okapi採訪 / 花蓮時光書店的簽書會 都穿上了Nully網站選擇的衣服

只可惜，我在台灣時並沒有找到這樣的服務。在台灣跑宣傳的時候，為了節省購物時間，我只在板橋大遠百和SOGO一次買齊衣服。這次，我也幾乎只買兩個品牌：Dleet李倍和Vïga Wang. 這兩個牌子的衣服都有點古怪、有點個性，適合上台，活動結束後也常常有人問我在哪裡買衣服。只是，衣服是有地域性的，在台灣買的衣服，在紐約穿時就覺得過度女孩子氣，不夠強悍。相反的，在紐約買的衣服，在台灣時又覺得尖銳。雖然有時想故意製造反差，但最後仍會覺得，好像還是入境隨俗，比較安適自在。

圖三：台北文學年金入圍者新書發表 穿的是Vïga Wang

衣著裝扮，是身外之物，本不該執著，作家的職責還是好好把作品寫好。但對我來說，寫書的那段時間，我喜歡穿著老舊鬆垮的睡衣，把頭髮全都亂綁成大丸子，戴著眼鏡，書桌堆滿裝咖啡、茶、水的各種馬克杯，一個人關在書房裡練功，那是極度快樂且忘我的時光，即使突然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都會被其邋遢的模樣嚇到，但我仍不改其樂。書寫好，進入市場以後，作家這個職業的責任又改變了。身在這個時代的新作家，大家都在努力搶曝光率，許多老一輩作家不屑做的事，我們都要做，甚至搖頭乞尾也在所不惜。我的話，與其衝撞體制，我改變自己的心態去適應。我於是成為一個喜歡跑宣傳的人，從一顆遠方孤獨的星，慢慢移入眾星座的航道。宣傳期一到，我努力整理好自己的面目，準備登台，準備回答問題，準備給予。書與人是一體的，當新書安好地被放在書店的架上的同時，我也屏氣凝神，站到了舞台燈之下。

那些登過台的衣服，我也不太碰了，也許有什麼機緣，就全部捐贈出去。私底下，除了上班以外，我就是一個幾乎只穿休閒運動服的人，鴨舌帽一戴便出門，就像要去健身房或瑜伽教室的路人。那時的自己又是另一種個性，在街角因為欣賞一棵樹而多等幾個紅燈，也喜歡買一杯印度奶茶拿鐵，在路邊的花園裡邊喝邊看書。那樣的時刻，總會讓我很感激自己在布魯克林生活。跟曼哈頓比起來，這是一個更鬆弛、更能保有自我思考空間的地方。

不過，在台灣的大家如果知道什麼古怪詭異風格的牌子，也請不吝告訴我，好讓我納入下次宣傳期的衣櫃裡。又或許，作家之間應該可以組個登台衣物交換聯盟，讓大家衣櫃裡的表演服，重新擁有在不同人身上再次亮相的機會。（如果妳也是跟我身高身型差不多的作家，歡迎跟我借衣服。）

Feel Good Productivity讀後應用：自我成長書籍到底有用嗎？

雖然我是文學人，但偶爾我還是會一些關於personal growth的書籍，尤其是我感到生活卡關的時候。前年跑紐約馬拉松，我就讀了很多關於復原力的書，至今仍有受用的地方。現在我遇到了關於「時間管理」的問題：當用以維生的工作份量開始加多以後（比之前多了一倍），我要怎樣找到時間繼續寫作？

於是我找到了Ali Abdaal的這本書：Feel Good Productivity. 作者是醫學院學霸，後來又成為了醫生，同時又是百萬訂閱youtuber，是人生勝利組中的頂端勝利者。由這樣的人寫出的成功法則，似乎有很大的公信力。加上作者又在書中加入大量研究報告佐證，讓他倡導的觀念更加有憑有據。簡單的說，作者想要提倡的觀念是：「成功不是只靠努力，而是要找到讓自己『感覺良好』的動力，用那樣的動力來推進，就會事半功倍。」

對我來說，這種書籍的內容幾乎都是老生常談，但作者善於把老生常談的東西加入漂亮的包裝和佐證，因而還不至於讓人讀不下去。具體來說，要增加自己的生產力，需要三方向的努力：啟動，克服阻力，和續航。如果這三方面都做得好，生產力就不可能不好。這個基礎結構看似無聊老套，但卻是可以拿來檢視自己工作進度的量尺。比如：啟動的心有了，計畫卻沒有真正開始，是為什麼呢？計畫開始了一陣子，為什麼卻沒有持續呢？

關於啟動，書中提到眾多方法。我自己覺得最有感的有兩點。第一是讓自己每天有小的支線任務。比如上班這件事帶給我壓力，我每次下班都覺得有點沮喪。因為我花了十二小時工作，把精力給了別人，自己就等於少了十二個小時專心寫作。於是，下班的時候，我開始讓自己走不同的路回家，有時候繞過中央公園，最近也會故意繞去買花，總之就是要好好享受紐約曼哈頓的人文與風景。讓自己去完成一點小小的支線任務，增加一點樂趣，我的能量就能成功做切換，回家時也會覺得今天還是有點收獲的。

第二是「替代成功法」。本來書中的意思是看該領域成功者的經驗分享，將他們當成目標。但我覺得這其實有點難。我常常聽完後會更茫然，因爲現在階段的我，很容易在心中跑出：「為什麼他有這個機會，而我沒有？」的疑問。後來我覺得，不要去看跟自己同領域的分享也許會更健康。我仰望的成功者是Taylor Swift和楊謹華，但我只在她們身上各自尋找一個我想要學習的點而已。我喜歡泰勒絲對粉絲的態度，她知道她的成功都是這些人給的，於是她極度寵粉。我也期待自己，將來不管出再多本書，都要永遠珍惜曾經買過我第一本書的讀者，是你們先看到我的。而楊謹華，則是看見她將身上的失敗感變成故事這件事，任何的經驗都是有意義的，她將「每次入圍不得獎」變成了她的標籤。標籤不是壞事，是一個讓人能夠記住的亮點。

除了這本書以外，我後來又多讀幾本時間管理的書，但幾乎都不喜歡。最後我終於發現了盲點：如果我有時間去看時間管理的書，那我怎麼會沒時間寫作？對，事情就是這麽簡單。寫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是時間管理大師了。

Lorrie Moore （蘿麗・摩爾）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當代美國小說家，目前為止我找到的繁體中文翻譯好像都是寶瓶出的，比如短篇小說集《吠》和長篇小說《誰來經營青蛙醫院》。但今天我想談的是寫於1998年的短篇小說集Birds of America。

Birds of America 是在我書架上擺了很久的小說集，我曾經翻看過其中幾篇小說，當時印象最深的就是寫母女一起去愛爾蘭旅遊的故事，試想：與思想價值觀完全相反的親人同困在旅館房間，並同時在狹小轎車一起行動，肯定是人間煉獄。之後我又因緣際會讀到了另一個小說家Emma Straub的短篇小說集Other People We Married，這位小說家也寫了幾篇跟旅行有關的小說，每趟旅行同樣是衝突與驚悚的集合。為什麼這些小說家不能學學人家Eat, Pray, Love那種調調，寫旅行時的人生成長和美食貼文，卻都把旅行寫成可怕的夢魘？ 但這種寫法，不知不覺影響了當時的我。在2023年出版的《可憐的小東西》，我寫了兩篇與旅行有關的短篇小說：Have a Nice Trip和畢業旅行。「畢業旅行」便是在表現種旅行的黑暗面：當假閨蜜一起被困在異地，並且要同進同出時，面和心不和的兩個老同學，究竟會產生怎樣的火花？

Birds of America裡的每個故事裡，都有個內心扭曲且孤寂的女主角。她們的婚姻總是有點勉強，先生/情人都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雞肋般的角色。她們在煩悶且沒有熱情的生活裡，開始崩壞。比如一個過氣的女演員，明明還有點姿色，卻因為人生裡找不到什麼可以努力的方向，因此曖昧交往的對象還在外面留情，她就忍不住歇斯底里起來。又比如另一個故事裡，一位與先生沒有任何火花的女主角，竟然下了個可怕的決定，和媽媽一起同遊愛爾蘭。整條路上，母親對她只有各種嫌棄，尤其是嫌棄主角的膽小。母親自己倒是每到一個景點，就丟下膽小的主角，獨自去走索橋，獨自探險。但有次兩人一起行到Blarney Castle的高處，主角雖懼高但卻被逼著用詭異的姿勢去親巨石（某種當地傳統），即是不情願，但也算是成功了。沒想到，一向膽大的母親，僵硬的身體卻卡在這個動作，進退兩難，母親變成眾人笑話的對象，而她臉上流露出的驚恐和慌亂，更是讓地位十分低下的女兒看傻了眼。原來母親的勇敢都是裝出來的，女兒從此有了母親的把柄，徹底翻轉了權力關係。

