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開玩笑說，自己也是寫論文的時候才培養出沖泡咖啡的嗜好（意思是，不想面對論文進度於是分心做其他事）。我沒那麼積極，凡事經常懶得自己動手，所以沒熱衷於沖泡，卻還是自那時染上咖啡的癮。喝著喝著，略懂得品嚐，才發現這樣更糟，因為一喝到難喝的咖啡，心裡清楚自己正在遷就，遂有迫不得已的無奈與折磨之感。

這種感覺在日本最為強烈。因為日本的咖啡普遍難喝，世界公認既苦又缺乏層次與香氣，隨便在reddit上都可以找到這樣的評價。尤其愈有歷史、愈強調傳統的咖啡廳或喫茶店，就愈難喝，不只苦到難以入口，喝到腹痛的人也時有所聞。每每看到日本旅遊資訊分享某些老字號咖啡廳，或是有哪些日本咖啡品牌又要來臺灣云云，都只想冷笑：如果是喝咖啡不用舌頭的話，那就去試呀。

好吧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公允一點，日本有其根深柢固的獨特咖啡文化。一九六〇至八〇年代，日本因二戰崩毀的經濟不僅復甦，且高速飛升，其時喫茶店也如雨後春筍般開業（說明一下，漢字雖名為「喫『茶』店」，實質上則是咖啡廳，以咖啡、紅茶為主，偶有輕食，店內也經常播放爵士樂），當時流行的咖啡便是深焙，苦味強勁。有一說認為，這是因為深焙咖啡豆那種焦糖、堅果類的風味，與日式料理中常見的醬油、味噌等味道恰好相搭；也有另一說認為，這是因為當時咖啡豆品質參差，唯有製成深焙，以強烈焦苦弭平豆子本身的個性，才好維持品質穩定。久而久之，咖啡在日本人心中的印象，與「苦」便牢牢連結，甚至還有些極端，認為要夠苦，才夠地道。

然而，若從歐美中心的視角，則經常是將世界咖啡文化發展描述為四波浪潮。第一波大約自二戰至六〇年間，僅是將咖啡視為日常提神的工業食品，並且流行的是方便的即溶咖啡，不強調口味。第二波則是自六〇至九〇年代，開始流行以義式濃縮為基底的花式調味咖啡，如拿鐵、卡布奇諾、摩卡等等，並有中大型連鎖咖啡廳的興起。第三波則是精品咖啡的流行，強調咖啡豆本身的產地、批次，並以淺、中焙的處理方式，保留豆子本身的果酸與香氣，時間點大約是從二〇〇〇年至今。近年興起的第四波，則是在第三波的基礎上，更強調環保永續、公平交易等概念（也有另種說法是強調是萃取技術的革新）。

臺灣近年興起的小型、個性咖啡廳，幾乎都處在第三波浪潮之後。頗帶點諷刺的是，第三波浪潮裡單品咖啡那種強調精緻、緩慢、細膩的美學，其實也多少受到日本文化——更精準地說，是日本文化的「想像」——之影響，然而日本整體咖啡文化的傾向，卻仍停留在第一波至第二波之間。當然，若要在日本尋找第三波、第四波浪潮的咖啡，一定還是找得到，但其實不若在臺灣各都市方便、便宜。

日本形成這種自成一格的文化，讓我聯想起幾件事。

曾在社群媒體的短影片看過，味覺在世界各國有不同的情感及文化意義，比如，中文說某人「講話帶刺、很『酸』」，英文用的卻是「salty（鹹的）」；相反地，英文的「sour（酸的）」，則另有「不理想的、沒好氣的」之意；在德文，「sauer（酸的）」也有「生氣」的意味。中文的酸有另一層含義，比如「吃醋」一詞，顯示嫉妒的味覺與「酸」連結在一起；在日文，吃醋／嫉妒不是用味覺形容，但同樣與食物有關，說法是「やきもち」，音同「烤麻糬」，有一說（但並非定說）是因為嫉妒時會臉紅膨脹，如同烤麻糬一樣。而英文裡，「bitter（苦的）」也有「憤怒、怨恨」之意，但中文則是更內斂，常跟「痛」連結（痛苦或苦澀），但也有正向意涵，如「吃苦」。

某種程度上，日本獨尊苦味咖啡的文化，或許也多少有著東亞文化的底色吧。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喝得下難以忍受的苦味咖啡，才更顯得有「品味」。

在日本歷史上，就曾有這種心理狀態的實際例子。有本書叫《時間意識的近代：「時間就是金錢」的社會史》，當中就曾做過考察。「時間就是金錢」（Time is money.）這句話出自班傑明・富蘭克林於一七四八年發表的文章〈給年輕商人的建議〉（Advice to a Young Tradesman），原本的整段話是這樣：「記住，時間就是金錢。一個人如果一天勞動能賺到十先令，卻外出遊玩或閒坐半天，即使他在消遣或閒暇期間只花了六便士，這也不應該算作他唯一的開銷；實際上，他另外還浪費了五先令。」意思其實就是指，工資按時間計算，一小時不工作，等於損失一小時的時薪。換言之，這句話體現的是高度資本主義、一切皆可換算為金錢的觀念。

然而這句話傳入日本時，正值明治維新，當時舉國上下都以躋身列強為目標，有志之士無不懷著超英趕美的心態。富蘭克林貴為美國開國元勳，有其地位份量，即便只是簡單的一句話，當然也不能等閒視之。於是當時的翻譯，將這句話翻成日文「時は金なり」之後，還在旁邊寫下注釋，說明西方之所以進步，是因為他們將時間看成比金錢還要寶貴數倍的東西，希望以此鼓吹現代的時間觀念。然而，這句話的原意即為字面，時間「等於」金錢，但經過翻譯，反倒變成時間「遠大於」金錢。據考察，日本現代的守時觀念，乃至於鐵道、新幹線那種分秒不差的追求，背後可能都有這個翻譯偏差的影子。

為了顯示高人一等，於是在自己創建的精神維度裡將事物推至極限，將極限等同於深度。多麼武士道。多麼日本。

繞了一大圈，所以說，何「苦」要喝日本的咖啡呢？

——這不是貶低，只是自嘲。近來回歸自由接案，收入變得波動，開支也不得不斤斤計較。來回檢視，日常每天至少一杯的精品咖啡，絕對算奢侈。但有了癮頭，也不是說戒就能戒。左思右想，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濃縮咖啡液和即溶咖啡粉替代。剛好，買的都是日本牌子，因為最便宜。

但一想到生活不寬裕的苦，好像咖啡也就不那麼苦了。

這裡只再記下最後一個故事。二〇二三年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獎名單公布後的「選手與裁判座談會」，那年被邀去當座談主持人，也恰好碰到AI熱潮，剛開始的話題自然就圍著這個打轉。因為是主持人，原則上我主要是控制座談問答進行，沒表達太多個人見解，但記得是黃麗群聊到一個譬喻（大概因為字數限制，所以側記裡沒寫到），覺得滿生動的。以下描述都是憑印象。她當時對於AI影響創作，不是那麼憂心（現在看法是否改變我就不確定了），原因是，就像有了養殖魚類之後，高級壽司店反倒會強調使用野生魚獲，又或是養殖珍珠、人造鑽石，至今始終沒有取代天然珍珠、天然鑽石，即便它們可能化學成分都相同。「手工」、「手作」、「有機」這些關鍵字，如今也還是有行銷與定價上的實際效果。她的觀察是，人性乃至於普遍的文化當中，都有一種對於「真正」事物的崇敬追尋；這不能算是理性，但後見之明來看，人類的這份不理性才是形塑世間發展與價值排序的核心原因。無論AI能夠生成怎樣的文字或圖片，未來的發展都很可能不是那麼單純的取待／抵抗圖示。姑且記錄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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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點不同的。