我印象比較深刻的另外兩篇小說也與破碎疏離的家庭關係有關。一篇是步入退休年紀的夫妻，決定重新改變生活，以為買間新的房子就能拯救家庭。沒想到兩人買了間衰敗鬼屋，每天處理各種繁雜問題，兩人更加疏離，夜晚閣樓上還有拖行的腳步聲，最終太太只好開始加入槍擊俱樂部，最終用槍械解決了入侵者。第二篇則細寫了當短期旅外學者太太的無聊人生。本來兩人應該享受異國生活，但小說裡學者先生卻對太太完全沒有性趣，每日專心作研究，太太只好熱衷於各種身心靈按摩，以此打發日子。直到有天，太太發現先生居然身上也帶著同款按摩師的焚香氣味，才發現先生早就與異國按摩師產生肉體關係。這些故事裡，雖然都以女姓敘述者發聲，但她們未必讓人同情。這些女主角神經兮兮，困在自己狹小的生活觀裡，總是與外在世界脫節。Lorrie Moore善於描寫這樣沒有安全感的女人，而被說與艾莉絲孟若有相似之處。但與其說是取笑，Moore更想塑造出一種荒謬感，她善於用非常幽默的對話來表現這些人可笑的價值觀和處事態度。

Moore很會開場，每篇小說都有非常厲害的開場聲音，她總能編排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場景吸引人繼續看下去。比如有篇故事，主角是個很怕小孩的女人，但有次朋友請她抱著個嬰兒，沒想到抱著抱著她居然跌了個大跤，小孩就被摔死了。只可惜，小說前面張力十足，但中間以後就趨於平淡囉唆。

但整體而言，我還是蠻喜歡這本書。可能是小說裡美國九Ｏ年代的氣氛，仍讓我緬懷。即使小說主要是諷刺中產階級困在原地的生活，但以現在美國瘋狂的大崩壞比較起來，小說裡的焦慮與不安都這麼微小，生活平靜地讓人有點羨慕。小說裡的人物許多都曾是歐洲移民到美國的中產家庭後代，猶如在美國生了蛋的候鳥，即時困難，也努力適應著美國的生活。美國也曾經回報給這些人安穩的工作與資產。但現在的我，好像是坐在一個玻璃罩裡，每天睜開眼就看見玻璃罩外的新世界。整個世界，都瘋狂得不像個樣，有錢有權的人與國家，砍殺著手無縛雞之力的他者。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玻璃罩會消失。因此，看看老一輩的作家，說著老一輩的故事，就是亂世裡的安慰。

中央公園的中場休息術

這學期開學以來，每天都很忙碌。但我很討厭逢人就說「忙」或是「累」這樣的字眼。從前遇過把「好累好累（而且要重複兩次）」或是「好忙好忙」當成口頭禪的同事，每次在廁所遇見，除了這兩句話以外，我們之間還真的無話可說。只是，為什麼現代人都把自己的生活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我開始戒除說這兩個字的習慣。快冒出busy這個字的時候，就自動轉化成bitch(好像沒有比較好)，快說出tired的時候，就改成說tiger。然後就會出現以下的句子”This week is so bitch, and I am a tiger.” 身為一隻兇悍的老虎，我不能畏懼，我要一一打敗這個星期塞滿的各種大小事。

這學期我開始養成一個小習慣。下班後，不直接去搭地鐵，而是走到中央公園，散步半小時再回家。每次我都選擇走不同的路去。我們學校在Lexington Avenue上，下一條街就是赫赫有名、老錢族聚集的Park Avenue, 然後就是有著大量奢侈名牌的第五大道，接下來就抵達中央公園的東邊。走得快的話，十分鐘內就能走到。

中央公園其實相當繁忙，是各國旅客都會來的地方，這幾年走在路上耳邊聽到的不是各種歐洲語，斯拉夫語類，就是韓語。我會穿過一群群的觀光客，找一顆大石頭，然後慢慢攀上去。接著，我就會做紐約人才會做的事——全身躺平曬太陽。

當然做這件事有點危險。比如包包要壓好免得被搶走，或者躺平的地方要真的很平，不要一翻身就滾下來，或是不要離石縫皺摺處太近，因為老鼠都會從那裡跑出來。但有恃無恐的話，就能自由躺下。我就這樣看著天空，看著飛機穿過天際線，看著一群群的鳥從眼前飛過，以及樹葉邊緣的光暈。我在等待視覺疲勞，當恍惚的狀態到來，視覺便開始模糊，眼前的光景就會開始扭轉改變。在這樣的狀態中，放空就是真的在放空。

以前的人隨時可以放空，坐車的時候盯著窗外，盯著前方的人與人之間的那片空隙發呆。但現在沒有人敢放空了，手機裡不斷跳出新的資訊，滑掉不喜歡的，留下喜歡的，但不管喜歡不喜歡都是科技公司經過精密計算後刻意餵養的資訊。放空的時間沒有了，等於把生活裡那些微小破碎，但卻可以修養身心的時間都拱手讓給了科技控制。所以，什麼都沒做就好累好累，時時刻刻都好忙好忙。

在中央公園放空，這件事相當奢侈。中央公園是多少電影、影集與文學的重要場景，就像我在2014年第一次來中央公園時，大雪紛飛，每一秒我都像活在聖誕節的選球裝飾裡，夢幻不真實。但我在紐約已經待了六年，中央公園成為日常，它不會閃著夢境般的光暈，反倒成為我歸零的地方。

歸零，在忙碌的紐約是一個不尋常的動作。我曾經這麼想要被看見，希望我有一組可以大聲說出來的身份組合，並且成為紐約故事裡的一份子。但到現在，我才發現，紐約的繁華與風光與我無關，我的存在並不會為它增添多一點的意義和光芒。它閃亮是它的事，跟任何人都無關。紐約人太努力了，太想要被記得了。但紐約市卻懶得記住任何事，在紐約，隨時都有更炫耀更奪目的光影閃過，但閃過也就是閃過而已，只得到一聲驚呼，就消失無蹤。每次到了中央公園，紐約的正中心，我就更加深刻地感受到這件事。

我是零。我是繞著圈圈的零。我沒有多餘的東西，但也沒有缺少什麼。因為我圓滾滾的，所以我從台北滾過了太平洋，來到了西岸加州，然後像風滾草一樣穿越了一片大陸，來到了東岸紐約。我在台灣所有的努力，到了紐約，就馬上歸零。紐約不認得前朝舊事，也不認得不屬於這裡的一切。如同印度教裡面的黑暗系破壞女神卡利。一場洪水襲來，就把辛苦耕耘的農地與家園沖垮。在這裡，我只能重新開始。

我躺在中央公園的石頭上，看著天空與遠方細長的方形建築（Steinway Tower, 一戶五億台幣起跳），那時陽光已經傾斜，穿過樹葉，把我的臉頰曬燙。這是中場休息結束的訊號，提醒我終該回歸現實。我站起來，離開了中央公園這個大道場，走到地鐵站，準備回去我在布魯克林的家。

1. 小惡以生存：讀Alan Grostephan的The Banana Wars

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裡關於香蕉工廠大屠殺的片段，一直是我心中的一片陰影。在小說裡，幾千人被機關槍掃射死亡，屍體堆疊在火車上，但整個馬康多卻忘記了這段血跡斑斑的歷史。

哥倫比亞的歷史上，卻真實有過段怵目驚心的大屠殺。一九二八年，美國的United Fruit Company在哥倫比亞的香蕉農場發生大罷工事件。為了解決問題，工廠管理者勾結了政府，以革除共產主義為由，對工人大肆屠殺。然而，這家公司沒有因此倒閉或受到制裁，後來歷經改名，仍然屹立不搖，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香蕉公司：Chiquita。在美國買香蕉，幾乎都會買到這個「水藍色背景，上頭有個Chiquita女郎」貼紙標籤的品牌。

（我在布魯克林的街頭，正巧看到這個商標的廢紙箱）

這麼多年後，終於又讓我讀到跟「香蕉屠殺」有關的哥倫比亞小說：The Banana Wars。這本書得到了2022年Dzanc Books小說獎，並得以在2024年於Dzanc出版社出版。我在書店看到這本書時，就被書封的神秘南美森林所吸引，因為馬奎斯的關係，我也特別喜歡關於哥倫比亞的各種事物，因此對這本書更加有興趣。結帳時，又被店員保證一次：「這本書很好看喔。」所以我從今年四月就帶著這本書回到亞洲，但沒時間看，又整本帶回美國。

也許是期待太高，更也許是沒有人能寫贏馬奎斯，Grostephan的The Banana Wars並沒有預期中的精彩，只能說是中規中矩，沒有太多過失。小說裡有個奇怪的現象：小說裡的對話，若是簡單句子，常會用西班牙文，而難的句子會用英文寫。我在想，到底為什麼不全部都用英文寫，或者乾脆整本用西文寫。翻了作者介紹，才知道他並不是哥倫比亞當地人，是長住過當地的美國人，這樣一來好像就解釋了這個語言選擇。

小說故事圍繞幾個人物。一個是香蕉農場的工人Orejas，但在夜裡，他也是毀壞香蕉農場的游擊隊員，是個不折不扣的雙面人。他有個小時的舊識Yenifer，嫁給了開麵包店的男人Hugo，他在夜裡也同樣也參與了游擊隊。Hugo喜歡對麵包店裡的未成年女員工Nanci毛手毛腳，但對太太百般嫌棄。所以，當Hugo在外被射殺時，前去認屍的Yenifer完全不感到傷心。回家後，她開始改變了店裡陳設，與Nanci的感情也慢慢轉變，她一改從前苛刻闆娘形象，與Nanci培養出共患難的姐妹之情。只不過，在哥倫比亞的鄉下地方，一個家不能沒有男人，一間店的主人也不能是女人，她藉以維生的麵包店開始被隔壁的屠夫覬覦，最後屠夫以卑鄙的方式勾結官方，將房屋與商店所有權轉變為自己所有。

小說的另一條線，是由香蕉農場的當地經營者為主角，當他們的農場被游擊隊毀壞，農產班的領導也被殺害以後，他們找上了美國資方，小說另一個主角Jay便是一個從美國派去交涉的人物。這個角色，應該原本就是作家最想寫的角色，Grostephan 也在得獎感言裡說過：「本來想從這個美國人的視角，重新去理解香蕉戰爭的始末。」但在我看來，這個角色卻是小說裡最無趣，也最多餘的角色。 這個人物的設計幾乎沒有立場，也沒有什麼靈魂，讓我感到作者小心翼翼，有點怕事的退縮態度。如果真的要讓他很美國，那就大膽地寫出美國的貪婪，追求利益不擇手段的面目吧⋯⋯但作者顯然不太想這麼做。小說裡，不同勢力同時都在角力：游擊隊、準軍事民兵（paramilitary）、美國水果公司、當地香蕉園農主等等，但作者沒有怪罪任何一方：沒有一個是徹底無辜的，但也都不是最惡毒的，人人都有追求自己最高利益的權利。

就像書中的兩個小人物：Orejas和Yenifer，他們都不是本質上非常善良的人。Yenifer自掃門前雪，Orejas則是牆頭草，不管是游擊隊還是民兵那邊，他都可以背叛。唯一最純粹的角色是Nanci，從一開始在麵包店裡幫傭，但後來成為妓女，她一路以來都支持著她視為姊姊的Yenifer。但善良的人在小說裡反而是最辛苦、命運最悲慘的。她經歷了游擊隊對香蕉園工人的無差別屠殺，雖然撿回一命，但卻失去了愛人，也失去了自己的視力和美貌。不過，主角Orejas再怎樣油條，他始終想要照顧老朋友Yenifer；Yenifer再怎樣自私，也始終想要幫助人生裡唯一的陪伴Nanci。小惡裡，仍然豢養著小善。

在混亂的世局之下，在生存威脅之前，人很難良善。在九Ｏ年代的哥倫比亞，人們只能先努力活下來，小奸小惡，也是一種生存的手段。The Banana Wars成功寫出了這些人生活裡的戰戰兢兢，以及他們在日常生活裡平凡怕事的性格。但是，小說的故事線要好看，作者有時也是要冒點險，只站在安全線內，就只能給予記者般疏離的視角。但身為讀者，對於作者不熱不冷的筆調還是有點失望。我想要陪著角色歇斯底里、瘋狂絕望，也想要因為主角經歷的悲觀離合而哀歎悲傷。

總之，作者有凌虐讀者的權力，必要時請勇敢使用吧。

2. 看看他的臉：從ICE捕捉美國移民開始說起

回紐約將近一個月了。但回紐約之前，到了鄉下與先生的家人短暫相聚。那是一個中西部的小鎮，每天早上我都去森林散步，除了花栗鼠以外，ㄧ整天幾乎都不會看到其他人。但這樣的平靜也只有無人的鄉下才有。今天春夏在台灣時，常常在媒體看見川普上任以來的各種瘋狂的事蹟，很多事我都不太敢細看，快速瀏覽，關上電腦。

「算了，這個世界變成怎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對自己說。

但有件事情，卻讓我感到心情特別複雜。政府隨時隨地抓捕移民，而這些人就像泡泡一樣從現實生活中蒸發，總要等到很後來，人們才知道他們的下落。我對於「消失/行蹤不明/生死未卜」這樣的狀態總是特別焦慮，宛如在看二二八事件後，那些突然被帶走，從此消失的台灣知識份子的經歷。受害者家人活在無盡的恐懼焦慮之中，這種「活地獄」般的生活，不是沒經歷過的人能夠理解的

回到紐約第一件事就是在我所熟悉的社區散步。我住在充滿拉丁裔移民的社區:布魯克林Sunset Park，街上到處都是說西班牙語的amigos。在這裡可以買到超級道地的墨西哥玉米粽（tamales），甚至也可以買到瓦哈卡地區（Oaxaca）的風格。也有薩爾瓦多式的普普薩（pupusas），波多黎各各種飲料⋯⋯ 。總之，剛回來的時候，發現街上變得安靜許多，兩家附設藥局的大型零售店全倒了。但到了週末，又恢復了熱鬧，那個在轉角賣冰茶的墨西哥小家庭也都一如往常（疫情時曾為他們寫過一篇小文章，被朋友說很感傷。）

就在我以爲常常看見的面孔都還平安無恙時，八月四號的早晨，正當我和台灣的朋友在線上一起運動，突然窗外傳來了輕微的騷動。正如網路上流傳的抓捕移民影片一樣，七八台完全沒有警車logo、如同一般家用車模樣的轎車，塞滿了巷子。從裡面竄出來的，都是穿著滿滿裝備的警察，他們不是NYPD(紐約市警察)，但也沒有明顯的ICE標誌。後來我搜尋了他們隱約透出的標誌，發現是跟ICE相關的單位。總之，這些人鬼鬼祟祟，就是為了避免被人看見，避免附近居民抗爭，旋風式地闖進了隔壁鄰居的公寓，並快速逮補了兩個拉丁裔的男人。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帶著真槍實彈的警察至少有十名以上，其恐怖嚇阻的形象令人不敢輕舉妄動。我不認識被逮捕的人，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朋友與家人，總之，他即將從這個社區、這個現實社會登出。他接下來的日子將充滿了未知、不安，羞辱和挫折。

很多人說，這些人既然是「非法移民」，為什麼不能抓他們？首先，在執法完全不公開不透明的狀態下，許多被逮補的人並不是真的「非法」——有的正依循合法的程序申請身份，有的根本具有合法的簽證。但這些被誤抓的人至少會經歷多天的折磨和監禁。這些浪費掉的時間和精神折磨，沒有人可以補償他們。就因為長得「很移民」，許多人從一開始，就受到了無限多的歧視和麻煩。

「那非法的，可以抓了嗎？」有人繼續問。這個問題在多年之前也曾困擾著我，我當時不懂美國為什麼要接受大量非法移民？這些人偷偷潛入美國，還不用納稅（但其實這些人根本被雇者嚴重剝削），對那些合法移民（不管是投資移民還是留學和工作移民）的人太來說，不公平了吧。但多年之後，當我正式從美國學校的博士班畢業，當我開始歷經社會的現實和折磨之後，我發現會有這種「不公平」心態的人，通常都是那些一輩子活在特權裡，卻不自覺的人。