八月起頻繁看表演，兩場跟變裝皇后有關，一場是特地去臺中歌劇院看的《怪美妖仙傳》，另一場是昨晚的C. U. M. party，此外《勸世三姊妹》就看了四場。下週日還有最後一場，也是這次巡演的臺北千秋場。《怪美妖仙傳》的概念應用頗有趣，《勸世三姊妹》更不用說，有太多值得談論的細節。但這裡想聊的不是表演本身，而是自己在這來來去去的過程裡，一直想到年初去東京初台的行程。

年初還在前公司，為了設計展覽，所以一個人出差去東京的一些場館考察。安排行程時有個空檔，於是查了那段時間東京的展覽，發現一檔名為「邁向知覺大靈廟」（知覚の大霊廟をめざして）的展覽，地點在「NTT互動通信中心」（NTT InterCommunication Center），位於初台站的東京歌劇城。這項資訊對我來說實在太神奇，光從展覽名根本難以想像是什麼，且好歹在東京也住過一年半載，卻根本沒注意過新宿附近有初台這個站，也不知道有東京歌劇城這棟建築。於是立刻就把行程安排進去。

原來，東京歌劇城（或稱東京歌劇城塔）是以新國立劇場為中心，並整合商圈、辦公而建成的複合大型建築；東京歌劇成本身，則是高達五十二層樓，是新宿第三高的摩天大樓，且本身亦有大大小小的幾個演奏廳。有點像是兩廳院的規模再加上中型商圈及辦公大樓，並全都整合在同個建築體內的感覺。

那時產生一個神奇的感想是，要「真正」在一個地方生活過，原來這麼困難。之前有過這種感想，是第一次在日本叫外送披薩的時候——現在臺灣一年赴日旅遊者有六、七百萬人次，其中會有多少人叫外送披薩呢？相信極少。因為外送披薩就是旅行者、旅行的情境中，不可能吃到的食物之一（題外話，日本的外送披薩真的很好吃）。同樣地，住在日本的臺灣人，或外國人，若非相關從業人員，會有什麼機會去新國立劇場看歌劇或聽古典樂演奏嗎？自己當年住日本的時候，別說劇場或音樂廳，就連進電影院的次數都是屈指可數，完全不能跟在臺灣相比。

除了披薩或表演，一定還有其他類似的這種枝微末節、沒有也無所謂，甚至沒碰到之前完全不會注意到的事。這些事一點也不重要，卻是唯一能夠證成那種「在一個地方『真正』生活過」的奇妙感覺的根據。

回到正題。東京歌劇城的商辦，絕大部分都是NTT（日本電信電話，Nippon Telegraph and Telephone Corporation）相關企業，也有一個展場空間名為「互動通信中心」，即是「邁向知覺的大靈廟」展覽的地點。這個展覽，展出的是日本大型互動媒介藝術家三上晴子（一九六一－二〇一五）的幾個經典作品。三上晴子的作品關注電子科技與人類感官知覺之間的交互作用，她並於九〇年代後赴美，以紐約為據點展開創作，將新穎的科技融入作品中，達到感官的擴張與變形；她的論述主張：「眼睛不只是用來看，耳朵也不只是用來聽。耳朵可以看，鼻子可以聽，甚至眼睛也可以觸碰物件。」她逝世十年之後，這個展覽中首次將她先後發表的四件大型重要作品同時展出。

第一件作品〈gravicells——重力與抵抗〉是將重力轉化為視覺：地板上由數個重量感應板圍成四方形，上方則有投影設備，即時將重量感應板的數值換算成重力波紋的圖形，再由波紋轉成電子聲響。三上晴子認為人在五感之外，應該還有能夠感知到重力的第六感，而這個作品即是這一想法的具體實踐。

另外三件作品的體驗過程都無法拍照或錄影，故只能以文字描述。第二件作品是〈存在、皮膜、被分斷的身體〉，一次只能一個人進行體驗。觀眾會先進入一個完全密閉、貼滿吸音海綿的消音室，並坐上座位，採取固定姿勢，此時，室內會安靜得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而開始體驗之後，室內全暗，座位四周的音響則會開始播放另一種不同的心跳聲，接著牆面上則會有微小的、搭配心跳聲的螢光圖像閃爍，但光線依舊黑暗得看不見自身，於是，便會有一種自己的身體內外剝離、主體消解、自我意識充斥著整個空間的幻覺。

（〈存在、皮膜、被分斷的身體〉官方宣傳短影片）

第三件作品〈Eye-Tracking Informatics〉也是一次只能一個人體驗。觀眾會先戴上追蹤視線的眼鏡，並開始看眼前的畫面。畫面上會開始出現兩種不同顏色的線段變不斷滑動，是根據觀眾的視線與時間差、空間翻轉運算出來的。過程中，觀眾彷彿是用視線在駕馭航線，去追逐另一個顏色的航線。體驗結束後，會顯示剛才的航線最終化成怎樣的立體圖像，彷彿是用雙眼在雕塑，創作出一個複雜的纏繞結構作品。

（〈Eye-Tracking Informatics〉官方宣傳短影片）

最後一件作品也相當有趣，名為〈慾望的符碼〉，是一整個空間的作品。入口處有一面牆，牆上布滿小型的攝影追蹤鏡頭，會自動朝向靠近的觀眾，像是某種密集的蜂群；再往前，則有數個懸吊半空中的中型攝影及投影鏡頭，同樣會自動朝向靠近的觀眾，並將先前牆面上小型追蹤鏡頭的畫面投影至地板上；最前方，則是一個複眼的圓形螢幕，螢幕分割為數個小框，框內的畫面，則是小型、中型鏡頭大約數秒前拍攝的影像，以及數個聯外監視器的畫面。這些不同時空、持續變換的影像資料庫，彷彿呈現出數位資訊生態整體不斷繁殖的慾望——我看完的想法是，啊，如果《複眼人》被做成數位科技互動藝術，就是長這個樣子吧。這是二〇一〇／二〇一一年間的作品，不得不說兩者確實有種神祕的共時性。

（〈慾望的符碼〉官方宣傳短影片）

（二〇一〇年作品發表當時的影片）

（寫完覺得本週內容特別豐富啊。）

本週大事莫過於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的ＡＩ爭議。

八月十三日，這屆小說組的決審會議記錄在文學獎粉絲專頁公布，才揭曉在決審會議之後，主辦單位收到具名檢舉，稱獲得首獎的同學利用一套專攻文學獎的AI寫作，而評審們為此又開了兩次會議。先是討論該如何因應，並請被檢舉的同學進行說明，隨後再納入說明，重新評選名次。結果是，一開始被評選為首獎的參賽者，因此掉到了佳作。這份會議記錄公開後，很快引起關注及各方批評。沒多久，被檢舉使用AI的參賽者也經由好友，在網路上公開了與主辦單位往來的相關內容，包含他提出的說明，遂掀起另一波討論。

關於這個事件，我沒有內幕消息，只想到兩個故事。

第一個是發生在幾十年前的得獎當時。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在名單公布前後，主辦單位都會邀請每屆各組前幾名得獎者與評審當面對談，就我所知目前仍持續舉辦。十九年前作為得主，也出席了這個活動。談了什麼現在忘記了，唯一記得的是某位評審Ａ在對談閒聊之餘，當著我的面說出「你們高中生一定都有請人代筆」之類的話。評審Ａ似無貶義，只是陳述他所認為的事實，但聽在耳裡當然很受傷。後來與其他屆得主認識，聊到此事，得知在他們那屆，也有一位評審Ｂ講了類似的話。這經驗，不能說沒有受傷及怨懟（也難怪到今天還記得），後來也認知到，這樣的評審／文壇前輩並非多數——對，不能說沒有，但確實不是多數。有些經歷之後，也明白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及言論（至於是怎樣的經歷，會有些離題，這裡暫且不表）。

今日想起這件事，倒不是趁機洩憤，而是，當時即使有傷、有怨，但在那之後我也還是好好的，一直走到現在這個狀態，寫了些東西，做了些事，也當了幾屆這個獎項的複審評審（以及此刻還有好幾個文學獎要處理，剛評完284篇、尚有散文加小說412篇要審；對，這是實數）。意思是，這事其實可大可小，要因為承受打擊而就此不寫，或是恰好因此奮發，或變得更酸腐、變得更寬大，都是日後造化，也不是這一時就說得準的。

另一個故事是，後來有了不少評審經驗，某次，在決審會議上，才發現到某篇參賽作品有違參賽規則。若不論規則，作品本身水準是，雖非頂尖但可見亮點的那種，也因而在發現違規之前，已有評審投票支持並發表意見。於是，評審團先是決議失去資格，之後某位評審提議，為了保護參賽者、防止輿論攻擊或形成汙點，故希望在會議記錄中完全刪除此事，並修改第一輪投票的統計結果；其他所有評審，包括我，一致贊成。某種程度上，也是給了創作者一個重來的機會，避免因不成熟或無心，造成日後的阻礙。

當然，我無法保證，自己參與其中的這個決定，是否完全正確。難道評審紀錄可以不公開透明嗎？難道參賽者懷抱僥倖也無所謂嗎？難道評審可以鄉愿？理論上答案當然都是否定的。但另一方面，這些判斷也取決於會議當下各種被感知到的細節與未被意識到的資訊。比如，發現違規的事實，有多確切？作品本身帶來的印象，讓評審覺得這個創作者（的才華）該如何被呵護？依照這個作品呈現的理路與氛圍，該給予機會還是給予譴責？這些，其實都多少有影響，只是既然前述事實已成，這些細節自然也就無法說出來公評；至於未曾知曉此事的眾參賽者與讀者，在觀看評審紀錄的時候，自然也就會有與實際發生情況完全不同的理解了。

這次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的事件，外界還沒能看到的東西有三樣。第一樣，是具名檢舉者的信件內容。雖然，照我自己使用AI的經驗，在創作上要實際達到協作的程度很困難，這也已經在前幾次電子報中提到了。但我有另一個經驗及觀察是，對於真的不太碰觸AI的評審而言，初見還是有機會被蒙蔽。最近的某個文學獎，有篇作品的AI痕跡實在太過明顯，明顯到，我甚至是在公開、參賽者也在場的評審會議上直接把所有AI痕跡之處點出來，但最後投票，還是有另一位評審Ｃ給了他足以得名的分數，這篇也得了獎。很諷刺地，評審Ｃ的立場卻是憂心AI的入侵。

所謂AI痕跡，朱宥勳先前曾發表過一篇（暫時懶得找，姑且不附連結），記得主要是提及「不是⋯⋯而是」的句型，這是確切的，但畢竟不是只有AI才會使用這種句型。根據我自己在前公司極大量使用AI的經驗是，使用這種句型的AI通常是ChatGPT或Gemini，且它們使用這種句型的情況下，整句話的內涵往往只是抽換詞面、套套邏輯，呈現通常是「陳述句＋不是Ａ＋而是Ｂ」，且Ａ、Ｂ並沒有明顯差別，更常常與述語矛盾。比如說：「消失的方式很具體，不是缺席，而是一種有明確形狀的虛空」，「缺席」跟「（明確形狀的）虛空」基本上意義是相近的，沒有顯著可以察覺的意義對立，而這兩者也都並不「具體」。

但比較高明的AI，確實已經可以生成近乎人類創作的內容了。以下這段是我只下了一句話的prompt，沒有任何其他參考資料，Claude十秒內就產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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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在深夜亮著，像一座透明的水族箱，把裡頭的人事物毫無保留地展示給街道。

自動門吐出一口冷氣，夾帶著關東煮高湯的鹹味和某種過於乾淨的氣息——那是所有便利商店共有的體味，介於消毒水與塑膠包裝之間，聞久了反而令人安心。日光燈管不知疲倦地亮著，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均勻而坦白，沒有陰影可以藏身，也因此沒有任何祕密。

貨架是這座小型城邦的街廓。御飯糰在冷藏櫃裡整齊列隊，像一群穿著制服的小學生；寶特瓶們以顏色排成光譜，從午後的紅茶琥珀漸次過渡到礦泉水的無色。架上那些零食的包裝總是說得太多——每一片洋芋片都宣稱自己酥脆，每一條巧克力都許諾濃郁——它們用最飽和的色彩喊叫，在這片白光底下反而顯得有些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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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文字當然經不起細究，比如修辭太過、首句以「水族箱」進行譬喻但後續沒有扣合、第二段將便利商店擬人化但又與第三段不同等等，但我只要再下兩三個prompt微調，確實是有機會把這段文字愈改愈有「人味」。此時的判斷，就已經不是光靠句型、用詞、語彙就能判斷，而必須看整個行文表述的理路是否合理、視角是否一致等等。可能因為我先前在工作上大量使用，所以我的AI被訓練得更擅長生成具有文學氣息的文字，這未必是一般使用者或免費帳號能達到的水準，然而回到主題，具名檢舉者提供了怎樣的證據，滿大程度會左右評審的判斷。

第二樣還沒看到的東西，是被控使用AI的得獎作品本身。當然，只要等到之後作品刊登，或許能有更多接近事件原貌的討論吧。可是，無論如何外界都無法看到第三樣東西，那就是整批入選決選的作品——對，不只是所有的得獎作品，而是整批入選決審的參賽作品。因為，文學獎的結果都是「相對」的。作品能通過初複審，是因為這些作品「相對於」所有參賽者，有其更亮眼處，此時入選作品對照的基準是所有參賽者的海量作品；但決審的比較基準，只有「進入決審的作品」。

舉個簡單的假設情況：一個文學獎的散文組共有300篇作品參加，其中有200篇都在寫家人親友的過世，於是你如果寫這個主題，評審的直覺體感就是很常見（三分之二的比例），而在考量的時候不免對照其他199篇參賽者、以及過往同樣主題的經典名篇。再假設，有30篇進入決審，其中寫家人親友過世的作品有2篇，但對決審評審（通常是另一批人）的體感來說，這就並不是個常見的主題（只有十五分之一），判斷的基準自然就會不同。題外話，這也是我一直認為看決審記錄其實未必有助於寫作的理由，因為讀者永遠不知道評審講出那些話的判斷基準是相對於什麼；除非是作品有被講評到的創作者，那才有參考價值。