不要以為富二代才叫做特權，當你可以在自由的小島之國口無遮攔地談政治，當你可以正常地吃喝拉撒睡，當你可以從小就不怕英文口說，因為每週都去長頸鹿補習，當你念完大學還可以繼續補英文托福，去日本考機考GRE，因為當時參加機考比在台灣紙考簡單，當你可以付無數間學校的申請費⋯⋯甚至，當你的腦中出現了「好像我可以試著去國外讀書」這個選項時，這都是在行使特權的時候。

我忽然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各種特權中長大的台北孩子。我從小有著不會被笑的英文發音，我高中時去美國遊學一個月，大學時去紐西蘭一個月，我很喜歡英文，那是因為我在求學路上，被各種英文教育與機會富養著。的確，我也必須說，我是個認真努力的人，因此並沒有白費掉我所擁有的資源。但是，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連「像我這樣努力」的機會都沒有。

迪士尼的電影當中，各位公主們常會出現「出遠門找尋自己」的轉折，比如我最愛的Moana。但別忘了，Moana再怎樣迷惘，她也是個小公主，所以她可以出海找自己。有人看過Moana身邊的小侍女的臉嗎？有人在乎Moana同村裡，那些連船都沒有的底層階級的人嗎？我開始思考，如果今天我不是Moana，而是那個連船都不會開的Mariana (有押韻)，那我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有找尋更好的生活的權利，更遑論那些跨越邊界的勇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當我看到非法移民的臉，我想到是Mariana，是那群「不因為自己沒有權利/地位/特權，就放棄做夢的人。」

先從The New York Times八月九號的一篇報導說起，文章的主角是被拘留的無名小卒。這篇文章的標題是：“ICE Deported Him. His Father Heard Nothing for Months. Then, a Call.” 所謂的him，是一個叫做Wilmer Gutiérrez的二十歲委內瑞拉青年，在二Ｏ二三年用走線的方式進入了美國。他受到拜登政策的庇護，因而在美國有機會找到一個夜班的工作。然而，在今年二月中，警察登門，原本要抓另外的人，但看見他，忽然就決定改抓他。也就是，警察在沒有正式逮捕令，也沒有任何法律的支持下，「非法」逮補了他。從此，他就和家人失聯，家人也無從知道他到底被送到哪個單位，也無法走合法管道維護他的權利。一直到三月中，他的父親接到一通來自兒子的簡短電話，才知道自己兒子被送到德州，然後他又消失了。直到七月Wilmer才被位於薩爾瓦多的監獄釋放出來，遣送回委內瑞拉。

這新聞想必很多人讀來不痛不癢，想說是「非法移民的代價」。但那些沒有特權的人，常常就是這樣，面臨著有特權的人想都想不到的各種「代價」。但我在新聞裡看了這位二十歲青年的臉，他與父親在時代廣場自拍，面露微笑，人生似乎還充滿希望。對我來說，他是Mariana，那個不靠特權，光靠著自己的衝勁和勇氣，就闖過邊界的年輕孩子。

八月九號的The New Yorker裡頭的攝影專文，同樣讓我怵目驚心。攝影師Mark Peterson駐守在紐約市的法庭外，拍攝那些ICE特地到移民法庭上大量抓移民的瞬間。這系列照片的標題為“Crime Scene，” 黑白攝影風格是模仿一九三Ｏ到四Ｏ年代的「都市犯罪」寫實照片。但Peterson對這些犯罪瞬間的定義是：「如果有個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錯，但他卻遭受到扣留，這就是犯罪現場。（If someone is doing everything right, and then they still get detained, it’s a crime scene.）」

請看看這張照片，把自己的臉都遮起來的ICE警察，正在準備逮捕這個眼神直視眼前巨獸的拉丁裔男子。警察的陰影遮蔽了男子三分之一的右臉，但男子沒有閃躲，他張大著眼凝視著他。

他的名字是什麼？他的人生故事是什麼？他為什麼來美國？他來自哪裡？他的家人在等他回家嗎？他今天吃飯了嗎？他現在肚子餓嗎？他如果消失了，這個世界有人會擔心他嗎？他如果焦慮擔心害怕，這個世界有人會明白嗎？他小時候長什麼樣子？眼睛也這麼大嗎？他知道將來有一天，在他突破了各種危險不安，來到這個國度求生存的時候，他將會遇見眼前這個人嗎？而他將帶著他，走進黑暗之中。

在這個國家裡，被逮補的人就算有名字，他們的名字也不重要。但我寧願記得，他們是有臉的人，有著表情，有著感官，有著情緒，甚至也有過夢。

參考文章：

“ICE Deported Him. His Father Heard Nothing for Months. Then, a Call,” Shayla Colon, The New York Times, 8/9/2025

“Crime Scene,” photography by Mark Peterson, words by Jordan Salama, The New Yorker, 8/11/2025

3. 有獎徵答

在《怪城少女》裡，劉可可有個同學叫王冬瓜。請問王冬瓜本名叫什麼？為什麼會被叫做「王冬瓜」？

這次的禮物是Trader Joe’s 經典的藍白色大托特購物袋。

https://www.nytimes.com/2025/07/21/style/trader-joes-tote-bags-london.html

最先留言並且答案正確的讀者，將得到禮物。

因為突然要去北海道旅遊的關係，我開始找與北海道有關的文學創作，突然發現自己身為資深村上春樹讀者，卻從來沒有看過《尋羊冒險記》 ，簡直太不應該。於是我便帶著這本書跟我一起去札幌。《尋羊冒險記》是村上很早期的作品，於一九八二年出版，但現在讀了卻覺得毫不過時，仍有許多跨時代的共鳴點。只不過，在小說創作的教戰守則裡，常常要避免的便是過多的巧合。但讀村上春樹的作品，巧合卻常常出現。我們要怎樣閱讀巧合?創作裡可以出現「巧合」嗎？巧合到底可以帶來什麼樣的劇情效果，還是反效果？

先從另一部與北海道札幌有關的日劇First Love開始談。第一次看First Love，最讓我難過的是女主角遭遇殘酷現實後，與夢想漸行漸遠的命運。但這齣劇裡最賺人熱淚的感情部分，卻讓我感到煩躁，因為那些不斷重逢的巧合，讓個性很不浪漫的我感到尷尬，因此第一次看時並無法共情，只想快轉。時過境遷，過了幾年再看，卻忽然看懂了這「巧合」。

First Love裡的巧合，並非只為了讓劇情更容易發展而已，也不是浪漫愛情劇的公式裡硬生生種下的「因」。受到現實折磨的主角，都沒有因爲遭遇多難的際遇而壞掉，女主角在各種勞動裡依然守住把事情做好的原則，對待他人依然溫暖有光，而男主角則是守住了誠實正義的性格，兩人因而在各自的修煉中成道。正是因為兩人都處於同樣頻率中，在茫茫人海裡再次吸引到對方，因而走向了彼此。如果其中一人在人生道路上棄守了，這兩人其實是不會相遇的。巧合，在這齣劇裡是人生之「果」，也是這齣劇最讓人感動的地方。

《尋羊冒險記》的巧合則是一種預言。小說發生在七、八Ｏ年代，卻能在四十年後產生跨時的共通情懷，這件事並不容易。小說裡提到的秘密的邪教組織，對軟弱人心的心理控制，以及戰後世代的虛無，主角對於人生謎團的求索等等，這些議題即使放在現代也不過時。也許是因為小說家的眼光，一開始就拉得極遠，不讓自己陷入即時性的現實評論裡，用句白樵評村上春樹青春三部曲的話作結：「穩持自身，尋妥定位，不被大寫歷史與核彈蕈雲所噬。」

相較於村上小說的其他男主角，《尋羊冒險記》的男主角又更世故一點。我很喜歡小說中間的權力翻轉。一開始，他像是個被脅迫的角色，受到半路殺出的男子逼迫去尋找一隻根本不該存在的羊。但他慢慢發現自己早已失去了所有重要的東西，根本沒有可以讓他人扣留的珍貴物品，從此，他便頓生自由。戰後學運世代的虛無，若走到了極致之處，竟也能從消極的厭世情懷中產生了極大的自由意志。不再害怕的男主角因而產生了談判的霸氣，甚至逼迫組織內的人「幫忙照顧他的貓」。這個小小的權力翻轉，我讀得十分過癮。