總而言之，其實光看評審記錄，或即使再加上當事人發言，依舊有很大機率得出和評審團不同的結論；但反過來說，如果看到的視野和評審團一樣，那或許也會做出相同的判斷。所以真要問我個人的立場，我既同情評審，也同情這位參賽的學生。看他及友人後續的言論，那種帶點不理性、不夠體面的反應，反倒真實且具有人味呢（當然也是因為我不是這屆評審當事人才有心情這樣說）。不過，像是第一個故事的結論，我覺得這件事情也是可大可小，更準確該說，是焉知非福、焉知非禍。畢竟衡量文學成就真正的維度是時間，而非獎項。能不能繼續寫到未來，比較重要。

我也更期待寫作者的氣魄，是願以未來證明現在評審的判斷錯了。

（終於趕上時間發刊，可喜可賀。）

第四號的電子報——查了發刊時間，居然已經將近一個月以前了！——提到使用AI（並以失敗告終）的感想，也提到在新買的書裡得到靈感，想趁機來聊聊這本書，是三宅香帆的《考察する若者たち》（直譯為：考察的年輕人們）。這是本「新書」，但不熟悉日本圖書出版狀況的人可能會誤會，此新書非彼新書，底下先離題簡單介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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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日本出版生態值得借鏡的地方，在於內容上的分級。書店最常見的書籍（期刊與工具書暫不論），大致分成單行本、文庫本、新書這三類。單行本就是最傳統典型意義上的著作，初次發行時大多都會做成精裝本，增加收藏價值；等單行本發行過了一到兩年、時效性減低之後，就會視情況發行文庫本。文庫本基本上尺寸是A6大小（105mm*148mm），印刷紙質、裝幀設計都普通，因而定價也就比較低，通常主打的是同樣的內容在失去新鮮感之後，還能長期在市場上流通、便於取得。

而另外一種型態分類則是新書（しんしょ）。新書不是新出版的書；這最早是岩波書店在一九三八年參考英國而推出的、比較小的書籍，目的是為了讓大眾獲取現代人應有的新知與教養——新書的新是現當代新知的新。後來經過演變，如今固定的尺寸則是105mm*173mm，稱為「新書判」（「判」在日文有紙張的尺寸規格之意），而內容上，則以新知、評論、報導、時下話題、學術普及為主。

說到學術普及，日本的學術論文，尤其是人文科，傳統上非常講究實證與論證上的因果關聯性，要求十分嚴格，且早期讀博士班基本上是沒有什麼機會畢業、取得正式博士學位的。所以現在許多日本學術體系出來的教授，學歷都是博士肄業或博士課程修了（意味著沒有完成論文口考、取得學位），這是普遍且正常的（記得是直到兩千年甚至是一〇年前後才比較開放）。也因此，這些研究者在學術上的一些創見、心得、看法，或是還沒有把握發展成完整的論文、但已經有的觀察或猜想，這類的內容，也常常會透過新書的形式發表面世。這與台灣一般認知的「學術普及」略有不同：並非先有艱澀的學術內容，再將其轉化成容易親近的形式；更像是學者在產出紮實學術成就之前的積累與嘗試。

上述這分級並非硬性絕對，但大致是如此，這樣一來，作者更明白自己寫作的定位，讀者也知曉自己能獲得的資訊程度。至於每個月新出版的書，日文的說法則是「新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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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考察する若者たち》，作者三宅香帆是文藝評論家，關注各種當代的人文藝術話題，也經營Youtube，應是面對大眾滿具有話語權的意見領袖。這本評論集也是從這個角度出發，她思考的是日本年輕人流行的「考察」文化，換成台灣的話，也就是現在社群媒體、Youtube平台上常見的那種「教你看懂ＯＯ的Ｘ種知識」、「ＯＯ裡的Ｘ個彩蛋」、「你真的看懂ＯＯ了嗎？深入認識作品裡的Ｘ個隱藏設定」等等，這類「考察」類型影片或話題。

三宅認為，這表示現在的時代正從批評的時代，轉變為考察的時代；兩者的差別在於，考察是「解開作者提示／暗藏的謎團」，而批評（critique）則是「解開就連作者自己都尚未掌握的謎團」。換句話說，考察是以作者意圖為前提進行的行為，而批評則不以作者意圖為前提，強調的是受眾自身的感受、想法，並以受眾自身的見識去進行詮釋、分析、批判等等。於是，考察更像是一種尋找正確答案的行為，批評則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可言，取決於批評本身的說服力與眼光。

三宅整理出這兩種趨向，並進而觀察流行作品一連串的轉變，如：從「萌」到「我推」的變化、從「迴圈類故事」（可詳見東浩紀《遊戲性寫實主義的誕生：動物化的後現代2》）到「轉生類故事」、從媒介到平台、從等級制度到邊界、從google搜尋到AI問答等等，最終她整理出的結論，大意是，新世代的內容受到平台演算法的支配，而其中更容易流行的，則是更容易「能獲得回報」的作品；比起在作品中尋求虛無縹緲或高深莫測的意義，或是關注不同角度下看法的差異，不如去尋找那些作者或創作方埋下的、「正確答案」的部分。她也認為，直播實況類影片的流行，是這種時代風氣的變形產物：無論成功或失敗，都有實況主能夠代替自己面對；如果是自己來玩遊戲的話，就會因為這種重視回報、重視正確答案風氣，而過度重視結果，無法享受過程。

她這樣說：「這麼看來，我們確實都很害怕。害怕失敗，恥辱，後悔，沒有回報的努力，白費的時間，毫無意義的情感，沒有人會懂的感想。

在這個平台會把所有『好東西』推薦過來的時代。在這個網路上到處都是最佳方案的時代。我們何必還得要自己去執行那些沒有回報的事情呢？

正因如此，『考察』這種找尋正確答案的遊戲，才會流行。看一個故事，變成了有正確答案的遊戲，而不單純只是覺得有趣而已。因為，如果看完一個故事空有感動而沒有其他收穫，會使我們感到恐懼。」

全書也並不是在歌頌往昔的「批評」時代，而是思索著何以今日有如此變化、這些變化的背後，又是怎樣的集體心理狀態在驅動。

這些觀察確實有其精準之處，雖然細部有些論證還需要更完備，也不一定完全與台灣的狀況相同，但就做個參考，簡單摘要分享在此。

沒想到住過一年、對東京已經這麼熟了，這次再去，仍能有新發現、新的心得。尤其意外的點是，因為幾位同行朋友都是第一次去東京，所以這次的行程是以觀光客踩點式的方針來安排，可即使如此，也完全不感無聊，反而是因為熟悉了，更能在細微裡發現新鮮之處。不愧是世界級的大城市。

另一方面，也是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大學時，先熟悉的是東京與仙台兩座城市，那時對仙台的好感更高一些，因為覺得東京龐然到無法掌握的程度，甚至會令人恐懼；相較之下，仙台的規模宜人，氣氛寧靜平穩，設施也應有盡有，待起來更為舒適。現在當然對仙台還是有很大的好感，不過倒是不會再對東京感到恐懼了。雖然東京仍舊是無法掌握的，但至少能夠順利在城市裡生存，而且可能活得還不錯。

寫幾個這次旅行中印象較深的景點。

首先是高輪Gateway City，特別是這批都市開發案中由隈研吾設計的「敘事博物館」（Museum of Narratives Takanawa）這建築物本身，相當值得一看。博物館簡稱MoN，發音同日語的「門」及「問」，彷彿象徵著文化的發展就是在探問與打開未知之門中展開，螺旋狀的造型設計則寓意著文化的生生不息。除了設計概念強之外，工程團隊的執行力及品質也極高，能讓理念完整落實。搭配上同等水準的室內設計以及識別系統設計團隊，共同成就了美感又簡潔的舒適空間，同時也成為都市中的人造綠丘，在開發與原始自然之間找到呼吸的平衡點。這棟建築也入選了建築界的凡爾賽獎「世界最美博物館2026」清單中。可能由於剛開館的關係，目前空間內的展覽還不是很強，不過反倒是個好機會，能趁著還沒有太多人，好好探索、享受這個空間。

再來是以前時不時就要去參觀的，位於兩國站的江戶東京博物館。這場館幾年前開始整修維護，終於在今年春季又重新開放。這個博物館的核心，在於展示江戶如何變成現代的東京（按：在過去，日本的發展中心都在今日的關西京阪一帶，直到 1603 年，德川家康一統戰國亂世，在當時僅是小漁村的此地開設幕府並建立江戶城，此地才得以發展。換句話說，東京開發的歷史，也不過是四百二十餘年，與台灣自 1624 年荷治以來的發展時長相差不遠）。我這裡有個與展覽專業相關但未經查證的看法：恐怕，因為這個博物館所收藏的史料物件不是屬於珍貴寶物、如故宮的那種類型，多只是過往時代遺留的生活物件，雖然這種典藏方向符合展場的宗旨，卻很難用單一展品之價值吸引觀眾，是故，在展示手法上，就採取了大量運用實體模型（縮小的、實物尺寸的，皆有）的策略。也因此，這個場館逛下來，更容易讓人望見全景、身歷其境，光是走馬看花、不細看展板文字，看完常設展也至少得花兩個小時才行。

因為距離上次去有點時間，不太能確定這次維修後有哪些更新的細節，印象中除了有增加幾個大型實體建築模型之外，在展板設計與資訊敘事上應該是下了不少功夫，涵蓋了更多今昔生活細節的對比，展板上也添了不少圖表，將資訊視覺化得更澈底。

此外，這次除了常設展外，還看了特展，「洋館：明治的夢與挑戰」，整個展覽在說日本明治維新時，在建築上如何一開始先模仿西洋建築的語彙，再引進西洋建築師教育，最後成功培養出一批懂得西洋建築體系的日本本土建築師（包含那位未曾來過台灣，卻深刻影響台灣建築風格的辰野金吾）。這個特展的珍貴之處，在於展示了滿多重要建築案，像是東京車站、東京裁判所等當時競圖沒被選上的第二案。從中也會看到，後來中選的方案，多由日本本土建築師設計，都是走向更經典、文藝復興式的純西洋建築風格，相比之下，未被選中的方案多是由西洋，如英國或法國建築師所提出，而風格反而是挪用許多傳統日式或東亞建築的語彙。這種在地與外來的交錯，值得細品。（可惜的是只展到八月底，若讀到這裡起意想去看的朋友，可能已經趕不上。）

講了太多人文知性的景點，最後推薦的是夏天的海邊，鎌倉的由比濱（由比ヶ浜）。即使不下海、不換泳裝，都可以來海邊散散步、喝點小酒。重要的是，這個海邊無論男女，外貌都極佳，男人個個肌肉飽滿體脂低，剛從海水上岸的女孩則能維持近乎完美的妝髮，一點都沒脫落，實在令人驚嘆不已。

旅行剛結束，太多東西要整理，也好久沒有玩得這麼精疲力盡了。體感上東京比臺灣還要更熱。

不好意思，本週先休刊一回囉。

只速記幾件小事當成電子報的SP，之後有機會再來詳細論述。

1

上週電子報才寫到AI，發刊後隔天就看到鏡文學《文學新聞》提及相關內容，且對於「寫作主體」這件事的看法還滿接近的——當然金衍珠的說法還有新聞報導都比電子報裡簡單記下的感受要來得詳細，但就是有種，自己乍現的想法被他人闡述完了的感覺。

且不只是AI，還有關於火的隱喻。文中提到AI如一團新火，可以用於鑄造，也可能燒毀一切；我前年發表的一篇小說也主要用「火」的意象貫穿，並緊扣幾個有張力的幾種意涵：火連結到毀滅（如戰火），又同時象徵創造與生機（如生命之火），正反意涵集於一體。原來我跟韓國文學這麼有親緣性嗎？

2

這週看了幾個好看的表演與電影。首先是時雍、俊余的余余劇場的現代舞表演《文本身景》，由三段舞作組成，三段都各有亮點。我自己尤其喜歡詩人李蘋芬編舞的〈世界最後五分鐘〉，除了舞之外，燈光、畫面也都極佳，意境十足，非常驚喜。

另外是電影《世界的主人》（嚴格說是之前在台北電影節看的，但這週才正式上映）與《奧德賽》。後者已經有世界規模的評價與收益（與作文比賽），雖然也有不少感想但就之後有空再說。特別推的是《世界的主人》，極為優秀的韓國電影，可以直接列為今年我的前五名。用細膩的手法呈現非典型性侵受害者的狀態，那種想離開受害者位置，但同時也譴責加害者、承認創傷的複雜。當時看的是影人映後座談場，據說是透過田野創作出來的作品，若確實是這樣，那這田野的功夫下得太好了，導演真正在同理受害者的處境。也是有不少感想，但必會暴雷，所以也留待之後再說。

3

東京旅遊的行程，去了新落成開幕的高輪Gateway City，非常喜歡這個新據點，特別是隈研吾蓋的MoN（Takanawa Museum of Narratives，高輪敘事博物館）。建築體本身的理念、細節，甚至內裝到指示設計，都相當簡潔細膩易懂（加上有前公司對展覽細節的經驗，更懂得欣賞空間的細節。也算是某種收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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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速交代。下週日傍晚返台，但難保又沒空準時發刊，先打個預防針。

颱風天一來，打亂行程跟作息，現在整個人的狀態都還在混亂之中。生活混亂，工作也混亂。本週剛交出一篇稿子，以成果自評也是及格，過程卻卡了很久，也拖稿多日。

這篇稿子涉及觀察、分析，不純然是創作，所以剛寫完幾段，對文風跟架構有個方向之後，就開始丟進Claude跟AI討論。

這大概是在前公司（對，已經離職了！詳細之後再提）養成的習慣，凡是比較屬於公事性質、較偏論述取向的稿子，都會順手請AI給點批評，挑挑錯字，比較像是把它當成一個虛擬的討論對象加半個私人編輯——講「半個」是因為，並非全部錯字、謬誤它都能辨識出來；但不無小補。總之，這篇也是這樣，特別是當中有些論點我並不是很有把握，於是也請AI嚴格審視有沒有邏輯不通、說不透之處。當然，它給了些意見回饋，有些不怎樣，但有些看起來還堪用，尤其是某些段落的寫作方向、一些沒想得太清楚的論點，都幫我補充得頭頭是道，便揣在心上當作參考。