小說裡有個耳朵很漂亮的女朋友，在故事裡擔任種種預言的角色。是她不斷慫恿男主角啟程至北海道，也是她建議住進海豚飯店，一間與「羊」有著深厚關係的小旅館。她是整個故事得以向前發展的角色，但在小說裡無疾而終（直到之後的小說《舞舞舞》才出現），實在可惜。另一方面，男主角也非常巧合地在偌大的北海道，經由一個又一個間接的線索，找到了當初「老鼠」拍照時所住的農場。這個故事十分龐大，但進行的方式卻顯得有些狡詐：利用各種「巧合」作為黏著不同情節的重要漿液。如果沒有恰巧住進海豚飯店，沒有遇到羊博士，沒有恰巧讀到十二瀧町的發展史等等，這個故事就不會發生。小說也就無法解釋那隻不應該存在的可怕羊靈，如何連二連三地寄生在人的體內，散發出極大的控制慾望，最後甚至成為日本右翼的強大政治力量。（難道現在羊過海來到了美國，附身在川普身上？）

巧合是無可避免的，尤其是村上春樹的小說。村上並不是個會仔細先把結構都想好的小說家，而是自然地讓小說節奏推進情節的作家。只是，因為沒有事先計劃過，這種自由派的寫法到最後常常得依賴巧合，才能讓故事推進。有些人是無法接受這樣的小說的，但我對村上的小說一向包容度很大，即使每次讀，在劇情發展上總是感受到「好像可以更好」的小遺憾。可是閱讀過程中，我總是被他獨特的文字風格吸引，也讚嘆他總是能夠創造各種光怪陸離的事件。

也許，不嘗試控制一切的人，就是比那種嚴謹過頭的人，更容易遇到巧合和奇蹟。他們的幸運來自於天然放鬆的性格，而那正是他人不管怎麽模仿，也無法輕易得到的天賦。

2. 這世上有不痛苦的寫作嗎？從徐華的文章 “What Happens After A.I. Destroys College Writing? ”談起

六月底，出版Stay True（抱持真誠）並且得了普立茲獎的徐華在The New Yorker上發表了一篇重要的文章：“What Happens After A.I. Destroys College Writing? ” 這篇文章應該是至今為止，我認為在討論ＡＩ與學校教育寫作上，寫得最好的一篇文章。

首先，這篇文章並不直接抗議ＡＩ如何毀滅了學生寫文章的能力，而用了很多角度去探討ＡＩ進入校園之後，「學習」這件事如何產生巨變。「改變」這個詞是中立的，與其去責備與批評，徐華的態度更接近於想「瞭解」這件事如何發生。他以採訪的方式，實際參考許多用ＡＩ寫報告的學生的意見；他也採訪一些大學老師，採集他們應對ＡＩ世代的方式。以新聞寫作來說，這是一篇在整合觀念上做得非常完整的範文。

以大多數受訪學生的角度來看，他們已經不會對「使用ＡＩ完成報告」這件事感到有任何道德愧疚感。即使自認是「作弊」，但這種權宜之下的作弊，也不算是真的作弊。文章裡提到，那是因為現在的學生對於「時間使用」的選擇上，與過往的價值觀不同。他們認為那些只是為了拿到學位而必修的通識科目——也就是在就業市場上沒有用的科目——是不值得花費時間與精力去完成它的。也因此，一位讀紐約大學的受訪者在「藝術史」這門課上，便使用ＡＩ，拼拼貼貼完成了期末作業。但這不代表這位名校大學生是個不認真的學生，他把省下的時間研讀其他他覺得有用的科目。也有學生承認，使用ＡＩ之後，他終於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睡覺（哎，我覺得對還在發育的大學生來講，睡覺的確很重要，但少打電動也可以讓人有多睡覺的時間。）

我好奇的是，這些「自以為聰明」（徐華沒有這樣寫，這我說的）的學生最終都在就業市場上找到好工作了嗎？徐華在文章裡提到：在美國二月的某份就業報告裡顯示。就讀電腦工程的畢業生，比那些學族群研究的學生更容易失業，因為ＡＩ早就可以處理電腦工程學生會的簡單工作。總之，那些利用ＡＩ快速解決「無用」的學生，出了社會後，最終還是被ＡＩ給擺了一道，成為了「無用」的族群。

徐華自己身為寫作課的老師，也開始思考，在人人皆用ＡＩ寫東西和學習之後，傳統寫作的意義為何？我很喜歡他提到他讀大學時的一些經驗，他說到：「即使對最勢利的學生來說，追求成績或文憑也帶來了附帶的好處。在傳統大學教育中，他們會學習如何做困難的事情，而且也許在這個過程中，會開始欣賞學習的過程。但ＡＩ時代的到來將意味著：現在的學生將完全繞過學習的過程和困難。」

繞過困難，也就是繞過掙扎與痛苦。我不得不思考，這世間真的有完全不痛苦也不掙扎的學習嗎？有不痛苦也不掙扎，就能輕易產生的文學嗎？那到底會是什麼東西？

於是，好奇心驅使，我用了ＡＩ軟體，請它寫一篇針對徐華這篇文章的評論。不到二十秒，文章生成，果然不痛苦也不掙扎。以下貼個幾段：

「徐華的這篇文章以憂鬱而謹慎樂觀的態度直面當今高等教育面臨的最迫切挑戰之一。作為巴德學院的教師，徐華捕捉到了教育工作者在AI工具根本性改變學術寫作格局時所感受到的深刻迷茫。

這篇文章的優勢在於其對一個經常產生兩極化反應的話題採取了細緻入微的方法。徐華並沒有簡單地譴責AI或忽視學生的擔憂，而是對我們在這一轉變中可能失去的東西——以及可能獲得的東西——進行了深思熟慮的思考。文章的副標題概括了這種雙重性：「英語論文的消亡將結束一個悠久的智力傳統，但這也是重新審視高等教育目的的機會。」

徐華的新聞寫作手法特別有效。透過訪談紐約大學本科生Alex和Eugene，他為將AI視為「只是另一個工具」的一代人發聲，同時揭示了他們與技術關係的複雜性。學生們對AI輔助的隨意態度——「這是作弊，但我不認為這是，比如說，作弊」——揭示了傳統學術價值觀與當代學生實用主義之間的根本脫節。」

老實說，剛開始閱讀，這些段落完全符合我對ＡＩ文的刻板印象，也就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但我反覆閱讀幾次，竟然有種既視感，因為這就是我在讀博班時，常常讀到的論文體。那是個沒有ＡＩ的時代，但很多學術論文的產出，也差不多是這種「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的風格。這類型的文字，不管是人產生的，還是機器產生的，都讓人覺得造作且愚蠢。

那麼，這篇文章最終有無提供解法？徐華是個很內隱的作家，他不會給予讀者明確的指示。但他還是曾對學生說：「這是你們人生中最後一次的機會，你們寫下的東西將被真人認真閱讀，如果不想浪費機會的話，不妨親自寫下你真正的想法。」在教學現場，常常都是互相的，遇到認真的學生，老師也會認真；但遇到根本就只是來混學分的學生，又何必浪費自己的時間呢？我倒是還蠻欣賞文中提到的一個老師的做法，他和學生說：「你如果要交一份ChatGPT生成的文章，那我也會用ChatGPT改你的文章，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海灘玩。」 完全贊同。

既然大家都要來分「有用」與「沒用」，那下次遇到「沒用」的學生，AI 也是可以幫助老師爭取更多的睡眠時間的。

參考文章：Hua Hsu, “What Happens After A.I. Destroys College Writing? ” The New Yorker, June 30, 2025

3. 生活近況：

本來想要隔雙週發行的電子報，不小心就變成月更。主要是這陣子我在大遷徙，從台北跑去北海道幾天，之後又飛回了美國，但現在人還卡在美國中西部，與三隻貓一起在鄉下生活調時差。接下來才會開十二個小時的車，回到紐約的家。總之，這趟大遷徙真是勞心勞身，幾乎沒有時間和體力靜下來寫東西。希望趕快過回規律的生活。

4.有獎徵答:

這次的有獎徵答超有誠意。禮物是古乃方的親筆簽名書《香鬼》，加上她即將發表的新香水《子宮火》試香瓶。

請讀者在《怪城少女》裡，1) 找出三個九Ｏ年代的元素。2) 並且寫下一個對你而言，很有記憶點的九Ｏ年代事物，書中沒有提到的更好。兩題都回應，且第一個留言的朋友，才能得到禮物喔。