後來寫著寫著，愈發覺得架構不順，寫起來有種無形的窒礙。字數上也有限制，加上還得要分小節並下標，更需要注意不同小節的篇幅不能差太多。內容上保留了這些，就沒有空間去多提到另一些，於是就開始刪刪改改的過程。重開了好幾個檔案，像是玩電動的不同儲存點，第一版本的架構是甲乙丙丁，換了一個新想法、新文件試試甲乙戊丁，覺得不好，第三版本再改成甲乙己辛；就這樣，最後開了九個新檔案，純就字數來算，應該寫了有原本要求的二點五倍左右吧。然而，定稿的版本，卻幾乎都沒有保留原本的架構（只有幾段比較在說明客觀現象的部分沒有重寫），也沒有保留AI給的建議跟亮點。

回過頭來檢討，反而覺得是用了AI，才繞了這些遠路。以後見之明來看，原始的想法太紛雜，其實有幾個點一開始就須去除，不該放進文章裡。但是，卻因為AI的肯定，並給了些（一樣事後見之明才能發現的）似是而非的意見，將幾個不成熟的想法融匯成另個新的、卻同樣不成熟的想法，乍看新鮮，遂沒能憑自己的感受與直覺下判斷。本來，還有請AI試著發想幾個可以當作亮點、貫穿全篇的創意，最後也是一個都用不上；真正派上用場的，是週六晚上颱風間歇後，我去便利商店取了在博客來訂的幾本書，順手翻了翻，立刻就找到可以參考的部分。

說來老派，但確實是又一次感受到AI還不足以應用於寫文章的協作——我指的當然不是現在網路上充斥的那種行銷、普及、冷知識的AI文，而是，每篇需要強調作者、作者本身占有一定存在感的文章。無論強調的是作者之感性或理性、觀點或經驗，但既然需要作者作為一個完整的個體存在於文章中，那在文章形成的過程，本就很難有其他異質性的介入空間；問題不一定是AI，而是所有其他異質性，包含他人的意見，都無法介入。

忽然又重新覺得，羅蘭・巴特將作品（work）與文本（text）對立觀之有其洞見：寫作是在生產一個作品，封閉性有一定的必要，所以work對於作者來說更有意義；但對讀者來說，必須要將封閉性打開，將作品以text看待，才能在閱讀行為裡透過挖掘、聯想而產生創造性。

如果，寫作的這整個生產過程需要有一定封閉性，這件事情是確切的話，那麼，應該是所有文章都難以跟AI協作。因為嚴格來說，AI的生產過程也是封閉的，人能做的只是面對已然生成的文字進行編輯而已；差別在於更動調整的幅度大小，但終歸，是編輯，而不是具有創造性的寫作。

「協作」這個詞真正指的，應該只是每個人能自行組成寫作與編輯的小團隊；至於人跟AI，由誰來擔任寫作者的角色、誰來擔任編輯的角色，則視情況而定。但寫作者的角色，終歸很難有兩者以上同時擔任，即使有，勢必也要有非常明確的規範與主導；不過若只是單篇文章，訂定規範、調整、試錯、修改，不一定比傳統的方式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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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文所述，本週還在混亂之中，請原諒電子報只能先提供這樣粗淺的感想。也許日後還有增補或修改也說不定。

〈July 1st〉是濱崎步於二〇〇二年七月發行的歌，收錄在《H》這張唱片當中。《H》的定位是單曲，共收錄三首歌，都是正面、樂觀、活潑，符合夏日的氣氛。當時音樂串流平台尚未興起，實體唱片的榮光卻已開始消散，但這張單曲依舊鋒芒不減，銷量破百萬張，是當年日本唯一一張破百萬銷量的單曲，同時，也是濱崎步個人最後一張銷量破百萬的單曲。

——不過，這是根據中文維基百科的說法。從日文維基百科的資料，則能拼湊出更詳細的情況：這張單曲的初回限定版，就有三種不同封面，接著還發行了一般版，兩者合計銷量大約在九十六萬張上下，於是唱片公司於四個月後的十一月，又發行了百萬慶功版。最終，這全部不同版本的銷量合計之後，才勉勉強強獲得百萬單曲的認定。

這裡不免能感受到兩種敘事視角的差異。第一種視角裡，這是天后輝煌高峰的轉捩點，雖然之後開始走向下坡，但在大環境的黯淡當中，作品仍然相對閃耀，值得引以為傲；第二種視角，看到的則是無論如何也要頂住天后頭銜與銷量數字的咬牙苦撐，必須在所有能施力的行銷點上機關算盡，才能維持往昔的表象。然而無論局中人或局外人，或都心裡有數，知道這招不能一直重複使用，衰敗終究會來到。

那時的我正值國中。同學聽著華語流行樂的時候，我一心只在意日本的幾位天后，宇多田光、鬼束千尋、椎名林檎、濱崎步。尤其是濱崎步。身為粉絲，自然而然，我最初接受的也是第一種視角的敘事，彷彿這樣就能與偶像破紀錄的銷量為伍，與天后頭銜的地位齊高，向身邊不熟悉日本流行樂的同學介紹起的時候也特別自豪。

幾年之後，歌手不敵日本流行樂大環境的影響，唱片銷量銳減，又因過度演出而右耳失聰、傷及歌喉，再加上許多堪稱任性難解的行徑與緋聞，結婚又離婚等等，這不只是昔日光輝消散，而已近乎難堪。有一陣子，就連粉絲都難以無腦相挺，再多的愛也只能用嘲諷的方式呈現，話語間戲稱歌手為「真男人」——這說的是無法忽視她那已然沙啞低沉、不可恢復的聲線。某種程度上，也是曾經的粉絲們在悼念著那個一去不復返的青春。

大概是在二〇一七、一八年左右，我確定脫粉了。在那之前，很早就沒有迷戀偶像的心情；在那時候，則已經不會被她的音樂所觸動。那些旋律、編曲、歌詞，聽起來只有陳舊的時代感，彷彿窺見青春時期一些難以見人的記憶那樣羞赧尷尬。正好當時也有個對比，就是急流勇退的安室奈美惠。我並沒有喜歡過安室奈美惠，卻也知道她的舞台表現一向極佳，形象也維持得極好，就連曾經的瑕疵或破綻都能引人讚嘆。而那盛大的引退，在所有人心中喚起巨大的追憶與不捨，同時留下了近乎完美的身影。

相比之下，每每聽見濱崎步的消息，只覺得這個人怎麼如此執迷不悟，早錯過了最好的退場時機，能預見此後只會每況愈下，絲毫沒有起色的可能。

直到去年八月，濱崎步睽違十七年在臺北開演唱會。剛聽到消息時，不是雀躍，反而是擔憂：真的還能唱嗎？真的還能看嗎？憂的不只是歌手，還包含自己：會不會這場演唱會表現很糟，糟到讓人覺得，喜歡濱崎步是件丟臉的事？——這種心理狀態毫無道理，卻真實地浮現。就這樣一直猶豫著要不要買票，到最後都沒能下手。意外的是，無意間與高中同學聊起，對方碰巧有管道，買了兩張票請我一起去看，於是最終，還是又一次地在小巨蛋看了濱崎步的演唱會。

不出所料，聲音依舊沙啞，低沉，歌曲要嘛降Key，要嘛遞麥克風給觀眾唱。若純就聽感而言，並不能說是悅耳，現場表現也與錄製的成品差異甚大。且比起全盛時期，舞台機關與呈現也顯得簡潔，沒有往日的奢華與大型道具的驚艷。

即使如此，看完這場演唱會，還是覺得萬分感動。

不是演唱會現場那種龐然聲光效果帶來的生理緊繃與腎上腺素所致，也只有少部分是喚醒了青春記憶的緣故。那份感動，全然是新的、未曾體驗過的感動。

她一定知道，自己的歌已經無法唱好了。她一定也比誰都清楚，經歷了這麼多年的耗損，所有那些原初奪目的新鮮、靈動、傲氣，早已褪色，甚至褪色到不會讓人聯想到當年的程度。她是在全然知曉自己不如昔日的前提之下，做完整場演出。沒有要努力達到過去的水準，也沒有要掩飾自己全身上下的傷痕，就只是坦然地帶著這些殘破與欠缺，繼續站上舞台，接受他人凝視，做完自己該做的事，遂行自己曾經做過的選擇，直到最後。

演唱會的第二首歌是〈Duty〉，某段副歌歌詞是「我確實曾經親眼目睹／一個時代的結束／其實我也知道／下一個輪到的就是自己」。那是她在千禧年前後、二十歲出頭寫下的歌詞，悲觀地預言自己的未來；可放在現在來看，也像是努力在自證預言，花了二十幾年，持續堅定地走向自己的結尾。

小時候，覺得要懂得愛惜羽毛，才是聰明。做了些事、多了經歷之後，覺得適時收手，進退有度，才算智慧。老練以後，也更懂得藏拙與察言觀色，話且說三分，心不可全拋。可年紀愈大，才愈能理解到傻傻地堅持、毫不掩飾地坦露，也有其不可取代的珍貴。有人的目標是要在最後一舞裡留下完美的轉身，但也有人想的是在生命的各種舞台上待到最後一刻，直至自己燃盡。

聯想起椎名林檎曾寫過的那句話：「世界某處，我確信有人光芒四射。他們很偉大。我的意思是他們已作好隕落的準備。很厲害。」

從今以後，只會愈來愈差。

但那又如何呢？

謝謝那些特意捎來的安慰，其實寫出來的東西都已經初步沉澱過，寫的過程也不斷在思考哪些該寫、哪些不該寫，以及，該寫的，要寫到什麼程度。一定還是有些難以定奪的地方，但就像漫畫《地。—關於地球的運動—》裡那句名台詞：「迷惘吧！迷惘之中就一定會有倫理存在。」非得透過困惑、思考、實行、修改等一系列的步驟，才能慢慢建立屬於自己個人的寫作倫理（姑且限定在散文寫作的範圍裡）。

這其實也是各種文學（同樣以散文為主）創作的講座或課程裡常被問到的問題。寫到他人可能會不開心的事情該怎麼辦？某些心中被白色謊言偽裝起來的想法，如果在文章中吐露出來，事後卻被發現，該怎麼面對？在散文裡可以理直氣壯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嗎？諸如此類。先前才帶完為期兩個月的散文寫作工作坊，自己的心得也是：技法易教，心法難授。散文若有高深的專業，必是在這關乎寫作倫理的心法之中，只因這是與現實交涉極深的一種文類。

一種簡單的答案是只寫關於自己的事。但這樣一來，題材與視野皆會受限，呈現的內容也難免淪於自溺。文字有其魔力，只要掌握某些基礎的格式要素，很容易就會魅惑讀者。AI生成的文章就是個例子。並不是反對以AI生成文章，而是，目前絕大部分AI文章的弱項在於篇幅一旦拉長，句子與句子之間、段落與段落之間的內在邏輯便容易缺漏，例如前面講的是外在環境的影響、後面不知怎麼地就轉而在描述個體行為，但前後者卻缺乏有機的內在連結。然而，若只是順順地閱讀過去，可能超過七成的讀者不會注意到這件事。

這並不全是讀者識讀能力或有無專注的問題，另一部分的原因是AI生成文章最能準確掌握的就是這種格式要素：主題句、否定的強調句法、箴言式亮點、自創名詞堆疊等。光是這些加起來，就能讓文章「看起來像樣」——內在推論與邏輯連接能否經得起檢視則是另一回事。扯遠了，回到正題。我想說的是，若只寫關於自己的事，又幸運地（或者該說不幸地）掌握了這些格式性的要素，很可能落入自我催眠的迴圈。

書寫與敘事的功用之一，在於將紛雜的日常生活經驗梳理出一種意義，進而讓書寫主體能夠更理解世界、理解自身。那是找到一種語言、描述一種視野的發現。然而，如果落入自我催眠的迴圈，那麼就只是在抽換詞面，卻會使既有的視野變得僵固，也窄化了意義。那不再是發現世界與自我的未知之處，只是在重複強調自己的存在罷了。

另一方面，完全不假思索去書寫與他人相關的事物，很容易想見將引發各種狀況。令他人感到不愉快、不尊重，可能還是最輕微的，更常見的是外溢造成的流言風評，或是演變成社群網站上的爭端云云；可困難就難在，現實上無法做到事前一一知會所有當事人並取得同意。取得當事人回應可能是新聞寫作的倫理規範，但在重視作者個人性的文學創作裡則未必（不過題外話，歐美的非虛構寫作，在寫及他人或引用的規範方面正日趨嚴謹，或許未來會影響及於文學創作也說不定）。

我自己在寫作倫理上立下判準尺度，總是在於「有無奪取他人話語權」上。既然散文一方面強調主觀的重要、強調誠實表達自我感受，一方面又無可避免會涉及其他人，卻也不可能總是讓所有人都滿意，那麼，至少要確保他人的主觀也同樣有表述的空間。也就是，讓這份誠實主觀的敘事，保有一種開放性、一種誤讀的可能。

——談論寫作，若只是談論而沒有實例或實踐，容易變得抽象難懂，所以就此打住吧。

＊

再回頭聊點實在的事，關於離職。

上週寫到提了離職，正在準備各種事項的交接。有趣的是，念頭說出了口，好像也改變了現實，過去那些還勉強可以裝作視而不見的事情，逐漸變得刺眼了起來。

其中一個，是公司訂的午餐，定期會是麥當勞。

從前剛發現的時候確實尷尬了一陣子，當然，自己不訂就罷了，現階段的年紀也已經失去了從前那種還會高聲推廣理念或行動的熱情。久而久之，好像對這件事情也習慣了——即使不認同。

但自從提了離職以後，愈來愈覺得這件事情難以忍受。

雖然說，心裡的難以忍受，也不會改變什麼現實；而就算我在群組裡說明抵制麥當勞的行動，恐怕也不會引起太多共鳴。加上這個案前目前幾次的偵查，結果都是不起訴（雖然高檢有多次發回命令重新偵查），這也更難作為說服同事抵制的理據。

可怎麼說呢，抵制就是一個表態，說明在這個還有待司法裁決的空窗期，我願意更靠近可能的受害人一些，如此而已。就算事後證明麥當勞真的都沒問題，是遭到誤解，那就等偵查結束、審判有結果後，再去消費作為補償，也就好了吧？一方猶可補救，另一方已經無法挽回，大資本的收益，對上人命以及尊重性自主，孰輕孰重，沒有很難判斷呀。至少我這樣覺得。

——但算了，就當我是在催眠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吧。至少離開以後不會留戀，也不會後悔。