因為出版社安排了我與郝妮爾的對談，我因而有機會好好閱讀她的書。郝妮爾的書常常被我的好友提及，有的朋友喜歡《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有的喜歡《去你媽的世界》，小說與散文各有擁戴者。我特別喜歡《去你媽的世界》，這是一本文字精緻，題材特別的散文集，不無聊不耽溺，寫的是懷胎十月，但探討的卻是身為女性的一生。

書才剛開始，便好笑得讓人噴飯。雖然寫女性身體不是個稀奇的題材，但能寫得這麼坦率而露骨，還真的不多。好笑之處在於作者對自己身材的誠實凝視，大約是多數女性的心聲，比如無法拉上ＸＳ號小短褲的拉鏈時想用上衣遮住的心態。性感之難，難在於要服膺於大眾審美，害怕情人看見自己出格的身體，因而扭捏難熬。即使最終走入安穩的婚姻，還是害怕另一半發現自己穿起Ｌ號的內褲。

懷孕之後的身體變化，就更難接受了。懷孕之苦痛，只有懷過孕的人才知道。而且人人遭受的苦痛也不同，她人的經驗也只限於她人，只有自己經歷過的才是真實的。所以，這是一段孤單的經驗，不但枕邊人無法真正的瞭解，世上也沒有另一個媽媽能夠完全同理。 有趣的是，和我一樣喜歡這本書的朋友，都是從未懷孕過的女人，也許正是因為可以從文字中遙望與我截然不同的女性經驗讓人感到有趣。但或許，也是在慶幸，自己不曾生養，因而少了這番人生折磨。

說是折磨，有人肯定不服，尤其是母性堅強的女人。這卻正好是郝妮爾散文的特別之處，在這段正在學當媽媽的過程中，她的本性大於母性，痛就是痛，不會因為「只要小孩健康」，就該忍著痛。因此，這本書，很多時候便是在指認痛、承認痛。作者檢視了傳統社會裡不能叫痛、不能喊苦的偉大母性，並正視自己的身體經驗。包括懷孕時得痔瘡之痛，包括「比棉花棒大很多的嬰兒的頭，從陰道生出來」這巨大之痛。

對於生產日當天的心理恐懼，她是這樣寫的：「可是要成為母親的人是不是不能害怕？又或者所有的恐懼都是在有了孩子以後才能變得更完整清晰，我現在感受的都是言之過早？」媽媽可以害怕嗎？可以因為覺得太累而不餵母乳嗎？媽媽可以感覺痛嗎？

當然可以，而且非常可以。能意識到痛苦的媽媽，也許將來才會是個能讓子女自由呼吸、快樂長大的媽媽。因為犧牲不會帶來幸福，在某個時間點甚至會反噬，若孩子不長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便會出現亞洲媽媽共同宣言：「我為你犧牲了這麼多，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郝妮爾的媽媽故事，對我來說，是我知道的眾多媽媽故事當中，最不母性的，但卻是最女性的。

2. [美國文化現場] 布魯克林的鬼房價 以及高級諷刺

紐約市的房價真是一則都市奇譚，尤其在疫情後，簡直往上衝到無法理喻的地步。至於布魯克林區，更是相當驚人，尤其是所謂的好區（比如Park Slope公園坡）或是潮區（比如Williamsburg 威廉斯堡），都是讓人看了房價後望之興嘆的區域。

幾個月前，去了一個住在Dumbo區域的朋友家聚會。這個朋友是畫家，她的朋友全部都是戲劇圈的藝術家、得葛萊美獎的音樂家等等。總之，在那個兩房一廳的高級公寓裡，牆面上掛的都是她收集的名畫作品（這應該也是她致富的原因之一），家裡的傢俱都是設計感極強的昂貴作品。窗外面對著第一排河景與對岸的曼哈頓天際線。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紐約上流文化階級的宴會是什麼感覺——大家的話題都是書籍、《紐時》的新聞與文章、最新劇場的製作內幕等等，現場居然沒有人滑過一次手機。

俗人如我，回家後第一件事不是查聚會上大家談論的書，而是查那間公寓的驚人市價。

老實說，我最羨慕的，大概是住在布魯克林公園坡（Park Slope）的人。在某種程度上，那裡算是老錢區，而且是具有文化資本的知識份子常住的區域。那裡離我最愛的展望公園 (prospect park) 很近，所以可以養狗，每天清晨都可以去公園遛狗。 因為太喜歡了，曾經還寫了一篇小說〈倫敦霧〉，小說中的老教授就是住在這在那一區。

五月二十七號《紐約時報》有篇文章引起了我的注意。記者T.M. Brown 在 “A Modern Townhouse Rises in Brooklyn and an Anonymous Critic Follows” 裡提到，有間在Clinton Hill的老停車場重建後，變成了一間新潮的房子。Clinton Hill離我心儀的Park Slope不遠，但更貴更高級，這間房子市售5.25 millon，大約一億五千多萬台幣。

(該公寓照片，翻拍自《紐約時報》）

這樣的高價老實說並不特別，但因為附近都是較有歷史感的建築，這件具有後現代簡約風格的新屋，便顯得特別突出。尤其是半開放的透明視覺空間，在街上走動的人，可以完全看進室內的臥房空間。因此，我猜，將來住在裡頭的人，要不根本是行為藝術家，就不就是暴露狂。

接下來就要讓大家來見證紐約人愛諷刺的幽默風格。

這個案件推出不久，馬上就有不知名的紐約人，在這間房子旁邊立了個美術館式的小標，稱這件「作品」為「住房危機，2025」。

New York City

Housing Crisis, 2025

New apartments, fully furnished, warmly lit, no inhabitants

This piece asks us to consider the tension between NYC’s historically low apartment vacancy rate (1.6%) and the price of this vacant duplex ($5.25m).”

紐約市
住房危機，2025年

新公寓，家具齊全，燈光溫暖，無人居住。

這件作品引導我們思考紐約市歷史上偏低的公寓空置率（1.6%）與這間空置的雙層公寓高達五百二十五萬美元的之間的緊張關係。

報導裡，有居民讚許這則諷刺玩笑，覺得說出了很多紐約客的心聲；但也有人覺得合法買賣房屋，自由市場，沒什麼值得批判的。我覺得這則博物館式的諷刺，異常的可愛。沒有撕心裂肺的抗議，但卻提及了紐約曾經兼容並蓄的文化風華。畢竟這個夢想之都，曾經是藝術家都可以來這裡找機會發展的城市，但現在已完全墮落，成為只有家裡有大量財產信託的富家子弟來逗留玩樂的遊樂場。

說真的，只要紐約人還是那麼愛諷刺，那麼愛開這種地獄玩笑，我就願意在這裡多待一天。

閱讀參考：

T.M. Brown , “A Modern Townhouse Rises in Brooklyn and an Anonymous Critic Follows,” The New York Times, 5/27/2025

3. [仙女下凡來解答] 靈感這回事。

我在[劉思坊 紐約書房]的臉書專頁裡，收到來自讀者的一個問題：想請教您在創作的過程中會有靈感枯竭的時候嗎？如果有，您都怎麼克服？於是，我決定在電子報裡設立「仙女下凡來解答」單元，歡迎讀者提出和寫作閱讀有關的問題。

其實，我從來不缺靈感，但我缺的是時間去完成它。不缺靈感不是因為我天賦異稟，而是我對靈感的定義很「微小」。

有些人會認為把這個故事結構都想得清清楚楚，才叫完整的靈感。但我不是，我只要有一點點心靈觸動的感覺，覺得這個想法有一點點有趣，或是發現某件事有一點點異於常態，我都將之稱為「靈感」。因為太微小，所以不會被一般人注意到，甚至會認為並沒有可以寫出來的價值。但對我來講，剛好相反。越是大家不在意的、越是微小的東西、越是沒有什麼大道理可言的事情，就越可能是靈感來源。

有一次我在修車廠等待車子換新玻璃，到附近的咖啡店點了一杯叫「倫敦霧」的飲料。我從來沒喝過，但喝下去的瞬間，我卻覺得異常熟悉。因爲小時候媽媽做過類似的飲品——她在普通的伯爵奶茶裡，加了青草膏似的香料。於是我的記憶便跳躍到那時生命中的幾個節點，比如那是一段我得到假性近視的時期，我常常被迫坐在陽台看綠色盆栽，因為無事可做，我媽做了這飲料給我喝。這些細節，後來被我用到了短篇小說〈倫敦霧〉裡，收錄在《可憐的小東西》這本書裡。