＊

才第二期，雖然沒有晚於發刊日，卻比我內心預計的時間要晚了不少。

記錄一下作為檢討。

第一篇電子報沒什麼高見，只想先交代近況：又要準備離職。

或許真像是神祕學所諭示的大運多舛，這幾年的顛簸，要朔源，得從二〇二四年說起。那時，已經過了兩年自己接案寫作的生活，本來沒什麼波瀾，不料年初開始所有大案子都出問題，高工低薪、追加急件、反覆修改、款項拖欠，一堆棘手的事情已不想再提。到了年底，媽媽因意外摔斷腿，住院開刀後需要長時間療養，貌似自由的不自由接案者順理成章變成主要照顧者的一員。陪病的緣故，荒廢的生活只能繼續荒廢下去，來來回回就這樣磨耗了整年，等回過神來清算，才驚覺身心與經濟狀況都已經損及根本，不得不重新回到職場。想著要把生活的體質調整回平衡狀態，可後見之明來看——職場怎麼可能是解方？

二五年初，回到出版社任職，卻很快察覺到異樣的空氣。含老闆在內不過是四個人的小單位，卻充滿心機。四人內我位列第三，第一的是老闆，但我卻無法苟同其絕大部分的判斷，無論是選書或合作作者上。那不只是口味或眼光差異，已經涉及對出版品格、一本書品質要求的底線了。初來乍到時先是忍著安靜埋頭動手做事，後來覺得實在該提出建言，結果是位列第二的編輯一心想著向上管理，卻又趁勢推託各種責任。那時不過到職快要兩個月而已。原先還想著正向思考，再努力一些，受阻的情況反而更甚。原先還懷疑自己是否有盲點、有哪裡做錯，內心檢討許久，很是煎熬。在這間出版社前前後後待了半年，直到最後一個月，接連有三個人離開，分別是我，最基層的編輯，還有一位新進到職不滿一個月的行銷人員。一下子能逼走半個單位的人，至此我才稍能確認不必歸咎於自己。

二五年底，進了現在這間公司。契機是先前製作臺灣文學糧倉的常設展時有了合作，牽起了線。剛好出版社提離職之後就接到詢問，一聊之下，順勢就決定轉換跑道。只是，這轉換幅度遠比我以為的要來得劇烈。

與人介紹時，簡便起見，都說這是間策展公司，可準確來說，公司強項在於多媒體互動設計。換言之，不是類似美術館那種靜態、物件為主的展覽，而更接近於科博館那種從遊戲玩樂中學習的展覽。雖然職務上負責的是文案、展覽內容與架構規劃等，實際也做了不少影片腳本、互動設計的企劃發想。公司成立許久，氣氛仍頗有活力，積極接觸各種新知，也大量使用各種AI協作生圖、做影片、寫程式與介面。對我而言，工作整體上是新鮮的，也算是跨出舒適圈，接觸到許多未曾想像的領域及事物，心中真的時不時冒出《百年孤寂》那句：「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用手指頭伸手去指。」

世界愈來愈新不是個問題，愈來愈老的自己卻可能是。過了開始的適應期，參與了幾個專案之後，新鮮的趣味也漸漸變成壓力，因為得要花更多心力去學習與理解，空間設計、配電與室內裝修、相關法規、電子設備器材規格、影片動態腳本與分鏡圖、程式介面設計與架構撰寫、展示陳列手法、預算分配，還有互動設計案例與靈感⋯⋯並不是說這些門檻高得嚇人，略知一二即可；困難的是，彷彿背景同時有好幾個程式在運作，已經占據大量記憶體，非得執行自己不擅長的部分時，又耗費得更多。

意識到這件事，是經歷某個專案最困難的階段後——也就是製作設計報告書，得要大量生圖、生程式、接連加班一兩週拉線拉圖案製作幾百頁PowerPoint的那個階段——被指派撰寫另個展覽的文案時，我發現自己居然寫得格外開心。明明不是自己的文字，不是自己的東西，卻在單純回到Word介面上對著鍵盤敲敲打打時，感到無比純粹的開心。

也進一步又意識到，那些被占據被耗費的記憶體，幾乎沒有剩餘的空間，可以留給自己的創作。

——但事情才沒有那麼理想。年紀愈大就愈現實，這種感受到內在呼喚就離職的劇碼，上演一次就夠了（也就是先前從衛城出版離職的那一次）。真正逼使我決定離職的，還是專案遇上了極為醜陋的業主，同時媽媽又因病得經常出入醫院。

這說來也很戲劇化：原先執行得還算順利的專案，卻在階段審查前夕，碰上業主方內部的人事大風吹。莫名其妙的是，明明新上任的人馬對於先前執行的方向並不滿意，評審委員們卻還是不知為何通過了審查，又附上了但書要求大幅度修正。這正值設計的概念要落地細化，可是如此一來，概念不被接受，當然也就很難往下落實。更無奈的是，趕工提出了幾個應對方案與意見，這個身為公務員的單位主管又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連一丁點都不願擔責。面對新上任主管的奇葩言論，諸如：「審查通過不代表被核可」、「大家沒提出問題不代表就ＯＫ」、「這些意見你們怎麼會來問我？」我都重新感受到自己對於語言理解能力的薄弱——真是奇怪，既然這麼不滿意，又不曉得自己滿意什麼，那就別讓審查通過呀。

不巧的是，每每聽到他說出類似話語的會議，時間都正巧是媽媽得住院治療的日期。

唉，我真的得要浪費時間，去探索矛盾不可解的官僚語言，而不是去陪病嗎？

幾次交手，溝通最終都進入近乎霸凌或ＰＵＡ式的辱罵——不只是我遭殃，連與我接洽的窗口也都遭殃——關係也進入冰點。與公司討論後，只說這是公家機關常態，別往心裡去，並趕忙找了其他人一起加入專案應對，開會前先擬定策略，就連在Line群組發一則訊息都要經過三個人及ChatGPT商量。後來，專案終於破冰，一點一點推進了。但我也身心俱疲，遂提了離職。

細節還在討論，塵埃尚未落定，媽媽病情好轉可仍需留心注意。我則覺得空洞。轉換跑道不到一年，沒有什麼成果或建樹，學了許多不知道日後還會不會用到的技能，已經離開起點好一段距離，後知後覺發現這未必是自己想走的路。且到頭來，也不是因著自己心中真正的意念而離開。

走筆至此，唯一的發現，是自己確實積蓄不少話想說，過去卻一直沒能說出口。像是記憶體被占滿，癱瘓了某個我重視的能力而不自知。

「我已愈傾向於深思，不輕為文」——羅智成，〈光之書〉

近兩年，愈漸感受到對話的不易。

對話，一方面要說，一方面要聽。但AI的急速發展，好像某種程度剝奪了眾人說話的能力。社群媒體的回聲，也造成雜音的障蔽。於是整體看起來，就像是孤零零地，聽著自己言不及義話語的轟鳴，豢養著與眾人連結同心的幻象，以為對話還在持續發生。

或許有人與我相似，因此而逐步轉成旁觀姿態，默默遠望這樣的圖像不斷擴大。卻遲遲望不到，解決的方法。

倒也不是自負地覺得自己還能解決什麼，只是止不住心慌。心慌不是源於「旁觀」，而是「默默」。彷彿對世界就要無話可說了。

那其實就跟，對這樣的演變無所謂，是一樣的。

於是起心動念，想發行電子報。希望自己對世界還有話說，也希望對願意聽的人訴說——只說給願意的人聽。這應該是電子報的特質與優勢吧。

從2026年6月21日，預計每週日將發行一期。從我自己出發，也許是關於生活近況，也許是關於文學或創作，又或是關於欣賞各種事物的心得，方向如此，帶點未知。

歡迎訂閱，如果你有意願的話。