但〈倫敦霧〉這篇小說並不是探討母女關係的作品，前段所述不過是個靈感的開始。

因為生活中靈光一閃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隨身都帶著小筆記本，最好小到和手掌一樣小，可以輕易地放進口袋，放進包包。剛剛那件事，我只需在筆記上寫：「倫敦霧飲品，味道如媽媽做的伯爵奶茶。」這樣一來，就將靈感紀錄完成了。有些人喜歡用手機，我沒帶紙筆時也會用手機寫，但我還是喜歡寫在紙上的感覺。

寫多了，筆記本會變得很亂。這邊一條，那邊一條彼此無相關的文字。但這就是開始，非常好的開始。

然後我會選擇某個舒服在家的日子，開始整理筆記。我在台灣的文具店買了名片卡，圖案要盡量可愛，這樣做事才會有動力。我會將每一條靈感，濃縮成關鍵字，寫在每一張小卡上。比如剛剛的事件，就變成「倫敦霧」三個字。整理完成後（通常不會超過三十分鐘），就將全部的卡片都收在一個盒子裡，以備將來之需。

當我準備要真正開始寫作品的時候，我會把卡片都倒出來。開始把所有可以連結在一起的卡片挑出來，一開始可能毫無邏輯，但沒關係，這就是腦力激盪的過程。「倫敦霧」「老少戀」「女工程師」「老錢族」⋯⋯不知不覺，這些靈感的細節就開始變成小說的元素。小卡非常好用，你還可以排序，可以順勢把小說的前後結構排列好。

但排小卡的時候，身邊最好不要有貓。因為他們打個哈欠，拉個筋，就準備倒身在你剛排好的小卡上。弄亂了，一切就要重來。但誰叫他們是貓呢？就算弄亂了，還是要幫他拍張可愛的照片。

4. [出版閒聊] 感謝讀者支持，《怪城少女》賣到二刷了。

6/5那天，我在三峽李梅樹紀念館裡，得知《怪城少女》賣到二刷的消息。這件事來得突然，我興奮到不知如何反應，繼續安靜地看展，結束後去祖師爺廟致謝。

這個成績，除了天助自助以外，時報出版社行銷也一路陪伴，跟著南征北討，我萬分感謝。事情的轉機大約是從兩個星期前的中南部之旅開始的。從彰師大、彰化南方書店、台南版本書店到台南一中教師研習，這趟旅程讓我轉念，於是也跟著轉運。我幸運地遇到了很多願意支持寫作者的師生、獨立書店的老闆員工、教授、我以前的大學和研究所同學，以及在教育現場不斷求新求變的高中老師。原來走出自己的舒適圈，到了不熟悉的外地，根本不需要害怕，因為這世界很大，有很多讓人驚奇與感激的地方，專注在那些美麗的相遇，就會有一直前行的動力。

最後三場活動：

█6/13(五) 《怪城少女》新書分享會(台北唐山場)

這場關於台北書店記憶。

▍講座資訊

日期｜2025.6.13（五）19:00 - 20:30

主講｜劉思坊(本書作者)

地點｜ 唐山書店／唐山出版社 （台北市大安區羅斯福路三段333巷9號B1）

入場｜免費入場，名額有限，需事先報名，歡迎現場購書支持作者與書店!

報名網址｜https://reurl.cc/8DRp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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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4(六) 《怪城少女》新書分享會(桃園場)

這場關於運動怎麼讓小說誕生。

▍講座資訊

日期｜2025.6.14（六）13:30 - 15:30

主講｜劉思坊(本書作者)

地點｜ Vittaria Books 書帶蕨 （桃園市桃園區同安街373號）

費用｜200元（回饋150元餐飲抵用券）/店內購書可直接入場

報名｜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432905104537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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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日) 《怪城少女》新書分享會(台北馬雅香氣場)

這場關於馬雅文化與香香的(？)。

▍講座資訊

日期｜2025.6.22（日）16:00 - 18:00

對談｜劉思坊(本書作者)×馬雅國駐台辦事處大使 #馬雅人

地點｜ 現流冊店 hiān-lâu tsheh-tiàm（台北市大同區重慶北路二段70巷15號1樓）

備註｜免費入場，現場有馬雅調香工作坊(若參加調香環節需準備材料費500元)

報名｜ https://forms.gle/4U2ghRc4AVNdqjuy5

5. [有獎徵答]

請問各位讀者，《怪城少女》的最後一句話：「很多事，長大了就會好了。」這句話在書中曾經被另一個人提過。請問是誰？第一個在本文下面留言，並且答案正確者，會得到在彰化南方書店買的瑩石手鍊一串。

[中文書書評] 美感的重層敘述：《漫步裡的台灣美術》

剛回台灣的時候，我去臺灣博物館鐵道園區看了「走揣・咱的所在：陳澄波百三特展。」當時擔任嚮導的是台大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洪廣冀教授，老師認真地給予深具知識性的解說，八幅作品花了兩個小時才講完。之後，我又跟朋友再去一次，我想要複製洪老師的內容說給朋友聽，結果講得零零落落。不過，洪老師在八幅作品裡提到的共同關鍵句，我倒是記得了：“Something is going to happen.” 從雲朵的累積，到工廠排煙的風向，以及天空的色澤表現，陳澄波都暗示著觀眾：「要變天了。」 「變天」指的不只是氣候，也是政治風向，沒想到，更是陳澄波後來人生的遭遇。

我對台灣美術的歷史認識不深，博士論文勉強擦邊，碰觸到了日治時期的旅遊名信片畫作。但我在紐約的這幾年，卻對美術史產生興趣，連電腦桌面都是廖繼春1928年的畫作〈芭蕉之庭〉。在教學上，我把這幅畫跟龍瑛宗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擺在一起，讓學生對照觀看。藝術作品補充了文學作品的畫面感，將濕熱雜亂的殖民地南國氣氛以紅磚色塊呈現給觀者。對台灣不熟的外國學生，也能藉此對殖民時期台灣有了初步的想像。

（廖繼春1928年的畫作〈芭蕉之庭〉）

藝術蝦的這本書《漫步裡的台灣美術》淺顯易懂，順著時代之流，介紹了台灣的美術發展。作者與出版社肯定也花了不少心思，得到了書中提到所有美術作品的授權。因此，讀者能邊讀文字，邊欣賞相關畫作，是一本很適合藝術史小白的書。

但這本書的「好讀」，實際上來自作者體貼仔細的心思。他融合了許多藝術背景知識，再用自己的文字，將關於畫家的種種故事和歷史背景順暢地表達出來。最精彩的部分，是作者的親自踩點，他一一旅行到該畫裡的發生地點，對照古地圖，呈現當地的時代變遷。作者同時也是個畫家，於是他再用他的畫筆（通常是水彩畫），重新詮釋該地區的當代風景。我所謂的「重層敘述」即是指這本書如同千層糕般的觀點重疊術：既是文字的，又是畫面的；既是歷史的，又是當代的。

我很喜歡寫畫家洪通的那一章。先介紹一下誰是洪通。洪通住在鄉下的台南鹽分地帶，本來默默無名，在一九六九年他突然（被雷打到）跟太太說：「從今以後我要專心創作，不再工作了喔。」而他的太太竟然也就答應了。洪通成為了鄉里間流傳的瘋子，每天只作畫，不事生產。作品累積多了，就拿到南鯤鯓代天府前的樹下展出。

他的畫在鄉間無人問津。一直到一九七二年，《中國時報》的記者在報導南鯤鯓代天府的活動時，卻被洪通的畫吸引了，因而介紹給主編。最後報紙以一篇專文，將洪通介紹給世人。從此，洪通的命運就變了。他就像是被歐普拉選進讀書會的作家一樣，徹底翻身了。但紅了的洪通並沒有大富大貴，他拒絕賣畫，最後也拒絕進入藝術界的殿堂，慢慢地也不畫了。他的名字又迅速消失在大眾的眼前。

（洪通的作品）

這個故事給我很大的啟示。一：我可以去行天宮前面擺攤賣小說。二：不求突然翻身，也許那些持續平穩寫作的人，才能寫得最久。

但最想推薦給讀者的是，這本書裡收錄的作品很豐富，光是看其中幾幅畫的畫面，就能讓人思考許多。而作者藝術家自己的作品也很好看，我非常喜歡他畫鹽分地帶的哪集幅畫作，非常清冷安靜，很值得收藏。

2. [美國文化現場] 文字媒體界的ＡＩ醜聞

最近有件發生在美國地區報紙媒體的醜聞，很值得大家關注。事情是這樣的： Chicago Sun-Times 和The Philadelphia Inquirer 聯合發表了一個夏季閱讀推薦清單，這份清單落落長，有五十頁長。但最後卻被爆料，這份清單根本在亂寫：它推薦的很多書根本不存在，其中包括了李珉真的Nightshade Market。李珉真是寫《柏青哥》的作家，惜字如金，寫作風格非常謹慎，會做大量田調，因而出版速度較慢，我還真的不知道她哪時突然寫了一本大家都沒聽過的小說。總之，Nightshade Market根本不存在，李珉真本人應該也很莫名，不知道是否在睡夢中完成了這本大作。

原來這份清單是ＡＩ製作的，跟我常收到的同學期末報告一樣。負責寫這篇文章的是一個叫Marco Buscaglia的人，專門接文字外包的工作。五月二十號的The Atlantic裡有篇文章, “At Least Two Newspapers Syndicated AI Garbage”，記者Damon Beres and Charlie Warzel訪問了Buscaglia本人，也調查到他不只出包一次，而是習慣性地使用錯誤來源的資料而不查證。

我鍥而不捨，繼續追查Buscaglia，其他媒體指出他被雜誌炒魷魚了。而他也發了聲明：「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他表示自己大概永遠都會被業界逐出，再也找不到文字工作了吧。

Buscaglia當然有錯，身為文字工作者，每寫一個字都是在擔責任。但是負責校稿的上司，讓這篇文章可以出版的媒體本身，難道都沒有錯嗎？在這件事發生的兩個月前，Chicago Sun-Times才剛剛裁掉百分之二十的員工。因此，許多工作落到低薪的外包人員身上，而外包人員又因為需要接許多文字雜工才可以生存，因而借助ＡＩ，讓他們能大量生產，得以賺到可以溫飽的薪資。這件事，不能用「只是他一個人的錯」就結案。這個醜聞是文字產業凋零頹敗的末日情境，而決策者不願意誠懇地振興，選擇短視近利的路走。

在 “At Least Two Newspapers Syndicated AI Garbage”這篇文章裡，有一段蠻讓人感傷的內容。他們訪問肇事者Buscaglia，他提到他在三十年前曾經在一間小型的週報雜誌當主編，而他很想念那份工作。他也說到他的夢想是在一個小鎮裡退休，並且在小鎮的週報裡擔任主編，可是這一生，大概是不能實現了吧。

我也覺得不可能。不是因為他的錯不能被原諒，而是這個世界有時候已經不能讓人好好地寫字，好好地做個小編輯了。如果我們不找其他的出路作為支撐，寫作本身很難持續。因此一個走心，路就走歪了。

願我們都能走在正道上，直到沒有路的那一天。

3. [出版閒聊]《怪城少女》出版三十九天，我的心情是⋯⋯

《怪城少女》已經出版三十九天，我也跑了六場學校演講，兩場公開活動，幾場訪問和節目錄製。有時我會查在博客來售量的數據線條（搜索書名，加上monster101的關鍵字就能得到銷售排名報表），看起來就跟股市線條一樣驚心動魄。活動跑得越多，銷量越低落。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就是命啊，不然呢？多年不住在台灣，我早就失去了人脈和讀者群，一切都要重新開始。實體的活動是我目前能建立與讀者實際互動的方式，即使實體活動未必能當場賣到理想數目的書，但總是能和參加的人產生絲線般的連結。誰也不知道，那些細弱的絲線將來會不會長成蓊鬱榕樹的繁複氣根？

以下是本週與下週活動，歡迎讀者來建立面對面的真實連結。

1. 5/31 南方書店：怪怪少女的寫作秘密大公開 VS. 作家陳育萱

活動時間 ：2025/5/31（週六）下午14:00-16:00

活動地點：南方書店地下室（彰化市三民路9-1號，彰化火車站旁）

注意事項：本場講座免費入場

報名連結 https://forms.gle/JFEBWT9pR66aAWKx8

2. 6/1 版本書店：告訴你，一個神祕的地方（關於地方與古城書寫的技藝）

VS. 建築系學者 吳秉聲

活動時間：2025/6/1（日）下午 14:00~16:00

活動地點 ：台南版本書店SüRüM Bookstore

注意事項：免費入場，名額有限，需事先報名。請盡量現場購書。

報名網址：

https://www.accupass.com/event/2505171137261699834513

主辦單位：時報出版思潮線，塾日生活文化有限公司

3. 6/7紀州庵： 是不是這樣的夜晚，你才會想起 (台北夜光場)

VS. 作家 郝妮爾

活動日期：2025.6.7（六）晚上19:00 - 21:00

活動地點： 紀州庵文學森林 古蹟大廣間（台北市中正區同安街107號，需脫鞋及著襪入內）

活動報名：https://www.kishuan.org.tw/activity_detail1730.htm

4. [有獎徵答]

請問各位讀者，在《怪城少女》裡有個角色，曾經在《可憐的小東西》出現過，請問他/她叫什麼名字？第一個在本文下面留言，並且答案正確者，會得到花蓮出產的玫瑰玉石項鍊一條。

二Ｏ二五年的我們已經丟掉了筆直的「窄管褲」，穿起了七Ｏ年代流行的「宮廷寬褲」。身為正在宣傳新書期的作家，我與出版社大概也都忙於在社群媒體（Facebook, Instagram, threads……）上曝光，不斷在幾個社群媒體繞圈圈，但忙到最後，常常被演算法擺一道，終究是一場空。

（宮廷寬褲造型，1975）

忽然間，幾位懂得媒體行銷的新朋友建議我，不如從電子報開始，好好經營與我有緣份的小眾讀者群。於是，我接觸了Substack 平台，觀察了一陣子，決定來好好經營這個老舊、復古的「電子報」形式。

電子郵件是1969年發明的，但通訊（newsletter）的概念早在古羅馬時期就有了，中世紀時則是商家互通有無的媒介，也是新聞 (newspaper) 的前身。但現代的電子報和通訊，多與商業廣告有關。也許是因為這樣，我從前總是對電子報很排斥，我不需要更多的垃圾郵件來塞爆我的信箱。

但誰知道呢？在各種數位社群媒體都紅過一圈以後，電子報居然穿著「宮廷寬褲」回來了。五月十一號的The New Yorker裡就有一篇文章，專門報導電子報媒體Substack如何成為寫作者發表作品的重要媒介。Peter C. Baker 的文章 “ Is the Next Great American Novel Being Published on Substack?” 敘述了他在Substack上發掘了厲害的小說家的故事。他先是訂閱了某個無名作家的電子報，然後發現這位小說家將她的中篇小說，利用電子報的形式寄給她的讀者，而這位小說家也識趣地在信件裡說：「我知道，你們根本都不會看完，但沒關係。」

結果， Backer十分非常喜歡這個作品，他甚至認為，他去年讀的所有小說裡，都沒有這篇小說帶給他的愉悅還多。 難道，接下來，美國的偉大小說，將會是在Substack的平台上發表，而不再走傳統出版途徑了嗎？

另外，不只默默無名的作家用電子報寫小說，其他的出名的作家，像是寫《鬥陣俱樂部》的Chuck Palahniuk，寫《林肯在中陰》的George Saunders，都在使用電子報。我之所以會對這有興趣，是因為跟我介紹電子報的朋友，跟我說了一句話：「妳知道嗎？連Žižek都在用電子報。」

我許久沒聽見這個名字了，忍不住再確認：「妳是說那個紀傑克（齊澤克）？」那個我在政大時讀碩班時，不斷在論文裡讀到的斯洛維尼亞左翼文化評論家紀傑克，那個很愛拉岡的紀傑克？我最終被說服，大概都是這個魔幻的名字害的。

寫電子報，必須花很多時間，但目的又是什麼？我思考了很久。在寫完整本書、和出版社正式校對之前，我不習慣將內容分享給他人。我很在意作品的完整度，無法將片段的，還沒定稿的東西分享出去。所以我不會在這裡分享我正在寫的作品。

但我可以分享的是：關於寫作這件事，以及我所閱讀的書籍與文化觀察、關於在台灣當個作家的酸甜苦辣、新書宣傳期的種種怪事。那些想找朋友聊的，想找人驗證的種種，就是電子報的內容與題材。

敬請期待正式發刊的內容 ，將於5/30/2025發行第一期。

閱讀參考：

Peter C. Baker, “Is the Next Great American Novel Being Published on Substack?”, The New Yorker, 5/11/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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